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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昌书院邓山长曾与我谈及,让我在有余力时多资助些寒门子弟读书,生为寒门子,读书上进比富家子天生要难得多,这是不争的事实。”江安义语气沉重地道:“江某曾在富罗县时说过,我一人之力有限,薪尽而火传,将来有一天诸位如果有了余力,不妨也为这笔助学金添砖加瓦,让更多的寒门子弟能暂解衣食之忧,安心读书。”
寒门学子心潮澎湃,掌声再一次响起。这掌声听到一些富家子的耳朵中便有些不是滋味,江学录摆明车马偏向寒家子,这黄羊书院以后还有我等的立足之地吗?
门前拦住江安义的邹阳,其父是景阳府的大富商,家境殷实,当即起身,愤然道:“江大人,晚生虽然家中略有资产,衣食无忧,但求学上进之心并不比寒门子弟差,大人如此褒奖寒门子,置我等于何处?”
江安义笑着指了指身边安坐的郭胖子,道:“这位是写下‘人闲桂花落’的郭怀理,是江某的莫逆好友。郭兄与你一样,家中是富商,江某贫寒之时常到他家蹭饭借书,前去赴考也是郭兄资助,后来折扇生意更是郭家与我家合作,方有江某今日,你说江某对富家子有什么看法?”
郭怀理最能来事,听江安义介绍他,当即站起身,笑容满面地冲堂下作了个揖,“刷”地一下展开手中折扇,露出那首“人闲桂花落”的诗,高声诵读一遍后道:“郭某不才,因这首小诗有点小声名,不像诸君志怀高远,郭某如今在家做个富贵闲人,种种花、养养鱼,弄风赏月,自在逍遥。郭某很佩服诸君,锦衣玉食不失上进之心,着实让郭某感到惭愧,有礼了。”
堂下的富家子弟听郭怀理言语风趣,纷纷起身拱手回礼。
“刚才这位兄弟说了,小江办事不公,怎么光給寒门子弟设奖项,而将我等拒之门外,着实不公,郭某深有同感。”郭怀理摇着折扇,摇头晃脑,丝毫也不怯场,接着道:“当然,我等不把那些奖学金放在眼中,但该得的荣誉不能少,哪怕咱们得了奖把奖金还給书院,大伙说是不是?要不就让江学录专门也为咱们富家子弟设个奖励,咱们只要荣誉不要奖励,大伙说是不是?”
堂下乱纷纷地应“是”声,郭怀理得意地撇了江安义一眼,拱了拱手坐回位置。江安义有些尴尬,没想到郭怀理唱了这么一出戏,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同在书院,虽然存在寒富之争,但自己这样的做法明显是激化了矛盾,郭怀理说的有道理,自己是得想个名目出来。
与苏子明等先生商议片刻后,江安义重新站起身来道:“邹阳说的很有道理,江某考虑不周,处事有所偏颇了。刚才与苏山长等诸位先生商议后,书院决定奖学金不分贫富,但另外设立助学金奖项,此金帮助有困难的寒门学子,不需根据成绩。富家学子可以把自己所得的奖学金投給助学金,帮助家境贫寒的同窗,书院将张榜表彰这些捐资助学的人。”
这个做法算是皆大欢喜,江安义来书院的主要目的达到了,而且还有意外的收获,这让江安义变得有些亢奋,想起入门时与邹阳的争辩来,对着依然兴奋的人群道:“入门时我说过黄羊书院不如泽昌书院,这是事实,黄羊书院初创,底蕴还浅,离泽昌书院和章义书院这样闻名天下的大书院还有一段距离,不过今日看到你们,江某相信,不用多久,黄羊书院会因为你们而扬名天下。”
这席话很鼓舞人心,不光学生们群情鼎沸,苏子明这些先生脸上也露着兴奋之色,闻名天下,成为像泽昌书院这样的书院可以说是苏子明等人的梦想,他们也会因为黄羊书院的传扬千古。
“拿纸笔来。”江安义的兴奋难以抑制。江词仙又有大作了,能够身临其境的见证是件值得夸耀的事,众人向江安义涌来,想亲眼看到江词仙挥毫。苏子明也很兴奋,江安义的诗词很出名,如果能在黄羊书院写一首脍灸人口的诗词,是对黄羊书院又一次强力的宣传。
手拿笔,江安义平静了一下心情,在心中迅速地盘算了一下该写的诗句,一首铭文跳入他的脑海中。铭要求文字简练,不要求内容境界高,比起诗词更适合书院,江安义决定略做修改,写下这首铭文。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偏域,养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无须羡章义,何用慕泽昌,今日始,黄羊奋登。”
苏子明赞道:“此篇铭文博约温润,发人深思,既述怀抱又明心志,真乃绝妙好文。安义,黄羊书院必将因你这篇《黄羊铭》而名传千古。”
赞叹声响成一片,站在后面的人往前涌,场面混乱,凌旭高声喝道:“大家别挤,前面的人大声将铭文诵读出来,让大家都听一听。”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整齐地诵读声在大堂内响起,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诵读声中,一遍又一遍,沉迷而难以自拔。
苏子明大声宣布道:“我会让人把此铭刻于石碑之上,并在书院内建一碑亭,以志今日之盛。”
众人齐齐向江安义弯腰行礼,道:“多谢江先生。”
若干年后,黄羊碑亭成为读书人必来游玩观赏的盛地,不面对石碑,诵读一遍《黄羊铭》,体念铭文中的高洁情操,枉谈高洁之志。数十年后,经世济用的理论在大郑盛行其道,读书人纷纷把此次黄羊书院江安义的讲话作为始点。
(这两章写得很难,深感知识不足,写不清想表达的内容)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八章归期将近
江安义在黄羊书院的演说和《黄羊铭》很快地在士林之中传播开去,而事先精心准备的奖学金一事反而沦为了配角,被人提起的不多。
那篇《黄羊铭》把黄羊书院描述了一幅读书人的圣境,虽然条件艰苦,但读书之人身处逆境依旧保持高洁傲岸的情操和高雅的情趣,这被许多读书人,特别是寒门学子引为座佑铭。不喜欢江安义的人酸溜溜地说几句,黄羊书院恬不知耻,一个新创的书院居然想着与章义书院、泽昌书院的比肩,江安义以为自己是谁?范夫子吗?
《黄羊铭》引发的争论仅是小事,江安义在清心堂所说的“所学为所用”的那席话,在士林之中引发了轩然【创建和谐家园】,“经世济用、学以致用”的学说第一次出现在士林之中,在士林中产生了截然相反的风向。
支持的一方欢欣鼓舞,认为该说强调书本“所学化为日常所用”,既有利于己,又实济于民,于国于家皆有利,可树一代新风。反对的一方痛心疾首,认为江安义标新立异,哗众取宠,言则称利,是小人也。
风暴的中心往往是平静的,富罗县风平浪静,江县令要树天下之名,仅靠在黄羊书院中的作为是不够的。富罗县内的道路已经被修整一新,那些囚徒也被释放了近半,剩下的二百余人无事可做,江安义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准备在昌松湖畔建一座高楼。
富罗县境内多水,金水、松水、昌河东向在富罗县东三十里处汇聚成一个方圆百里的湖泊,名为松昌湖。湖中繁生鱼类、菱藕,旱时沿湖居民可提水灌溉,涝时向湖内排水,魏时丽州大文士张士成曾写过“湖光潋滟泛莲荷,款乃渔郎惯此过;笛韵吹残红蓼岸,橹声摇出锦鳞窝”的词句,曾是丽州十景之一。
郑和帝时期,鼓励天下开垦荒地,当时的丽州刺史韩大礼为迎合圣意,三次空湖垦田,结果遭遇洪灾,昌河决堤洪水外溢,让下游三村变为泽国,水退后,松昌湖旁的田地化为荒滩,从此美景变为洼地,从此游者廖廖,逐渐沦为无人问津之所。
江安义曾到过松昌湖射水鸭,得知松昌湖的变迁后很是感慨,当时便有挖浚恢复松昌湖的想法,如今时机成熟,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恢复名胜也是造福当地百姓的举措,正是动手之时。
除了二百多名囚徒外,江安义征发了徭役,按照百文一日的薪酬召集人手。待遇富罗县多的是来垦荒的流民,听到如此优厚的待遇纷纷前来,让当地的富罗人生出外人抢了好处的心理,于是只要有闲的百姓都来松昌湖干活了。一时间,松昌湖畔,三千多人同集,场面壮观。
人多好办事,松昌湖不到一个月便被疏浚畅通,站在高处,看着波光粼粼湖面上点点渔舟,大群的水鸟从湖面上掠过,蓝天白云倒映,壮美如画。秦子雄感慨道:“大人重现松昌湖美景,功在千秋,富罗百姓千秋万代之后仍会感念大人的功德。”
“是啊”,刘九思陶醉在美景之中,叹道:“昔年张学士所写的‘湖光潋滟泛莲荷’重现,真是让人感慨不已。大人词名动天下,来富罗后写下《品青雾有感》,让青雾茶身列名茶之列,又在黄羊山写下《黄羊铭》,为我辈读书人树立丰碑,如今松昌湖重畅,不知大人要留下什么动人的词章,刘某可是翘首做云霓之望。”
“不错,安义,你写青雾茶诗,特别是黄羊铭的时候我都不在身边,枉我还拿你当做最好的朋友,你这次纪念松昌湖写任何文章可都要事先通知我在场,此等盛事将来我要记录在回忆中,留传于子孙。”秦子雄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
刘九思连连点头,道:“不错,大人,此次可不能撇开我们,事先一定要通知我们在场,否则刘某可不答应。”
望着眼前美景,江安义在心中盘算着用什么文字来描述胜景,耳边听秦子雄又道:“如此湖光山色,当有楼台亭阁相配,方才完美。”江安义心头一动,他的记忆中泛起一篇能与《黄羊铭》相提并论的文记,此篇再出,自己的天下之名可成矣。
“秦兄的话提醒了我,不如县里就在此修一座松昌楼如何?站在楼上观景,乃是胜事。楼成之日,江某当广邀嘉宾,做文记之。”
松昌楼紧锣密鼓地开始修建,时间已经进入到十月下旬,富罗县的田税逐渐入库,今年一年田税收入五千一百贯,光田税一项就近乎颜开辰为令时的两倍;富罗县是产药、产茶之地,商税随之水涨船高,光药材和茶叶两项就收到商税二千六百余贯;黄羊山景在丽州传扬,除了客商外前来富罗县游玩的游客多了许多,带来了各行各业兴旺,杂七杂八的税赋又收到了近二千贯,江安义估算了一下,到年底税赋约在万贯左右,这税赋已经达到了上县的标准。
关键是收了这么多税,百姓手中比往年却更富裕了,从县城百姓的吃穿用度,脸上的笑容就能看出今年的日子过得不错,少了摊派和盘剥的富罗县百姓,过得很幸福。江安义在黄羊书院号召学子们能来私塾任教,效果不错,光县城内就多了三家私塾,各乡村至少多了【创建和谐家园】个私塾,黄泥村的黄老汉如愿以偿地将两个孙儿送进了学堂。
户房依照县令的命令把今年县里人口数统计出来,江安义看后大喜。原本县中有五万零四百三十六人,在富罗县鼓励垦山垦地,新吸纳了四千二百三十六户人家,计一万九千七百八十八人,新生的婴儿四百九十六人,黄羊山的山匪入籍四百六十五人,估算一下人口已经超过了七万人,中县的标准已经超过,不过距离上县还有八千多人的差距。
摸着下巴上微微的胡须,江安义心中盘算着,天子給自己定下达成上县的目标,原以为快则三年慢要五年才能完成,现在看来一年半的时间就基本快达成了。站起身,江安义脑中浮现出欣菲的倩影,能早一天与妻子相会,他多一天出不想耽误。
稍稍平复了一下思念之情,江安义开始考虑如何在年底前吸纳进九千人。进入冬季,百姓生计更难,吸纳流民是主要途径,此次还需赵刺史帮忙,近期自己最好去趟景阳府,上下打点一番,甚至暗中与州衙的小吏们约定,送来一个流民給二十文的好处费,这样办起事来效率就高了。一万人也不过二百两银子,这笔买卖划算的很。
最近两个月来的流民少了,丽州境内的流民被自己吸纳得差不多了,估计有钱也招不到多少人,想到化州烽火连天,逃难的人一定不少,江安义真恨不得飞去化州捞些人来。远水解不了近渴,江安义叹了口气,不知郭胖子回去后能说动多少来富罗县,要是能带来两三千人,那可就解决大问题了。
江安义想起在仁州清仗田地时,清查出隐户八千多家,仅托蔽于李家名下就有一千五百多户,这些隐户为逃免租赋,躲避徭役,逃出本籍或【创建和谐家园】于官绅之家,以求托蔽,这些人多是些可怜人,但可恨的却是那些收留这些人从中牟利的官绅之家。
富罗县没有什么大官绅,这让江安义推行“合税为一”时受到的阻力很小,但同样意味着寄于乡绅名下的“隐户”不多,不过别的县就难说了,能不能想个法子将丽州的隐户都逼到富罗县来,丽州四十二县,每个县能有三四十户,也有几千人。
江安义为自己的主意感到兴奋,孩童般地跳起来,在花厅的地砖上跳了两下。石头听到响动探头进来张望,江安义立刻背着手,板着脸问道:“你不是去松昌湖监工吗,怎么就回来了。”
“公子,松昌湖的渔民捕了几条鳜鱼,让我送来給您尝尝鲜。”见江安义瞪眼,石头明白其心意,赶紧道:“我已经給过钱了。”
江安义摆摆手,石头缩回头去,吐了一下舌头,脸上暗笑,公子分明是被自己发现在屋内蹦跳,有些恼羞。
被石头打了一下岔,江安义兴奋之意平静下来,背着手琢磨着,隐户这件事还需借助赵刺史的力量,此事并不一定要真行,只要府衙放出风去,自然便会有隐户冒出来。要劳烦赵大人,这人情肯定是不能少的,娘这次带了箱香水来,挑几样时新的送去?
从景阳府回来已经是十一月了,眼看儿子的百日晬要到了,按照江黄氏和冬儿的意思,要好好地操办一番。黄宅张灯结彩装扮一新,江安义包下了住处附近的三家酒店,客人只要上门都热情招待,今日乞丐登门也是嘉宾,給孩子带来喜气。
不过江安义还是没有料到前来祝贺的人会如此之多,县里的乡绅就不用说,黄羊寺洪信【创建和谐家园】和黄羊观的至明真人联袂而来,一僧一道为小孩念经祈福,书院的苏山长和凌先生也带着书院学子所书的千福图前来拜贺,县内各乡各村的百姓自发前来道贺,整个富罗县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随着黄宅的鞭炮声响起,鞭炮声在大街小巷中响成一片,众人真挚的恭贺声中,江安义眼眶有些湿润,想起初来富罗县时曾受到百姓的误解和反对,在县衙前与吴化友棺前论理,被二王暗下毒手贬官等等,然而真心为民必然收获民心,吴化友特地从黄羊书院请假前来道贺,百姓燃放鞭炮为儿祝福,今日便是他收获民心之时。
正文 第三百三十九章松昌诵志
热闹过后,江安义看着满屋子的东西犯了愁,这些东西多是四里八村的百姓们送来的礼物,自家的菜蔬,养的鸡鸭,至于鸡蛋堆了半间屋子,估计在万枚以上。
乡亲们的心意江安义不忍拒绝,但这东西实在是太多了,鸡鸭满院叫着,到处都是鸡屎鸭粪,那味熏得住不下人。于是,江县令大发福利,县衙的胥吏和衙役们每人发鸡鸭各两只,鸡蛋五十枚,瓜果菜蔬自己去挑,只是别弄坏了。即使这样,鸡蛋还是多出许多,江黄氏让人煮成红喜蛋,摆放在宅门前,让来往的百姓自取,为孙儿散福。
收到钱和值钱的东西江安义也没矫情退回,统一折成银两约二百六十两,交給刘县丞买成田地,增加对寒门学子的贴补。刘九思笑道:“助学田已有一千三百多亩,县里的读书人就算再多一倍也足够用了,这些银两不如另做他用?县里最近又新来了一批流民,拖家带口的有些难处,不如将银两换成粮米,帮他们渡过冬日难关,明年开春后,这些人便能缓过劲来。”
江安义笑道:“是我思虑不周,就按刘大人的意思办吧。”
秦子雄笑吟吟地从外进来道:“安义,松昌楼峻工了,你什么时候去看看,大人可是答应要赋诗的,这次我可要跟去。”
“老夫自不甘落后,此次说什么也要随同前往。”
江安义大喜,道:“有劳秦兄了,我听东泉说秦兄每日早出晚归督促修楼,没想到这么快就建成了。”
“当然得快了”,秦子雄道:“说不定年底安义就要被调回京中,秦某可还得在富罗县呆着,当然希望安义能在富罗县留下像《黄羊铭》般的千古名篇,秦某能置身事中,与有荣焉。”
刘九思频频点头,道:“不错,江大人在富罗县不过一年半,便让富罗县有天翻地覆的变化。江大人还年轻,将来必然成为一代名臣,可惜刘某年岁已大,不知能否看到大人入阁拜相的那天,子雄尚年壮,将来不妨跟随江大人做一番伟业。”
“十六日,咱们一同前往松昌楼,江某厚颜将为松昌楼留些文字。”
刘九思和秦子雄满心欢喜,江安义如果能再为松昌楼留下千古诗篇,那丽州富罗县的名声将在景阳府之上,世人谈起丽州首先想到的便是富罗县了,随之而来的好处自然落在两人的身上,简而言之,坐在那里也能升官发财了。
江安义同样心情愉悦,他已经准备了好一段时间,鼓足劲要在松昌楼上再次名动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从而让王皇后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他下手。
今天是十三日,离十六日还有三天,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很快整个富罗县都知道江县令十六日要到松昌湖边的松昌楼吟诗作赋了,有上次的《黄羊铭》珠玉在前,大伙对江安义的此次赋诗做对充满了期待。
十五日,松昌湖边的村庄农家就借宿满了外来的游客,十六日天刚亮,数以千计的人涌向新修的松昌楼,希望能参与到这场盛事中。秦子雄有先前之明,让衙役把守住了前往松昌楼的路,不放闲杂人等进入,能进楼中观景的无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丽州有名的文士来了,黄羊书院的苏山长来了,黄羊寺的洪信【创建和谐家园】也来了,无数读书人闻讯赶来了,今日的松昌楼算得上群英荟萃了。
辰时末,江安义和县里的诸官,还有乡绅们出现在松昌楼下。黑丫丫的人群齐刷刷地躬身问好,“见过江先生”。读书人能被人心悦诚服的称为先生的不多,江安义不禁有些飘飘然。跳下马,冲四方揖道:“多谢诸位前来捧场,江某不胜感激。”
松昌楼建在湖边不远的小山之上,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青色琉璃瓦有如羽翼,整栋楼宇仿如一只雄鹰,正欲展翅飞去。江安义在众人簇拥下沿着青石阶徐步上阶,楼前是平台,周围有栏杆。站在平台上,脚下便是松昌湖,举目四望,烟波浩渺,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刘九思叹道:“如能结庐在此读书,便是神仙中人了。”
江安义笑道:“沿湖皆美景,以后可以细细修整,多建些精舍,想来愿购者甚多。”
一句话值千金,刘九思眼中闪着精光,光松昌湖建舍这一项就足以保富罗县十年富庶了,江大人真不愧财神之名,随口指点便能涌出金山银浪。
松昌楼刚刚修建成,还散发着木头的清香,楼前的对联空着,秦子雄笑道:“松昌楼的对联可是留待大人。”
江安义此来为了扬名,当然不会客气,略思片刻,念道:“楼阁乃出世孤存,云树风烟,莽莽携从天外雨;湖山其问谁再造,雄豪枭杰,苍苍汇入此中流。”
叫好声中,江安义踏入楼内,迎面是白云松鹤图,旁边雕屏刻着张士成的诗:湖光潋滟泛莲荷,款乃渔郎惯此过;笛韵吹残红蓼岸,橹声摇出锦鳞窝。另外一边的屏风空白着,粘着白纸,下面摆着笔墨,显然是等江安义作诗。
江安义兴至盎然,提笔在手,众人屏息以待。只见他走笔龙蛇,在屏风上的白纸上上写下:“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松昌山水翠,烟雨秋深暗自波。”
有人将江安义所书的诗大声向着楼外的众人诵读。片刻之后,楼外响起整齐的诵读声,声音飘到登上三楼的江安义耳中,怎能不醺醺然、飘飘然。不过,江安义今日来可不是写副对联,提首诗这么简单,他要写点东西給远在京城的天子看。
凭栏观景,微风徐来,放眼遥望,湖水向东,不禁让人意兴遄飞,豪情满怀。江安义笑道:“登高望远,怎能无酒,拿酒来。”
酒事先备好,明月香。开坛后酒香凛冽,正适合此情此景。江安义举杯遥向山水,高声呼道:“敬天地君王,诸君饮胜。”
酒饮尽,又倒满,江安义有心谋一醉,与敬酒之人酒到杯干,片刻功夫便有些脚步踉跄,三分醉意了。秦子雄扶住江安义道:“安义,再喝就醉了,楼上风大,容易醉酒,咱们下楼去吧。”
“我没醉。”江安义推开秦子雄的手,醉眼朦胧,清秀的脸上现出狂狷之意,那双挑起的眉头下一刻便要展翅飞去。
“丰乐十三年,江安义贬官富罗县,越明年,政通人和,百业俱兴。惜松昌美景荒废,乃令人疏浚,建楼于湖畔,江某不才,作文以记其盛。”
起初,众人以为江安义在发醉语,但听到“江某不才,作文以记其盛”时,大伙安静下来,知道江安义又要做文章了,不知下一刻从这位名满天下的才子嘴中有什么佳作冒出,会不会是一篇媲美《黄羊铭》的名篇。也有人看到江安义醉态十足,恶意地等待江安义胡说八道,当众出丑。
“吾观丽州胜状,在松昌一湖。衔远山,吞昌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遥想昔日迁客骚人,集于湖上,览物怀人,纵情山水,得无异乎?”
众人听着江安义的吟诵,廖廖数句,便将松昌湖的美景尽收笔下,真乃状元之才。有人拿着纸笔在记录着,等待着江安义继续吟诵。
江安义举起手中杯,一饮而尽,长声啸道:“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无意之中江安义运起了内劲,声音穿透长空,楼外的千余人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感伤心事,凄然泪下,刘九思想到江安义屡立功劳,反被贬为富罗县令,以为江安义感怀身事,不禁为之叹息。秦子雄慨然而叹,想上前安慰几句,又恐扰了江安义的思绪。
“拿酒来。”江安义喝道。有人送上一杯酒,江安义将酒杯抛开,喝道:“拿坛来。”
以坛饮酒,尽显名士狂狷风流,秦子雄两眼放光,亲手揭开酒封,将两斤重的一坛明月香送到江安义手中。江安义举坛狂饮,酒水淋漓衣襟,一旁的秦子雄看到江安义面色红润,不禁暗暗担心,千万别醉了,醉了不可怕,怕就怕这千古名篇因醉而断了。
“啪”的一声,江安义摔碎手中酒坛,醉意十足地摇晃着,口中纵声道:“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众人的神色从沧然转为欣喜,听此赋有如饮醇酒,让人心旷神怡矣。众人把目光投上楼上那个踉跄的身影,屏息以待,唯恐呼吸声响了些会影响江词仙的思绪。
风变得强劲起来,江安义的衣襟在风中猎猎翻飞,这位年轻的状元郎手扶栏杆,面对狂风,发丝飘飞,越发清逸脱尘,飘飘欲仙。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众人齐发一声长叹,只此一句,今日松昌之行不虚此行,只此一句,江安义必然名垂千古。
正文 第三百四十章仕途翻波
《黄羊铭》和《松昌楼记》像两道狂飙从大郑士林间刮过,这两篇文章中总有几句打动读书人的心肠,让人为之倾倒。至于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无论喜不喜欢江安义,都要为之胸襟胆魄而折服。
御书房,石方真拿着这两篇文章叹道:“文章千古事,不论其他,仅凭这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千载之后,世人或许不知道朕,却不会忘记江安义。”
见天子有些怅然,刘维国笑道:“瞧万岁您说的,那江安义再出名也不过是您的臣子,万岁您英明神武,必然成为震铄古今的英主,江安义有幸得您的赏识和重用,乃是他的福分。”
石方真哈哈大笑,道:“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刘维国谦卑地低下头去,微笑不语。
石方真看着《松昌楼记》道:“若天下读书人能像江安义这般忠君爱国,朕倒是能高枕无忧矣。可惜,大多数读书人都只看着名利二字,心里有多少君王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