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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城县北红河堡有二百余户人家,村西头新起的土石屋,旁边是平坦的晒麦场,靠着墙外放着有几块条石,劳作一天的男人们拿着粗陶大碗聚在一处吃饭唠嗑,早早吃完的小娃儿在空地上嬉闹玩耍。
日子过得怎么样,直接能从大伙碗中的吃食看出一斑。你家的白面馍,我家的大面片,他家吃的是羊肉火烧,一个个看似无意地炫耀着。土石屋是黄老汉三儿子的新家,看着黄三马笑眯眯地抱着个大陶碗出来,众人打趣道:“三马,总算舍得离开新媳妇了,快过来,看看新媳妇给你小子做点啥好吃的,你这白天晚上都要卖力气,是得好好补补。”
粗陶碗盛着满满的拉条子,惹眼的是堆在面条上面几块厚厚的羊肉片,虽然大伙的日子比起以前好了许多,吃饱穿暖不成问题,但要开荤却也不易,几双筷子毫不客气地朝碗中叉去,羊肉片刻间被分得干干净净。
黄老三也不着恼,从碗中挑出细碎的羊肉末塞到围过来的小孩嘴中,等挑干净了,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笑道:“吃光了,玩去吧。”小孩嬉笑地跑来,继续在空地上奔跑玩耍。
“你爹去屯田所有十多天了,差不多该回了吧。”一个瘦小的老汉蹲到黄老三的身旁问道。
黄老三将嘴中的面条含糊吞下,应道:“杨叔,走了有半个来月了,俺娘说屯田衙门请他去教屯兵种地,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啧啧,黄老爹可算风光了”,旁边一个黑汉羡慕地道:“听说官府一天给五十文教习费用,往来还给两百文的车马费,这一趟下来至少有一两银子了。三马,你跟你爹说说,下次官府还要人教种地,能不能把俺爹也捎上,哪怕省给点钱也行。”
“黑娃,你倒是想的好,你爹种地的手艺还不如我爹呢。”、“就是,要带也带我爹去”……
黄三马不理身旁众人的吵闹,三下两下把面条吃完,刚要站起身回家,杨叔拉住他道:“三马,我听说
你爹把你哥的大娃送到巴清镇上识字去了?”
“是”,提起大侄子黄三马一脸骄傲,笑道:“虎娃子打小机灵,俺爹说这娃子兴许是个读书的材料,巴清镇上开了私塾,他跟巴清镇的冯将军有交情,冯将军答应收下虎娃,就在他家里吃住,正好跟冯将军的孙子做伴。”
巴清镇从荒镇变成了合城县最大的集镇,冯定忠把妻儿老小接了来,不少屯兵把家人也接来了,如今的巴清镇是个三千多人的大集镇。有了人气、商铺自然入驻,不少屯兵新成了家。人多,小孩也多,冯定忠与手下商议让小孩读书,专门到县里请了两名先生,办起了私墪。
冯将军,冯定忠,已经升官成为安西屯军长。去年屯田衙门几个屯军长有意与江刺史唱对台戏,索要好处,恰逢元天教杨思齐鼓动屯兵闹事,被江安义抓住把柄。事后江安义奏明朝庭,天子下旨,撤去安北屯军长伍大刚、安西屯军长计刚冰、安东屯军长郑文凯的官职,屯田事务脱离军务,归为化州政务,屯田军团长着化州刺史通过司马府委任,报备兵部即可,给了江安义极大的权力。当然,这也是屯田取得极大成功后天子对江安义的褒奖。
冯定忠走运,他与江安义结识最早,几场交道打下来还算让江安义满意,年前冯定忠把家人接到巴清镇,有意在化州扎根,屯军之中冯定忠算是江安义的亲信,肥水不流外人田,冯定忠被提拔为安西屯军长。安南屯军长的人选是副军屯长付祥意,江安义看他为人谨慎听话,屯田衙门诸屯军长闹事他并没有响应,便由副转正,成为了安南屯军长。至于安北和安东屯军长,江安义没有强行任命,让原来的副军屯长接任,虽说天子把屯务归为地方政务,史清鉴和刘逸兴等人都劝他还是尽量少插手为上。
经过这场风波,屯军变得温顺了许多,屯田衙门的日子变得好过了许多,年初又陆续来了万余名屯兵,都被宁清政安置得妥妥当当,虽有些小摩擦,有四个屯军长出力相帮,大致称得上风平浪静。
杨叔“吧嗒”着嘴,羡慕地道:“你爹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没想到到老来反倒识了贵人,和那冯将军交了朋友,替儿孙谋了条好路子啊。”
黄三马“嘿嘿”地笑着,挠着后脑瓜不知如何应答,“吭哧”了半天道:“杨叔,你有啥事就直说,是不是要工钱?你能不能等两天,等俺爹回来就给你。”
杨叔是泥瓦匠,黄三马的新屋就是他带着三个儿子给砌建的。合城县这两年发展很快,建屋起宅的活计忙得不着地,杨叔家里的六十亩地租给别人种,带着三个儿子一天到晚替人砌屋建宅,父子四人一年至少能挣百把两银子,是红河堡算得上号的富裕人家。
新屋共四间,讲好工价四两,黄三马成亲分家,黄老爹答应替他出三两,剩下一两要他自己想办法。黄三马新娶了媳妇,媳妇回娘家时得充大方,手上积下的四两多银子都花光了,不过他心里一点也不慌。自家有二
十亩地,等六月收麦能换四五两银子,新垦的一亩瓜田长势不错,也能落下四五两银子,媳妇和娘、嫂子合养了二十多头羊,等年底拉到县城卖掉也能换回几两银子,那一两银子的债不算什么,杨叔实在催着要,自己便去先找娘借点应急。
“不是找你要钱,你这娃,叔是那种见不得钱的人吗?”杨老汉有些生气了,屈起指头在黄三马的头上敲了一下。
“那是啥事?”黄三汉摸摸头,杨叔的气力不小,这下敲得不轻。
杨老汉闷声道:“三马,等你爹回来后你替我问问,能不能把我家老五也送到镇上去识字,正好跟虎娃做个伴。”杨老汉四子一女,最小的老五今年才八岁,干活还早,家里有了闲钱,杨老汉盘算着让他识两个字,就算做不成秀才公,也好过做睁眼瞎,识文断字的人将来总有大用。
黄三马面露难色,他知道冯将军答应他爹把侄子送去读书给的面子不小,这要把别人家的孩子也介绍去,合适吗?爹常说做人要本份,不能得寸近尺,这话爹怕是问不出口。
杨叔看出黄三马的为难,道:“三马,成不成叔都念你的好,要是能成的话,你家建屋的工钱我只收一半。”
四两工钱收一半只要二两,爹出了三两,这么说自己白得四间屋还倒找回一两银子,黄三马憨厚地笑出声来,道:“行,俺记得。”
化州大地上悄然发生着变化,商路繁华,农人忙碌,工匠涨价,读书识字的秀才公身价倍增,衙门的差役和胥吏炙手可热,百业如同草原上的鲜花般繁旺地盛开着、灿烂着,散发出蓬勃的生机。
冬儿乘坐的马车随着热闹的人流涌入会野城,喧闹的叫卖声传入车中,轻轻撩起车帘一角,冬儿把目光投向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往来不断的车马,络绎不绝的人流,衣着古怪的胡商,马队、骆驼群,交织出繁华的都市图。都说化州是西北边陲,荒凉得很,看来那些人都是瞎说,便是德州文平府也没有这里热闹。
江晨智从娘怀中拱起身,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奶声奶气地问道:“娘,那些马好怪,背上怎么是肿的?”
丫头小竹笑道:“少爷,那些是骆驼,不是马。”
“洛驼?”江晨智似懂非懂地学舌着,他已经四岁了,正是顽皮好动的时候。冬儿有些紧张地把儿子搂入怀中,柔声道:“智儿,你想不想爹,见到爹爹后要乖,到了家里要叫人,要听话,娘让你怎么叫就怎么叫。”
江晨智已经不记得江安义的模样,歪着脑袋问冬儿道:“娘,爹有没有胡子,大娘凶不凶,还有小弟弟他会叫我哥哥吗?”
冬儿眼中闪过迷惘,她与丈夫分别已有两年,两年间欣菲生下嫡子江晨益,彤儿也嫁进了家门,自己来到会野府,不知道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
不管怎么样,能和儿子回到江郎身边,总是件开心的事。冬儿放下车帘,嘴角露出温馨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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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八章振威镖局
三十多匹高头大马护卫几辆马车走在会野府的大街上分外引人注目,杏黄色的镖旗上两个黑色大字:振威。会野府内有不少走南闯北的商贩,自然知道振威镖局是家新近崛起的大镖行,拥有十二家分镖局、千余名镖师,在会野府就设有分镖局。
振威镖局崛起地很快,十余年时间从一个小县城的小镖局成为郑国有数的大镖行,不得不说一说总镖头吴英杰。吴英杰是新齐县人,自幼好武,拜风清山庄庄主胥义祥为师,学艺八年后回家开设镖局,靠着与风清山庄的关系,在德州魏州间走镖。因为名气小,又呆在小县城,生意清淡,吴英杰便教些徒弟度日,江安勇当年就曾在镖局中学过武艺。
江家、余家和郭家联手做生意,从竹器、白璧酥到后来的烧刀子、香水,吴英杰敏锐地抓住了机会,凭借着他与郭家生意上往来,振威镖局垄断了三家生意的护送。随着三家生意越做越大,振威镖局也水涨船高,护镖的生意开始向京城和附近的州府扩散。
有镖行就有劫镖的,吴英杰一面大力招揽江湖好手,一面向恩师胥义祥求助,延请风清山庄的师兄弟们加入镖行。后来江家从龙卫请来张、王两名老供奉,吴英杰延请两人在镖局指导镖师武艺,一年六百两银子奉上。张、王两人带着儿孙、徒弟,吴英杰重金延请,王飞玄的长子王明涛就被他聘为京师分局的镖头。
靠着巧手营织,官、私两面打点关系,振威镖局近几年顺风顺水,镖局日益壮大,吴英杰把目光放在镖局的百年兴旺上。郑国最有名的三大镖行:中远、会友、广盛,都是百年以上的老字后,背后都有官府或江湖门派的支持,振威镖局要想传承子孙,夯实根基很重要。
所以,吴英杰做了三件事。头一件,带着两个儿子前往魏州风清山庄拜师。他是胥义祥的记名【创建和谐家园】,两个儿子吴汉东、吴汉南则拜少庄主胥建勇为师,有四千两拜师银开路,这件事毫无压力地办成。他的两个儿子年岁已大,当然不可能真的去学艺,吴英杰要的是与风清山庄的这层关系。
第二件事跟香水有关。吴英杰听醉酒的郭海清告诉过他,运往京城的香水有皇后娘娘和太子的股份,最顶尖的二千瓶要供奉宫中。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吴英杰知道天下各州都要往京城运送供品,这些供品多数由军队押运,但也有少数是镖局托运,能承接运送供品的镖局都是威名赫赫的镖局。
运送供品时宫中会赐下两面红旗,上面有“贡”字,就是最猖獗的强匪见了这两面红旗也会放过,开玩笑,动皇贡那是造反,等着大军围剿吧,并州元天教劫取赈灾的粮食,不到半年时间就被平定了,前车之鉴,谁敢造次。
香水供奉宫中并没有摆在明面上,毕竟香水是私人产业,皇家也不好夺私人物品,所以香水进京并没有这两面“贡”字旗。吴英杰却动起了脑筋,他让京师振武分镖镖头王明涛,通过余庆乐请来接洽香水的内府局高公公,五千两银子的好处费递过去,两面“贡”字旗很快摆到了他的桌案上。
第三件事是重中之重,振威镖局趁势崛起的根源是化州刺史江安义。吴英杰想得很清楚,振威镖局眼下的繁华都依托在江刺史的身上,只要系牢与江刺史的关系,振威镖局便会随着江刺史的前行而越走越远。
生意场上无父子,他能看到这点,别的镖行也能看到这点,这些年没少有别的镖行的人找寻江家、余家、郭家甚至黄家的人套近乎,企图从振威镖局的碗中分一杯羹。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吴英杰只做好了一件事,逢年过节必去拜见江家老夫人,想尽办法讨江黄氏的欢心,此招一出,败尽敌手。
可是,吴英杰的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当他得知江刺史的小妾要带着长子前往化州团聚,当即决定亲自护送,他想去会野府见一见这位闻名遐迩的状元郎,拉近一下关系,顺便把儿子介绍给江刺史。
吴英杰目光侧转,落在三子吴汉南身上。吴汉南三十五岁,正在壮年,一身武艺受到张、王两人指点,强过于他。吴英杰欣慰地看了一眼雄姿英发的儿子,心中暗叹,自己已经年近六旬,江湖岁月催人老,风风雨雨大半辈子,是该放下刀枪,含饴弄孙怡养天年了。猛然间想起七前前在姜州被劫匪杀死的次子吴汉西,心中一痛,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再为振威镖局做好最好一件事,回去后便金盆洗手,再不过问江湖恩怨了。
队伍跟着分镖局前来迎接的人前往府衙后宅,后宅门前早站着不少人在张望,看到车队纷纷迎上前。马车停稳,冬儿抱着江晨智下了马车,见一群女人花枝招展地向自己行来,正当中是欣菲。
冬儿连忙放下江晨智,整理衣衫要行礼,早被欣菲一把拉住,轻声道:“自家姐妹,何需多礼,说起来你在家中替我们孝敬婆母,倒是我该向你行礼道谢才是。”
低头看向冬儿身边紧牵着衣裙的江晨智,欣菲笑道:“一晃两年,晨智都长这么高了。”
“快叫大娘好。”冬儿忙吩咐道。
一路上冬儿跟江晨智说过礼节,他见欣菲满面笑容地看着他,连忙趴到地上磕头,奶声奶气地道:“晨智见过大娘。”
“好孩子。”欣菲俯身抱起江晨智,笑道:“重了不少,当年我抱他时轻得像是猫。”
彤儿从欣菲身侧现出身来,略有些尴尬地冲着冬儿万福道:“见过冬儿姐姐。”
两人在京城时曾朝夕相处过一段时间,两人是同族,住在一起时既相亲又相防,没想到在会野府重逢。冬儿大方地拉住彤儿的手,笑道:“按说是我叫你姐姐,但你年岁比我小,我就托大叫你声妹子吧。”两人相视而笑,当年的小恩怨随风化去。
欣菲抱着江晨智,道:“都回家说话吧。晨智,你是哥哥了,大娘带你去看小弟弟。来人,照应好镖局的师傅们,改日再请来叙话。”
彤儿挽着冬儿的手,在丫环仆妇的簇拥下走进宅门。冬儿心中有点委屈,就算江郎再忙,自己远道来会野府,怎么说也该抽空来见见啊,再说智儿都两年没见他了,不想看看吗?
“江郎不在府中”,耳畔传来彤儿的轻语,“江郎六天前便巡视属县去了,听说还要查看安西都护大营的新址,恐怕还要半个多月才能回来。”
看到冬儿脸上流露出不愉,彤儿轻言劝道:“官身不自由,姐姐不要怪江郎。江郎得知姐姐要来,欢喜得紧,让人专门打扫好房间,只等姐姐到来,还有晨智,江郎每日都要念叨几次。原本江郎想等姐姐来到后再去巡视,可是朝庭兵部、工部还有安西都护府都派来了官员,实在推辞不得,才不得不前去巡视。临行前江郎再三交待大姐和小妹,你在家中照顾婆母不易,一定不能让你受了委屈,要不然我和大姐可都要受江郎责骂了。姐姐,看在小妹的面子上,你就原谅江郎吧。”
一席话解开冬儿心中的疙瘩,冬儿脸上露出微笑。来到正屋,家中的丫环仆妇前来见礼,彤儿在一旁替她打赏,江晨益也被人牵来拜见二娘,他已经有十个月大,跌跌撞撞地走路,口中含糊不清地学说话。江晨智的注意力被弟弟吸引,两兄弟大眼瞪小眼,天一句地一句地不知说些什么,逗得屋中的大人笑得前仰后合。
冬儿的住处安排在西花厅,原本是江安勇的住处。江安勇夫妇都去了合城县练兵,西花厅空了下来,江安义安排冬儿住了进去。府衙原本是刺史家人的住处,江安勇已大,住在府中不便,江安义索性在外面给他买了套宅院,让他自行安家不提。
吴英杰等人来到振威分镖局,徐安虎介绍了分镖局的情况,得知今年镖局的收入已过三万两,吴英杰笑道:“十二家分镖局,化州的收入最高,安虎在化府做的不错。”
徐安虎道:“化州发展迅猛,贸易往来十分繁盛,不瞒大哥,生意太多,镖局都忙不过来,不得不推掉一些。”
“喔”,吴汉南精神一振,插嘴道:“徐叔,那从别处多调些人手来,有银子可不能放过。”
“刚才一路上看过来,会野府着实繁华,文平府远远不如,江刺史治理地方手段高明,安虎你要多受累了。”吴英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我这次来一是想看看你,咱们兄弟有一年多没见了,有些想念,这次回去后我准备金盆洗手,振威镖局就交给汉东、汉南打理,安虎你是做叔叔的,多帮附着他们,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尽管说。”
徐安虎一愣,大哥想退隐了,张嘴想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叹道:“也好,再过几年等化州的局面拉开,我便学大哥洗手了,回新齐跟大哥一起打猎钓鱼去。”
吴英杰伸出手握住徐安虎递过来的大手,笑道:“好兄弟,大哥等你。”两人三十年前相识,一起经营镖局武馆,一晃都老了。
“我们老了,镖局要交给年轻人,不过有些事还得替他们操心啊。”吴安杰叹道:“我这次来想拜见江刺史,拉近拉近关系,也算是替汉南铺铺路,带他来认认门路。”
“你来的不巧,江刺史出外巡视去了,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大哥,你安心住下,这化州比起江南来风景丝毫不差,小弟带你四处转转,就算是提前体会退隐的日子。”
洪亮的笑声在大堂内响起,五月的化州充满温暖。
正文 第五百二十九章一山二虎
艾斯加雪山融化的冰水在山腿汇聚成乌都湖,乌都湖延展出四条河流向东南方面润泽着化州近半疆域,玛台草原位于乌都湖水流经的区域。玛台平原原本有玛台县,与文进县相距六十五里,位于西南方向,西域联军入侵数次攻陷玛台县,城墙被毁,房屋被烧,百姓离散,县城变为荒野,玛台县也在十八年前撤去。安西都护府移镇化州的旨意早在三月就下达,司马华思诚带着兵部、工部的几位主事到处查看大军驻扎的地址,最后选定了荒废的玛台县旧址。
地址选定后上奏朝庭,天子已经北征,太子监国,陈左相主政。陈左相通过政事堂下旨,由安西都护府派人与兵部和工部在会野府会合,与化州刺史江安义一起最后议定驻军地址后着手兴建军营,三年之内将安西都护府十六万大军移镇化州。
五月初,兵部和工部官员到达会野府,安西都护府特使明威将军杨怀武也按时到来,江安义不敢怠慢,与司马华思诚带着众人去实地考察驻军地址,所以不能迎候冬儿的到来。
玛台县已经淹没在一片青草之间,偶露的残垣断壁诉说着当年这里曾经的繁华。成群的牛羊在齐腰高的草地上吃草,五彩缤纷的野花肆意地开放着,远处的雪山巍峨,融化的雪水从山涧间挂下匹练,化成温驯的乌都湖水缓缓从草原间流过。清澈的水中鱼儿欢快地追逐着,时不时溅起浪花朵朵,幽扬的牧歌在天地上回荡,眼前的美景让人迷醉。
工部郎中程子禾叹道:“化州之美让人心胸开阔,神清气爽,壮哉此景。下官精研堪舆术多年,这个地方确实不错,前有高山屏碍,侧有水源滋润,地势平整开阔,正宜大军驻扎、操练。此地距边关不远,一旦塞外有变,大军可以一天之内到达,杨少帅,不知你意下如何?”
杨怀武阴沉着脸,他从内心深处不愿意移镇化州。并州是富庶之地,百业发达,安西都护府坐镇武阳府,兼掌政务,父帅就是并州的“土皇帝”,身为少帅,他便是“土太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敢忤逆半分。
可是天子下旨,谁敢不从,从富庶繁华的府城搬到荒蛮的化州,而且还是荒无人烟的草原,就算以后能建成城池,一时之间到哪里去找青楼酒馆赌场这些好玩的地方。这些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旨意中明确表示从今以后都护府只管军事,不许插手地方政务,这生生将都护府的油水分走了大半。
四大都护府坐镇四方,油水丰厚,自家父帅算是清廉,爱兵如子,从不克扣当兵的粮饷,即便如此三年多来家中至少多了五六十万两的进项,这些钱主要还是从地方上得来。大都督兼管地方政务,每年的税赋府衙至少奉上半数;那些县尉、典史之类的官员多半安给了军中退伍的校尉,这些人知恩图报,年节总要孝敬一二;地方上来钱的生意,哪一样少得了都护府插手,没有都护府点头,再好的生意也经营不下去。不说旁的,自家上最好的酒馆青楼,哪个不开眼的敢要钱,临走的时候怕是还得送上百余两银子打发。
年初父帅接到天子的暗旨询问移镇化州之事,父帅满口答应,对天子要把政务归于地方的想法也没有半句反对,自己曾声泪俱下地建言,如此一来都护府权威丧失殆尽,怕要将士离心。父帅怒斥自己妄图挟兵自重,当心祸及家门,并让人把他囚在屋中半月不许离开,等到旨意颁下,一切已成定局。
好处都要没了,从此要到这荒草地吹风戍边,杨怀武的心情分外沮丧,听到程子禾问他的意见,冷冰冰地应道:“军营安驻在哪里几位大人做主便是,只是有一点,今年十月都护府按照旨意要移兵六万入驻,届时将士们如果少了吃穿用度,莫怪本将翻脸不认人,向天子告状问罪。本将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了。”
打马扬鞭,杨怀武带着二十几名亲卫向东北的文进县而去,留下江安义等人面面相覤。此次来化州军中司马韩亮清随同杨怀武前来探亲,力邀他到文进县韩府品酒,杨怀武和韩亮清交情深厚,每年韩府出酒时都会派人送十车给他,此次前来查看驻地,韩亮清先行回了家,杨怀武听出他话中有话,有好处当然不能放过,一个时辰后,杨怀武来到了韩府门前。
韩元实带着儿孙出迎,从那块“忠义满门”的匾额下进入大堂,分宾主落坐。韩元实笑道:“少帅能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老夫不善客套,来人,端上美酒。”
鲜红的葡萄酒盛放在琉璃盏中,闪着宝石般的光芒,散发着芳香的气味,杨怀武哈哈笑道:“韩老真是快人快语,本将喜欢,来,干。”
举杯痛饮,一盏葡萄酒重有二两,被杨怀武一口饮尽。韩元实赞道:“痛快,少帅好酒量,老夫佩服,请再饮一杯。”
两盏酒入肚,杨怀武觉得有些头晕,拿起旁边的牛肉干撕咬。对面陪坐的老者笑嬉嬉地站起身施礼道:“少侯爷,老朽罗士明忝为威远镖局的总镖头,今日得见少侯爷,实乃三分有幸,老朽敬小侯爷一杯。”
罗士明举杯饮尽,却见杨怀武如同未曾听见,顾自撕咬着手中牛肉干,根本没有答理他。罗士明尴尬地举着杯站在那,韩元实暗皱眉,这个杨少帅傲不知礼,看似不给罗士明面子,其实连自己的面子也拂了。
韩亮清干笑着起身道:“少帅,罗老爷子是家父的生死之交,他老人家更是西北武林的顶尖高手,仰慕少帅父子的威名,特地来向少帅问好。”
杨怀武丢了手中的牛肉干,举起酒杯浅饮了一口放下,道了声,“罢了,且坐。”
罗士明年老成精,微笑地放下酒杯,弯腰从椅子边拿起个二尺高的红漆楠箱,笑道:“老朽得知少帅要来,特地带了件小礼物献上,请少帅笑纳。”
有亲兵上前接过,拿到杨怀武身边的茶几上打开,杨怀武的眼睛立时睁了滚圆,这是一块尺许高的羊脂美玉,巧匠雕琢成一个威猛的执戈将军,脚踏磐石,安稳如山。羊脂美玉杨怀武见过不少,知道金银有价玉无价,鸡卵大小的美玉都要数百上千两银子,这块美玉尺许高,径长半尺,光玉石都不止五万两银子,何况雕成的武将栩栩如生,腰间的佩刀巧妙地利用了玉石原本的黄色,更是生动无比,这是件无价之宝。
“好东西”,杨怀武挥手让亲兵收好,端起杯子对着罗士明道:“罗老,多谢了,这杯酒我敬你,以表谢意。”
等酒饮尽,杨怀武道:“本将是个直性子,罗老有什么话不妨明言,能做到的本将绝不推辞。”
要谈正事,韩元实挥手让伺候的仆人退下,杨怀武在韩亮清的示意下,让身边的亲兵也退出大厅,屋内只剩下韩元实父子,杨怀武和罗士明四人。
罗士明道:“既然少帅要听爽快话,老朽便直话直说,听闻安西都护府要移镇化州,老朽有意将威武镖局的生意托敝在少帅名下,每年愿意付给少帅一成的红利,不知少帅是否有意?”
韩亮清坐在杨怀武身边,低低的声音介绍道:“威武镖局是西北六州首屈一指的大镖行,主要经营西域的商队护送,每年的红利约有六十七万两,少帅,我给你介绍的这门生意不错吧。”
杨怀武神情不动,淡淡地道:“威武镖局的威名本将听说过,在西北武林立足近五十年,怎么要把生意托敝到本将名下,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罗士明叹道:“不错,威武镖局在西北算是有点名声,武林同道也给老朽薄面,前些年倒也过得下去。只是江刺史到任化州后,他老家德州的振威镖局借势在化州立足,有江刺史在背后撑腰,振威镖局抢去了不少生意,如今更是有意插足西域商路的护卫,老朽怕再这样下去,不用十年威武镖局就要关门歇业了。”
杨怀武拈了块牛肉干,在手中转着,不置可否地道:“罗老的武功高明,听闻几个徒弟也是高手,怎么可能争不过新来的振威镖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