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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臣 》-第 23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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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香甜,石方真在心中感叹着。此次北伐他雄心勃勃,要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建立起与高祖比肩的功勋,一举解决掉北方千年来的忧患。大军向北进发时,石方真坚持不肯乘坐銮驾,跟着统兵的大帅申国公王克明一样骑马出征。可是三天下来,两条腿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根本迈不开步,不得不坐回銮驾中。看着骑在马背上,飒爽英姿的申国公,石方真恨不得能以身代之。

      接着是吃饭,石方真坚持要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同吃一锅饭,他以为自己多年居于深宫少有骑马,这一点比不过申国公,但宫中吃食简陋,申国公花天酒地,这一点肯定是比不过自己。等到一团糊糊般的东西端到他的面前,饭和菜混煮在一起,那气味差点没让他当场呕了出来,强忍着吃了两口,粗粝得割喉咙。斜着眼睛看了一眼陪吃的申国公等人,大伙全都大口吃得香甜,石方真终于清楚地认识到,他想要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怕又是美好的愿望。

      坚持了几天,在刘维国的苦劝下,天子摆了酒宴赏赐众将,那些剩下的食材让天子吃起了小灶,石方真认清了形势,自己是在富贵中长大的天子,吃苦耐劳这种事情真不能跟高祖比,好在这些都是小节,只要能平定北漠,朕的功业便不输于高祖,甚至不输于千百年来的任何一个帝王。

      郑军兵分三路深入北漠,左路是安北大都督苗铁山,右路是原安南大都督齐新文,两路各率五万人马,与中军八万兵马相隔十余里,齐头推进,每日三次互相联络,统一进程,互相呼应。北漠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原本就没有什么路,倒也方便大军行进。

      兵进千里,遭遇的战斗却屈指可数,北漠部落多数在大军到来前就闻风而逃,有些不及逃走的小部落被大军兜住,看到漫山遍野的大军,也不用交战,这些千余人的小部落直接投降。

      石方真兴致勃勃地接见那些投降的部落首领

      ,摆出天朝君王的威仪,那些小部落首领看到全副的銮仗,以为到了天国之中,既惊又喜。石方真很喜欢这些人眼花缭乱、手足无措的样子,这让他的虚荣心得到大大地满足。

      等那些部落首领在太监的吆喝下乱糟糟地叩头后,石方真过完天朝皇帝瘾,顺手分封官位、土地,送出财物,让那些投降的小部落彻底蒙圈。分明是打败了生死操于人手,怎么转眼又给了这么多好东西,光滑的丝绸、白亮如玉的瓷器、上好的茶叶,以前在郑国的商人那里见到过,可是这东西贵比黄金,不是小部落置办得起的,只能过过眼瘾。如今一头羊的代价都不用付,就白得了这么多好东西,怎不让部落首领感恩戴德,一个个发誓效忠。

      这些部落的首领不傻,草原上有句俗话,有水草的地方就有牛羊,郑人给的好处够多,尊郑人皇帝为天大汗能得到钱粮壮大部落,不用担心被大部落吞并,这样的好事哪里找。只要钱粮给得足,这些投靠的小部落自愿成为郑军的耳目,引领着郑军向王庭迈进。

      随着郑军深入草原,郑国大军与北漠的大部落终于有了几次像样的交战,草原部落来去如风,郑军坚如磐石,两军对阵有如浪卷礁石,不是浪花被礁石击碎,就是礁石被浪花淹没。此次北伐郑国准备良久,专门训练过如何对付草原轻骑,在强弩利箭的笼罩下,那些北漠部落难以取胜,往往奔逃离开。

      郑军马匹不多,十八万军马仅有四万骑军,这是因为郑国自产的马匹躯干瘦小只能拉运物资,军马要从北漠或西域买进,郑国控制着铁器、粮食卖给北方,同样西域和北漠对流向郑国的马匹控制得也很严,这四万骑军还是安北都护府和十六卫拼凑出来的。

      骑军不足,便不敢长途追击,那些溃败的北漠部落得以逃脱,而借着马匹配的优势,北漠人不断地发起袭扰战、夜袭战、游击战,让郑军疲惫不堪,草原上缺少树木,难以扎起防御严密的大营,战线接长,国内转运的物资越发困难,二个月的时间耗费的银两已经超过千万。

      申国公王克明的帅帐就在金銮殿的右侧半里处,刘维国派人送来十罐蜜水果。等来人离开,赵伟笑着拿起一罐揭去封盖,嘴对嘴喝了个痛快,等糖水喝完,伸手探进罐中捞取果肉塞入嘴中,毫不在意汁水淋漓地落在他的虬髯上,边吃边含糊地赞道:“真香,真甜。”,

      王克明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枚金簪别着,白面黑须,面容肃穆,一身轻甲端坐在帅案后,微皱着眉头看着暗卫送来的谍报。谍报中禀报的是北漠王庭的情况,王庭在神女缇珠的统领下维持着表面上和平,但大王子昆波和二王子利漫的明争暗斗从未止歇,两人的手下每日都要暴发冲突,缇珠无奈之下,请法王旨意,让两人分居在王庭的东西,议事时才召两人相见。

      北漠王庭,王克明眼中闪过锐意,此次北征如果能攻破北漠王庭,毁掉漠人

      心中的神山弥山,便算是大功告成,失去了王庭和神山这个精神支柱,漠人定会陷入内乱,等新的大汗再次产生,至少可以为北境争取五十年的安宁。

      放下手中谍报,王克明悄无声息叹了口气,郑军虽然深入北境千里,可是离王庭还有一千多里的路程,按这个速度,在九月天气变冷之前大军无法到达王庭。唉,要不是天子执意要御驾亲征,他便会以骑军为锋锐,一路以漠人部落为补给,直插向王庭所在。步军则分成万人队,由骁将率领,尽快赶至王庭会合,草原之上只要有向导,不用担心迷路。行军打仗,真不能有天子在,这有如芒刺在身,浑身都不舒服,这哪是打仗,分明是一场赔尽小心的游玩。

      站起身望向身后屏风上的地图,谍报人员用生命在上面标注出万人以上的大部落和王庭所在,大军进击的路线是天子拟定的,沿途尽可以多地向北漠人展示郑朝的赫赫天威,这样的行军路线滞后了大军七八天的行程。

      红旗标识着郑军所在,虽然占领北漠千里之深的地域,快顶得上小半个郑国,但广袤的草原缺少补给难以驻守,大军一退这些土地又得得回漠人手中。天子意图用漠人对付漠人,分封那些小部落的首领,把土地划归给他们,这个主意不错。不过这些部落首领多是贪图钱粮,等大军撤走,要不跟着南撤在靠近郑国的疆域内生活,要不干脆做墙头草,再次归于北漠的统属,能取到的作用不大。

      “刚才那罐是香瓜,再来罐香梨的。大哥,你不尝尝鲜?”赵伟挑选着蜜水果,在罐底贴着标签,标明罐中的果类。王克明摇摇头,对于自己这个吃得饱睡得着的义弟真是羡慕,这个汉子只要有仗打比什么都开心。

      赵伟选好蜜水果后递了过来,道:“大哥,你先喝几口,剩下的给我。”

      王克明接过喝了几口蜜水,赵伟笑道:“果肉都沉在下面,大哥你晃晃罐子,把果肉摇上来吃几块,别光喝糖水。”

      依言摇起果肉倒入口中,王克明吃了两块,将罐子递还给赵伟。赵伟嘟囔道:“大哥,这场仗打得就像光喝糖水了,一点肉都没吃到,没劲。”

      连这个粗人都知道,要想真正平定北漠,就要大量地杀死漠人,将北漠的大部落打散,群狼无首,相互争斗,郑国才会安宁。北漠的人口约有四百来万,大大小小的部落如同洒在草地上的蘑菇般毫不显眼,王庭周围聚焦着百万人口,能上马打仗的约有三十万,最骁勇的附离军金狼、苍狼和黑狼三部都在其中。

      从数目上北漠的轻骑占着优势,但王克明并不是很担心,一来漠人由大小部落组成,有如散沙,难以统帅,二来郑军在装备、器械上占着上风,为了对付草原轻骑,工部研发出了一种利器,只等此次战场建功。现在问题是,北漠的主要战力缩在王庭一带,要想个什么办法引蛇出洞,让漠人主动寻找郑军决战才好。()

      。m.

      第五百四十章北漠征战(二)

      酉正,王克明起身前往金銮帐,天子每天晚上都会赐宴,与他、苗铁山、齐新文边吃边商谈军务。王克明赶到的时候,苗铁山和齐新文已经早到了一步,正在和天子说话,这两人都是天子的心腹,和天子说话没有普通臣子那种拘束,大帐内有说有笑。

      “克明来了,摆膳吧,边吃边聊。”石方真吩咐道。行军在外,吃食不可能讲究,简单的一荤一素一汤,还有一碟沾酱,新烙的薄饼就大葱,没有酒,就在比起普通将士不知道好出多少。

      吃饭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语”,苗铁山是方州人,煎饼卷大葱沾酱吃得那叫一个香甜。等两张饼下肚,苗铁山抹抹嘴道:“万岁,出来两个月才走出来一千来里地,照这个速度咱们可打不到漠人的王庭,北漠这鬼地方冷得快,九月就可能会下雪,中秋节前一定要回军,要不然将士们可受不住冻。”

      出师不利回军是忌讳,苗铁山毫不在意地说出来,因为他知道眼前的天子希望武将们表现出忠勇和憨直。对于天子的御驾亲征,在座的三人是同一个心思,脱了裤子放屁还挂烂了裤裆,说不出的腻味、烦心。

      齐新文丢了安南大都督的差使,好在他是太子府的老人,石方真小小地责备了几句便让他到镇北大营带兵,相比苗铁山的直言不讳,齐新文多了几分小心。见天子看向自己,齐新文丢开手中饼道:“万岁,我没来过北漠,不过听申国公和老苗都说这个地方冷得邪乎,这次出征咱们带的辎重可没有冬衣,不能不加小心。不过现在才是六月下旬,离中秋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再往前走走,要不然别说万岁您,十八万将士都有所不甘。”

      不甘心,这句话说到了石方真的心槛上,准备了二十余年,国库为之一空,耗费了无数粮草和物资,就这样收伏了几个小部落回去,怎么向文武大臣和天下百姓交待。

      看了看低着头喝汤的王克明,石方真沉声道:“申国公,你是三军统帅,你是什么看法?”

      王克明心知肚明,自己虽然是三军统帅,跟这位天子还是表兄弟,但在天子的心目中还比不过苗铁山和齐新文。斟酌了一下,王克明开口道:“臣赞同苗大将军的说法,我军行进过慢,恐怕在天气变冷之前无法到达北漠王庭。”

      不等王克明说完,石方真冷声道:“你是三军统帅,如何行军打仗是你的职责,大军行进速度过慢,你难辞其咎。”

      王克明有苦说不出,心想要不是您老在军中,大军早就突至二千里了,说不定先锋都抵达北漠王庭边缘准备开战了。石方真继续道:“朕知道你有所顾忌,朕早就说过,只要留下二万人马护卫,你只管调兵遣将,放手去做。”

      这话说的苗铁山都听不进去,留下二万人马护驾,要是让北漠人知道抄了老底,把天子捉了去,那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功高莫过护驾,哪怕寸功没有,也不能让天子担风险。

      苗铁山和王克明曾并肩作战,战场上建立起的生死交情,见申国公尴尬,

      笑着替他解围道:“万岁,末将可要替申国公报屈,您的安危可是重于一切,北漠逃不掉,今年平定不了来年再来,可您要是有一丁点儿闪失,臣等可就百死莫赎。申国公这样用兵已经是将万岁您置于险地,北漠与中原争雄千余年,臣还从未听说过哪位天子亲征千里之外。要是换了臣作统帅,顶多让您深入北漠六百里,入敌境六百里,降伏数十部落,这战绩已是前无古皇了,万岁您得留点功劳给后世子孙啊。”

      “哈哈哈,你这个苗黑子,不会掉文就不要犯酸,什么前无古皇,把朕笑死了。”笑声中,王克明感激地看了一眼苗铁山,感谢兄弟解围啊。

      帐外的侍卫进来禀报:“暗卫镇抚黄喜求见。”

      “让他进来。”

      帐帘撩起,一袭青衫走了进来。数月功夫,黄喜瘦得如同竹竿,脸色青白,两只眼睛却闪着针尖般地光芒。王克明、苗铁山和齐新文都冲黄喜点头示意,这位黄公公手下的暗卫,深入北漠打探情报,进军以来,已有百余名暗卫死在草原之上。

      这位黄喜公公,跟随大军行进,每天休息不到三个时辰,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分析收集到的谍报上。去伪存真,谍报化为大军进击、前进、防御、突袭的依据,此次北伐,漠人的偷袭从未见效,大军的死伤率极低,这与暗卫人员的抛头颅洒热血分不开,作为暗卫的统领,黄喜赢得王克明等将领的尊敬。天子数次赏赐,特许他不用穿太监服饰,可着儒衫在御前行走。

      “奴才见过万岁,见过诸位将军。”黄喜来到天子面前跪前,恭敬地磕头行礼。宫中公公算得上是天子奴仆,黄喜建立功勋让天子很有面子,石方真和颜悦色地道:“黄喜,还没吃饭吧,来人,赐膳,有事等吃过饭再说。”

      刘维国羡慕地看着这位晚辈,连忙吩咐小太监再准备张桌子,小一辈的公公中能得天子赏识的黄喜算是第一人,黄喜才三十出头,可以预见二十年后后宫之中他将位高权重,超过自己和冯忠等人。

      黄喜谢过,默默地吃饭,等天子等人吃饱,他便住了手。石方真看在眼里,对黄喜越发多了几分欣赏,守礼,有节,可堪大用。

      等众人喝过茶,黄喜起身道:“奴才有重要军情禀报。”

      刘维国让人把行军图支起,遣散帐中服侍之人,自己亲自把守在帐门前。身后黄喜尖利的声音响起:“奴才手下的暗卫探得,离我大军驻地西北三百里外乌额纳河两岸,有大量的漠人部落聚焦放牧……”

      包括石方真在内,众人都站在行军图前,听黄喜指点着地图解说。乌额纳河是北漠境内第三长的河流,长约一千六百里,源于北漠西北处的雪山,支流多达十余条,是北漠重要的水草繁衍地。这个时候正是草原部落放牧的季节,逐水草而居是游牧民族的习性,北漠境内的大小河流旁都有部落聚居。

      “乌额纳河这一段长约三百里的地方,聚焦着十多个大小部落,约有四十多万人口,牛羊百万余只。从旗号上分辨有

      鹰头、牛角和飞雀,应该是以巴岱、萨蛮、乃仆三个部落为首。”

      巴岱、萨蛮和乃仆都是北漠的大部落,各自拥有的部众都在十万以上,这三个部落在乌额纳河附近游牧,名义上归汗庭统管,其实除了节庆日向王庭奉上贡品外,并不参与王庭的议事。如果大汗发动战事,派人送信,部落派遣捍卫军和仆从军参战,根据出兵多少参与战利品的分配。乌施大汗死后,北漠处于分裂状态,这三个部落连象征性的贡物也懒得献上,更不用说听从王庭调遣。

      郑军北伐,这三个部落自然清楚,原本打算向西移动,翻过贺牢山脉躲避这场战争。一路沿着河流边走边放牧,离贺牢山已经不远,贺牢山脉崎岖难行,数十万人赶着百万只牛羊要翻过山脉,是一场艰难的跋涉,更何况要翻越山脉,要事先准备牧草和应用的牲口,牛羊得不到充分的食物要掉膘,冬天就难过了。

      十多个部落的首领聚在一起商议,众人的意见不一,萨蛮部的首领吉图建议打探清楚郑军的方向再说,郑军北上攻击王庭的话,与他们相距有近三百里的路程,他们根本不用担心。而且这些部落聚焦在一起,有战士十万,只要不是面对所有的郑军也可以一战。

      打探的结果让他们放下心来,郑军行军的路线直指王庭,与他们相隔三百余里,估计对他们没有兴趣。不过贺牢山的决定让牧民欢心鼓舞,开始还不敢走远,聚在山脚处一起放牧。牛羊多,牧草不够吃,放牧的队伍向东、向南越走越远,逐渐分散出数百里方圆的距离,期间不断有小部落加入,带来的消息称郑军没有多少马匹,不会长途奔袭,这让部落的首领安下心来,放心大胆地在乌额纳河畔放牧。

      黄喜介绍完情况后,往后退了几步,把行军图前的位置空给了天子和三位将领,他只是谍报头子,呈报情报是他的职责,如何作战是天子和几位将领的事。虽然他很想在天子面前表现一下,让天子看到自己还有运筹帷幄的能力,但曾经的过往告诉他,要在人前显盛背后要有足够的支撑,也许这样做会讨天子的欢心,但无疑会得罪别几位,在没有足够的权力前,做人做事还是谨守本份为好。

      王克明等人指点着行军图讨论着,天子时不时地插上几句,黄喜不动声色地远离几步,轻轻地站在秉礼太监刘维国的身后,虽然天子没有让他离开,但有些事不是他应该听到的就应该自觉避开。

      黄喜恭身轻声向刘维国问好,刘维国微笑地点点头,这个后辈机敏、谨慎、识礼,在宫中才能长久。自家在宫中四十余年,见过多少得宠之人,风光了几年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有像自家这样忠心、谨慎之人才能走到最后,黄喜显然也体会到了这层真意。

      宫中有不少后辈,将来自己老了或许要靠黄公公来照看,不妨今日结下善缘,能提携的时候提携一番,将来也有照应。想到这里,刘维国轻声细语地与黄喜公公拉起了家常,帐外经过的众人看到,一老一少两名太监在帐前有如春风。()

      。m.

      第五百四十章北漠征战(三)

      烛火已残,刘维国带着黄喜更换蜡烛,这些小事原本可以让小太监去做,但此时此刻,天子和重臣们在商议军国大事,能站在这里就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北伐的目标是漠人的王庭,但随着时间流逝,目标变得越来越遥远,再要往前要担心气候的变化、战线过长补给、撤退时容易陷入包围等诸多问题,帐中四人已经讨论了近一个时辰,基本确定了袭击乌额纳河边漠人部落的决议。

      其实黄喜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身为暗卫镇抚,他不光打探着漠人的消息,大军内部的监控也没有放松。从种种迹象表明,北伐大军其实处于两难境地,欲进则前途凶险,欲退则劳师无功,最重要的一点,黄喜查觉出天子有了回归的意思。

      这种情绪石方真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但黄喜身为太监,又是暗卫督抚,能够了解到天子起居饮食等情况,从天子生活中的细微表现他敏锐地查觉到天子出征时的那股锐意已经消磨殆尽,或许一场大胜过后,大军就会体面地回归,乌额纳河边漠人部落正是送给郑军最好的回归礼物。

      石方真坐回椅子,略显疲惫地揉着眉心,道:“具体如何打仗朕便不插手了,要怎么做朕自会配合。”

      两天后,大军开拔,以三万轻骑为前锋,在齐新文的率领下,北上直指王庭。尾随其后的三路大军合成左右两股,左路苗铁山渐向左偏,在一日后离开中军二十余里,次日离开五十里,逐渐向乌额纳河方向挺进,中军却保持着向北的方向缓慢地前进。

      王克明与苗铁山和齐新文议定,摆出向北进军之势迷惑漠人,其实待轻骑前进三日后,再转向西南,与苗铁山所率的五万步兵在乌额纳河会合,夹击这伙乌额纳河边的漠人部落。

      北伐的十八万郑军是精选的精锐,代表着郑国的最顶尖战力。大军行进,不光只有打仗的部队,还有辎重兵、辅兵以及民伕,近五十万人在草原上铺展开来,足以让风云变色。

      三万轻骑开拔,马蹄擂得草皮颤动,躲藏在四周的漠人斥侯立时发现郑军的行动。像从草丛中惊飞出一只只云雀,十多匹骏马飞快地向北方驰去。行军打仗,斥侯是耳目,郑军有暗卫和侦骑,漠人同样也有相应的人手,除了身手敏捷的斥侯,法王派出了萨都教中的高手打探消息,尊者伏鹰站在山岗上的树梢,凝望着身前一望无际的草原。

      郑人的轻骑如同褐色的波浪从远处席卷过来,如同苇杆般的旗帜在浪花中飘舞,伏鹰凝视听着马蹄声,眉头渐渐皱起,北上的战马不会少于三万匹,郑军是想在寒潮来临之前结束战斗了。

      “吧嗒”,耳边响起轻微的枯枝折断声,伏鹰旋身向右侧看去,丈许外的红松枝杆上站着个武士装束的郑人。郑军伐漠,大军交战有如温开水般平淡无奇,但是两国之间的侦骑、斥侯间却是刀光剑影、血肉模糊,光暗卫就有一百多人倒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而萨都教也有四十多人死在郑国的高手之下。

      七年前,伏鹰奉命追杀江安义结果反被杀伤,师兄熊罴为掩护他命丧在江安义手中,伏鹰养好伤后深感技不如人,选择在教中静修体悟。巴多杰法王传授他猎风心法,一口真气在体内能根据外界的空气变化圆转如意,身形变幻莫测,增强了在空中飞舞的时间,让人防不胜防。

      郑军北伐时,恰逢他【创建和谐家园】小成,伏鹰【创建和谐家园】为斥侯打探消息,他想或许能在草原上遇上江安义,为师兄报仇,七年了,师兄一定等急了。杀了七八个郑人高手后,伏鹰得知江安义身为化州刺史,远在天边,并没有在此次北伐的队伍中。既然江安义没来,就先用这些郑国的高手祭奠师兄吧,等郑军败走后,自己再去化州取江安义的性命。

      两臂一振,脚下的树枝都没有振动,伏鹰像一只苍鹰般向那郑人扑去。姜健冷冷地看着扑过来的伏鹰,伏鹰不认识他,他却知道伏鹰,知道此人曾陪着北漠二王子来郑国求亲,在秋狩上败给江安义;后来追杀从王庭逃走的江安义,反伤在江安义的手中,他的师兄熊罴为救他命丧在江安义的手中;此次郑军北伐,不少暗卫中的同僚就死在此人手中,听说此人在追问江安义的下落,看来是想要报仇。

      姜健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江安义的仇人何其多也,都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可是自己与这位伏鹰尊者可成不了朋友,就算再大的仇,自己也绝不会借漠人的手去对付江安义。

      伏鹰尊者身形飘忽不定,气机难以锁定,想来败在江安义手中经过苦练,这点倒是和自己同病相怜,七年寒冰洞苦修,让自己多了些寻仇的底气,那不妨先争上一争,看谁有资格向江安义伸手。

      右掌探出,击向空处,等掌风激出,伏鹰的身形恰巧出现在掌风笼罩的范围之中。伏鹰一惊,郑国高人何其多,此人不单料中自己的身法落足处,而且掌风寒冰彻骨,身前绿色松枝转瞬枯白,而掌风周围丝毫没有变化,功力控制自如,没有丝毫的浪费。

      姜健的掌风冰寒,伏鹰怕有阴毒气息,衣袖一拂,鼓起轻气向掌风撞去。劲风溢出,伏鹰借助微弱的气息返转,脱离了寒风笼罩的范围,轻飘飘地落在五尺外的一处松枝上。再看那被掌风拂中的松针,从枝头枯萎脱落。

      马蹄声滚滚而来,伏鹰竖掌一礼道:“军情紧急,恕我不能奉陪,他日相遇,再行一战。”

      说罢,伏鹰飞身而起,落在丈许外的枝头,三纵两纵,便消失在茫茫松海之中。姜健并没有追赶,一来伏鹰的身法高明,他追之不及,二来督抚黄喜有交待,不妨多让些北漠斥侯脱逃,把大军北上的消息带去王庭。为什么要这样做,姜健不想去管,不想去想,他知道黄镇抚对他很倚重,他能做的只有靠紧这棵大树,有一天终能替师傅报仇。

      一千三百多里路,漠人的侦骑换马换人驰奔不停,在郑军开拔后的第三天早上把谍报送到了神女缇珠的手中。功夫不大,昆波和利漫各自带着自己的手下赶到了王帐之中,争吵不可避免地再次发生。

      利漫沉稳地坐在一边喝茶,没有加入到手下的吵闹中去,轻蔑地看了一眼大哥昆波,身为汗主要有汗主的气度,怎么能像手下那样吵吵闹闹。

      缇珠有点头痛地看着失控的场面,虽然她在法王的帮助下,以成为萨都教神女的代价暂时将两位兄长捏合在一起,但治标难治本,拥有自己兵马的两个哥哥都想着吞并对方,成为草原上唯一的大汗。

      看了一眼安静喝茶的利漫,缇珠问道:“二哥,大哥的意思是要南下拦截郑军,你怎么看?”

      来之前利漫已经和渠逆道简短地商量过,放下茶杯,利漫胸有成竹地道:“我同意大哥的看法。”

      昆波一愣,老二一向跟自己叫反调,这次居然附合自己,不用属下提醒,昆波自行提高了警惕。

      “郑国无端侵我大漠,视草原雄鹰为无物,是可忍孰不可忍。”

      利漫的话刚出口,昆波就斥道:“利漫,不要学郑人说话,有话直说。”

      “郑人之所以敢侵我大漠,就是父汗死后草原上没有统一的大汗,草原部落人心离散,大哥和我都想成为汗王,让郑人觉得有可乘之机。”利漫扫了一眼对面的昆波,径直言道。

      昆波狂笑道:“老二总算说了句实话,要不咱们先到外面拼个输赢,赢了的人成为大汗,带领大伙把郑人杀个干净。”

      看了一眼五大三粗的昆波,利漫暗自咽了口唾沫,论打架他自知不是昆波的对手,不过光会打架的是狗熊。利漫脸上浮起莫名的笑意,道:“大敌当前,怎能自相残杀,有本事冲郑军使去。”

      缇珠有些意外惊喜,大敌压境之下两个哥哥终于能抛弃前嫌合作一把了。生恐说多了两人又争吵起来,缇珠笑着站起身道:“既然两位哥哥一致认为要迎击郑军,小妹当然不能落后,将亲率金狼军为后盾。”

      左大且渠须卜纳英的女儿已经成为了昆波的侧阏氏,身为老丈人自然要向着自家女婿。须卜纳英是持掌王庭政务的重臣,而今是昆波最重要的谋臣。他见众人决意迎击郑军,想了想起身对缇珠抚胸礼道:“神女,狼群没有了头狼,连羊儿也敢放肆嚣张,草原没有了大汗,连郑国也敢挥军北上,老臣认为应该早日选出汗王。此次与郑军决战,当在两位王子中选择杀退郑军的立为汗王,不知神女以为如何?”

      乌施死后,缇珠掌握着金狼军,她的决定至关重要。对于两个哥哥的争斗,缇珠早已厌倦,须卜纳英的提议让她有种解脱感。于是缇珠郑重地道:“今日在此缇珠盟誓,两个哥哥谁能击退郑军还草原和平,我将把金狼军交于他掌握,尊他为汗王。”

      第五百四十章北漠征战(四)

      王庭四周方圆千里是草原上最为丰茂的地方,三条河流“川”字型地流过,大大小小的湖泊像珍珠般镶嵌绿毯之上,成群的野羊、草鹿、野牛在草原上倘佯,飞奔的野马群在溪流中嬉戏,鱼儿被惊扰得从水中跃起,阳光下粼粼的波光闪出七彩的光芒。

      在参加完缇珠成为神女的大典后,渠逆道劝说利漫将他的汗帐迁到了王庭五十里外的凯蒙湖畔,这里水泽草丰,湖边鸥鸟翩飞,湖中鱼儿成群,稍远处青山苍翠,牛羊遍野,牧歌欢唱,美不胜收。更重要的是,此处是王庭,漠人的中心,消息灵便,也方便与法王来往。

      从王庭把郑军北上的消息带回自己的汗帐,利漫望着渠逆道焦虑地道:“师傅,昆波的实力强过我,这次与郑军作战于我不利。我怕他得了胜,缇珠又真的把金狼军交于他,到时我便不得不尊他为汗。师傅,要不我们现在就出兵迎击郑军,抢占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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