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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安义连忙回礼道:“见过侯爷。”
这位因女而得侯的国子监司业与邓山长是同僚,面如白玉、身材修长、一表人才,由父而知女,难怪女儿会被选中太子妃。太子妃已经身怀六甲,如果能产下皇孙,于国于家都是件大喜事。看熊侯爷所坐的位置,太子对这位老丈人还是挺尊重的。
太子詹事府、左春坊、左、右谕德以及司经局、典膳局、内直局、典设局、宫门局、通事舍人、内坊等一大串官员见礼下来,江安义竭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下次见面如果忘记了对方的名字,就可能无形中结下了仇怨,落下个目中无人的名声。
等江安义入坐,石重伟率先举杯道:“江师在化州为国操劳,政绩斐然,孤王建议大伙一起敬江师一杯。”
众人齐齐举杯,道:“敬江大人。”
席面上的文章当然要做好,至于心中所想只有各人自己知道。
何子英坐在江安义的下首,他与江安义一同入选崇文馆直学士,现在官居东宫左赞善大夫(正五品上)。天子调动东宫属官他因立身清正,不仅没有将他调走反而升了两阶,成为专职的东宫属官,教导太子。
对于教导太子这个重责,何子英深感力不从心,江安义在太子心目中地位很重,听闻江安义此次回京将不再回返化州,何子英真心希望江安义能入东宫和自己一起辅佐太子,将来太子登基,作为太子之师自可成就一番事业。
“安义此次
朝觐,不知万岁可有安排?如今东宫属官尚缺,安义不如来东宫任职,殿下必然欢喜。”何子英笑道。
石重伟点头,道:“江师如能来东宫,孤王不胜之喜。”
其他人纷纷道好,其实多数人不希望江安义真的来东宫,江安义是正四品下的【创建和谐家园】,来东宫定然压着多数人一头,再说他与太子关系密切,太子得了江安义相助恐怕想不起其他人来,这一桌好饭岂不都让江安义吃了去,剩下的残羹冷炙还有什么味道。
江安义道:“万岁尚未决定,江某当听从万岁安排。”
说实话,江安义宁愿去做那个人嫌狗厌的京兆少尹也不愿到东宫任职,别人认为是福地,在江安义的眼里东宫就是个士、树立声名,太子虽然好玩但不傻,对岳父的所做所为感激在心,算得上言听计从了。
熊执仁从太子口中得知化州刺史江安义将调任京官后大喜,对太子道:“江大人能回京,殿下添一臂膀。这些年江安义居官在外,与太子有些生疏,等他回京后殿下要加意笼络。”
每逢休沐太子入宫奏对,叙述一旬所学所得,熊执仁是每旬必到东宫等候消息。等太子回东宫后,熊执仁会仔细询问太子所说,天子所说,然后针对性地教导太子下旬该如何应对,起初太子所奏天子颇多责难,在熊执仁的教导下,天子对太子的奏禀越来越满意,江安义在水榭听得津津有味,却不知此公事先就给太子做足功课。
就拿今日在水榭中所陈,太子说以礼治国,并非熊执仁不知道法治的重要性,而是他要让太子在天子面前留下礼义、仁孝的印象,就算太子回答的有欠缺,却相比大谈法不容情更易得到天子的嘉许。
看着江安义与众人寒喧饮酒,熊执仁心中发紧,这位江大人似乎无意在东宫任职。这可有点出乎意料,从太子的口中得知这位江大人与他的关系密切,香水业送给王皇后和太子三成干股,前次购买雁山庄园又捐款一百万两,莫非太子索要过度,引得江安义不喜,还是楚安王势大,江安义不想搅混水。
熊执仁举杯呷了一口,醇香的酒液让人陶醉,熊执仁心中暗哂,无论江安义是怎么想的,他身为崇文馆直学士的那天便与太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此时想脱身,焉有可能。待宴后要让太子留下江安义,听其言观其行,看看他究竟怎么想的?
文华殿后奉承宫,是太子读书之所,石重伟请江安义和熊执仁到宫中喝茶闲聊。熊执仁笑道:“太子常称安义是他最佩服的老师,可惜为国操劳远居化州无法亲近。师者,尊长也,太子应让太子妃拜见江师。”
太子连连称是,派宫人去请太子妃相见。熊执仁心中宽慰,太子虽然有些毛病,但就凭他对自己言听计从就值得自己为他卖命。石重伟心中想的却是成婚的时候江安义远在化州,不过礼数可是送到了,金银珍宝一大堆,光香水就送出四百瓶,这份大礼在婚庆上可大出风头。
父皇五十岁寿辰的时候江师送来二尺长的玉佛,那佛像白润没有一点瑕疵,称得上价值连城,父皇虽然下旨责备江师,其实心中十分喜欢,将玉佛供在坤安宫中,前次有意赠给明普寺,母后没有答应。
眼看自己二十岁生辰将到,江师这次会送什么贺礼呢?太子看着江安义,直想流口水。熊执仁如果知道太子心中所想,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吐血。
江安义却惶恐不安,太子妃前来见礼,这于礼不合,自己担待不起,连声推辞,
熊执仁笑道:“安义勿需客套,你身为太子师傅可受此礼,何况成婚之时安义送来重礼,理应谢过。”
环佩声中,一群宫女已经簇拥着太子妃进殿。
(本章完)
第五百九十五章牵缠致紧(二)
惊鸿一瞥,江安义见太子妃容貌秀丽,举止端庄,看体形应该怀孕已有六七个月了。不敢多看,江安义侧身而立,目视地面。
香风先至,娇滴滴的声音入耳:“本宫见过江师。”
江安义冲着太子妃站立的方向一躬到地,道:“臣江安义,见过太子妃,愿太子妃体泰安康,吉祥如意。”
“多谢江师吉言。本宫听太子殿下多次讲过江师乃无双国士,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又兼文武全才,实是太子殿下依仗的臂膀。”
熊执仁对女儿的这几句话颇为赞赏,微笑地点头赞许。
江安义目视裙角道:“臣惶恐,愧不敢当。”
石重伟笑道:“江师从富罗县寄来的那些日记孤王还留着,有空时还常拿出来看看,每读总有收获,爱妃看过后说江师胸有丘壑。爱妃尤喜江师的诗词,特别是对那首《水调歌头》大为赞赏,去年中秋,爱妃还亲自下场歌舞一番,实在是妙不可言。”
“殿下,慎言。”太子妃略带娇羞地道。
熊执仁对女婿的口无遮拦也实感头痛,见江安义拘谨得很,示意女儿离开。
太子妃道:“能得见江师了却夙愿,本宫不胜欢喜。太子殿下和江师还有大事商议,本宫先行告退了。”
“送太子妃。”环佩声渐去,江安义这才直起腰来。
熊执仁拈须道:“安义是天子为太子所选的老师,十位崇文馆直学士中太子与安义最为亲近。虽然安义很快便去了丽州富罗县,但与太子的联系却从未间断,老夫有幸也从太子处目睹过安义写来的日记,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太子的爱护之意,实在让老夫感动。”
“不敢。”江安义知道今日东宫之中熊执仁是要让自己摆明态度,全力支持太子。可是这正是张克济一再告诫他的大忌,天子尚在,千万不要去做任何在他看来意在皇位的事。
熊执仁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江安义,又是软磨硬泡又是旁推侧击,一再“逼迫”江安义表态。江安义知道虚以委蛇肯定不行,慨然许诺也不可取,索性道:“江某得天子知遇之恩,方有今日之成,身为臣子,江某对万岁一片赤胆忠心。太子是储君,对江某来说既是君也是臣,我当谨守为臣之道,先忠于天子其次才是太子。”
太子和熊执仁对于江安义给出的回答不是很满意,但总算认可江安义是“自家人”,熊执仁不再逼问,而是亲切地与江安义谈起京中京中形势,好像无意地点出哪些人是太子的人,哪些是楚安王的拥挤者。江安义初来京城情况不明,倒是听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当熊执仁提到暗卫副都统黄喜时,江安义心中一震。
三年前进京朝觐,时任光禄寺卿的宋思礼向他提及这个名字,说此人是楚安王的启蒙师,说有传言黄喜与他有矛盾。空穴来风并非无因,特别是让暗卫这样的掌权者惦记着,江安义回到化州后与欣菲商量,除了塔善县的温泉事件实在想不起与这位黄公公其他的牵连,这矛盾从何说起。
欣菲放心不下,虽然她已经在家中相夫教子,但以前的关系还在,让人暗中打听这位黄公公的来历。消息传来说这位黄公公是从小进的宫,是司务太监唐文忠的干儿子,曾随他到德州处理张宏充(张伯进)勾结元天教人一案。回到京城后黄喜失了唐公公的意,被丢到淑景宫侍候黄淑妃,遭人欺凌后被淑妃娘娘救下,因其识字而被指派教楚安王启蒙,机缘巧合下讨了天子喜欢,从此顺风顺水。
掌印太监冯忠奉旨组建暗卫,因黄喜断文识字,在宫中也算个角色,便将其拉进暗卫任镇抚。天子北征大漠,黄喜因谍报之功晋升为暗卫副都统,成为冯忠的副手,京中有传言黄喜将取冯忠而代之。
听到这个消息,江安义想起当年往事,深感不安。当年张宏充父子陷害他,被他反戈一击送进监狱,当时以为父子俩皆死在牢中,如此看来很有可能张伯进替代了黄喜进入宫中,如果情况真如所猜测,那黄喜(张伯进)必然恨自己入骨。
张家父子的事江安义告诉过欣菲,听到江安义的猜测欣菲也很紧张,对于龙卫和暗卫这样机构她最清楚,那就是潜伏在暗中的毒蛇,被他咬中必然丧命,可惜天子已经不会再让欣菲任职龙卫或暗卫中,要不然知此知彼倒可以防患于未然。
情报中还提及黄喜网罗了不少江湖好手卖命,江安义在名单里看到当年的仇人寒冰手姜健的名字,看来这位黄公公羽翼渐成,难怪会对冯忠产生威胁。明面上江安义并不怕黄喜,如果黄喜真是张伯进的话,江安义轻而易举就能让这个元天教余孽死无葬身之地,想来这位黄公公要对自己下手也只能躲在暗处,小心点便是。
江安义笑着安慰欣菲,黄喜这件事却成为心中的隐患。今日听熊执仁提及,江安义念头电转,寻思能不能借助太子之力将这位黄公公除去。
酉时已到,太子准备留他吃晚饭了。江安义连忙起身推辞道:“泽昌书院的同窗今夜在寻醉楼为臣接风,臣事先已经应下,不去恐怕失礼,臣先行告退了。”
听到泽昌二字,熊执仁笑意更盛,以江安义的声望再过十几年妥妥得就是泽党党魁,有泽党相助胜算更添二分。当即笑道:“那就不耽误安义了,劳烦安义向泽昌书院的诸位大人转答太子的敬仰之意。当年泽昌书院首倡捐款助学之风,使不少寒门学子受益,太子私下里也捐了不少银两,只是太子不事张扬,不像楚安王那般四处炫耀。”
从东宫出来已近黄昏,太阳的余晖从承天大道直穿而过,这条宫门前的大道散发出迷人的光彩,连行走在大街的车马、人影都披上金色的剪影,仿如沾染上皇城的贵气,富贵逼人。
逆光而行,看到的是自己长长的身影,江安义感到精疲力尽。京中诸事让人有深陷泥潭之感,这一天下来劳心劳力,比战场上征斗了一天还要累。
回到家中,李世成正急得团团转。江安义去朝觐天子,一去便没有回来,眼看聚会的时辰就要到了,李世成恨不得能飞进皇宫把江安义接出来。听到脚步声,李世成如释重负,换上笑脸道:“安义你总算回来了,可急死我了,快换身衣服咱们一起动身吧。”
对于寻醉楼接风宴,江安义知道又是一场“文斗”,这一天过得真累,到晚还不得安生。回到屋中换下官袍,又将金牌小心地藏好,江安义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就带着黄柱南下离开京城,眼不见心不烦,先躲几天清静。
门外李世成已经在催促,江安义苦笑着动身。寻醉楼江安义来过一次,知道这里是泽党中人余景山的产业,十多年过去,这位大理寺正已成为从四品上的大理寺少卿,不过年岁接近六旬,再有几年就该致仕了。
一路上李世成介绍着泽党人物变化,礼部侍郎邓怀肃早已坐正,建武三年原礼部尚书郭从史致仕,福州刺史薛授仁继任,邓怀肃由右迁左,虽然等阶没变,但权势却更大了些。
“邓侍郎今年五十有二,估计没什么希望坐上尚书的位置了。”李世成调侃道:“所以他想坐稳泽党党魁,这样泽昌书院出身的人便都要奉他为首领,借助众人之力说不定还能往上升升。”
“于明阳于舍人现在官居何位?”江安义不想听李世成的酸话,岔开话题问道。
“于明阳早八年前就外放了,现在在辰州做别驾,他是邓怀肃的铁党,虽然人在京外还时常写信给京中同僚,替邓侍郎摇旗呐喊。”李世成道。
从李世成的话中可以听出,这位大舅兄的【创建和谐家园】完完全全坐在方林宾这一边。
“安义还记得魏怀超魏大人吗?”李世成兴奋地道。
想起魏怀超那张刻薄的脸,江安义心中生出厌烦,此人表面热情,其实刻薄寡恩,是个典型的酷吏,任理匦监左监的时候还与右监王克复暗中针对自己。泽党中人对他也敬而远之,所以他虽然位高权重却被同窗所远,平常聚会很少请他参加。魏怀超与邓怀肃相争失败,也便索性不参加泽党的聚会,自许为纯臣。
江安义从田守楼的信中得知,御史大夫严华楼致仕,魏怀超一心想继任,据说天子也有些意动。后来还是严华楼进谏,说魏怀超为人忌刻,睚眦必报,一旦任他为御史大夫掌握言路,恐怕朝堂上将是一片腥风血雨,石方真这才转任恒州刺史黄平为御史大夫。希望落空后的魏怀超大为失落,醉心于醇酒美人,不再做仕途之想,不知此次为何热心替方林宾添势。
宴会定在戌时,已经过去一刻钟,邓侍郎等泽党中人早已到来,戌时刚过方林宾也和魏怀超联袂而至,宾客齐至,只剩下今日接风宴的主角江安义没有到场。
因为要等江安义,还未开宴,四十多人聚成数个圈子,议论声已然四起。
第五百九十五章牵缠致紧(三)
天色已暗,丰乐坊大街两侧的商铺都点起了灯笼,红通通一片。邓怀肃和余景山站在临街的窗前,红光映在余景山的胖脸上,愈发显得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他身旁的邓怀肃心事重重,不断地把目光投向酒铺门前。
余景山知道他在期待江安义的出现,此次为江安义接风是邓怀肃做东,余景山觉得邓老弟过于心切了,江安义才进京几天,连职司都尚未落定,哪有心情关心其他事。可是邓怀肃却不这么想,他知道江安义朝觐前住在光禄寺致远院,方林宾已经多次与江安义见面,虽然不知道他们谈些什么,但既然方林宾有意与自己相争党魁之职,必然会有所动作。
邓怀肃自问与江安义结识早,在江安义艰难时曾助过他一臂之力,应该比方林宾更具优势。但方林宾官位更高,在朝中对江安义的助力比自己更大,如果时间拖得长了,情形会对自己会不利,所以邓怀肃决定尽快释放出自己的善意。
“都过去一刻钟了,这位江大人还不来,看来官大架子也大了。”两人身旁是刑部员外郎董浩明,丰乐十六年从霸州清泉县县令升任,此人是丰乐六年的进士,算上去是江安义的师兄。江安义是泽昌书院的姣姣者,既让人羡慕又招人妒忌,董浩明在泽党的两位重要人物面前不动声色地挑拨着。
“安义不是那样的人,估计是有什么事被耽误了。”邓怀肃道。
余景山也道:“八成是有事,他那位大舅兄李世成不是也没来嘛。”
说话间,街头已经看见江安义骑在马上的身影,邓怀肃笑道:“来了,余兄,身为东主,你我下楼迎一迎。”
看到酒楼前一群人相候,江安义五丈外便跳下马,快步上前向众人行礼道:“对不住,万岁召江某入宫,来迟了,恕罪恕罪。”
邓怀肃上前拉住江安义的手,笑道:“安义是大忙人,休沐日都不得闲。在京的泽昌同窗都来为你接风,别在门前站着了,里面请。有些同窗安义尚未见过,以后同在朝中任官,互相照应吧。”
众星捧月般地将江安义迎上二楼,方林宾和魏怀超等人自恃身份,站在二楼楼梯处相迎,见面免不了又是一通寒喧。二楼打通三间雅座,安了五桌席面,江安义自然坐在了正中的桌上。
一番揖让之后,方林宾坐了桌子正中,江安义和邓怀肃分别坐在他身旁,江安义身侧是魏怀超,邓怀肃身旁则是余景山。满桌都是心机客,唯有一人是知己。林义真斜坐在江安义的下首,微笑着冲江安义颔首示意。
虽然书信不断,一晃却又是三年未见,江安义强抑住心中激动,打量着林义真。林义真比江安义大两岁,今年三十有一,方正的脸上留着短须,温和地笑着,有如玉石般温润。江安义心中感慨,要是妍儿能嫁给林兄多好,好友加内亲乃是人间快事,如今林兄已经后部库部郎中,娶妻刘氏,一儿一女,仕途顺遂,家庭和睦,自己应该祝福才是。
方林宾首先道:“今日我泽昌人欢聚一堂,为安义接风,大家举杯同贺。”
一呼百应,江安义起身谢过,众人同饮。
邓怀肃有些不自在,身为东主却让方林宾抢了头筹,再要举杯相敬便落了下风。
“京中原有方公、魏公、邓公和余公等四大支柱(山长邓浩南在建武三年出任雷州刺史),如今江大人从化州回京城任职,我泽昌党人声势越发壮大,应振奋精神,革除积弊,做一番事业以报君恩。”
从右侧第二桌站起个年轻人,慨然呼道。刚才介绍诸人的时候江安义用心记忆,无论江安义是否愿意都改变不了泽昌书院出身的事实,以后在京中必然要与这些同窗打交道,首先就要记住他们的名字。江安义准备有空的时候让田守楼把泽昌党人的脾气禀性详细地写出来,方便以后打交道。
这个年轻人是建武元年的进士,仁州徐凯,在秘书省做八品主事,正是年少气盛意气丰发的时候。自己是过来人,江安义理解徐凯想着上升的心思,只是听他话中将方林宾和魏怀超排在邓怀肃之前,应该是方派中人。
徐凯的话引来一阵响应声,众人情绪激动,酒楼内一片嘈杂声。邓怀肃示意余景山,余景山站起身笑道:“诸位同窗,且静一静,听老夫说几句。”
余景山在京多年,出手阔绰,只要是泽昌人上门求帮都会慷慨解囊,特别是每到会试之期,余景山会在正月十五之后,把自家在升平坊的如意客栈空出来,专门接待前来参加会试的泽昌书院的试子,这让余景山在泽党中有“义公”的美誉。
酒楼众人安静下来,余景山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夫子曾云君子群而不党,我等同窗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合力为朝庭效忠,并非为了结党营私,这一点希望大家谨记。天子曾多次说过泽党、章党都是朝庭官员,切不可因出身不同而党同伐异,否则祸不旋踵。”
余景山的冷水泼得及时,众人冷静下来,江安义也连连点头,能够真如余景山所说,朝堂上便少了许多纷争。可是话说得好听,该党同伐异的时候谁也不会手软,朝堂上大大小小的利益集团结成或明或暗的社党,正所谓有利益的地方就有党争。
江安义听邓山长讲过两个书院的恩怨由来,泽昌书院与章义书院之争要从大魏朝时算起。章义书院建院在大魏延和年间,地处洹阳河之南的平州,距今三百二十余年;泽昌书院建于大魏兴安年间,地处元华江南的仁州,距今二百七十余年。
在泽昌书院兴建之前,章义书院被视为士林圣地,大魏天子即位都会前往章义书院朝拜夫子像。一支独大难免骄矜傲慢,二百八十年前大儒王裕飞前往章义书院论学,引得士林震动,天子派礼部官员前往主持盛典。
六场论斗,章义书院派出的大儒与王裕飞平分秋色,最后一场章义书院为保住其士林中的声望,暗中买动主持论学的礼部侍郎,王裕飞惜败。深感不公的王裕飞回到家乡仁州富宁县,发出“学风日下,士风日陋,人心不古”的慨叹,十年时间终于筹建泽昌书院,要成就真正的高贤。
泽昌书院自创建之日便与章义书院结下仇怨,而这仇怨在魏亡时更为激化。郑代魏而立,被大魏朝奉为士林领袖的章义书院很快降伏,书院出身的门人纷纷改换门庭入朝为官,而南方的泽昌书院则表现得十分壮烈,时任山长刘文怀“尽忠尽义”为国死难,大批的书院门人宁死不降,或为国捐躯,或隐于山林,或亡于海外。郑太祖为收江南士子之心,亲书匾额嘉奖书院为“南魏风骨”,并派人到泽昌书院祭拜,风光大葬刘文怀,以泽昌书院为代表的南方士子方才归心大郑。
两个书院有过这样一段历史自然不会和睦到哪里去,朝堂之上明争暗斗不断,让郑太祖十分头痛,最后郑太祖灵机一动,让两个书院每十年一次论战,把精力都发泄到论战上去,至今已举办十六次。
论战互有输赢,相互之间的矛盾并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有越演越烈之势,从论战到科举,从为官到政见,两院处处相争,让历代郑皇为之头痛。七任郑惠帝有意压制书院势力,将书院出身的官员多任御史、国子监等职,大力扶持官学国子监,形成了以国子监为首,“北章义,南泽昌”并重鼎局面,彼此间有了顾忌才让越来越激烈的书院之争逐渐平静了些。
余景山注意到江安义点头,心中暗喜,接着道:“方才徐主事说的也有些道理,安义回京任职我泽昌人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必然提升,今日安义来晚了原因,就是被天子召去奏对。”
这席话又引得众人议论声起,在座四十多人,除了大朝外,能够见到天子的机会少得可怜,能被天子召见的只有极少数,更不用说单独奏对,两旁桌上的人眼热得紧,恨不能以身相代。
余景山趁热打铁又给了江安义一记马屁,道:“丰乐九年安义三元及第使我书院名声大彰,至今十余年,只要谈及科举及第,章义书院必哑口无言,着实大快人心,老夫建议诸位敬书院的功臣江安义一杯。”
江安义对此事并不了解,自己无意中成为对抗章义书院的一面旗帜了,难怪那些出身章义书院的官员对自己总有成见。身上的烙印是洗不掉的,江安义只得举杯跟众人同饮,美酒入口苦涩难咽。
方林宾起身招呼道:“安义,你初来京城对大伙都不熟,老夫领你去敬敬酒,认识一下同窗,这些年我泽昌又出了不少人才,他们对安义你可是仰慕已久,走,老夫领你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