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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不如也。”石重杰无奈地道。
“为何?王爷自问是才学不如还是才干不如?”
石重杰郁闷地应道:“师傅何必明知故问,太子是储君,将来的天子,我怎么可能与他相比。”
黄喜笑道:“太子之所以强于王爷,是他有储君的身份,一旦他失去储君之位,远不如王爷你。”
石重杰脸色泛起笑容,随即一黯,道:“父皇对皇兄向来恩宠,加上皇后娘娘在背后相助,东宫贤臣毕集,皇兄他出手阔绰,善于拉拢人,只要不犯大错父皇怎么可能会易储。”
黄喜看到那双年轻的眸子中流露出不甘,站起身拍拍楚安王的肩头,不知不觉间那个少年郎已经比自己要高了。
“太子是天子和皇后所出,年纪又比你大,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黄喜道:“不过,史书上未能登基的太子不在少数,谁能料定你皇兄能顺利成为天子。”
“师傅,慎言。”石重杰惊得站起,拉开书房门往外张望。檐下门柱上靠着个劲装汉子,是黄喜从暗卫带来的侍从。
黄喜出现在石重杰身后,笑道:“王爷勿惊,这是我的心腹姜健,此人是暗卫的镇抚,当年天下比武第二名,江湖上有个匪号‘寒冰手’,有他在没有人能偷听。”
姜健恭身叉手道:“姜健见过王爷。”
楚安王点点头,道:“好一个壮士,保护好本王的师傅,本王将来自会报答于你。”
放心回到书房,石重杰道:“师傅,夺嫡之事千万不能宣诸于口,要不然祸不旋踵。”
“王爷放心,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再无人知。”屋外的姜健撇了撇嘴,就算黄公公声音再小自己也听得真真的,不过自己与他都与江安义有不共戴天之仇,只要能替师傅报仇,这条命卖给他又何妨。
“王爷刚才说过太子能胜过王爷是因为他的储君身份,而这个身份是万岁给他的,所以王爷欲图大业一切都要以万岁的心意为主,其余都是末节。”黄喜振聋发聩地道:“只要能得到天子认可,黄家可以抛弃,奴才可以抛弃,众臣可以抛弃……”
石重杰连连摇头打断黄喜的话道:“成为孤家寡人,那本王要那位置有何用?”
“呵呵呵呵,天子本就是孤家寡人。王爷,只要你能承继大业,抛弃的一切便可以重新拾回。接手江南转运司一案是个良机,让万岁看到你一片忠君爱国之心,那些贪腐的臣子用快刀除之,你父皇好名,你身为王子不妨替父承担这恶名。”
石重杰的眼神亮了起来,显然悟到了其中的道理,重重地点了点头。
黄喜笑道:“此次问案王爷要只问对错、不问亲疏,对于那些罪证确凿之人绝不可姑息,一定要拿下,特别是鲁从茗,王爷切不可有丝毫保护之心。你父皇十分在意青史之名,此次气极估计会杀一批人,震慑那些贪官,王爷你要把握好机会,像艾伟这样年迈昏庸之人不妨严处,而那些有能力的青壮派不妨尽力保留下来,他们定会感激王爷的救命之恩,将来定然会替王爷效命。”
“除了罚过还有赏功,审结此案后王爷要向天子奏请重赏江安义、熊以安、袁德成、李玉波、纪大涛等人。”身为暗卫副都统,黄喜对江南转运司一案知之甚深,对江安义等人在其中的作用一清二楚。
石重杰有些诧异地问道:“重赏袁德成、李玉波、纪大涛等人是拉拢他们,不过江安义是崇文馆直学士,与太子素来亲近,跟师傅你有大仇,熊以安是太子妃的哥哥,这两人都是太子的亲信,重赏他们岂不是损己助人。”
黄喜摸着光滑的下巴,阴森森地道:“这两人的功劳无法抹杀,天子肯定要论功行赏,既然不能打压,不如主动建言,天子定然嘉许王爷一片公心,并未因为江安义、熊以安是太子一党而存有偏私,众臣亦会看到王爷的气度。”
“江安义相助太子便是王爷的大敌,现在就将他推向高位,会让太子将来有功高莫赏难处。官场上有一种捧杀的手法,与其让他厚积薄发不如让他烈火烹油,将来后继乏力,而且成为众人之忌。将来一旦抓到错处,定然是墙倒众人推,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石重杰连连点头,钦佩地看着黄喜,太子有江安义,孤王有黄师傅,名利场上,输赢尚未分晓。
变臣
第六百六十四章尘埃浮动
六月初武平身。”
众人站起身,看到御座上的天子端坐如旧,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众人已经习惯了天子威严地坐在大殿之上,这位天子是大郑国的“定心丸”。
石方真开口道:“朕略感不适,本无大碍,可是御医再三叮嘱朕要静养,以免落下病根。王皇后劝朕前往雁山别苑避暑,朕自登基以来还从未雁山别苑,朕自问为君无愧,但为人夫却有悔,且喜朕的皇儿渐大,知道替父分忧,朕便打算利用这个养病的机会,带了后宫人等到雁山别苑休养一段时日。诸位臣子要竭诚辅佐太子打理政务,江南转运司一案事关重大,朕命楚安王审理此案,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派人协助,务心将此案查清问明,严惩贪官清理吏治。”
开始时石方真还轻言细雨面带微笑,说到江南转运司一案时又激动起来,目眩的感觉又至。因为是在朝堂之上,刘维国不敢上前,急得轻声咳嗽提醒。
石方真深呼吸几次,等头晕的感觉消失,沉声道:“国事就拜托诸公了,等朕还朝自会论功行赏,若是有人在此期间敷衍塞责,或者动一些什么异样的心思,朕会让他悔恨下半辈子。”
乘坐步舆在后宫的殿宇中穿行,石方真看到许多平日未曾注意到的东西,阳光下殿宇金碧辉煌、庄严大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偶尔映入眼帘的飞檐如翼,灵动活泼,住在宫中五十余年,石方真感觉自己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这座熟悉的宫城。
靠在柔软的垫枕上,石方真感觉目不暇接,处处都流露出新意,换上闲适的心情,眼前的景色变得分外生动,此次到雁山别苑避署,朕要好好地放松一下。
坤安宫,刘贵妃、黄淑妃以及宫中的婉仪、美人、才人一大帮子前来问疾,天子要移驾雁山别苑,谁也不想放过好机会。能随侍在天子身边本就是一份尊宠,如果能为天子怀上一男半女,身份就会改变,就算没有机会,呆在宫中这么久了,出门散散也好,听说雁山庄园美不胜收,是人间仙境。
石方真接受了后宫诸女的问候,心不在焉地听着王皇后安排此次移驾随侍的人选。宫中不能没有人坐镇,刘贵妃被留下,黄淑妃是要随行的,王皇后生恐将黄淑妃留在宫中会与宫外的楚安王有所勾结,对太子不利。
在随行人的挑选上王皇后煞费苦心,石方真微笑不语,自己的皇后“精明”了大半辈子,现在伟儿都快做爹了,还在防着朕宠信美人,朕岂是那种好色的君王。
殿中人多,有些憋闷,石方真示意刘维国打开大殿两边的窗棂。阳光照进来,大殿内变得亮堂了许多,石方真感觉心胸一畅,站起身来到阳光下。原本空无一物的光柱中无数尘埃浮动,石方真看着不停舞动的尘埃,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空气被手搅动,尘埃飞舞得更加欢畅。
石方真默然地想道,朕这一病,看上去平静的官场、后宫乃至天下恐怕如同阳光投进空殿,纷乱不堪。也罢,朕到雁山别苑好好地休养一阵子,看看这舞动不停的尘埃,以时一场急雨将它们统统清洗干净。
…………
十天后,田守楼的信被振远镖局的镖师送来,京城的风雨总算刮到了平山镇。
振远镖局的兴起得益于江家、余家和郭家的生意,随着江安义成为化州刺史,振远镖局将生意做到了西域,跻身为郑国的十大镖局之一。短短十余年从一家小镖局能做到如此地步,总镖头吴英杰称得上是镖行中的传奇人物。
振远镖局的兴盛跟江安义休戚相关,吴英杰曾带着吴汉南专程到化州拜见江安义,在江安义的建议下做起了车马行的生意,接引游客到化州观光。这桩生意并不挣钱,但吴英杰知道此事有助于江安义的政绩,只要能牢固与江安义的关系,便是赔钱也划算。
吴英杰年岁已大,镖局的生意在建武三年交给了三儿子吴汉南打理。吴英杰三个儿子,长子吴汉东功夫一般,次子吴汉西已死,三子吴汉南武功高强正值壮年,跟着他走南闯北也有年头,官场上、江湖上的门道早已清楚,可以说是强爷胜祖了,从化州回来后不久,吴英杰便逐渐淡出镖局,在家养老。
官场上消息灵通便能掌握先机,在化州时吴英杰向江安义许诺,随时可以让镖局的人替他传送紧急的信件。江安义与京中的书信不断,都是振远镖局替为传送。江安义深感这条线路的重要,每年付给镖局一定的费用,田守楼与江安义之间的信件联系都是通过振远镖局传递,既安全又快捷。
田守楼的信是六月初九寄出,镖局用了武百官怎么想,不过徒生是非。张某说句让主公生气的话,就算您进京去也只是可有可无的角色,顶多让天子多出一柄可用的刀剑。”
张克济慢条斯理地道:“跟京中那些老狐狸相比,主公你的道行还浅,远在平山镇反而更容易看清京中变数,主公不妨细细体味一番,京中任官不易,主公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江安义被张克济说得默然无语。良久,道了声“先生说的是”。
变臣
第六百六十五章文治盛事
京城的消息五天一次接踵而至,每次江安义都会带了信到竹山上与张克济一起品茗论道,看似寻常的小事经过张克济的抽丝剥茧后露出背后狰狞的面目,让江安义感觉大受启发。雾里看花,经过张克济的分析,终于让迷雾消散了几分,江安义逐渐也能看清花朵的颜色。
风起云涌在水波深处,表面上偶尔翻起小小的浪花很快平息不见。石方真当然知道自己在雁山别苑静养,两个儿子肯定要角力一番,每天往来宫城和别苑的车马不断,天子看似在休养,眼神却紧紧地盯着京城。
楚安王雷厉风行,六月二十日便将江南转运司一案了结,有关人等的判决透露了出来,被田守楼抄录在信中:常玉超等江南转运司的官员【创建和谐家园】河工银两,买凶杀人,引发江南事变,一律问斩,可怜万怀兴和段爽原本逃过一死,却倒在石重杰的手下;叶彦光凌迟、家人变卖为奴,余树森斩首;鲁从茗收授赃银、辜负圣恩,抄没家产,发配黔州,永不叙用,属吏郭亮杖四十,收没赃款,全家发配丽州;原工部尚书卢家林昏聩不明,罚银二万两,罚俸五年(致仕的官员俸禄减半)、端州刺史艾伟收取好处,处事不明,罚银万两,夺职归家;还有一大批端州的官员、工部户部的官员受到不同程度的处分,光名字就足足写了五张信纸,真难为田守楼抄到这么详细的内容。
江安义摇头叹道:“楚安王急于立威,这份处置过重了,而且牵连太多的人恐怕引起官场震动。”
张克济笑道:“主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张某却认为太轻了。”
“国有律法,应该依照《大郑律》行事,常玉超、叶彦光等人死有余辜,万怀兴、段爽却罪不致死;艾伟等地方官员虽有过错,却是官场长年陋习,罚银夺职有些过重了;再说鲁从茗罪有应得,却不应抄没家产,至于工部、户部的官员收取好处是常事,京官如果光靠俸禄怎么活,天子对这些陋习应该也知道一二,楚安王此次揭开盖子,怕是要得罪一大批京官。”江安义做过刺史,对《大郑律》熟知,对官场上约定成俗的做法也清楚,他任化州刺史的时候,也没少给六部的官员送供,蜜水果之类的特产品成车成车地往各大衙门送。
“过由己承、恩从上出,此乃为官之道。”张克济道:“天子对河工一案深恶痛绝,江南事变拖延了他北征的步伐,天子恨不得将这伙蠹虫全部碾死,楚安王判罚严厉未尝不是替天子出气,不过按照惯例天子会酌情减轻处罚。”
张克济用手指点着信中工部和户部的官员,笑道:“主公细细看看这些官员,就会发现这些人多数偏向太子的人,楚安王在借机打压太子。”
江安义无声叹息,天子暗许皇子暗斗,不知是福是祸。
六月二十华阁,召集士林名士,博采百家,集诸家之所长,编撰《文华大典》,彰显盛世文治繁华。
天子石方真大喜,下旨命秘书左监齐国威为总编纂,国子监祭酒费如阳、礼部尚书薛授仁为监修,简派礼部官员、弘文馆和崇文馆学士、直学士以及各州征调宿儒之士作为纂修,改义宁坊废高阳王(昭帝庶子,宣帝之兄,四十年前因行事放浪乱杀无辜被废,收回府邸,已死)旧宅为文华阁,命光禄寺供给朝暮膳,户部先期拨付两百两万编撰银,并称待书成后将亲撰序言以纪其事。
旨意传出,士林一片沸腾,对修典之事趋之若鹜,这部《文华大典》注定会成为流传万世的著作,千百年来在青史留下数行文字的有几人,如果能有幸参与到《文华大典》的编撰中,在这部著作上留下姓名,那比在浩若烟海的史书中翻寻要容易的多,也轻快的多。
自打韦义深致仕,齐国威便没了上进之心,他知道天子石方真并不看重自己。后来孔省成为右相,他接任秘书监左监,太常寺少卿李好古成为右监,天子有事通常直接问询李好古,他这个秘书左监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郁闷了一阵齐国威想开了,自己已经快到花甲之年,平平安安地混几年便告老回家,没想到天子派了他这样一件大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样,齐国威将秘书监的事务一股脑地丢给李好古,自己带着几名亲信坐镇在文华阁,专心处理编撰《文华大典》一事。从挑选编撰大典的官员、文人,到过问书籍收集的情况,安排办公的场所,催拨银两,事无巨细地过问。
田守楼在信中讲述了要想入选编撰可不易,除了少数名气大、份量重的人物外,齐左监可是严格把关,被人戏称“非礼莫进”。典客署令包立铭自以为是状元及第,编撰大典肯定少不了他,结果得知礼部员外郎丁楚已被选中,他却仍在核查之中,忙花二百两银子买了幅前朝名士所画的烟雨图到齐府拜望拜望,第二天果然就审核通过了。
京中官员都知道这位齐左监是个雅人,喜好字画古玩,于是前朝名家字画、古玩珍宝像大白菜般地送进来,齐国威专门腾出一间屋子堆放,很快就要准备第二间了。满屋的字画都来不及观看,齐国威既欣喜又忐忑,盘算着有空挑一些好东西给太子爷送去。编撰《文华大典》是太子所提议,饮水思源,这个扬名发财的好机会是太子给的,到东宫感谢是应有之义。再者收了这么多好东西,总觉不安,御史台因为鲁从茗之事气焰全无,一时间肯定顾不上自己,但还是向太子表示一下心意,有太子照应比什么都来得稳妥。太子摄政以来,天子已经多次嘉许,此次提议修撰《文华大典》得到士林一致称颂,楚安王审结江南转运司一案的风头也被太子压过。
身为文人,江安义对修撰《文华大典》颇为上心,慨叹道:“可惜我不在京中,要不然以我崇文馆直学士的身份,一定可以入选为大典的编撰。”
张克济哑然失笑道:“主公注定要名垂青史,何必跟那些书虫一争高下,与其争那些虚名,还不如为百姓做些实事。”
江安义笑起来,张克济的恭维让他身心舒坦,将他与那些不务实业的人区分开来,这也正是江安义对自己的期许,将来在史书上留下的不是状元郎、词仙之类的声誉,而是治世有方能臣。
“文治武功,粉饰太平,再多的华章也掩盖不住鲜血和尸骨,林华县城外万余尸骨未寒,太子和群臣就急着替天子歌功颂德了。”张克济讥讽地嘲道。
对于张克济的悲悯江安义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张先生经历过巨变,看事情有失偏激,由乱到治是必经途径,当今天子励精图治,境外向北用兵威摄漠人,黔州苗人降伏,西域诸国不敢东侵;境内任用贤才干吏、抑制世家势力,清仗天下田亩、推行合税为一,天下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林华县的动乱不过是场意外,而且很快平定。
如今国富民强,正是修撰《文华大典》彰显文治的好时机,等待北定漠人之际,文治武功再建太平盛世,自己追随天子建功立业,与有荣焉。
张克济看出江安义的不以为然,暗叹一声没有继续说,主公早年虽然困苦,但年少及第后仕途顺畅,天子信宠、治政有方、士林称道、家业兴旺,太多的幸事集于一身,难免有些飘飘然。
一帆分顺并不见得是好事,主公此次进京任官恐怕遍地荆棘,不找个好谋士相助恐怕要吃亏,就怕主公受到打击后像自己那样一蹶不振。
张克济的手抚在银面具上,即使是六月盛夏,冰冷的寒意仍让人心??,暗中打定主意,如果主公找不到合适的谋士,自己在年前便隐在马车中悄然进京,替主公分忧解难。
变臣
正文 第六百六十六章重回泽昌
进入七月,行期将至,江安义不再关心京中的风风雨雨,安心享受与家人相处的时光,每天陪娘聊聊天,跟孩子们玩耍一阵,和表兄弟们一起打打猎,喝喝酒、品品茶、吹吹风,日子过得无比快意。
同样深感快乐的是李书仪,平山镇有太好玩的、好吃的、多好看的,每天睁开眼有那么多玩伴在一起,早忘记了要回家。妍儿也觉得还是住在平山镇舒心,李鸣锋数次提出回家,被江黄氏一再挽留,李书仪更是坚定的不肯,妍儿的心也动摇了。虽然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毕竟不过才二十一岁,当然希望呆在娘身边,还有嫂子、表兄妹等一大帮的亲戚在一起说说笑笑,胜过在张庄操持家务百倍,于是试探地跟李鸣锋提起,要不让他先回去,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再住上一阵时间。
李鸣锋只得怏怏地独自回家,江黄氏得知女儿肯多留些时日喜出望外,吩咐江安义替妹子盖栋新宅,这钱不能省,江安义欣然应诺。妍儿想到将来就算不住在平山镇,一年之中也有不少时日要来探亲,丈夫住在娘家不习惯,有栋自家宅院更为方便,哥哥不差钱,推辞了一下,便半推半就的答应下来。择吉日良辰破土动工,别人买不到地,江家手中却囤积了大量的荒地,李宅定在江府的五十丈开外,打个喷嚏都能彼此听见。
张克济安排女婿何希桂先行起程进京,拖家带口加上二十个家丁和二十名仆妇,行程快不了。珍儿聪慧,有她帮着石头,张克济倒是很放心。
七月初八,朝庭封赏的旨意颁至,加封江安义平山男爵,荫封其长子江晨智为儒林郎(正九品上)。按照《郑勋制》规定:“一品子荫正七品上;二品子荫正七品下;正三品子荫从七品上;从三品子荫从七品下;正四品子荫正八品上……”江安义的化州刺史是正四品下,其嫡子江晨益按制荫封为给事郎(正八品上)。
官场上有句话,升官易得爵难,虽然只是最末等的男爵,也给江家上下带来了巨大的欢喜,江安义知道有了爵位即便将来犯了罪也能减轻处罚。余知节身为户部尚书,深得天子信任,力推清仗田亩合税为一,丰盈了国库,替朝庭解决了许多难题,在他建武二年六十岁生日的时候才被天子特旨加封为新齐男,可见晋爵之难。
前来传旨的是江家的熟人,当年传旨贬谪江安义去富罗县的那位路怀恩公公,将圣旨交给江安义手中,路怀恩笑吟吟地道:“恭喜江大人,年纪轻轻便晋封爵位,前程似锦。”江安义请路怀恩到书房喝茶,收到江家送来的千两银票,路公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江安义在写给天子的奏折【创建和谐家园】别提到了兴凌县码头帮的那些人,并向天子讨封,码头帮帮众帮着他阻止钟山寨的贼人,重建兴凌县;为了送信给林华县,六名码头帮的汉子冒死从兴凌县漂至林华县,六人仅剩下马阳一人,如果天子拒绝了自己的恳求,自己真没脸再见铁头陀等人。
“江大人不忘故人,令咱家钦佩。”拿了江家的好处,路怀恩自然要回馈些情报,笑道:“除了我前来德州,另有一人前往端州颁旨,江大人问及的码头帮天子亦有封赏,咱家记得码头帮帮主铁
柱是晋升翊麾校尉(从七品上),与手下愿从军的壮士编入府军效命;那位报信的马阳拔为兴凌县县尉,其他因报信身死的汉子赏其家人二百两。”
一边喝着茶,路怀恩将他知道的封赏消息还都告诉了江安义:熊以安晋封明义男,调任工部员外郎;袁德成晋升三阶,以六品下的官阶暂理江南转运司一职,其县令之职由县丞暂理;李玉波晋升三级,成为江南转运司司丞;兴凌县主薄周臻晋升两级,暂理兴凌县县令之职;龙卫州统纪大涛调任京城,届时再加封赏;义士赵信(赵哥)等人分别赏银五十至二十两不等。
这个场面是江安义所乐见的,赏功罚过体现出天子圣明。路怀恩道:“此次封赏江大人显得薄了些,出京前路公公曾交待咱家万岁有句话交待你,‘厚积薄发方能长远’,万岁爷对大人你可是信宠有加。”路怀理看着江安义,心中着实羡慕他的圣眷。路怀理口中的路公公是宫谒太监路明理,他转达的话自然不会有假,江安义心里暖洋洋的,有天子一句话自己再苦再累也值得了。
送走传旨钦差,江家大肆庆祝,一连热闹了三天,最高兴的莫过于冬儿,自己的儿子也是九品官了,无形中压过彤儿一头。冬儿生性柔婉,相较而言欣菲和彤儿都是强势之人,在化州欣菲能帮着丈夫处理事务,彤儿打理生意,冬儿有时会感觉自己最没用帮不上丈夫的忙。回到平山镇,孝顺婆婆、和睦妯娌、打理家事,冬儿感觉自己如鱼得水,儿子晨智受封,更令她生出扬眉吐气的【创建和谐家园】,就连丈夫要离开的伤感也冲淡了几分。
七月十二日,江安义带着黄柱启程返京,从平山镇到京城不到二千里,时间上绰绰有余。不过江安义要前往泽昌书院、拜见范师、前去李家,沿途还打算看看风景。难得有行万里路的机会,江安义准备纵揽山河风光,顺手再写几篇诗词出来,前几日俞县令登门祝贺他晋封男爵时曾道久不闻词仙大作,士林渴盼久矣。
仁州五罗山,风光秀丽如旧,丰乐八年离开泽昌书院后,一晃十三年过去了,江安义再没有回过这里,旧景依稀,人事早非。山长邓浩南早已离开,现任雷州刺史;苏子明苏先生、凌旭凌先生被自己请去了黄羊书院,如今黄羊书院在士林中声誉大振;与自己有仇怨的邵仁福去了孟州做司马,施宁忠转任了学录,赵兴风据说在齐州的一个县城做县丞。算起来还留在书院教书育人仅有纪言清纪先生、吴安政吴先生,至于冯管干、段斋长、侯典揭这些人素日没有交往,江安义也不会留意。
来到五罗山脚,发现满是青衫学子,这才想起今日是七月十五日,是书院招收新生的日子。牵着马跟在人流缓步上山,石板大道平整宽广,山门前空场上停满了车马,入口处围着一大群人,那些念念有词、昂首向天的场景让江安义哑然失笑,当年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员,满怀着希望和憧憬,一心进入泽昌书院踏上青云之路。
把缰绳交给黄柱,江安义挤进人群,泽昌有入门三试,他想看看今年入门首试是什么?一张桌子摆放在门前,入试题目写在红纸上,摆在正中间,“咏夏五言诗一首”。
桌后端
坐的先生不认识,看年纪比自己大上几岁,正拿着一叠诗作品读。前来泽昌书院就读的多是秀才,做诗对他们来说是件小事,咏夏的题目很普通,多数人曾经做过,那位先生看得飞快,边看边吟诵出声,“……折扇摇清凉,悠然夏夜长,不错,通过;……蝉噪人不烦,心静自然凉,明年再来……”
江安义等了一会,看人流不断没有止歇,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清了清嗓子,江安义冲着那先生拱手道:“先生,在下不是入试的学子,是来访友的,纪言清纪先生是在下的朋友,还望通融一下让我进去。”
“这厮年纪不小,脸皮够厚,居然说是纪先生的朋友,纪先生年近五旬哪有这样的朋友。”
“方才还有人说他是荀山长的学生,还不是一样被拒之门外,这种借口还拿出来,真不知羞。”
那先生哂笑道:“你这招已被无数人用过,休想蒙混过关。崔某不管你是不是纪先生的朋友,要想入内,且吟首诗来。”
江安义感觉到周围射来的鄙夷眼光,自己被人当成钻漏子的小人了,略一思索,江安义开口吟道:“无机成旅逸,中夜上江楼。云尽月如练,水凉风似秋。凫声闻梦泽,黛色上昭丘。不远人情在,良宵恨独游。”
那崔先生开始还微笑着端坐,听到“水凉风似秋”时挺身站起,拱手作恭敬之状,等江安义吟完,崔先生讪然笑道:“崔毅烈有眼不识高人,错把先生当成蒙混过关的小人了。丁宏才,你领这位先生去找纪先生。”崔先生身后站着五六名泽昌学子,从身上的衣着来看,是来做些杂务挣贴补的寒门子弟。
走在长长的青石甬道上,身旁的丁宏才热心地介绍起书院的情况来,泽昌十景变成了十八景,江安义发现当年重阳节与李东凤、林义真斗菊诗的卓望锋居然成了一景-卓望风雨,丁宏才满是感慨地道:“江师兄当年在卓望亭上写下‘膏梁莫把比蓬蒿,九日枝枝近鬓毛。露湿秋香满池岸,由来不羡瓦松高’的名句,激励我辈寒门子弟奋发向上。这些年像江师兄这样的师兄们反哺书院,书院的规模比起十年前扩大了数倍,山下多了千亩良田,山上多了三进院落,一处藏书楼。先生多达十八人,学生已过千人,以前每年仅招收八十人,现在扩招至一百八十人,而且寒门学子占到了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