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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担心什么?殷渺渺沉吟良久,长长叹了口气:“人力有穷时,世道不由己。”
她在意的不是婉贵人个人的生死,只是在意那“世道如此”。个人之力何其微薄,哪怕是帝王之尊,亦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唐玄宗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杨贵妃去死?若是有朝一日轮到她面对这“世道”,该如何?
毕竟,留在凡人界未必真的能一世无忧,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焉知未来不会有更多修真界的人踏足此地,若是有朝一日,“世道”要她死,又该如何?
想想看吧,若是以天下人的性命为要挟,卓煜就算愿意辜负天下人也不想辜负她,那她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吗?怎么可能。
不忍心,不甘心,不可以。
就算这样的事生的几率很小,但她赌不起,千万分之一的可能落到头上,就成了百分之百。从前无数次的教训告诉她——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旁人的善意与仁慈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神佛不渡人,自己渡自己。
这是她当初踏上修真路的初衷吗?如果不是,从现在开始是好了。
她修道,不是为了翻天覆地,搅动风云,不是为了遨游四海,任我逍遥,也不是为了称霸天下,唯我独尊。
她修道,是为了在受到不公的欺辱,有能力反抗;在遇到强权的逼迫时,能坚持自我;在重要的人受到伤害时,有力量阻止……是为了在今后的每一天,都能有尊严的活着。
“啪”。她听见了糖果被咬碎的声音。
屏障破了。
她做出了选择。
三日后,婉贵人“病逝”。
据闻她死时,神态安详,唇角尚且挂着解脱的笑意。而她的两个贴身婢女在为她整理衣衫后,毅然殉了主——她们是知情者,绝不可能侥幸留下性命。
卓煜叹息了两声,履行诺言,不曾牵连她家中,只当是病死了,还为她择了封号,追封为贞嫔,陪葬帝陵。
殷渺渺听闻后,什么也没有说,开始闭关修炼。
笔记中没有记下每一层境界的评判标准,她弄不清自己究竟是筑基几层,可以确定的是,突破瓶颈后,她运行小周天时,心窍所引入体内的灵气更充沛了,具体表现在大周天后,剩余的灵气能凝结成更多的液态水珠。
在这过程中,殷渺渺现了一件事,修仙是极度不科学的事,但在修行的过程中,又时常现符合科学常识的事:
所谓引气入体,是引空气中气态的灵气进入体内。从窍到丹田的小周天,是将外界的灵气化为己身灵气的过程,而大周天,则是将灵气送遍全身的大型循环,在这个过程中,血肉得到淬炼,生了某种变化。
这简直是和呼吸、肺循环、体循环的过程一模一样,只是空气变成了灵气,血管变成了经脉,心脏变成窍,肺变成丹田。
灵气的变化同理。炼气阶段时,灵气在丹田是一团雾气,等到能够凝为液态了,就筑了基,等液态的灵气压缩凝固成了固态,就成了金丹,至于更高一阶的元婴是个怎么样的变化,现阶段还不清楚,说不定到时候会现科学修仙是一家_
此外,她还弄清了调和阴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灵肉合一的刹那,卓煜的紫气就会进入她体内,阴阳二气相合,紫气沉入丹田,在运行大周天时调和她极阴的体质,而丹田则分离出一股灵气作为补偿,返还到卓煜体内。
这样一来,虽说卓煜不是修道之人,但殷渺渺修为远高于他,于他也是大有裨益。太医多次诊脉后都说“身体康健”、“沉疴尽消”。
殷渺渺很是高兴,皇帝未必是个苦差,但要当个明君却必然劳心劳力。她不能陪伴他终老,自然是希望他能够健康平安。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桩心病,就是那逃脱的魅蝶。
她必须解决掉它。
只是魅蝶十分狡猾,近几月来都无什音讯,好像躲起来了。敌不动,我不动,殷渺渺一边勤加修炼,一边等待着魅蝶的消息。
清明节后,总算被她等来了。
千里之外的离州上报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案子:一队行商被袭击,十来名成年的壮丁被吸干了血肉,陈尸路边。
朝野为之震动,卓煜立即命人严加注意。没过几天,第二次袭击又生了。这次遭殃的是一个村庄,好几户人家被灭了门,连襁褓里的婴儿也不能幸免。
不过,这一次有了目击者,说袭击这几户人家的是个蝶妖,嘴巴里会吐出长长的吸管,一伸进人的嘴里,人就会变成干尸。
殷渺渺非常肯定:“一定是它,它靠吃人增强实力,我不能再等了。”
卓煜不放心她涉险,可不是她,还能有谁呢?只能退而求其次,要求她带上一队人马,绝不能孤身前往。
殷渺渺无奈极了,就算是武艺高的凡人,面对魅蝶还是送死,说不定还给人当血瓶,但将心比心,她理解他的忧虑:“那么,他们要听我吩咐。”
卓煜松了口气:“那是自然。”他在禁军中挑选了百人组成一支小队,令原先的东卫尉,现今的禁军统领亲自带队护送,可仍旧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平安归来。”
“一定。”
魅蝶在离州附近出现,而当初郑威遇见归尘子,同样是在离州。
不难推测,比起凡人,修士的血肉蕴含更多的灵力,对于修行自然更有帮助,如果魅蝶想要变得更强大的话,就永远不会留在凡人界。
它应该想回到修真界去,那里有更多的机缘。
殷渺渺猜想,那个界门,多半就在离州。
殷渺渺点点头,很好,可以确定是个架空朝代了。只不过如此一来,以前所熟知的信息都无用武之地,还是该按照原计划去附近的城镇打探一下消息。
111.第 111 章
“知罪?”郑威护着皇后, 握着的刀卷了刃, 可他挺直背脊, 神色嘲讽,“我郑家何罪之有?是你鸟尽弓藏,是你忘恩负义, 我郑家不过是争取应有的东西罢了!”
这话说得连自诩勋贵之的定国公都听不下去了,郑家多大的脸,不过两朝皇后,皇位就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不成:“荒唐!”
“荒唐?”皇后冷冷道, “哪里荒唐?若没有我郑家, 你卓煜区区贱婢之子,焉能问鼎大位?你是怎么报答的?你屡屡顶撞姑母,气得她旧疾复, 死前都不原谅你, 你这样不孝不义之人能坐皇位, 才是最大的荒唐!”
“你这话就说得我不爱听了。”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 殷渺渺提着团血淋淋的东西走了过来,“一口一个贱婢之子,看不起他你可以不嫁。”
卓煜一见着她,唇角就不禁露出笑来。
殷渺渺走到皇后面前, 把归尘子的人头一丢, 人头咕噜咕噜滚到了皇后的脚边:“你要是鄙视别人, 就会有人来鄙视你——你以为自己是皇后就了不起,但在修士面前,你不过是个凡人,而修士在天道面前,亦与蝼蚁无异,你懂吗?”
皇后的脸一下子扭曲了起来:“妖女。”
“妖女?你可真是双标啊,帮你的是国师,不帮你就是妖女,你还真是……”她思索了会儿,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脸大。”
“好了。”卓煜摆摆手,阻止了她接下去的话,“李校尉,把皇后和郑威打入天牢,严加看管,择日论罪。”
满身是血的李校尉抱拳:“是。”他走到郑威面前,想要抓住他的胳膊时,郑威突然一个侧身劈了他一刀,随即朝卓煜砍了过去。
“当心。”殷渺渺本能地用手中的东西去抵挡。
郑威的刀砍在了归尘子的储物袋上,修士的法器自然不是凡兵能够刺破,但奇怪的事生了,储物袋蠕动了几下,突然崩溃撕裂,一抹蓝光幽幽冒了出来。
寻踪蝶扇动着翅膀飞到半空,娇美的面容与纤细的身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它在空中展现着自己美好的姿态,并出了优美的声音:“啊,好香的味道。”
它停在半空中,好奇地看着卓煜,翅膀上落下晶莹的粉末:“你就是人间的帝王啊,好盛的帝王之气,不如……”它歪了歪头,声音如女童般甜美,“给我吧。”
话音未落,它的身体突然暴长成半人高,不管不顾地扑向了卓煜的面庞,长长的口器犹如一把尖刀。
卓煜……卓煜蒙了一下,想要躲开时,身体却像是被冻住了似的,怎么都动不了。
蝴蝶咯咯笑着:“凡人界可真好。”
“喂。”殷渺渺用勉强聚集起来的灵气化出烈焰,“太不礼貌了啊,小蝴蝶。”
“仙子姐姐,多谢你救我于苦海。”蝴蝶盘旋飞舞,“作为回报,我就先吃了你吧。”
火焰扑面而来,蝴蝶轻盈地躲开,嗓音甜美:“你受了重伤,又为了杀归尘子耗尽了灵力,是打不过我的,乖乖让我吃了,我保准你没有任何痛苦的死掉。”
“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殷渺渺那时没有下手对付它,一是怕归尘子知觉,二也是觉得这蝴蝶有些古怪,她一无所知,怕弄巧成拙……但如今看来,或许当时就杀了它更好。
蝴蝶咯咯笑道:“我是魅蝶,归尘子把我认作普通的寻踪蝶,真不知道是他倒霉还是我倒霉。”它在阳光下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后迅扑到一个侍卫脸上,长长的口器伸进侍卫的口中。
不出片刻,那精壮高大的侍卫就消瘦下去,没一会儿就变成了皮包骷髅,而他自己一无所觉,脸上露出迷幻的微笑。
“看,他一点痛苦也没有呢。”蝴蝶收回了沾染着血的口器,笑靥如花,“让我吃了你吧。”
殷渺渺心惊胆寒,深知绝不能放它离开,若不能现在就杀了它,等它吃了足够多的人,她可能就对付不了。
她催动体内全部的灵力,红线化身火龙,不断追逐着蝴蝶,试图将它缠住。可蝴蝶原本就灵动蹁跹,殷渺渺神识受损,看似操纵火龙得心应手,实则无法进行太过精细的操作,被它屡屡逃脱。
蝴蝶显然也现了这一点:“姐姐,你神识受损,是打不过我的。”它的翅膀微微一颤,粉末飘落。
殷渺渺眸色一沉,她面前出现了两只蝴蝶,一只在左,一只在右,显然有一只是幻觉,再想一想它的名字叫魅蝶……殷渺渺定睛看了片刻,实在分辨不出真假,只能集中精神,将红线一分为二,分别围困。
这样的施法就要动用神识,远比单纯地放法术难上很多,何况又是一心二用。没一会儿,殷渺渺就感觉到了大脑的刺痛,眼前的场景也恍惚起来。她咬破舌尖,勉力支撑。
终于,左边的那只被红线困住了,她的灵力与神识都无法支持一心二用,只好集中全力指使火龙绞杀左边的蝴蝶,没想到下一刻,所缠之处空空如也。
更糟的是,她抵挡不住剧痛,眼前一黑,重重跌倒在地。
“哈哈,猜错了!”蝴蝶欢呼一声,猛地俯冲到了殷渺渺身前,筑基修士的肉身和灵力吸引着它,复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等一等。”卓煜的身体被那粉末黏住后便无法动弹,但神智尚算清醒,“你不是要吃我吗?放过她,吃我吧。”
定国公脱口道:“陛下万万不可!”
叶琉满脸血污,高声道:“妖蝶,你要吃,就吃我吧。”
张阁老亦道:“老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若是要死,还是我这样的老骨头来吧。”
有个胖乎乎的太监离得远,身体还能活动,扑过来,把人头送到蝴蝶面前:“奴愿替陛下一死。”
“咦?”这样争相去死的场景引起了蝴蝶的好奇,它停下了动作,转头望着这些凡人,犹带初生孩童的几许好奇和天真,“你们?你们不好吃,我要吃这个皇帝。”
卓煜道:“那你就来吃我吧。”
“你可真好玩,是想替她去死吗?”蝴蝶咯咯笑了起来,“放心吧,我先吃了她,然后再吃你,你们可以在我肚子里相见,好不好?”
卓煜道:“你不敢先吃我吗?”
“对,不敢,她比你可危险……”蝴蝶话还没有说完,口器就被殷渺渺拽在了手里,她冷冷道:“乱来的话,就和你同归于尽。”
蝴蝶仿佛觉得更有趣了,眨巴着眼睛:“姐姐,你是修士,难道真喜欢一个凡人。”
“和你有关系吗?”殷渺渺眼前黑,全是重影,她竭力调整着呼吸,将所有的灵力顷刻间灌注到右手手心,火焰再度燃起,“反正你要死了。”
“啊啊啊!”蝴蝶出凄厉的尖叫,翅膀不住拍动,扬起大片风刃。
风刃割破了殷渺渺的脸颊,鲜血渗出,月白色的法袍难以为继,终于开始出现撕裂,丝根根断落。
要坚持住。她对自己说,为了卓煜,为了其他人,不能让它活着。渐渐的,殷渺渺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凭借着本能在体内不断运行大小周天,灵力倾巢而出,化为磅礴的烈焰,死死缠住了蝴蝶。
“不要,不要!”蝴蝶凄厉地尖叫着,魔音灌耳,“放过我吧,姐姐,放过我吧。”
它的声音似乎直接攻击神魂,殷渺渺神魂受创,喉头一甜,鲜血溢出嘴角,即便如此,她也牢牢攥着手中的东西,不肯松开。
蝴蝶感受到了恐惧,它好不容易从归尘子手中逃脱,不想就死在这里:“不!不不!”它尖啸着,不得已舍弃了自己赖以进食的口器,仓惶而逃,化作一道蓝光消失在了天际。
殷渺渺没有余力追击,踉跄一步,眼前出现卓煜想来搀扶她的重影,接着,她就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三天后,光明殿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但叛乱总算是结束了。
陛下还朝,依旧是天下之主。皇后被囚禁于冷宫,郑威、郑权父子下入天牢,朝臣为如何处置他们掐破了头。
禁军被大规模清洗,新任的禁军统领是前任的东卫尉,李校尉则被调任北卫尉,西卫尉畏罪自尽,南卫尉抗命被杀,故而不祸及家人,其余人有升有降,又有大量新血涌进禁军。
定国公世子则因疏忽被勒令在家反省,但既没有革职,也没有丢掉世子之位,未来总有起复之日。
因为有假皇帝作为幌子,故而大部分朝臣都没有真正牵扯到这次的谋逆中来,卓煜虽有斥责惩罚,但到底没有伤筋动骨。
这次的风波,就算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