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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臣 》-第 23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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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安义索性起身前往书房,桌上摆着一些信件,有泽昌同窗的、有京中朋友的、有官场应酬的,江安义将余师的信挑了出来先看,信中余知节对学生表示了歉意,天子北伐致使国库空虚,安西都护府移镇的银两实在安排不出,请他多理解。

      在信中,余知节对江安义兴建“香雪居”毫不讳言地进行了批评,认为国家尚处贫困,用钱之处很多,此举无疑是开奢侈浮华之风,于国、于家、于官声皆不利。余知节对江安义给出的两成股份,与两个弟弟商量后,得知余知仁和余知和都不肯放手,只得来信告诉江安义,他名下的一成股份转让出来,他不想涉足其中。

      江安义苦笑,余师高风亮节不为钱财所动让人佩服,可是他却不理解自己这样做的苦心,并非克敛才能兴家,适当的奢华也能【创建和谐家园】百业兴旺,不过来自妖师记忆里的东西不能对人言,说不如做,等做成以后再向余师解说吧。

      正文 第五百三十三章勇猛直前

      江安义放下余师的信,手指在太阳穴上揉压着,感受到身上沉沉的压力。看来兴建“香雪居”的事会起波折,连余师都不理解自己的用心,更不用说旁人,天子素来节敛,得知自己的行径后会怎么想?那些御史会不会弹劾自己,自己得罪过许多大臣,他们们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江安义感到一阵阵头痛。

      休息了片刻,江安义拿起田守楼的信,信中介绍了京中的情况,天子北征之后,太子监国、陈相辅政,朝政用一句话总结就是镇之以静,以稳为主,京中变化不大。在信中,田守楼提到太子被众臣称许“深明大义,知书达礼,聪慧好学,体恤贫弱”,众臣认为有仁德之风。田守楼隐晦地提及,太子经常到城外校场射猎,学习文韬武略,常言要追随天子平定四方。

      江安义是崇文馆直学士,称得上是太子的半个老师,可是他与太子的接触并不多,在他的印象中太子为人聪敏,但心思不专、性喜玩乐。算起来太子今年已经是十六岁了,在郑国十六岁便算成人,一别四年,不知道太子如今是什么样子。

      自己被贬在外,与太子不能见面交流,加上周存处等人对自己忌恨,肯定免不了在太子耳中说闲话。来到化州后,掌管一州事务,实在繁忙,也没有空写些化州的风土人情寄给太子,怕是太子与自己之间感情已经疏淡许多。

      将田守楼的信放在一边,江安义感叹做人难得事事周全,对于太子尽好臣子的本份就好了,毕竟天子还在,聪明人还是忌讳着点太子吧,天高皇帝远,自己还是少操那份心。

      其他的信多是些问好应酬的,谈些别后思念、风物人情,江安义没有在意,随手翻看。最后一封居然是好友林义真写来,林义真告诉他年初已经从辰州临武县调回京中,在兵部职方司任员外郎(从六品上)。朝中有人好当官,林义真的升迁是旁人十多年无法达到的,江安义拍手叫好,替林兄高兴。可惜妍儿不听话,林义真已经娶妻成家,只能叹一声造化弄人。

      将信收拾好,江安义微闭双眼消化信中的消息,张先生告诉他要于细微处体会真知,看似平常的三言两语中其实能流露出许多有用的东西。

      首先户部缺钱是明摆着的事。经过两年的积累,国库中积下两千六百万两白银用于北伐,制造器械、征用民伕、调运粮草、修建屯点、犒赏将士、抚恤伤亡等等到处要用钱,余师恐怕早已焦头烂额。安西都护府移镇只能拿出四十万两银子,可以想像余师这个户部尚书的手头有多紧。

      关于北伐的消息是通过朝庭的邸报寄来,江安义知道邸报中的内容向来是报喜不报忧,为上者讳、为尊者讳,那大破胡骑数十万的消息听听也就罢了。打仗打的是粮草物资,国库没钱,这场北伐怕是难以持续。自己在这个时候启动“香雪居”计划,难怪余师会大力反对,余师也是一片苦心。

      江安义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伸直腿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将心头的阴郁赶走,对化州有利的事,就算被人误解也要去做,只等几年后化州大变样,相信批评的话语会自然消失。

      林义真的信虽然没有提及公事,但在信中提及这段时日吃住都在兵部衙门,事情烦多,丁尚书多次发脾气,作为新人其心揣揣。江安义虽然与丁尚书极少往来,但知道此公为人肃正,喜笑不形于色,连他都多次在衙门发作,恐怕北漠战事进行得并不如意。

      然后是太子,太子身边少不了攀龙附会的人,江安义隐隐觉得太多的赞誉对太子来说并非好事,田守楼说的好骑射换一种说法是好游乐,监国期间游猎不断,王皇后和陈相为什么不予以制止?江安义叹了口气,京都太远,有些事轮不到他来操心。

      丫环来请他吃饭,冬儿张罗了一桌好菜,郭怀理尝了一口后连连赞道:“这是婶娘做的味道,安义,你尝尝这个炒薤头,又香又脆,还有这个大葱炒肉,真香。”

      江安义夹了块猪肉在嘴里细嚼着,真是娘做出来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当年娘割了六文钱猪肉,用大葱炒了放在桌上,那股子香味如今仍记忆犹新,薤头、荠菜、马齿苋,当年自己带着安勇和妍儿遍地挖寻,一家四口靠着挖野菜,半饥半饱地艰难渡日。如今有钱尝遍天下美味,一家人却四散分离,娘在平山镇,自己在会野府,安勇在合城县,最可气的是妍儿,不知身在何方。唉,有得必有失,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

      欣菲见丈夫露出伤感的神色,忙笑道:“冬儿妹子把娘的手艺都学会了,以后可得教教我,江郎现在口味越来越刁,自己又不愿意动手,越来越难伺侯了。”

      郭怀理响应道:“弟妹说的是,我都有两个多月没吃过小江弄的菜了。”

      江安义醒悟过来,笑道:“想吃我做的菜容易,想吃娘弄的口味就难了,冬儿做的菜跟娘像极了,我差点以为是娘亲手做的,郭兄算是有口福了。娘在家中可好,饭量如何,每日都做些什么?”

      冬儿得到众人的夸赞,娇羞地道:“娘吃饭时常念叨江郎、叔叔和妍儿喜欢吃的东西,我便跟着娘学会了。娘的身体好着呢,每日跟着舅妈到花田里走走,有的时候请了戏班子在家中听听戏,镇上的亲戚也常来走动说话。对了,江郎让人送去的那只西域狮子猫娘可喜欢了,走哪带到哪,除了智儿连我都不肯多给摸一摸。”

      得知冬儿喜欢猫,彤儿笑道:“我宅子里就有几只西域人送的猫,白的、黄的、花色的都有,姐姐要是喜欢,上我那挑去。”

      冬儿看了一眼江安义,江安义笑道:“你喜欢什么尽管开口,别委屈了自己。”冬儿欣喜地点点头,接着道:“妍儿走了以后,张先生一家便搬回老宅,石头和珍儿姑娘成了亲,现在家里的事都是石头出面

      张罗,张先生在背后指点。张先生时常陪娘唠唠嗑,有他宽解,娘对妍儿的事已经想开了,让我带信给你,让你想办法把她找回来,就当招个上门女婿。”

      江安义恨恨地拍了拍桌子,骂道:“便宜他(她)了。”

      说完这话,心里轻松了许多,毕竟是自己妹子,再有什么错,一个人飘流在外,怎么能不牵肠挂肚。

      转过脸看向欣菲,江安义道:“菲儿,你朋友多,让他们帮着打听打听,得尽快把那该死的妮子找到,省得娘记挂。”

      欣菲点头应下。江安义感觉味口大开,比平时多吃了两碗饭才罢手,冬儿见自己做的菜丈夫喜欢,微笑的脸上都放出光芒来。

      送走郭怀理一家,江安义背着手在花园的石子甬道上散步。月色笼罩在花园的草木上,散发出朦胧的美丽,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受,如梦如幻。从平山镇中秀才到会野府任刺史用了十年时间,真的有如做梦一般,江安义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暗自感激体内的妖师,是那次雷击改变了一切,是妖师改变了自己的一切。

      如果没有那次雷击自己的命运无非两种,稍好的一种是考取了秀才在镇上教授蒙童,这个年纪差不多也该讨个婆娘,最好的良配就是那个圆脸的秀铃姑娘,安勇种地,妍儿嫁给乡人,一家的生活有所改善;另一种就是在家务农,不见得娶得了婆娘,和安勇一起奉养老娘,受到衙役和村正的盘剥,和大多数人一样艰难地活着。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江安义想要的,如今的他意气风发、春风得意、前程似锦,不说乡人,便是大多数郑国人说起自己无不羡慕,今天的生活来的何其不易,饭桌上那种骨肉分享的感觉固然让人伤感,但江安义深知,既然从平山镇走出,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前行路上看似无限风光,其实得罪过很多仇家,惹下不少祸患,直接、间接死在他手中的人也不在少数;江家积累起惊人的财富,这些财富如果没有强大的势力把控,转眼便会烟消云散。江安义嘴角露出苦笑,就算自己想息事宁人恐怕别人也容不下他,船行急涛,唯能勇猛向前。

      回到书房,江安义提笔回信,先把自己兴建“香雪居”的用意向余师解释了一番,又恭贺了林义真的升迁,邀他有空来化州游玩,然后让田守楼多注意太子身边围着什么人,打听北伐的真实情况。等到所有的信回完,差不多快到亥初,江安义知道冬儿在房中等他,夫妻一别两年多,有很多事要沟通沟通。

      窗纸映红,屋内悄无声息,江安义轻轻咳嗽一声,推开房门。红烛高烧,冬儿在灯下做着绣工,听到推门声,冬儿扬起脸,烛光下一张娇艳欲滴的脸庞,比花娇嫩。江晨智被丫环小竹带到厢房睡下,玩闹最一天,早已睡熟。

      窗纸上的人影合二为一,然后烛光暗去,细微呢喃声起,今晚属于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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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百三十四章公堂论事

      第二天一早,江安义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公堂上。

      近月时间不在府衙,积压了一堆公务。好在有方别驾帮附,公文整理归类,紧要的会派人递送给他处理,剩下的多半是用印走形式的东西,一个时辰过去,大堆的公文便处理干净。

      召集起属下的佐官,江安义问了问农牧、税赋、治安等情况,最后目光落在百工科户佐涂勇和身上,开口问道:“涂户佐,百工科这段时间可有何进展?”

      能置身府衙公堂,涂勇和的小心脏兴奋地怦怦直跳,听到刺史大人叫自己,涂勇和连忙恭身道:“大人,下官自任户佐以来,殚精竭虑,唯恐有负大人所托。两个月来,下官与属下共征得百业良方十八条,其中耕作有五、农具有三、染色有五、炼铁有二、砖瓦有二,车船有一,俱皆注明文字、绘制图形,以供大人查阅。”

      趁衙役到官廨取图册的功夫,江安义问了问制革和织毯的进展情况,从西域回归的百姓只是知道部分工艺,技术还远没有通透,江安义也知道西域对这些出口郑国的商品肯定严加保密,只能看以后归回的人渐多将工艺完善起来。

      图册取来,涂勇和亲手捧着呈于江安义的公案上,站在桌旁指点着图册向江安义解释着,江安义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这十八条良方条条实用,如果能被百姓所熟知对社会经济产生的作用无可估量。

      方仕书来到大堂,江安义将图册递给方别驾,道:“方公,你来看看涂户佐收集的这些良方,暗合‘格物穷理’之道,若能推行,则百姓受益实多。方公你看,光这条麦工就是老农心得,按此法每亩麦田增收半斗,我化州亦能增产万余石粮食,有这些粮食在手,何愁荒年。”

      听江安义语气郑重,方仕书认真地翻看了几篇,合上图册叹道:“图册上所载皆是良方,如果推广实是百姓之福,可以让诸县派人到百工科学习,传于百姓。涂户佐,我听说你为了寻访这些良方不辞辛苦,既说好话又贴钱,着实受累了。”

      涂勇和眼中湿润,哽咽地道:“下官受江大人器重,敢不竭尽心力以报。不瞒大人,自下官任职以来,两个月已经瘦了十余斤。”

      江安义这才留意到涂勇和双腮深陷,确实瘦了许多,看来自己这个刺史对下属的关爱不够,歉声道:“涂户佐,你的心意本官知道了,化州百业待兴,正需要涂户佐你这样的贤才,要注意保重身体。编制图册的费用无须你个人承担,据实向司户参军报核便是,本官不能既让你出力又让你花钱。此次编出的图册甚佳,奖励百工科白银两百两,记功一次。”

      涂勇和感动得眼泪直淌,自己的努力被刺史看在眼中,再多的辛苦也值了。耳边传来江刺史的声音:“这本图册是百工心血所凝,合乎天然之道,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所谓物生自天,工开于人,此图册可谓之《巧工造物》,本官决定将其刻版印刷传于后世。

      ”

      江安义提起笔在封皮上写下“巧工造物”四个字,涂勇和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地道:“涂某替天下百工谢大人赏识。”

      读书人有三不朽,其一便是立言。以范子炎夫子的声望也是到老来,才在江安义的劝说下写了那本《云水潭话》,数千年来,世间的读书人无不以将自己的言行编刻成书流传于世为荣,百工在四农中被视为贱业,极少有书本传世,江安义要将《巧工造物》刻印,确实是在替天下工匠扬名立身。

      历朝发行的书本多是官刻本,是由国子监统一监制刻印,多是天子言论、夫子经义、前朝史籍、先贤著述、文人诗词等,民间的书坊也会刻印一些经义注释、时文选注以及诗词等,坊刻本的质量不如官刻本,但价钱便宜了许多。还有些有钱人,比如某朝的大官,会私下将自己所写的诗词歌赋刻版印制,这便是私刻本。

      刻制一本书,所需费用近千两,不是普通人所能承受,即使是坊刻本所印的书,一本的价格也在五十文左右,所以大多数穷苦读书人不是买书,而是借书来抄。《巧工造物》刻印,作为这本图册的编撰者,涂勇和之名必然与这本书一起传于后世,这怎么不让涂勇和激动。

      等众人退去,方仕书叫住府学教授金水元,对江安义道:“大人,今年是乡试年,金教授对我说贡院房屋陈旧,有些地方破损,方某前几日到看过,确实需要修缮一下,大概需银一千两,还望江大人批准。”

      去年府衙留下了五十多万两库银,开春以来开挖水渠、修整道路等用去了近十多万两,剩下三十多万两按说足够一年用度。可是安西都护府移镇,朝庭只给了四十万两银子,近三分之二的空缺要填补,银子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江安义叹道:“再穷也不能穷了科举,这笔钱不能省。化州的文风多在乡绅家中,今年济民书院新立,不知能不能出几名举人,本官想多见些贫苦读书人出现。对了,金教授,征集诗赋一事进行得如何?”

      大北田沟举办杏花会后,江安义趁热打铁宣布征集颂扬化州风物的诗赋,第一名赏银六百两,第二名取两位,各赏银四百两,第三名取三位,二百两的赏银,评比的时间定在九月九日,届时翠山登山评诗赋,也算是场风雅事。

      征集诗赋的事江安义委给了府学金教授,金水元拱手道:“已经收集到百余首诗赋,可惜没有佳作。眼看乡试在即,诸县试子陆续来府,下官想趁机举办几场雅会,说不定届时有佳作出现。”

      应试前试子们【创建和谐家园】吟风颂月,卖弄诗文也是博取名声的途径,有不少达官贵人也愿意在这个时候举办诗会先行结交有前途的士子,官府也会举办类似的雅聚,当年江安义进京赶考,也曾参加过国子监操办的凤山雅聚,得了申国公的赏识,结识了太子和安乐公主。

      看到金水元炯炯目光,江安义知道其心意,举办【创建和谐家园】少不了要钱,索性

      大方些。江安义笑道:“看在方公的面子上,此次修缮贡院拔银一千四百两,修缮和【创建和谐家园】的钱都在其中。”

      金水元大为满意,笑道:“足够了,下官定会操办好【创建和谐家园】,扬扬化州的文风,顺便搜寻几篇好诗文呈给大人。”

      江安义拂袖让他退下,对着方仕书道:“我不在府中,全仗方公操持,江某谢过。”

      “安义你出外是为了公务,何必言谢。安西都护府的选址已定,现在正是农忙,动工的人手和物资可够,安西大军今年要移住六万,可不能有半点疏突,否则那杨大帅真敢操刀杀人。我看实在不行就向化州旁边的州县行文招集劳役,包吃包住还有四十文钱的工价,知道的人都会抢着来。”方仕书有些肉痛地道:“可惜工期紧,要不然我怎么也不肯让这肥水流到别人田里去。唉,如今化州的百姓工价高啊。”

      江安义笑道:“方公,都是郑国百姓,谈不上肥水外流。对了,方公,我听说杨少帅没有回并州,在会野府住着?”

      方仕书叹了口气,道:“安义,我正想跟你提这件事,这个少侯爷在会野府搞得乌烟瘴气,不成体统。”

      捊着胡须方仕书连连摇头,杨忠武大闹栖仙楼的事他有所耳闻,表面上是威远镖局和振威镖局的矛盾,其实是安西都护府和江刺史之间的一次试手,方仕书怎么会不明白。

      振威镖局借助江刺史在化州立足,方仕书原本就有些看不惯,但振威镖局正当做生意,江刺史也没有出面关照,至于背后的人心难以计量,他便不好说什么。威远镖局是化州镖行的地头蛇,利益被侵当然不肯束手,忌于江刺史不敢动手,但这次与杨少帅拉上关系,两家镖局的矛盾激化,这都是小事,方仕书最怕的是将来安西都护府与江刺史发生冲突,受损的是化州经济。老头子这几天忧心忡忡,想找机会跟江刺史好好谈谈,事到临头,却不知从何开口。

      江安义笑道:“方公的心思我能猜出几分,无非是怕我与安西都护府发生冲突,于化州生业不利。”

      “不错。”

      江安义站起来,在大堂上走了两步,正言望着方仕书道:“方公,我的为人你清楚,对事不对人。如果安西都护府所行是为了江山社稷,那即使是江某人吃些亏也会退让,但如果安西都护府利用威权为所欲为,江某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斗上一斗。”

      方仕书面容凝重,盯着江安义的眼睛问道:“安义,不是我信不过你,我怕你身处其中难以自持对错,争一时义气而误了国家大事。”

      “方公说的不错,我信得过方公,如果今后我与安西都护府发生争执,是否对错便由方公来评判如何。”江安义慨然道。

      “好”,方仕书双掌一击,赞道:“安义此语可对天地,方某便应下这个评判之责。安义你放心,如果你行事端正,杨侯爷要是仗势欺人,方某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跟他讲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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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百三十五章隔山打牛

      江安义为官已经八年,对官场种种有所了解,知道朝庭对官吏的监控很严,除了摆在明面上的吏部考绩外,还有御史台观风使的暗中巡查,龙卫监察百官,后来又重启了铜匦闻事,四张大网将天下官员严密地罩在其中。

      除此之外,天子暗中设有耳目,在众官之中挑选亲信之人,拥有暗奏直达天听的权利,当年江安义被贬富罗县时,天子就给过他暗奏之权,让他暗奏当地民声风情,其实也是天子的耳目。

      来化州后,江安义罢免了乌云县令白治光、挤走了别驾张文津、处罚了屯田的四大屯军长,天子始终对他信任有加,即使在明面上斥责,暗地里抚慰嘉勉。在安西都护府移镇这件事上,把都护府对地方政务的管辖权收回交给他,而且将屯田事务划归地方政务,屯田军团长等军职的任免也一并交给他,只需事后报备兵部即可。要知道大郑立国一直严禁文官插手军务,天子对江安义是何等的信任。所以,江安义知道自己周围肯定有人向天子奏明了自己在化州的所作所为,天子才会对自己这般优容。

      江安义与欣菲猜测过身边的“暗探”人选,有司马华思诚、衙门的几位参军、屯田衙门的林清和宁清政等等,后来有些人被剔除出去,但有一个人却越来越可以肯定,那便是方仕书。

      方仕书来化州的时间虽然稍晚,但他以正五品下的官阶升任化州别驾,官阶与江安义相同,此公任过化州墩关县县令,在官场声誉极佳,这一个忠贞、正直、民声极好的老臣,既可以辅佐年轻的刺史,又有足够的能力钳制住江安义。

      江安义并不揽权,见方仕书政务熟稔又勇于任事,州中事务多放手交于方仕书处理,他只掌握大的施政方向。自打方仕书来到化州后,江安义感觉诸事顺手,牵碍变少,做起事来顺畅,化州进入飞速发展的阶段,税赋激增。

      要知道化州这两年新政不断,朝庭对化州奏请的事务批复得顺利,几乎是事事同意,特别是屯田事务,事涉军政,江安义在处理的时候心中惴惴,生恐被斥。结果出乎想像,四个不听话的屯军长全都换下,最后天子干脆把屯田的屯兵划归地方管辖,身份等同司马府所辖的府兵,这让江安义幸福得有点不知所措。

      静下心来思之,天子能够如此信任,一定是有人在旁边替自己说了好话,而且这个人的层级要高、地位要重、还要对他的所做所为足够明了,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天子要十分信任,综上所述,这个人呼之欲出。

      大堂上,江安义和方仕书相对而笑,各有所思。

      方仕书拈须道:“杨少帅驻在会野府,那些逐利之徒蝇营狗苟,想尽办法钻营逢迎,弄得会野府乌烟瘴气,不能再放任下去。”

      “方公,杨少帅此来是为了公务,我也不好拿他怎样。”江安义面露为难之色。

      “安义,你我之间不说那些假话。”方仕书沉着脸,直言不讳地点出:“这股子邪风,起于威远镖局和振远镖局的相争,根源却是府衙与安西都护府的权利之争。”

      江安义默然,方仕书说的不错,但这场风波起于杨忠武,他只是被动地被卷入,昨天郭怀理告诉他缘由,一时之间江安义还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

      方仕书捊了捊胡须,眼中闪过狡黠的笑意,道:“安义,方才你说过为了江山社稷,就算吃亏退让也甘心,让老夫着实佩服。”

      江安义心中升起不妙之感,这老爷子将自己高高捧起,该不会想算计自己吧。

      果然,方仕书道:“要解决这场风波,唯有釜里抽薪,薪尽则风波自然平息。安义,你能否与振远镖局打个招呼,让他们暂时退出化州。”

      江安义很不痛快,他自问对振威镖局并无特殊照顾,也从未拿过镖局的一文钱,反而杨忠武替威远镖局撑腰,威远镖局替他买了宅院送了美女,甚至还有其他交易在背后,方公怎么不去责问杨忠武,反而来为难我。

      方仕书见江安义面色不愉,叹道:“安义,我知道此事委屈你了,但你要想想,安西大都督位高权重,移镇化州之后虽说不再管辖民政,可是杨侯爷要找碴可有千万个理由,化州的好局面来之不易,不能就此葬送。”

      江安义剑眉竖起,冷声道:“方公这话我不爱听,凭什么他杨少侯爷可以胡做非为,我就得忍气吞声。我江某行得正走得端,一心为国为民,如果杨大都督要为难我的话,江某就跟他斗一斗。”

      方仕书连连摇头叹息,道:“安义,切莫冲动,老夫是为你着想,你年纪轻轻,来日方长,何不爱惜羽翼以待将来。你如果和杨侯爷斗起来,西北边陲定然生变,给外敌可趁之机,安义,你要三思啊。”

      江安义想了想,对于讲道理的人不妨退让,而杨忠武摆明欺上门来岂能退让,自己的退让只会让他得寸近尺,将来反而不好收拾。至于杨忠武身后的杨大帅,从打过的交道来看,此公心机深沉,但还算讲理,眼下的事自己占着理,也不怕他发作。

      打定主意后,江安义道:“方公,江某一向敬重你的为人,也相信杨侯爷是个秉直之人。现在最重要的是将杨少帅请出会野府,省得让那些苍蝇沾污了侯府的名声。”

      “既然如此,老夫拭目以待。”方仕书见劝不动江安义,有些颓然地起身出了大堂。

      会野府东南角有座小矮山,山上种着桃树,桃树下的宅院里新住进了杨少帅。自打杨少帅住进来后,宅院的前门便热闹起来,每天从辰时到戊时前来拜访的人不断,杨少帅不傻,知道这些抢得来请客送礼的人没安好心,送出的都是鱼饵,要钓的是安西都护府的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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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6/28 15:3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