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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波有些急了,道“大人,转运司衙门的物料以少充多、以次充好之事,河堤上的河工都知道,大人只要一问便知。正因为下官记了这本帐,衙门中才有人暗派刺客来刺杀下官,想夺走这本帐,那刺客已经拿住,招认是城中物料商人叶彦光所派,那叶彦光便是此次叛乱的匪首。”
常玉超等人冷汗涔涔,原来侥幸地以为刺客逃走了,没想到被李玉波抓住了,不过听李玉波的话语只是推测叶彦光是受转运司衙门的指使,只要叶彦光一日不落网,自己这些人便还有一线生机。
林华县的大堂上阴风怒号,浊浪排空,电闪雷鸣。河工案牵出刺杀案,鲁从茗感觉到深陷泥潭之中,一个不小心自己便可能有灭顶之灾,叛乱的匪首叶彦光居然是与转运使衙门勾结的物料商人,常玉超等人嫌死得不快吗。后悔,那六万两银子就藏在身上,此刻如同六块烧红的铁块揣在怀中,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鲁从茗强自收摄心神,问道“那名刺客现在何处?”
“禀大人,由端州龙卫州统纪大人带人看押着。”
这句话一出,鲁从茗、常玉超等人的心凉了一截,人由龙卫看着,几乎没办法想了,鲁从茗就是想用钦差的身份去要人恐怕龙卫也不见得买账。
龙卫怎么会出现在林华县,鲁从茗查觉自己有些急切了,快刀斩断麻固然是个好办法,但如果不是乱麻是堆石头,那刀就要卷了。鲁从茗有些沮丧起来,方才自己一时得意,以为身负皇命又是京官,与地方的官员没有什么交集,言辞中得罪了艾刺史和林华县的官员,现在要找他们找听事情恐怕面子上不好看。
看看天色已晚,鲁从茗站起身道“时辰不早,你们双方各执一辞,本钦差初来乍到情况不明不好做出判断,明日待本钦差到河堤过查看过,再找些河工询问后再做决定,大家都散了吧。”
寅宾馆已经没有了住处,袁德成在县衙旁包了个客栈专门安顿鲁从茗一行,又从衙门派了十六个机灵的胥吏和衙役和店中的伙计一起侍候这位难侍候的钦差大人。
鲁从茗吃【创建和谐家园】,正寻思着去拜访艾刺史缓和一下关系,守门的衙役来报“兴凌县县令卢声远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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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臣
第六百四十五章明暗钦差
鲁从茗认识这位卢家俊秀,卢声远是国子监的监生,算起来是他的学生,鲁从茗通过这位学生求见过工部尚书卢家林,应该算是旧识了。虽然卢家林从工部尚书的位置默然退出,但卢家作为十大世家之一,三院六部九卿中卢氏子弟遍布,建武三年卢家秀从宿州刺史转任黄门侍郎,卢家在朝堂上的势力并未受到大挫。
在京城做官,如果不能将自身织入进盘根错节的网中是难以持久的,君不见许多官员在六部中混到致仕也才是六七品的郎官,鲁从茗靠着楚安王起家,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虽然不想见这个卢声远,还是极不情愿地说了声“请”。
卢声远是来套交情的,鲁从茗是钦差,自己的英雄壮举能够通过他直接上达天听,哪怕官升一阶也不枉自己受的惊吓。
鲁从茗漫不经心地听着卢声远吹嘘自己,心中腻烦透了,偏生卢声远不识趣,茶水凉了没有更换也不自知。半个多时辰过去了,这两天赶路着实累了,鲁从茗打了个哈欠道:“声远落入贼手能忠君爱国、大义凛然,着实让鲁某佩服,我回京后定当把声远的壮举禀明天子,替声远你请功。”
卢声远见此行的目的达到,欣然起身道:“鲁大人,一切拜托你了,我卢氏将来定当还报。”
送卢声远离开,鲁从茗撇撇嘴,空口说白话谁不会,不过替卢声远扬名是顺手之劳,积些香火人情也好。回到屋中哈欠连连,实在是熬不住了,鲁从茗上床睡觉,错过了机会。
林华县的阴风浊浪刮不到兴凌县,江安义第二天并没有离开,天子派他来暗中查访的任务已经完成,江安义将他所知的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遍。奏折中表彰了袁德成、李玉波、熊以安、纪大涛、周臻等人尽忠职守,谈到了捕头王齐辰、役?刚愿纭18胪钒锾??绕胀o傩盏淖魑??擦俗?怂狙妹诺拇笮倮羧绾翁拔酆庸ひ?健9偕坦唇嵋源纬浜谩14陨俪涠唷1贪??福?堆骞庥胱?怂狙妹殴唇帷6芡信扇税瞪崩钣癫ā8幼吆蠊唇嶂由秸?脑羧朔磁眩?枋隽寺??兜牟豢昂脱罟??母侥妫?岬搅嗽?旖膛涯娴耐撇ㄖ?剑?詈蟛晃奚烁械亟驳狡胀o傩彰娑源笤质甭舳?襞?钠嗖遥?辉羧斯?彩钡奈弈危?话捕?蓟じ?俦?彼赖牟易础?
这份奏章从辰初写到午正,江安义时而愤慨、时而欢欣、时而伤痛,多次掷笔起身徘徊,待情绪稳定后才继续往下写。周臻走进来请他吃饭,看了一眼高高堆起的奏章,心中暗喜,这份奏章送到天子手中,自己就要升官了。
陆续有兴凌县的百姓返乡,粮食成了问题。江安义一面派人四处买粮,一面让周主簿组织清理烧毁的房屋,注意搜搜有无隐藏的粮食。铁头陀被江安义派去了钟山寨,匪窝要清剿,不过江安义吩咐铁头陀最好不要杀人,山上的青壮都下了山,留下的多是老【创建和谐家园】人,不准欺凌,将他们带下山来安置。
周臻面带喜色地道:“大人真是神算,今日清理废墟时找到数次粮窖,里面的粮食约有六七十石,够大伙支撑两天了。下官已经派人前往林华县告急,粮车最迟后天就会到来。”
傍晚时分,铁头陀带着六百多钟山寨的老幼回了城,向江安义禀报道:“山寨的房屋已经被郭德这小子烧了,这些人躲在山上不肯出来,我告诉他们朝庭不追究他们的罪责,可是这些人不信,没办法只能强迫他们下山。”
江安义让人先给他们准备吃食,等这些人吃饱了后江安义亮明身份,把那块金牌也展示过,让这些人放心朝庭不会追究他们的罪责,以后安心做个良善百姓便是。看着那些凄惶的眼神,江安义心中不好过,他们的丈夫、儿子可能再也不回来了,这场大祸要怪谁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江安义长声叹息。
井娃得知江安义要带他去德州新齐县,这个早慧的孩子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初为了救娘他便将自己卖给了江安义,虽然江安义无意但这个读过两年私塾的娃儿却死守着信义。只是事到临头,井娃又有些不舍,自己走了娘和妹子怎么办?
江安义看出他的顾虑,笑道:“如果你娘愿意,你们一家三口便都随我去平山镇,我家中小有产业,饿不到你们。”
井娃欢呼一声,磕了个头跑去跟娘商量。周臻羡慕地看着这个娃儿,感叹道:“大人宅心仁愿,这孩子也算福缘深厚,能遇到大人,将来这小子肯定前途不可【创建和谐家园】。”
士林中传说这位江状元不光在理财上是“点金手”,便是育人方面也是点石成金。驸马爷范志昌且不说,李家子弟李东晟高中在三十二位,事后曾说若无江安义半个月的指点实难得中。这个井娃周臻看在眼中,是个可造之材,如果能跟在江状元身边,一个进士出身妥妥地跑不了,说不定得中前三四,那真是祖坟都冒了青烟了。
江安义在兴凌县没有立即动身,除了要写这封奏折外,他还在等亲卫黄柱的到来,林华县城下他与纪大涛交待了几件事,其中一件便是让他告知熊以安,让黄柱到兴凌县与他会合,然后一同前往德州。
黄柱却带着一群小丫头来到兴凌县,这让江安义有些哭笑不得。黄柱是化州人,小时遭遇兵乱妹子曾被爹娘卖掉,这成为黄柱永远抹不去的痛。成为江安义的亲卫后,黄柱曾多次找寻过妹子,却没有下落。这让他对客栈里的那个平州张姓商人怨念极深,那些小姑娘让黄柱想起自家妹子,所以黄柱假借江安义的意思要救出这些被卖的小丫头。
熊以安以为江安义怜香惜玉,这是同道中人,有他出面,纪大涛再派了两名龙卫,吓得那张姓商人屁滚尿流,二话不敢多说,一分钱不敢要,赶紧出了城。黄柱将【创建和谐家园】契发还给这些小丫头,只是多数人已经找不到父母亲人了,没办法黄柱只好雇了五辆大车,带着这二十多个无处可去的小姑娘来兴凌县找江安义。
四月二十五日一早,鲁钦差在转运使常玉超以及袁县令的陪同下视察了元华江大堤,洪水差不多退却,站在大堤上仍能看到身后大片的淤泥,就像大地上的伤口,渗出的水便是流着的血。
鲁从茗没有让熊以安和李玉波一同前来,在常玉超的带领下看了几处溃口的情况,又查看了料物库,随意地挑选了几个精心准备好的役?肝柿宋是榭觥t?鲁梢挥锊环?闹邪底蕴媛炒榆??В?馕磺詹畲笕丝此频嗡?宦┑南钢拢?涫道胩拙钡纳?髟嚼丛浇??
回到县衙,鲁从茗重新审案,面对李玉波的指控,转运司衙门官吏众口一辞地否认
,众口铄金,李玉波成了捏造事实污陷同僚的小人。看着李玉波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熊以安轻笑劝道:“李大人,勿急勿躁,让这些人尽情蹦哒,有他们哭的时候。”
传唤了几名料物商人,事先得到吩咐这些人知道如何应答,看着钦差大人频频点头,常玉超等人松了口气,看来情况没有事先想像的那般危急,说不定罚点银子就能过关。常玉超等人知道暗使的存在对他们极为不利,但只要鲁从茗做出裁定,朝庭顾及情面只能大事化小,从轻发落,这也正是常玉超等人的目的。
有一件事无论如何躲不开,就是刺杀李玉波的案子。纪大涛奉命将余树森提到县衙过堂,事到如今余树森有啥说啥,常玉超等人暗自庆幸,这个刺客只知是叶彦光派人去杀李玉波,并不清楚叶彦光是受邹素洁所托,这个时候常玉超等人在心中求神拜佛,让叶彦光从此消失吧。
鲁从茗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不过他不急着结案,他还要多敲打敲打常玉超等人,这样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再出血,奏报天子的时候也好显示自己的辛劳。
四月二十六日,江安义和黄喜带着六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出了兴凌县往西,随行的有井娃一家三口,还有二十七个小姑娘。
终于得知暗使存在的鲁从茗坐不住了,二十六日渡江去了天庆县,在天庆县查出克扣役夫工钱之事,当场拿下胥吏四人;二十七日到永洞县,发现河堤偷工减料,拿下监津吏及所属胥吏七人;下午到屯城县,屯城县令汪华年因赈灾不力受责;二十八日至安栗县有百姓告状,称河渠署令邱光明强抢民女,邱光明去职待参,常玉超等人受责。
一连串的举动让转运司衙门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邹素洁又通过郭亮递进去两万两银票,银票收下了没有回话,常玉超等人的心却安定了几分,钦差大人还敢拿银子至少会保全他们性命。
一个人在屋中,将八张银票铺在桌面上,鲁从茗有些醉意,八万两银足够在京城买下数十栋宅院,自己下半辈子称得上有钱人了。将银票收好,鲁从茗的眼中放出光来,自己不是守财奴,有了钱就可以做很多事,御史中丞不过才是五品官,这八万两银子都花出去不知能升几阶。
眼前的境况鲁从茗心中有数,天子派他前来查案,常玉超等人不可能什么事都没有,要不然他在天子那里也交待不过去。这三天随随便便地走访了一下,就搜罗出一大堆罪证来。常玉超反正年纪大了,钱也捞够了,免官应该能接受;邹素洁与自己是同乡,不妨从轻处治,罚他点钱便是;邱光明被百姓告状是不能轻易放过了,将他流放到黔州去;熊以安这小子虽然自己拿他没办法,但也要想个罪名恶心恶心他;李玉波一个办事不力是逃不脱的,至于万怀兴、段爽等人随便安个什么罪名,江南转运使衙门人人受罚才公平。
变臣
正文 第六百四十六章艳红若火
眉月当空,竹影婆娑,两人对坐,杯中有酒,桌上有菜。
李玉波愁眉不展,钦差大人是准备有理无理各打五十大板了,今日大堂上转运司衙门的官员一个不拉都挨了训斥,就连袁县令都遭了无妄之灾,被训斥组织民伕不力。艾刺史二十七日便回了怀兴府,眼不见为净,任由鲁从茗折腾,不过艾伟心中有本账,写给天子的暗奏不妨替鲁从茗挖几个坑。
熊以安被鲁从茗骂是最惨,说他尸餐素位、辜负圣恩,熊以安气得脸色铁青,越发坚定要置鲁从茗于死地,想到鲁从茗背后的楚安王,熊以安将事情的原委、鲁从茗的做法、自己应对的办法详细地写成家信,让熊平即刻起身返京,让父亲熊执仁早做准备,相信太子会很高兴看到楚安王的人吃瘪。
替李玉波斟满一杯酒,熊以安笑道:“李兄何必愁眉苦脸,熊某被钦差大人严斥都未放在心上,佛劝世人凡事莫执着。来,且尽杯中酒,何况还有江大人不是,出不了事。”
李玉波执杯与熊以安一碰,将杯中美酒饮下,心想,你身为太子舅兄当然不用怕钦差,我一个小小的风,石方真务实不喜奏折中浮华堆砌之辞,所以鲁从茗将这几日查出的河工弊情分条列款详陈于上,最后写道:“元华江岁修五十万两,实用仅有五成,其余被转运司衙门上下以各种名目瓜分,河务积弊重重,河工诸员以欺罔为能事,以侵冒为故常,非严惩难以厘剔弊端。”
鲁从茗不傻,天子派他为钦差来查问元华江溃堤之事便是存心严惩转运司衙门的官吏,更何况还有暗使在,他如果过于包弊便是与自己的前程过不去,武泾渭分明,今日却相谈甚欢,因为大朝之时天子透露出再次北伐之意。北漠与中土相争千余年,多数情况下是漠人南下破关,掳掠一番回归,给中土百姓留下漠人凶残的印象,屈指可数的几次北伐都见效不大,因此除了好战的武将少有人对北漠有兴趣。
四年前御驾亲征北漠,北漠的游骑臣服在大郑的铁骑之下,数十个部落归服,拓地六百余里,此一战必然青史留名。自大魏以来便有非战功难以封侯的说法,这一战有数人封侯,因战功封赏的武将多如牛毛,升官之外还有发财,那些从北漠掠来的牛马让牛马市的价格大跌。
北伐的胜利让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看到了升官发财的机会,谁说打仗只是武人的事,当时随侍在天子身边的孔右相如今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就连宫中太监黄喜战后被晋为暗卫副督统,深得天子信宠。
天子今年已经五十有一,估计亲征北伐的机会只有一次了,此次亲征,众臣打定主意要从龙远征,打仗不行,可以运筹帷握决胜于千里之外嘛,要不然在粮草、补给等后援上也能立立功,为儿孙谋个富贵,至不济跟在天子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简在帝心也有好处说不尽。
僧多粥少,如何划分自有官场上的一套规矩,纵横开阖、拉拢排挤,今日的酒楼、凉榭必然酒香充盈。没听到那位刚拈着胡须说了句“好雨知时节”,旁边就有人意味深长地接道“当为之浮一大白”,相视而笑,尽在不言之中。
宣政殿的左侧便是紫辰殿,有资格入内的大臣被众臣称为“入阁”,那是站在殿前避雨的众人毕生所求,这里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进过紫辰殿,风雨之中紫辰殿飞檐翘起挑起野望,笑脸下掩藏着一双双渴求的眼神。
宫中廊腰缦回,楼阁遍布,雨中别有一番滋味。众人借此良机观赏着宫中建筑,有眼尖的人看到远处长廊一袭朱红的袍服领着两个蓝服小太监正朝御书房行去,虽然相隔甚远,喧闹的人群还是安静下来,那是宫中掌印太监、暗卫督统冯忠,这位冯公公手握暗卫大权威仪日重,这几年暗卫取代龙卫查办了不少案件,让文武大臣见到他都胆颤心惊,曲意结好。
小太监手中捧着的黑木盒,有人明白那是各地龙卫送来的急报,不知有什么人该倒霉了。从江南发出的或明、或暗的奏报,通过驿站、通过信鸽,陆续向着皇城内的御书房传送而来,而端州龙卫州州统纪大涛的信报最先到达。
风雨催城,雷声在众人头顶炸响,吓得不少人面色更变,暴风雨来了。
…… ……
江南,春光明媚。
六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悠然地行进在文平府前往新齐县的官道上,江安义骑着木炭和黄柱两个人护送着马车。车中的小姑娘褪去惶恐,恢复了活泼的天性,唧唧喳喳地掀开车窗,提起车帘打量着沿路的风光。
最前面一辆车中坐着井娃一家人,江安义给井娃取了个大名叫张毅,让他要刚毅、坚强,持之以恒,顺手也给莲娃取了个张菁的名字。张秦氏得知江安义的身份后,喜极而泣,叮嘱井娃一定要牢记恩情
,将来报答。
马上就是端午节了,江南一带有佩带五毒袋袪除毒气的习惯,张秦氏想着做几个五毒袋送给恩公,表表心意。莲娃倚在张秦氏身边看她做五毒袋,不时地伸出小手想摸袋上的图案,被张秦氏拨开。
井娃拿着本书摇头晃脑地读着,每日晚饭后江安义会给他讲小半个时辰的书,井娃知道得来不易,起五更睡三更分外勤勉。儿子上进张秦氏既欣慰又心痛,见儿子的读书声停下,被车后小姑娘的欢笑声分了神,微笑道:“毅儿若是乏了,不妨歇息一下,已经过了午时,该吃饭了。”
很快,马车在道旁的一处酒肆停下,小丫头们散在树荫下,如黄鹂出笼般鸣叫着,井娃先扶了娘下车,又将妹妹抱下来。陪着儿子读书,张秦氏赶了好几晚上,总算将五毒袋做好了,药料在文进府的时候已经买好,填充入内。张秦氏走向江安义,深深万福道:“恩公,我做了几个五毒袋送给恩公,笨手笨腿恩公莫要嫌弃。”
江安义微笑地接过,张秦氏的绣工很好,袋上绣着的蜈蚣、蝎子、蛇、蟾蜍、壁虎等五毒图案栩栩如生,袋内装着丁香、木香和白芷等草药,药香泌人心脾。
“大嫂好手艺,这五毒袋做得真精致,多谢了,江某十分喜欢,还请大嫂受累替我家人也做上几个。”江安义赞道,他明白张秦氏的心思,施恩不望报,但如果能让人有所报其实也是好心。
井娃一旁得意地道:“我娘的女红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好,每年端午都有好多人来求她做五毒袋呢。”
小丫头们被吸引过来,这些天相处她们知道江爷人也好、黄大伯人更好,从来没有责骂过她们,听张大娘说江爷是大官,她们很幸运,跟着江爷可以享福了。有小姑娘从江安义手中接过五毒袋,羡慕地道:“张大娘,你的手艺真好,能不能教教我。”
“我也要,我也要学”,唧唧喳喳的声音已起。张秦氏笑道:“只要你们肯学,大娘就肯教。”
张菁撅着嘴道:“娘,我也想学,你怎么不教我。”
爱怜地摸摸女儿的头,张秦氏道:“你还小,等再长大些娘就教你。”
春光里,树荫下,连阳光也被清脆的声音扰得生动起来。
江安义将五毒袋系在腰间,想起以往每年端午节娘总要在自己兄妹三人的手臂上绑上一些青、赤、黄、白、黑五种的丝线,说是可以驱除疾病、避邪止恶。棕子是要包的,家里穷包不了许多,每人两只,娘一只,那股清香至今萦绕鼻间。安勇会去门前悬上艾草,自己则将那张钟馗像端端正正的挂在屋中间,妍儿将凤仙花捣碎,用鲜红的汁液涂抹在指甲上,张着小小的手儿在他面前炫耀,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动听。
一晃多年过去了,妍儿这丫头也不知落在何方,看着身边欢笑的小姑娘,江安义叹了口气,早已不生气了,只剩下挂念,这丫头心真硬,枉自己这样疼她,这么多年居然一封报平安的信也不写,这丫头见了面非得好好骂骂她,唉,也得先见到啊。
已经有六年没吃过娘包的棕子了,化州的风俗与德州不同,没有过端午节的习俗,每到端午郭怀理、刘逸兴、余庆山等人便会带着家眷到家中相聚,女人们在一起也会染指甲、包棕子,似乎比起以前来更热闹,只是没有了娘包的棕子,怎么算得上过端午节。每逢佳节倍思亲,等大伙吃完饭,江安义迫不急待地催促马车前进,今年是五月初一,他要赶在端午节前回家,吃一吃娘亲手包的棕子,了却多年的思念。
五月,石榴花盛开,从院前屋角探出一簇簇跃动的火焰,染红了这个季节。思乡的心就像这一路灿放的石榴花,火红的跳动着、期盼着、欢呼着。
(本章完)
正文 第六百四十七章平山巨变
一晃六年了,看着眼前热闹的情形,江安义不免有些恍惚,记忆来,整个新齐县都被罩在其中。
张克济隐在幕后,每年近二十万两的开销,悄然地将江家后寨打造成铁桶一般的所在,后寨按照他的构想在不断地拓展,站在高处能发现渐成九宫人墨客茶余饭后的兴致,有不少人准备编写一本《平山志异》出来,借着江词仙在士林中的名气,一定能够大卖,只是怕惹了江 仙不喜,马屁拍到马腿反为不美。
镇中心的小广场保持了原状,以往的圩市早不复存在,那些江黄氏编的竹篮被精心保管着,有人会悄声告诉你江状元后山竹林有灵气,他们曾经偷偷挖过山上的竹笋吃,比别处的要清甜许多。
镇上的老人信誓旦旦地说当年状元郎就站在广场风雨下,金光护体让人睁不开眼来,绝对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了,难怪雷公爷爷都拿他没有办法。偶尔有妇人会唉声叹气,当年状元郎差点就成了她家女婿,可惜女儿福薄,自己有眼无珠。
江安义随着人流往里走,远远看见青石状元牌坊才暗暗松了口气,走到这里记忆便重新回来了,那两棵被石栏围起的大槐树就是以前村头的大树,此时已经缩在了镇中。
越往前走人越多,江安义跳下木炭牵着马前行,老马识途,木炭显然记起这里,兴奋地打着响鼻,牵着江安义不远处的宅门走去。六年时光,当初唇上微须如今颔下已有寸许长的青丝,乡音未改乡人已然不识,只有那股熟悉的棕香味依旧熟悉。
随着官位的改变,宅门也相应的变化,江安义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家按四品官重新修缮的大门,按《大郑律》,四品官“门三间、三架、黑油、锡环、阶五、抱鼓石”,已经完全变了样,只有当年得中举人时沿墙栽种的小榆树已有碗口粗细,亭亭如盖了。
站在门前,江安义想起第一次看到余府门前的八字门楼、硬山顶一字式山墙、正门石雕、墙上花砖、斗拱木雕时羡慕不已,他还清晰地记得当时脑中闪过的是“光大门楣”四个字。十几年过去了,自己算是做到了这个四个字,有余师在前自家还算不上新齐第一家,但终有一天自己会让江家成为新齐乃至德州的第一家。
守门人显然不认识江家大爷,看着一排车马在宅前停下,几十个小丫头闹喳喳的从车中跳出来,有些奇怪,这伙人不像是生意场上的商人,也不像慕名前来拜访的客人。看着江安义迈步上来,守门人不敢造次,客气地拱手道:“这位先生,不知有何贵干?”
江安义既感好笑又觉心酸,父母在不远游,哪个娘不希望孩子在身边,自己亏欠娘的太多,这一次回家,要好好陪陪娘亲。
(本章完)
第六百四十八章端午枭羹
五月初五端午节,按照惯例天子要赏赐群臣,三品以上的大员赏夏服、五毒袋、百寿缕、艾虎、折扇等物,然后依官阶减等减数量,到最末的九品官便只有五毒袋一个、百寿缕一件、折扇一把。粽子自是人人有份,不是文武大臣有,衙门的小吏、差役,宫中的太监、宫女人人有份。
这么多的粽子光靠御膳房肯定忙不过来,从四月二十开始,各衙门的后厨都加入到帮厨行列,日夜包煮才能满足所需。大魏朝时“京百司至于天下郡府,有曹署者,则有公厨”,这个规矩大郑朝也继承了下来,每逢节庆时便是各大衙门后厨比拼手艺的时候,拿粽子的形状来说,你包成锥形我便扎成菱状他偏裹成筒状,馅料更是千变万变,枣粽、豆粽、肉粽,豆沙、武大臣替您解忧,要不然金殿之上养那么多文武做什么?”
一席话倒将石方真逗乐了,坐正身子,石方真笑骂道:“你这个老奴,现在快成精了,我看你可以做个御史大夫了,孔省都要比不上你了。”
见天子气色好转,刘维国让小太监送上药,等石方真吞水服下,刘维国小意地道:“奴才只想着再多活二三十年,能看着万岁爷成为千古一帝。”
这句话如果细究起来有些逾越放肆,但石方真深为感动,叹道:“刘维国,朕借你的吉言,你也好生活着,等朕死了你陪朕一起进陵墓。”
刘维国泣不成声,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石方真重新拿起江安义的奏折,忍着性子看完,总算没有当场发作。等刘维国陪着他前往坤安宫,注意到天子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