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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清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看来江安义还是上道,知道该怎么办。酒席摆上,红包暗中递上,王县令银票二百两,带来的小吏一律二十两,班头二十两,衙役每人五两,一圈下来就花了银子近四百两。
吃大户是官吏们的强项,衙役们在院中吆五喝六划着拳,喝得开心,屋内江安义兄弟陪着王县令,几名书吏和伍班头相陪。王海清喝了口酒,赞道:“早就听说江家产的酒不错,远销到北漠,今日尝来,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有人把江安兑酒视为第五名酒。”
闻弦歌知雅意,江安义笑道:“大人喜欢的话,等会我让人送两车到府中去,大人慢慢品尝。”
伍班头笑道:“江爷,您可不能眼睛光看着太爷,小的们来一趟也不易,是不是也赏点酒水給大伙。”
“好说,每位兄弟两坛。”江安义心中暗恨,他原本对衙役没有好感,伍班头的话更是让他对衙役嫌恶到了极点。身旁的江安勇脸带不悦,王禄冷笑道:“江二爷,您看样子有点不高兴啊。”
在桌下一拉江安勇,江安勇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一头栽在桌上,不动弹了。江安义笑道:“我这兄弟酒性不好,喝多了,王书吏勿怪。”王禄还真不敢对江安义甩脸,虽然江安义是庶民,那也是出身状元的庶民,惹不起。
“大人,江家的生意向来都是三家合伙,这账目在余家手中,大人要查帐,不妨找余知仁余员外。”江安义笑道。
王海清此来的目的是发点财,并没有真想查账,何况余知节还是户部尚书,他哪敢到余府要账。不过,江安义被贬为庶民,江家成了硕大的肥肉,王海清心想,小口小口吃肉才有滋味,任期还长,不急在一时。
黄开林举杯敬了众人一圈,放下杯笑道:“江家的田地买卖都通过官府,伍爷、洪爷几位都知道的。朝庭要清仗田地江家自然是要配合的,不过,能否等到秋收之后,这样就不会误了时节。”
江安义接过话头道:“江家的香水销往京城,得京中贵人关照,如果因为清田误了花季,香水产不出来,恐怕贵人不喜。”
王海清一惊,不错,如果江家的香水产量少了,娘娘追问起来肯定要责问自己,自己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王海清忙道:“香水事大,清仗之事待花期过去再说也不迟。”
说到香水,在座诸人都是眼红的紧,虽然香水产地在平山镇,但平山镇市面上并没有香水流通,除了江家、余家、郭家流出少许自用的香水外,全部运往了京城,听说京城中香水价比黄金,百两银都买不到一瓶香水。
香水这东西,女人用过都为之疯狂,这东西,连王海清也只是听闻过,并没用过。江安义在位时,众人没办法,现在江安义贬为庶民,这次来,王县令自不必说,其他人也打定主意要从江家刮出几瓶香水来。
洪知平是王海清到任后提起来的吏房的房头,自然是王县令的心腹,可以说得上是王县令腹中的蛔虫,大人怎么想的他是最清楚。洪知平端起酒道:“江爷,都说这香水是件稀罕物,能不能赏个一两瓶让我等开开眼。再有,酒香也怕巷深,王大人是一县之主,送他老人家一两百瓶,让他老人家受受累,替你四处扬扬名,这生意岂不是越做越大。王大人,你说是不是?”
欺人太甚,江安义重重地把酒杯一墩,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一两百瓶,你问过宫中贵人可否同意?”
王海清脸一沉,江安义好大胆,居然敢給自己脸色看,皇后娘娘还会管一两百瓶香水的小事,江安义扯虎皮做大旗,可知本官还是娘娘的族人呢。站起身,王海清沉着脸道:“回衙。”
江安义气急,懒得起身,冷冷地道:“大人好走,不送。”
众书吏愣了,这江安义不按套路出牌啊,这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黄东泉气喘地跑了进来,冲着江安义道:“表哥,外面来个人,说是圣旨到,让你接旨。”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君恩如海
“……朕嘉尔才学,太子亦称尔功,朕决定恕尔欺瞒之罪,谪江安义为丽州富罗县县令。念尔新婚,特給假三月,六月底前到任。尔妇江吕氏,本为龙卫镇抚,所辞呈不准,着六月底前返京归制,钦此。”
圣旨宣读完,江安义谢恩,一旁陪跪的王海清傻了眼,心中埋怨天子,万岁您不带这样玩的,一会免职一会給官,江安义的老婆还是龙卫镇抚,不说官衔五品,光龙卫两个字我也吃罪不起啊,刚才将江安义得罪了,现在如何收场。
江安义心中悲喜交集,喜的是恢复官身,失去后才知道官身的重要;悲的是新婚燕尔就要分离,而且此一去不知何日才能与家人团聚。如果天子能平平安安地让自己过日子,自己宁愿与灵薇厮守,不愿做官。
王海清爬起身,腆着脸来到江安义身旁,笑道:“江大人,恭喜恭喜,刚才言语多有冒犯,下官也是心急县里税赋,大人莫怪。”
没等江安义做声,宣旨的公公斥道:“万岁还有秘旨給江大人,新齐县县令,速速回避。”
王海清惊出一身冷汗,秘旨,是天子颁給亲信之人的,看来江安义被贬是天子敲打亲信人呢,自己傻乎乎地上前拣便宜,便宜没拣到,把人得罪了。不敢多呆,向宣旨的公公行了一礼,又冲江安义苦笑了笑,退出了大堂。
院中一伙人在等他,刚才宣读的圣旨的声音尖细,众人听了个八分真切,知道江安义又成了江大人了。看到王县令出来,众人拥上前,想探听究竟。
王县令恶狠狠地瞪了王禄一眼,看到汪伯陪在院中,笑着走上前招呼道:“汪管家,多谢盛情款待,江大人在接旨,本官就不打扰了。有劳汪管家转告江大人一声,家中事物不必挂虑,王某自会尽力照看,告辞了。”
王禄幽怨地跟在最后边,心中泛苦,这年头做个狗腿子也不容易啊,大人的心思要啄磨,大人不便说的话要通过自己说,说对了是大人英明神武,说错了是自己挑拔是非,回头望了一眼江宅宽阔的门楼,王禄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还是少掺和些江家的事吧,江家不是自己惹得起的。
“圣上口谕:江安义,朕赐你三元及第的殊荣,简拔你为崇文馆直学士,视你为国士俊才,没想到你居然敢有意欺瞒朕,着实令朕气恼,若被御史得知弹劾你该如何收场。朕贬你的官,是有意保护你,原本想让你在家中读几年书,多明白些处事的道理后再为国效力。太子进言,说你为人率直并非有意欺瞒,朕思及你的为人,也信你是无心之举。为塞众官之口,朕将你谪到丽州富罗县为县令,调你妻归京筹建暗卫,此去富罗县为县令,不妨试行宣德殿试中你所奏的‘将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钱,按亩折算缴纳’之策,你何时能将富罗县税赋翻上三番,便是官复原职、夫妻团圆归京之时。朕的良苦用心,望江卿能详加体会,不负朕托。钦此。”
宣旨的太监叫怀恩,一边复述着天子的话一边打量江安义的表情。离京时路公公有交待,让他宣旨时注意江安义的表情,回京后要向天子陈述。怀恩见江安义双肩微微耸动,眼泪将青砖地润湿一片,显然是感动至极,情难自禁。
怀恩暗暗感叹,江大人有前途啊,这般感恩情形自己回京一转述,万岁还不越发对他信任有加。天子、太子都看重于他,此人将来必定飞黄腾达,自己不妨趁机交好,将来说不定有倚仗的地方。宫中有传言,上次江安义奉旨公干,就曾卖了个情面給冯公公。
“圣上、太子厚爱,微臣粉身碎骨亦难报答。臣……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江安义顺嘴冒出非此时空的名句来,从妖师处得知此句后,江安义感怀不已,视为座佑铭。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怀恩心中默念,上前弯腰将江安义扶起,笑道:“江大人一片拳拳忠君之心,咱家必定转达給圣上。大人不必伤感,将来前程远大之时可莫忘了咱家。”
江安义用衣袖拭泪,笑道:“公公远来还未吃饭吧,江某陪公公喝杯酒,略解鞍马劳顿。”
江宅门前,怀恩上马,与相送的江安义拱手告别。手摸向怀中,此处多了二千两银票,难怪宫中有人说江安义出手大方,这趟差事还不错,回去后不妨替江安义多美言几句。
看着怀恩的消失在大道,江安义背着手往回走,家中往来的佣人看到他,远远地肃让在道旁,让大爷先行走过。谁都知道,江家的顶梁柱是这位大爷,前些日子大爷被贬了官,家里便有如顶梁柱倒了,探头探脑的人多了,家中人心惶惶。
今天,县太爷来了,来的时候敲锣开道,耀武扬威,衙役们趾高气昂,不可一世;走的时候悄无声息,连汪管家准备的三车酒水都没要,一个个就像落水狗。汪管家暗中告诉了大家,天子对大爷十分器重,又传圣旨让大爷出来做官了。
圣旨,小山村的人哪见过,一个月两道圣旨,就是最木讷的人也知道大爷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比县太爷可高多了。大爷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江家必定会像县里的余府一样,成为让人仰视的所在。
江安义没太注意众人的恭敬,沿着回廊慢慢地往前踱着,想着心事。天子的圣旨来得有点快,比张先生所说的半年还快了不少,按张先生所说,结合口谕的内容,应该是圣上急着推行自己在宣德殿所写的那道“摊丁入亩,合税为一”的进谏了。要实施此政恐怕比清仗田亩还要难多了,天子把自己放在丽州富罗县这样的边远地区,恐怕就是想减少众官的注意力,如果能成再行推广,如果不行,处罚自己即可,于大局无碍。
嘴角闪过一丝苦笑,帝王心术,刚才接旨时的感激不觉减了几分。细细回味圣旨和口谕中的内容,江安义感觉天子对自己确有一番厚爱,但同时查觉天子未尝不是用自己为刀剑。江安义已不是初入官场的“二愣子”,当然他也可以成为天子眼中的“二愣子”,此二愣非彼二愣,正是官场的成长。
这几年家宅的变化很大,当初暴发户的气质褪去了不少,可以看得出房屋、园林、花草都精心装饰过,不知是不是错觉,江安义感觉自家宅子与余府很相像。余府在县城,地盘有限制,江府在乡下,荒地有的是,这两年,江宅又向深向宽扩了不少。
江府有一个特殊的所在,是江安义严令保持原样的,那便是茅屋后的竹山。三间旧茅屋早已被拆除了,竹山却越发地郁郁葱葱了。江家早已不需要江黄氏砍竹编篮为生,对这些支撑自己一家生活的竹子,江黄氏也分外有感情,让人专门照料这片竹山。
竹山上布满了竹子,越发幽静,江安义缓缓地沿着修砌过的山道向上行去,山风徐来,竹叶“沙沙”,鸟语婉转清脆,江安义觉得神情清爽,烦心事被风吹走,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山顶处,江黄氏让人修建了座竹亭,时不时带着妍儿在这里喝茶赏景,有的时候兄嫂会过来陪着她,说些恭维话,或者找她诉诉苦,让小姑管管她的几个哥哥或者是照应几个侄儿,这样的生活让江黄氏充满了骄傲和幸福。
江安义背着手站在竹亭内,山风吹动他的衣衫,飘飘若仙,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江宅尽在眼中。江安义努力地辨析着眼前的一切,试图找到原来的影子,除了脚下的竹山,一切都变了模样,甚至连平山镇也在悄然地发生改变。
曾经的王记山货铺换成了王记酒铺,凭借着与江家的老交情,王掌柜求上门来与江家合伙经营酒铺,每天天南海北的客商涌入他扩建了数倍的酒店,采购着声誉日隆的“烧刀子”和“平山兑酒”。那个讨厌的二伯母江陈氏带着三个儿媳妇,照看着几座山的花树,二伯江知达和三个儿子在山寨中做工,一家人的收入妥妥地过了二百两。
周秀才一家人迁到了平山镇,江家的私塾变成了平山镇的私塾,有了钱,谁不愿意让孩子读书识字改变命运,摆在眼前的例子就有状元郎江安义。因为江安义的缘故,私塾的名气很响亮,不少邻镇甚至县里的人家都把孩子送到平山镇来读书。周秀才一个人忙不过来,索性雇了两名以前的同窗前来帮忙,三名秀才支撑着远近闻名的平山私塾。郭怀理常来平山镇,经常会去私塾里客串一把先生的滋味,他的到来总給孩子带来快乐的笑声。
看着眼前热闹的景向,听着远远传来的喧闹声,江安义闭上眼,伸长双臂,一切仿佛拥在怀中。自己所要守护的家人,所在意的人和事,都在自己的怀抱中,唯有前行,方能守护。
竹山之下,妍儿带着珍儿向着自己飞跑而来,灵薇和冬儿抬阶而上,抬起头看着自己,笑靥如花。阳光下,一切都那么美好着。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章安龙问心
阳春三月,春风送暖,鸟语花香,平山镇繁花似锦,美不胜收。
辰时,江府、黄府门前出现了长长的车队,汪伯大呼小叫地指挥着,“大爷、二爷的马牵到最前面去,小心点,大爷的马性子烈”、“舅老爷的车安排在小姐的车后面,不要挤”、“怎么连套个车都不会,黄三你去帮帮赵黑仔”。一刻钟后,江安义和江安勇一马当先,车队向着安龙寺行去。
从平山镇到安龙寺有三十里的路程,江安义骑在木炭上,发现道路变得平坦宽阔了许多,不是两年前的蜿蜒小道,离马头山五里时,大道已经变得如同官道一般,路上行人如织,车马来往不断。
江安义诧异地问道:“安勇,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安龙寺怎么这么热闹?”
“哥,你不知道,安龙寺现在可有名了,四面八方的香客都来烧香,平时就这么热闹,要是赶上佛祖生诞,或者是洪信【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这路上堵得车子根本过不去。”
车队缓缓地行进了三里,来到马头山脚下,原来这里是一片野树林,已经被砍去整平成广场,一座宏伟的山门屹立在眼前。蓝底金字的匾额,御笔亲书“敕造安龙寺”,朱红大门,黄色围墙,气势恢宏。
江安义是佛门【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牌更是数次救他性命,所以他向广明【创建和谐家园】讨教过佛门知识。知道山门并开三扇门,中间大,两旁小,称为“空门(中)、无相门(东)、无作门(西)”,所谓遁入空门就缘于此。
下了马,江黄氏等人也下了马车,车队声势浩大,早惊动了知客僧洪平前来迎接。江家与安龙寺渊源极深,江家和黄家都是安龙寺的大香客,洪平笑着迎上前合十道:“阿弥托佛,老夫人,几位施主,一向可好,贫僧有礼了。”
三舅黄开林常来安龙寺进香,与洪平和尚相熟,笑着调侃道:“大和尚,你这安龙寺日进斗金,居然还叫贫僧,你看你满身油亮,分明是富僧。今年的新茶可摘了,可别藏私,給我来十斤,我好送人。”
洪平圆面大耳,五官端正,满面笑容,身着黄色僧衣,外披着绯色袈裟,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让人心生亲近,难怪会让他做知客僧。洪平一眼便看到了江安义,笑道:“这位莫非就是洪信师兄常提起的江檀越,果然神清骨秀,与我佛门有缘。”
江安义笑笑,还礼道:“【创建和谐家园】謬赞了。”
车马寺中有人看管,洪平和尚亲自引路,穿过山门过放生池,往天王殿。安龙寺重修后江安义还是第一次前来,四处打量着景色,只见人潮如海,热闹非常,香烟燎绕,有信众虔诚跪拜,有香客念念祈祷。江安义怅然若失,想起昆华山上的老君观来,安龙寺信众是多了起来,香火也鼎盛,却失了佛门修持的冷清。
安龙寺以前简陋的被整齐的山门、天王殿、钟鼓楼、大雄宝殿、偏殿、四堂等建筑取代,里面的僧人数以百计,江安义恍然觉得来到了京城的明普寺一般。烧香拜佛,虔诚祈祷,江安义在佛前跪拜,身为佛门【创建和谐家园】,江安义比常人多了一分对佛门的亲近感。
布施过香火钱,江黄氏带着灵薇和冬儿去烧香求子,江安义在洪平和尚的引领下拐过法堂,往后山的禅堂去找洪信【创建和谐家园】。寺院后山是四棵老茶的生长之地,江安义看见在山脚之下多了数排僧舍,而整个后山也被开垦出来,层层叠叠种上了茶树。
看到江安义注意茶树,洪平和尚温和地笑道:“江檀越,安龙茶因你高中而闻名天下,前来求茶的人络绎不绝。山顶的四棵老茶,只能供京城明普寺和江家所需,无奈之下,寺里只得将后山平整出来,都种上茶树,略解燃眉之急。”
洪平和尚心中闪过痛惜,安阳王曾以十两黄金一两茶的价格采购四棵老树上的茶叶,可是被洪信方丈婉言拒绝,如今这后山的茶树,每年可产茶数百金,专门用来答谢烧香的香客,所以黄开林进门时才会开玩笑讨要十斤茶叶。安龙茶有市无价,只用来礼赠达官贵人和大香客,黄家虽然是大香客,每年也只得到一两斤的馈赠。
寺庙重建,洪信【创建和谐家园】将方丈寺挪到了后山顶上,数间石屋建在茶树之下,便是洪信方丈的修行的住所,方丈室前挂着块柏木匾,正是初见时“安龙寺”的匾额。洪信【创建和谐家园】得了小沙弥的通报,迎候在石屋前,洪平向师兄一礼,侧身下了山。
江安义上前,两人相对合十互礼。拾起头,见洪信【创建和谐家园】面容依旧清瘦,黄布僧衣干净素洁,打着补丁,江安义甚至怀疑这件僧衣就是第一次看到洪信【创建和谐家园】时所穿。
阳光从茶树缝隙中洒落,落在树下的石桌上,斑驳错落。洪信【创建和谐家园】并没有请江安义入内,而是将江安义引到石桌旁落坐,石凳有些清凉,配合眼前的景象,与前寺的喧哗有如两个世界。小沙弥在一旁烧水烹茶,看样子常做,手法熟练,江安义居然看出行云流水般的流畅来。茶砌上,两人皆默然品茶,谁也不想开口打破眼前的清静。
一盏茶罢,江安义起身来到那棵雷击的茶树旁,摩挲着漆黑的树干,叹道:“当初【创建和谐家园】与我相面,道我乃枯木逢春之像,赠我【创建和谐家园】木牌,嘱我常怀仁心,诸善奉行,安义自问竭力遵从,不敢违背,为何仍不免宦海浮沉,难抒己志?”
洪信【创建和谐家园】沉默片刻,开口问道:“江檀越,今日你入山门以来,有何所见?做何想?”
“香火鼎盛,香客众多,让江某想起考秀才时到昆华山老君观烧香的情形,一样的热闹,安龙寺不愧是江南第一名刹,还未恭喜【创建和谐家园】被封为护国禅师。”江安义出言讥道。
洪信【创建和谐家园】微笑道:“五年前安龙寺隐在深山无人知,不知江檀越那时有何见,有何想?”
江安义一愣,他并不擅机锋,洪信【创建和谐家园】的话让他想起当年简陋的安龙寺,从他内心讲,那时的安龙寺更像一块佛门净地。
洪信【创建和谐家园】拿起茶盅,慢慢地饮了一口茶,笑问道:“江檀越,五年前的茶味与今日茶味可有不同?为何当年无人问津,今日千金难易?”
放下茶盅,洪信【创建和谐家园】轻轻地转动手中佛珠,道:“贫僧南下,为弘佛法,本意便如此茶,滋味未变,只是喝茶的人变了。寺庙香火鼎盛,为四方信众朝拜,于传扬佛法有益,这是鼎盛的好处;出家之人,不问凡尘琐碎之事,内心清净,显无常、无乐、无我、无净的之相,佛国盛地便也如贫僧身后石屋相仿。”
江安义有几分明白,道:“【创建和谐家园】之意可是枯者由他枯,荣者任他荣,凡事当应顺其自然,我自宠辱不惊。”
洪信【创建和谐家园】点点头,用手指着江安义身旁的茶树道:“置身宦海,自有浮沉。把持本心,浮沉起伏又有何碍。便有如此树,枯荣并于一体,把握存乎一心。是谓‘非枯非荣,非假非空’。”
江安义一头汗水,虽然自己向广明【创建和谐家园】讨教过佛法,但洪信【创建和谐家园】的话太过高深,听不懂啊,什么叫“非枯非荣,非假非空”啊?
洪信【创建和谐家园】责怪地看了江安义一眼,道:“我听广明师叔说,他把《般若心经》赠送于你,江檀越你深具慧根,如此好经为何不常加诵读,自会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江安义心想,《般若心经》自己倒是时常研读,并常结合《金刚经》,对自己的《元玄心法》进行探究,只不过很少把它当成佛门经典去诵读。
话不投机,茶树下安静下来。洪信【创建和谐家园】站起身,道:“江檀越,问僧不如问心。贫僧还需修持,恕不相陪,圆通,替为师送客。”说完,洪信【创建和谐家园】合什一礼,转身进了方丈室。烧水的小沙弥走过来,仰着光亮的头,恭敬地道:“施主,请。”
本意想找洪信【创建和谐家园】再給看一卦,没想到喝了杯茶就被赶下了山,江安义讪讪地跟在圆通身后,穿过茶林下了山。山脚凉亭,洪平和尚正陪着江黄氏等人坐在亭中喝茶,看到江安义走过来,连忙出亭施礼。
“江檀越”,洪平和尚开口笑道:“贫僧有一事相求,望请檀越答应。”
江安义有些诧异,香火钱没少給啊,这和尚怎么得寸近尺,想起后山顶上的冷遇,江安义有几分不悦地道:“【创建和谐家园】,何事?”
“江檀越是三元及第的状元,词名更是名动天下。安龙寺天王殿前尚少一幅对联,贫僧想请檀越挥笔,为天王殿题写一幅对联。”洪平和尚道。
江黄氏走了过来,也道:“安义,为娘已经答应【创建和谐家园】了,你就写幅联子吧,这也是积德行善之事,别人想求还求不到。”
天王殿,供奉着弥勒佛,左右是四大天王,弥勒佛后面是韦驮天。江安义净手,給弥勒佛敬香、叩拜。一旁的僧人早已经铺好纸,研好了墨,只等江安义提笔挥毫。
江安义打量着眼前笑嘻嘻的弥勒佛,袒露着大肚皮,一副看破世情无忧无虑的样子,执笔在手,挥毫写下:开口便笑,笑古笑今,凡事付之一笑;大肚能容,容天容地,于人何所不容。
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章初历富罗
人间六月天,草木用最繁盛的浓绿在天地间泼洒着生机,前往富罗县城的官道被疯长的野草侵占,只剩下条二尺宽的小道、车辙显示着人迹。
两匹马沿着依稀的官道急驰而来,草丛中的飞鸟惊得四窜,石头在马上弯弓射箭,不时有鸟被他射落。石头笑着驰上前,马鞭一卷,便连鸟带箭拿到了手中,拨出箭小心地插回箭囊,射下的野鸟丢在马鞍边的袋中,袋子里面鼓鼓囊囊,已经有不少收获了。
“公子,等到了富罗县可以美美地喝顿野鸡汤了。”石头得意地笑着,向江安义炫耀着。
已经进入富阳县的境内,六月正是农忙的季节,官道两旁却看不到多少农人在田中劳作,一路驰来,官道上也见不到多少人影,这富阳县冷清得很。来之前江安义已经做足了准备,知道富阳县是丽州的最东面,一边临海,境内更是七山二水一分田,是个穷县。
此次赴任,江安义带着大队人马,张克济被他带来了,此公做过化州晃仁县做过县令,业务熟悉的很,江安义肯定要借重他;欣菲带着思雨早一步赶赴京城,灵薇的名字用了二个来月又要雪藏;思雨的离开让江安勇怅然若失,家中离不开他,要不然他也想跟着哥哥赴任,江安义为安慰他,说服洪信【创建和谐家园】收其为俗家【创建和谐家园】,让弟弟跟着【创建和谐家园】学艺;要说最高兴的是冬儿,欣菲走了,她却可以陪着江郎一起来富罗县,至于什么山高路远,那些都不是问题。
张克济提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做县令,没有自己人寸步难行,三舅便让小儿子黄东泉跟着表哥长点出息。江安义又在江、黄二家中选了十六名机灵的仆人,由汪伯最小的儿子汪牛管着,再加上珍儿、冬儿的丫头喜儿和几名仆妇,整个队伍有二十多人,光马车就套了八辆。
江安义先到丽州景阳府拜见刺史赵叔纶,顺道领取吏部的敕牒、告身和鱼符,这些是上任的必需物,敕牒有吏部用印,报到时用来证实身份,供官府备案审查;告身上记载着姓名、籍贯、年龄和体貌特征,江安义看到自己的告身上写着:中等身材,肤微黑,右眉有伤痕;至于鱼符是朝庭所发的鱼形银符,刻着江安义的姓名,然后是官职,江安义发现他的崇文馆直学士赫然在上面。
十瓶香水的见面礼作用不小,赵刺史始终笑容满面,让人找来富罗县的地理、人口、税赋的相关文书,让江安义心中有数。得知江安义带着家人一起赴任,赵刺史主动让何司马派一百名官兵护送,丽州境内,山匪众多。
富罗县离景阳府有二百七十多里的路程,山路崎岖难行,每天行进不过四五十里。江安义有些不耐,交待张先生与冬儿慢行,他带着石头先行骑马赶往富罗县。一路人踪罕见,江安义有些诧异,他记得《富罗县志》上记载富罗盛产药材,出产茶叶、木材,按说六月正是收购药材的时候,怎么一路上没看到几个商贩。
接近富罗县,野草总算稀疏了许多,多多少少有了点人气。打马来到城墙边,江安义打量着自己将管辖的县城,第一印象是破旧。城墙低矮不说,还像七十岁的老头,牙齿零零落落,到处都是缺口,墙头上长着草,左一丛右一丛,像只褪毛鸡,猥琐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