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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安义脑中闪过王知县装腔作势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此人他很不喜欢,贪财、狐假虎威、见风使舵,典型的既要做【创建和谐家园】又想树牌坊的人物。
“你到富罗县上任后不久,这位王县令找到我爹,向他打听香水配方的事,我爹告诉他配方都是你家掌管的。后来有一次我跟余家老二喝酒,听他说漏了嘴,王县令也到问过他爹余知和,还是打着皇后娘娘的牌子来问的,余家也说配方只有你家知道。”
江安义眉头紧锁起来,香水行业获利太多,正因为如此他才想着拉上太子和皇后娘娘,一下子給出了三成干利,没想到娘娘居然还不满足,欲壑难填,贪婪没有尽头。江安义暗自握紧拳头,如果娘娘撕破脸皮,自己还真没办法抵挡。
郭怀理挥舞着手中的蒲扇赶跑一只小虫,道:“读书时听先生说怀璧其罪,当时我还自作聪明地说把璧交出去不就没事了,事到临头,才发现这璧要交出去难啊,心痛。”
江安义听出来了,郭怀理是劝他不要与娘娘作对,如果娘娘真想要香水的方子,直接給她便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过郭怀理对人性的揣测还是善了些,俗话说升米恩斗米怨,自己真的将香水的方子交出去,娘娘为了掩饰难看的吃相,必然会找个理由置自己于死地。
站起身,江安义走出亭子,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身上,没有一丝风,天气闷热难耐。屋内,江晨智的哭声响起,冬儿和娘正在轻声抚慰。江安义心中泛起一股怒意,自己好意送給太子和娘娘干股,反倒遭到算计,着实让人气闷。
回到竹椅坐好,江安义沉声道:“你回去之后,摸清楚到底是娘娘还是王海清对香水配方感兴趣,如果是王海清狐假虎威,不用理他。香水生意后面有余师,我又在富罗县推行‘合税为一’,万岁分外关注,娘娘一时间投鼠忌器,不会动手。所以眼下只是王海清出言试探,先不要慌。”
郭怀理点点头,道:“安义,实话告诉你,如果是娘娘要方子,郭家便从香水产来中退出来,甚至会从咱们三家合伙的生意中退出来,娘娘咱惹不起,也不敢惹。安义,听哥一声劝,发财的机会有的是,不要因钱财丢了性命,不值。”
江安义没有作声,郭怀理没有混迹官场,对官场的那些龌龊不甚了解,官场之上吃人不眨眼,岂会因你退缩了就没事那样简单。月光照在郭怀理的脸上,这张总是笑意的脸上满是担忧,江安义劝慰道:“郭兄,你不必太过担心,实在不行就按你所说将方子献給娘娘便是。”
郭怀理转愁为喜,笑道:“我爹还说你不一定肯听劝,这段时日我担心地睡不安稳,既然来到你的地盘,可得好好补一补了。”
夜色已深,郭怀理回房休息去了,江安义一个人在月色下徘徊着。钱财江安义并不是很看重,江家积攒下的钱财足够几辈人过上舒适的日子,单单黄宅秘室里就有二十多万两银子。
然而没有了势力支撑的财富,很容易变成别人口中的鱼肉,被贬到富罗县和两王陷害自己这些事,让江安义感觉到自己只是个小人物,自己在官场上树敌无数,如果离开了天子的宠信很快就会被人吞食干净,连带上自己的家人、朋友。
纵有绝世武功又怎能与国为敌?又护住几人?江安义愤然出掌,檐下一块阶石应声裂成数块。
“义儿,怎么了?”屋内江黄氏听到声音,焦声问道。
“娘,没事,手中的茶壶掉地上了。”江安义道。
抬头直视月亮,月如银盘,清亮如水。江安义生起振衣欲飞的感觉,事无可避,唯有迎难而上,争上一争才有生机。
正文 第三百三十五章养望暗争
一夜思量,第二天又和张克济商量了大半个时辰,江安义信心十足地带着郭怀理和虎头出了门,前往黄羊山观景。一路之上,短亭连着长亭,凉亭两边搭着茅棚,地里、山头到处都是忙碌的垦荒人。
郭怀理抱着虎头坐在马车中,看着官道往来的人流、官道旁忙碌的身影叹道:“小江,这富罗县人气很旺啊,人气旺就是财气旺,看来你真是个财神爷,走在哪把财运带到哪。”
拍拍虎头的脑袋,郭怀理笑道:“虎头,长大了记得,你江叔去哪你跟着去哪,保准吃得满嘴流油。”
虎头似懂非懂地应是。
江安义微微一笑,江财神的名头在德州、丽州一带都有人传扬,自家富要担心别人惦记,眼下娘娘就想冲香水业伸手,但如果能让百姓致富,那便是能吏干臣的代称,百姓得利、自己得名、天子赞赏。
经过昨夜的思索,江安义决定通过养望的形式来暗争。虽然他在士林中初具声望,但还不足以让人打消觊觎之心。张克济告诉他,士林声望有如风吹杨柳,一阵声响便过去了,虽然他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每三年便有新的状元出来,多有个几年谁还会念起他这个状元郎。既要养望,就要身负天下之大名,如建高楼于山巔,众人皆见,才会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对他动手。
江安义的长处在诗词,诗文最易在士林中传诵,他所写的几首诗词在士林、青楼间广为传唱,江南小词仙的名头已经盖过了南北词仙,被追崇者隐然奉为第一。诗言志词传情,张克济让他诗词之中不妨多多颂扬君王,表表忠心,让天下人都清楚他的忠君爱国,想来天子是喜闻乐见的。文乃小道,却可载道,此其一也。
其二,在于牧民布德,以立其身。夫子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天子守牧一方,布天子恩德于民,此为正道。江安义在富罗县做的不错,百姓评定好坏官的标准很简单,就是家中多出几枚铜钱,锅里多出点荤腥,再往远一点说,有闲钱送小孩进书塾,这些正在江安义在努力做的。
张克济的话在耳边回响,“恩从上出,过由己担,乃是为官之道,所以‘合税为一’的功劳要应归于天子圣明,除了在奏章里要怀有谦逊之心外,主公你还要派人四处宣扬天子恩德。民间处处有天子的耳目,龙卫、暗卫、观察使,这些人间接地把主公的行径上奏,胜过当面邀功的百倍。”
回想着张克济的话,江安义露出会心的笑容,这位张先生还真是个人才,不仅指出了正道小道,还想了许多歪门斜道,自己深受启发,今日黄羊山之行,不妨见机行事。
黄羊山最热闹的地方当属黄羊寺,每日前来烧香拜佛的人络绎不绝,信徒们纷纷慷慨解囊,功德箱中的铜钱几天就要清空一次。洪信【创建和谐家园】将这些香火钱留下寺庙必须的用度开支外,有意把剩余的钱用于修路架桥、赡老扶孤,救灾助难上,可是他是出家人,没有精力出面张罗此事,在丽州【创建和谐家园】最信得过的人自然是江安义,所以让人送信让江安义有空来一趟。
江安义考虑到自己在富罗县的时间有限,自己走后接手的人面对金钱能不能守住本心,如果被接手之人贪去寺庙用来做慈善的钱,那罪过就大了。
这件事一直拖着,直到郭怀理的到来后,江安义灵光一现,何不把这笔钱交由像郭家这样的乡绅去打理。这其中有几个好处,一是乡绅家有钱,不会去贪昧香火钱,甚至还可能往内捐献些钱;二来这件事是扬名的好机会,是立下大功德,只要提出来,估计不少人要抢着干;三是多选几家人,互相监督,方为长久之计。
在禅房中把江安义把想法提了出来,洪信【创建和谐家园】合十道:“安义费心了,此措甚好,贫僧会找寻好打理之人。”
郭怀理在一旁叫道:“【创建和谐家园】,来得早不如来的巧,既然郭某碰上了此事,请【创建和谐家园】算上郭家,我愿捐银一千两,做些功德。”
江安义笑道:“你一个德州人,跑到丽州凑什么热闹,钱留下,人就不要了。”
郭怀理道:“虽然我家在德州,但富罗县也有生意,我家有的是信得过的账房,随便找一个来这做账,保管比别人强。”
在德州时,郭家也是安龙寺的大香客,洪信【创建和谐家园】笑道:“如此,就麻烦施主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是好事。”郭怀理连声应道。
“既然郭家捐了千两银子,江家也捐一千两吧。”江安义道:“多些钱,能多救助些人总是好事。”
郭怀理兴致勃勃地提议:“佛门救八方难,不能局限于丽州,哪里有难都得救,是吧?对外得有个名头,不如叫黄羊寺救难会,如何?”
“佛门本就为救苦救难普渡众生,何用虚名,黄羊寺三个字不要提,就叫佛门救难会吧。阿弥陀佛。”
出了黄羊寺前往黄羊观,郭怀理笑道:“安义,还记得咱们去文平府昆华山老君观烧香的事吧,那里的香火真灵,老君爷爷保佑你我都中了秀才,你可不能厚此薄彼,这道观也得捐些香火钱。”
前往黄羊观的道路狭窄得多,至明真人不让江安义修整道路,他只想清修,并不想要香火。道路两旁开垦出了些菜地,菜地里绿意喜人,有人在劳作,江安义认出老者是自己所请的陈老汉。
没有打扰陈家人,江安义带着郭怀理父子上了山,首先吸引目光的是那块卧牛巨石,上面刻了江安义所书的一副对联,“花暖青牛卧,山空碧水流”。字有碗口粗细,用丹砂涂抹得鲜红夺目。
郭怀理摇头晃脑地吟诵着,歪着头对江安义道:“小江,自打‘春山空’之后我就没有佳作了,你是不是再给我整几首?给你大侄子也准备几首,就算你过年发的红包了。”
江安义不理他,径直走入黄羊观。观内保留着两排松树,泥土地面打扫得很洁净,但是冷冷清清的,零星几个香客在四处玩耍,老君像前一炉香,香烟袅袅,也没有人看护。观内很安静,连郭怀理也不敢放声,真正有种清净无为的感觉。
敬完香,往功德箱中塞了些铜钱,江安义也不想找寻至明真人,真人一心清修,多加打扰反为不美。
黄羊书院除了苏先生和凌先生外,赵刺史又约了三位先生来黄羊书院教学,都是五十多岁的举人,书院的师资比府学还要强。斋长、管干是有油水的差使,赵刺史当然不会放过,安排了两名信得过的小吏前来。
黄羊书院初创,苏山长要在丽州站稳脚根,还得仰仗刺史的支持,江安义当然也不会多说什么,不过把学录这个位置要了下来,泽昌书院邵仁福给他的印象极糟,他可不想黄羊书院的学录也像邵仁福。学录的人选让江安义头痛,最后苏先生说干脆就你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就这样江安义还兼任着黄羊书院的学录。
黄羊书院内有学生二百三十六人,仅有六十余人是秀才,其余的是童生及一般的读书人,从生源的质量上说是远不及泽昌书院的。泽昌书院立学三百余年,天下各处的英才汇聚,黄羊书院名声不显,只能招揽些丽州的读书人,还有少数附近州的学生。
蓝袍、青衫处处,明媚的阳光照在这些学子身上,显出勃勃的朝气。书院尚在规划中,山道松林中依照地势添置了凉亭、石桌石椅等物,不少学员在松林中高谈阔论。江安义看着一张张稚气和锐气并存的脸庞,生出年华易逝的感觉来。
书院制度大多照搬泽昌书院,逢三、六、九先生授课,每旬山长讲学一次,每日所学记录于日课给先生批改等等。今日是八月十七,学生自行修习,不少学子呼朋唤友,或吟风作诗,或倚松长谈,还有对坐手谈,旁边数人观战,好一派书院众生图。
知道要来黄羊书院,郭怀理特地换了身秀才穿的蓝袍,手中轻挥着折扇,折扇之上正是他的成名大作“人闲桂花落”。打量着四周的景色,郭怀理可没有江安义那种伤怀,装出一副高人的姿态评点道:“此处景色虽佳,但却显得有些小气,文蕴不足,远不及泽昌书院也。”
江安义听得发笑,道:“黄羊书院初创,一切尚待完善,怎么能跟泽昌书院相比,要知道泽昌书院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恰巧两人身旁有数生经过,闻言停住脚步。当中一位身着蓝衫,应该也是秀才,冲江安义和郭怀理拱手道:“两位兄台,不是我书院中的学生吧。适才听两位说我黄羊书院不能与泽昌书院,小生以为谬也,我黄羊书院虽不及泽昌书院历史悠久,名声显赫,但我书院学风浓厚,范夫子亲笔提下‘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院训,江状元是书院的学录,苏山长、凌先生曾是泽昌书院的先生,杨、李、尤三位先生皆是饱学的夫子,我辈学员虽不才,但自问听讲尚肯认真,读书尚能用功,比起泽昌书院的众生也不差,请问两位兄台,我黄羊书院有何处不如泽昌书院?”
郭怀理愕然,江安义哑然失笑,这算不算是意外惊喜?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六章守道自强
听到声音,很快在周围聚拢起一圈人,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郭怀理是个“人来疯”,手中的折扇举得高高的,向周围人群展示他扇上的诗,就差没大声说“我是人闲桂花落郭怀理”。
可惜人群的注意力放在江安义身上,对胖子突视了,这让郭怀理很受伤,“啪”的一下合上了扇子。虎头不怕生,嘴里咬着频婆果,转着乌溜溜的眼珠抬头打量着大伙,奇怪这些人拦住路干嘛。
黄羊书院从构想到建立都融入着江安义的心血,看着朝气蓬勃的书院江安义就像看到儿子江晨智一样,有种说不出的喜欢、欣慰和爱怜。
爱之深责之切,看着书院学子们的表现,江安义一则喜一则忧,喜的是黄羊书院的学生心气高,不服输,有股子冲劲,读书、做事都要有这股子劲,这是朝气,这点比泽昌书院要强;忧的是书院初立,学生们就有了傲气,做人、做学问可以有傲骨,但不可有傲气,有了傲气便会自命不凡,目光短浅,听不时别人的言语,甚而陷入党争之中。
正思量着该如何开口,人群被分开,吴化友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一脸兴奋地冲江安义躬身施礼道:“江大人,您怎么来了?”
江大人,众人眼前一亮,立时联想到眼前这位的身份,一个个躬身行礼,“学生(晚生)见过江大人。”
那个拦住江安义的学子红着脸道:“晚生邹阳,魏州人氏,刚才言出不逊,多有冒犯,望江大人海涵。”
“无妨。”江安义微笑道。
哪知邹阳正色地道:“江大人,这黄羊书院是你一手创办,大人为何以认为黄羊书院不如泽昌书院?”
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应答,一个不慎会伤了学生的爱院之心。江安义正在斟酌,身旁的郭怀理大大咧咧地插话道:“我去过泽昌书院,那里建筑宏伟,学生众多,三百多年来许多名家都曾在书院任过教,藏书楼中的书汗牛充栋,比这里气派多了。”
“浅薄”、“荒谬”,数声训斥响起,学生们脸上现出怒容,要不是郭怀理是跟在江安义身边,估计这群学生就要上前撕掳,用拳头来论理了。
江安义脸一沉,摆出学录的威严,喝斥道:“君子闻过则喜,小人闻过则怒,尔等君子乎?小人乎?”
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声,不过不少人脸上仍带着愠色,怒目看着郭怀理。江安义有些头痛,看得出这群学生对书院的情感深厚,不忍听到别人对书院的批评,但这不是做学问应有的态度。想了想,江安义道:”未时三刻,大伙请到清心堂来,江某与大家说道说道。”
欢呼声立起,别看江安义年岁不大,声名却不小,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大郑开国以来也仅有江安义一人,溯之以往,也不过三人尔。
江安义所做的几首诗词就更不用说,无不是脍炙人口,读书人如果不会背诵必然遭到耻笑。走在大街之上,随意拦住几个读书人,看看他们手中的折扇上,多半是江安义所写的诗词。至于青楼之中,更是离不开江曲,风头之劲,一时无两。
这样的人物身为黄羊书院的学录,学生们当然与有荣焉,不过江安义这个学录很不称职,只是挂了个名,自打书院成立后还没露过几次面,这次主动提起要与学生交流,机会难得,大家忍不住发出欢呼声。
在众人的簇拥下,江安义来到书院教师办公的敬修楼,苏子明、凌旭等人已经在楼前迎候。寒喧几句后,苏子明笑道:“我仍记得当年安义你入泽昌书院之时,我主持最后一试问诘,当时的题目是殷有三仁,试分高下?安义雄才善辨,让我记忆犹新。今日不知准备说些什么?”
江安义把来时发生的争执说了一遍,道:“书院诸生进取心十足,然傲气不足取。我想抛砖引玉,谈谈做人。”
苏子明沉默不语,凌旭向来坦诚,直言道:“安义,你多虑了。书院初创,正需这股子傲气,不甘于人后,方能让书院快速扬名于天下。”
听此言,江安义知道书院的先生们憋着一股子劲,想要一鸣天下知。江安义有些茫然,难道是自己错了。
未时中,清心堂内就坐满了学生,在书院中的学子都来了,还有些香客们得知消息,也赶来凑热闹。江安义站在台前,看着堂下一张张殷切的脸庞,心中生出惶恐,生怕自己误人子弟。
苏子明笑道:“安义,只管大胆讲,你在富罗县的所作所为,正是学优而仕的典范,诸生视你为榜样,你不妨讲讲自己的情况,诸生必然喜欢。”
咳嗽一声,江安义开始讲话,他真的如苏先生所说,从自己的生平讲起,讲到自幼随父苦读,十岁时丧父,母亲靠编竹维系家计,弟弟十岁便帮人佣工,只为减轻一顿饭的口粮。堂下听讲的诸生中大部分都是寒门学子,对江安义所讲感同深受,不少人感怀身世,双目垂泪。
江安义扫了一眼堂下的诸生,不少人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面带菜色,显然是家境不宽裕。
“先贤告诉我们要安贫乐道,这句话我不知你们是如何理解的,安贫守道,有人认为是安于贫穷,恪守心中的道义。夫子曾说过‘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所以很多人认为去努力改变贫穷的状况不合乎圣人之道,但江某不这样认为。”
江安义的话引起一顿骚乱,众人交头结耳的议论起来,江安义停下来,端起茶杯喝着水,让议论飞一会。
议论声逐渐小下去,众人又把目光集中到这位江学录身上。江安义继续道:“我以为夫子所说的安贫乐道,是指不要因为贫穷而改变志向,做一些君子不为的事情,而不是要说面对贫穷不去做任何改变,一味地苦读圣人书。”
“刚才我曾说过,江某家贫,被人上门逼债,家母打算卖田还债供江某读书。”堂下静悄悄的,有不少人经历过江安义的状况,大家都想知道这位江县令是如何改变命运的。
“江某从杂书上看过一篇以绳结套捕兽的文章,试着上山捕兽,结果真的抓到了野兽。绳索套中的野兽多是完整的,甚至有活的,在山货铺中卖出了好价钱,让我家渡过了难关。江某把此技传于吾弟,吾弟每日上山捕兽,江某得以在家安读,而债务也很快还清。后来江某利用自家后山的竹林,想办法做出了折扇,就是诸位手中所持之物,再往后又研发了一些东西,如今江家已是薄有资产,衣食无忧矣。”
众人被江安义的讲述带入其境,听到江家还清了债务,大家松了一口气,脸上泛起笑容。有人心思活动起来,江县令几年前还和自己一样为衣服所忧,他能利用书本知识去致富,我等为何不能?
“正是家中有了钱,江某才能安心学业,才能放心离家前往泽昌书院求学,才有钱前往京城赴考,江某所做的不是安于贫困,苦等科举成名,而是利用所学去改变贫困的命运,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富贵的生活,所以说要将所学化为所用,主动改变命运。”
江安义的话震耳发聩,不少寒门子弟心情激荡,他们中有不少人看过《考工记》,里面记载了不少制器的方法,为什么自己就没想过把书中所看到的东西用来牟利,如果有了钱,自家老小也不能节衣缩食供自己读书,自己也能安心了。
这个话题过于敏感,江安义不想多谈,话风一转道:“天子重文章,学而优则仕,诸位之中有人将来会踏入天子堂。将来诸位锦衣玉带之时,要多想一想贫困之时,回报天子的盛恩,回报家人的期许,念及百姓疾苦,多施善政,他们如同你们的父母兄弟一般。江某来富罗县的所做所为,便是常想着当年的困境,有余力则助人。”
“先贤告诉我们: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江某在诸位的身上,看到这股子自强不自的劲头,做为学录,我甚感欣慰。然而厚德载物,诸位做的怎么样?”
堂下一片寂静,江安义的声响在大堂内回荡。“适才入书院之时,我与友人谈及,黄羊书院不如泽昌书院,你们之中有不少人因此而不忿,江某既喜又忧。喜的是诸位对书院有感情,荣誉感强,忧的是诸位的言语之中颇多傲气,不要说黄羊书院确实无法与泽昌书院相比,便是能比肩,甚至超过,批评之言又为何不能听听?”
“君子以厚德载物,圣贤告诉我们要胸怀宽广,连批评之言都听不进,不问是非就要辩驳,岂是君子行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希望黄羊书院的学生能放开眼界,放下成见,才能走得更远。我恩师范夫子为黄羊书院所提的院训: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江某希望诸公能遵从校训,做一个益国益民益家的贤德之才。”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七章经世济用
江安义的话说完了,大堂内一片寂静,众人还在反思江安义所说的“所学化所用”和“厚德载物”。见堂下寂寂,江安义心里有些发虚,也不知道自己讲的是好是坏。掌声从苏子明和凌旭手中响起,紧接着整个大堂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江安义松了口气,看样子还行。
掌声止歇后,有一个年青学子站起,高声问道:“晚生吴海明,江先生刚才所说的‘所学化所用’,与战国时先贤所讲的‘知之而不行,虽敦必困’相通,晚生深受启发。江先生能用绳套猎兽、制作折扇解决家贫,晚生虽然也曾读过《考工记》之类的杂书,但细思下来,书中所记并不能帮着晚生致富。晚生疑惑,难道要放下书本专门研究杂物吗?那岂不是耽误了求学上进?”
这个疑虑颇有代表性,不少人点头附和。江安义刚才以自身为例提出“所学化所用”,然而天下这么多读书人有几人能像江安义这样。江安义也有些心慌,他此来另有目的,因为入书院前的争执临时决定来场演说,一时有感冒出句“所学化所用”,没想到引起强烈反响,如今反有些下不来台了。
略思片刻,江安义道:“所学为所用,用于致富是一个方面,概括起来可以为八个字:经国济民、学以致用。读书当知实务,诸位将来中举及第,为天子收牧一方,光凭写得一手好文章是无法治理好地方的。你等可知谷物在江南一年两熟,在江北一年一熟……那些胥吏千方百计盘剥百姓,手段繁杂,名目繁多……”
说起这些实务江安义滔滔不绝,堂下的诸生听得目瞪口呆,连苏子明等人也听愣了,原来治理地方有这么多条条道道,这些书本上可从来没有讲过。
“学以致用要勇于担责,范夫子的校训中先齐家后治国然后平天下,试问衣食尚不暖饱,家人尚且饥寒,何以治理天下。我并非让你们放下书本去做其他事,而是说应把家人的温饱放在读书之前,比如说富罗县处处缺私塾先生,而且薪酬不低,为何不能教学相长,边教书育人边读书上进?家中农忙,何不放下书本帮父母操劳几天?读书贵在变通。”
江安义把话题引到此行的目的上来,他与张克济商量后,决定向书院捐赠两千两银子,年终根据成绩奖励給品学兼优的寒门学子。大堂内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五两银子便足以让读书人在书院无忧地生活一年,二千两银子,可以供四百人次。江安义把每年奖励的数额定在五十名,能供书院奖励八年之久。八年时间,可以参加二至三次科举,很有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想起江大人在富罗县捐了万两银子购田助学,发动富罗县乡绅又募集了些银两,书院中来自富罗县的二十多人,家中都有粮钱补贴,可以安心读书,其他的学子对富罗县的学生甚是羡慕,不少人暗下决心,这五十名奖励名额可不能让富罗县的同窗拿了去。吴化友等富罗县的学子则是另一种感受,深感江大人的助学厚情,说什么也要在书院中名列前茅,方不负江大人的厚爱。
“泽昌书院邓山长曾与我谈及,让我在有余力时多资助些寒门子弟读书,生为寒门子,读书上进比富家子天生要难得多,这是不争的事实。”江安义语气沉重地道:“江某曾在富罗县时说过,我一人之力有限,薪尽而火传,将来有一天诸位如果有了余力,不妨也为这笔助学金添砖加瓦,让更多的寒门子弟能暂解衣食之忧,安心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