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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龚鼎孳,好歹出身江左大族,老龚家在京师经营了几十年,算是家底儿深厚,不过勉强把人赎出来之后,这京师龚家也算是破了。
写文章的手被手捻子夹得血红,脖子上也是满满的血痕,前些天还对大顺歌功颂德的龚鼎孳一边蹒跚着向外走,一边还愤怒的回头咆哮着。
“这哪里是新朝,简直就是强盗!一窝贼!贼!”
听着他唾沫星子飞溅,几个老龚家人听的心惊胆战,是一边看着那些站在门口看守的顺军,一边还小心翼翼的捂着他的嘴。
“老爷,您别说了!”
“族叔,您就少说两句吧!现在是大顺的天下!”
“老夫怎么不能说!就这样子还当国,早晚得……”
这个亡字到底还没说出口,忽然看到几个拎着赶工做出来重枷的骑兵飞驰着过来,龚鼎孳一时间也是跟掐住脖子的公鸡那样,把话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颤颤巍巍的,是闷头转身就走。
有一个词叫做上行下效,这李自成开始整治京师中的降官,那头各个营大小头目也开始有学有样,就在自己占据的区域画地为牢,把魔爪伸到了辖区里的富家大族身上。
这些天京师所以东西都在掉价,唯一涨价的只有木头,全都做了枷锁,京师大街上最新的风景莫过于看着一群群昔日里威风的富翁豪绅,甚至过得好一点的酒馆铺子老板,划阶级来说就是富农,一个个戴着枷锁链子拖家带口穿街过巷,哭嚎着挨着鞭子,最后可怜兮兮的把身价全都给套掏了出来。
都说价值连城,李自成这是真实的诠释了价值连城的真实意义,自四月中到四月末区区十几天,从这些贪官和百姓口袋里,李自成是陆陆续续足足刮了七千多万两,每天宫中白天汹涌的冒着黑烟,晚上是彻夜的炉火通明,每天从京师往城外大营运送的银车一车接着一车。
不过,历朝历代哪一个朝代想要长治久安,会这么劫掠一番向外运,银子是到手了,可李自成苦心积虑所营建出来,新朝正统的形象是彻底土崩瓦解,在那些士大夫的心头,大顺再一次和流寇画了等号。
…………
就在京师闹得一片风雨的时候,辽东也是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
四月份,从遥远的鸭绿江到挨着山海关,新占据的辽东沃土,在东海吹拂向西伯利亚温暖的春风中,刚刚下种的嫩绿庄稼向外抽着鲜嫩的芽儿,若是从天空鸟瞰,辽东二十几年前所未见的景象当顿时展现在面前,整片大地上都流露出一股子生机勃勃的绿色。
不过刚刚干完农活,一个个辽东朴实的汉子却是旋即撂下了锄头,脱下了满身泥巴的干活衣服,从箱子底下翻出了精心保存,墨绿的军装套上,外面穿上卫所发的精致棉甲,一步两回头的出了门。
和别的时代不同,这时候的东江多了个独特的景色,火车站!
在卫所军将的组织下,精干的汉子从游荡的乡下农夫再一次汇聚成了东江精锐的钢铁巨龙,一个团一个团有组织的登上东江绿皮火车。
“回去吧!爹!您就放心吧!儿子这次回来,肯定给您带回来几个亮晶晶的军功章,不让隔壁村儿老李头把您再比下去!”
“花啊!带好咱家的娃!多吃点,多长点,等老子回来了,咱家多出的地还得他来挑大梁呢!”
尽管声声朴实的告别不断响起,可是送军的家属还是久久舍不得,老父亲热泪盈眶,平时唠叨归唠叨,可真到事情上,哪个父亲不都是宁愿自己儿子平平安安哪怕穷苦一点,也不愿意收到亮晶晶的银子以及一枚带血的军功章。
粗犷的民风,让东江的社会无比的开放,跟着火车,一个俩健美阳光的姑娘甚至直接搂着心上郎的脸庞,丝毫不顾及的热辣亲吻了起来,看着一对儿依依不舍的情侣,整个车厢都响起了热闹的欢呼起哄声,后面同样依依不舍的姑娘家看的脸红心跳,却是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再放开一点。
就像是一颗巨大的树那样,兵丁像是养分那样,顺着东江四通发达,便利的铁路与官道脉络,最后汇聚成参天大树,到了五月初,山海关内外,硕大的军营就像是雨后的蘑菇那样冒了出来,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崇祯为了大松锦大战,自关内调兵,十三万大军三个月粮饷集结了快一年时间,可毛珏这整整三十万大军,六万余骑兵,八百门大炮,足够支撑大军作战一年,比明军丰厚几倍的粮草军械药材物资,毛珏才仅仅花了九十天。
东江如今的情况比历史上的清军更加的强势,更加的有利,兵强马壮!粮草充沛,连年大胜带来的士气如虹,军士们满是对胜利的渴望,而且在京师,李自成一如既往地搞到了鸡飞狗跳,人心离散。
可坐在山海关前沿,高耸的内府督衙门,对着密密麻麻的作战地图,毛珏却是举棋不定了!
要是吴三桂坐在他的位置上,估计会毫不犹豫的挥军南下,争夺着锦绣的江山,可毛珏毕竟不是吴三桂,做不到他这个打着忠孝不能两全旗号,却甘当异族走狗的枭雄狠人这般无情。
“辽王!鹤岗军已经准备就绪了!”
“知道了!”
“辽王!大军每天消耗粮饷万金,将士们人人都是抛家舍业,就为了辽王大业!不止您有父亲!江山为重啊辽王!”
到底是孙传庭,听着毛珏心不在焉的答应,他是愤怒的再一次逼问了出来,这一次,就算毛珏也不能无视了,只能是转过身来,重重的对他一还礼。
“孤知道了!孙将军,孤求你,再给孤七天的时间,只要七天!”
堂堂辽王,居然如此苦口婆心的向自己哀求,就算孙传庭也是无奈的叹了口气,重重的对毛珏一鞠躬。
“臣失礼,殿下恕罪!”
打发了孙传庭下去,连装模作样的看地图都做不到了,毛珏再一次重重的拉起了铃铛。
“卢忠唐泰还没消息吗?”
“不管花费多大代价,救他们出来!”
可就在毛珏心急如焚的时候,他却是浑然不知,京师躲了许久的蓟国公府,此时已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第五百七十五章.出卖
到了五月初,就算是之前喧嚣的锦衣卫大牢,也犹如过了气儿的网红店那样,变得沉寂而安静,毕竟舍命不舍才的还是少数,就像陈演这样的,早舍财早免遭皮肉之苦,正常的当晚戴会枷,尝尝他们对待他们蔑视的泥腿子时候动用的酷刑手捻子,然后该交钱的交钱,该回家的就都回了家。
差一点的,就像周钟这样实在没钱的,或者真舍不得家财的,要么被连续的酷刑拷问死了,要么就挨了两三天带着一身伤也忍不住吐口了,真正挨到这七八天的,不仅仅是没钱或者死扛的,而且还都是些命大不死的。
也就剩下了老骨头渣子十几个,就连刘宗敏对他们都失去了兴趣,自己是满腹兴奋带着这几天收刮到的世家小姐,青楼头牌寻欢作乐去了放任这些人在牢里烂死。
漆黑的夜色中,时断时续的【创建和谐家园】声隐约传来,端着一大盆剩饭剩菜,亲兵撤走之后剩下过来接盘的闯军散卒是不耐烦的往地上一扔。
“快他娘的吃,几个死要钱的腌臜东西!”
剩饭剩菜散发出一股子难闻的【创建和谐家园】臭味,甚至还有蛆虫在其中扭曲着,可是那些戴着枷的前明权贵却跟抢食的疯狗那样,猛地撞了过来,把脸埋在盆里,也真的如同狗那样的啃着,甚至为了争抢这点残羹剩饭,相互推搡着叫嚷着。
估计任谁都不敢相信,这些人是曾经穿着华贵官袍,站在朝堂上商议国家大事的官家老爷了。
挤在最后头,戴着的枷锁也是格外的沉重,干挤挤不上溜,反倒是被向外推了个趔趄,一个头发围着苍蝇,身上衣服都破烂成破布条的老头子就跟乌龟那样,四脚朝天的仰了过去,好半天都没爬起来。
“老朽是,是嘉定伯,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喉咙嘶哑的可怕,满口牙都被打掉了,老头子是用破锯拉木头般难听的声音嘶吼着,可惜,前明时候,他是国丈贵族,人人都得敬畏他,没了大明,他就是个老不死的囚徒,正看着别的弟兄享用官家小姐,自己伺候这群老不死的生闷气儿呢?看守的顺军是一脚踹到他身上,踹的他连翻滚了两个跟头。
“什么家腚伯野腚伯的,老子还是你姑家大伯呢?赶紧死了得了,耽误老子时间!”
这一脚,踹的周奎好悬没断了气儿,趴在地上犹如死狗那样激烈的喘息着,而且这一下子,他还正好翻到了墙边,墙上,三个脑袋悬挂在他头上,几天下来,已经开始腐烂,冒出了白色的蛆虫,眼睛恐怖且无神的张望着这黑漆漆的牢房,猪狗一样的人群。
周奎的长子,次子还有侄子,刘宗敏还真把他后人给杀绝了!
看着这狰狞的人头,一时间周奎是悲从心来,张口就想哭丧,可一张哭脸刚挤出来,忽然间,一股子狂喜又是在他面孔上显露了出来,扛着那沉重的枷锁,他是老龟那样艰难的挪到了牢门边上,扯着嗓子厉鬼那样嘶吼了起来。
“老朽要见刘爷!来人!来人!”
“他娘的,鬼叫什么?再他娘的号丧,老子送你见阎王!”
冷不丁这一嗓子还真吓人,真把附近几个兵丁吓了一跳,离得近的没好气的一脚猛地踹了过去,还张口叫骂着,可这周奎就像是入了魔那样,翻身起来,又是难听的叫嚷起来。
“老朽要见刘爷!老朽有一笔大富贵要送给刘爷,耽误了时间,小心你们的脑袋!”
“富贵!!!”
把这些家伙关在这儿,不就是为了拷出钱粮,这万年铁公鸡拔毛了,不仅仅几个看守,就算那些“奋战”到如今的老顽固都是忍不住瞪圆了眼睛。
“你等着!”
抄家找银子,自己也有好处可以拿,没人和钱过不去,几个顺军看守的脸色也是变得平和了点,一个拽着他脖子上的大枷锁把他拽回来跪着正点,另一个则是急促的向外跑去。
别说,铁公鸡拔毛,刘宗敏还真给面子,虽然他还是没从七八个娘们怀里爬出来,可是派了个车子,却是去专程把周奎给拉了过来。
花贵的花厅,悦耳舞乐,飘香的酒菜,这些简直犹如上辈子的东西了,在周奎迷糊中,两个顺军亲兵打开了锁在他脖子上的沉重大枷,抽开木头时候,这老家伙是凄厉的惨叫起来,这么些天,木头都和脖子上,手腕的伤口长在了一起,撕扯出了狰狞的红肉来。
左手搂着不知道哪个侍郎的小妾,右手还在不知道哪个御史的女儿怀里摩挲着香软,女人的闷哼中,翘着个二郎腿的刘宗敏是哼哼着憨厚叫嚷着。
“老家伙?终于开窍了!早这么痛快,何至于受这么多皮肉之苦?说说吧!脏银都藏在了哪儿了!”
“老朽真没有银子了!刘爷!”
到了这儿,居然还是一毛不拔,气的刘宗敏差不点没喷出来,推开两个惊叫的女人,他是气急败坏的叫骂着。
“老不死的,你他娘的消遣爷呢啊?”
要不是这些天折磨的下身都浮肿腐烂了,周奎说不定真吓尿了,满是瑟瑟发抖急促的跪在地上磕着头,他是慌张的叫嚷着。
“银子没有,可是老朽真有大富贵送给将军!老朽知道太子在哪儿!!!”
“太子!”
这个词语终于吸引了刘宗敏的注意来,本来该才一天就被田宏遇周奎献上的太子永王定王几个,到如今还是下落不明,这些天经常能听到几个军师和自己大哥在那儿嘟囔,弄得李自成吃饭都没胃口,一顿也只能吃一斗饭,半只羊了!如果能为大哥解这个忧,倒是件好事儿。
伸手拎起着家伙的衣领子,可刘宗敏旋即却又是被他身上惊人的腥臭味熏得恶心的后腿了一步,扇着鼻子喝问道。
“说吧!那明太子在哪儿?”
“回刘爷!就在大顺天兵攻城前,那前明狗皇帝与蓟国公结了亲,要把长平那野丫头下嫁给辽王毛珏,宫城破,太子是我外孙,能去的,只有老朽这儿,田宏遇那佬儿那里,老朽家和田宏遇那老厮家都没有,能躲的,只有蓟国公府了!”
“蓟国公府!”
这个名词再一次让刘宗敏粗厚的眉头挑了挑。
在他和李自成山崩地裂一般的铐饷中,连吴三桂的父亲吴襄都被勒索了银子,仅仅是没有像历史上那样动刑,可大顺却一直都没动蓟国公府。
倒不是忌惮辽东毛珏的实力,有句话叫无知者无畏!历史上进北京的李自成根本就没把清国放在眼里,也毫不在意导致他灭亡的吴三桂关宁军,这个时空,对于大明封的辽王,从未交过手的官军,他自然是更加没有放在眼里。
能让蓟国公府逃过一劫的,是空空如也的内帑中,那一堆突兀的财富以及东华门中,磕头祭祀崇祯的前明大臣名单,唯一倾尽家财以助饷的蓟国公给大顺的君臣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就算李自成也得标榜忠义,来激励部下效忠自己,在李自成的名单上,毛文龙就被划掉了。
另一方面明知道毛文龙都散尽家财了,自然也是无银可拷,刘宗敏也就没费这白功夫。
不过先在想来,还真是灯下黑了!捏着下巴上的胡须,刘宗敏是情不自禁的重重点了点头。
“太子!”
“刘爷!刘爷!”
看着刘宗敏终于点头,周奎又是忙不迭的跪下重重的磕着脑袋。
“抓到太子,皇上龙颜大悦,封侯拜相指日可待!老朽真没银子,您就发发慈悲,放了老朽吧!”
一边哭叫,一边这周奎还还向刘宗敏这儿爬着,想要抱着他的大腿,那股子难闻的气息再一次让刘宗敏捂着鼻子急退了两步,没好气的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滚,来人,把这佬儿扔出去!”
几个亲兵也是捂着鼻子,拖着周奎的肩膀,厌恶的直接出了花厅,打开府门,扑腾一下子扔垃圾那样把这位堂堂大明帝国国丈扔在了大街上。
…………
漆黑的夜色就像是冥界中的天空那样,狂风呼喝着犹如鬼哭,刮在府门口的破灯笼摇晃了半天,吧嗒一下子掉在了地上,翻滚了半天,在昏暗的月光下,是露出了个苍白的周字。
一片死寂中,半掩的门被推开那咯吱的声音,是格外的刺耳,踉跄着犹如行尸走肉那样,周奎摇晃着进了门。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这曾经显赫的国丈府,展现在他眼前的就是这无比的凄凉之色。
“子榆!子榆!老爷回来了!”
沙哑着喉咙,周奎一边呼喊着,一边猛地向正厅撞去,咣当一声,腐朽的大门干脆的齐门轴而倒,让周奎猛地趴在了地上,又是摔得半天都没爬起来,扶着门框,哪怕这个老吝啬鬼声音都带了点悲怆。
“子榆!老爷我……,啊!!!”
惊骇的手驻地连续爬了三下,花厅的房梁上,一派挂在上面重重的东西映入了他眼帘,月光下,一只只舌头伸得老长,眼睛干瘪的女尸无神且怨恨的似乎死死盯在他身上。
自己老婆,儿媳,侄媳,妾!全都不堪【创建和谐家园】,上吊自尽了!
足足看傻了几秒钟,猛地抱着最前面那具尸体,周奎是嚎啕大哭了起来。
“子榆啊!子榆!”
可才刚嚎了两声,似乎又想起了极其重要的事情那样,他又是疯子那样丢开了尸体,踉跄的向后院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