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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一次回来不一样,唐恩并不留恋这座城市,没有仙妮娅陪在身边,他也不用考虑吃喝玩乐的事情。
他这次回来的目的性很明确,就是见见三年没见过的“双亲”。
……
从成都到唐,或者说到唐恩的家乡有三个小时的车程,具体到家还需要再做将近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从长途车站直接打车的话只需要半个小时。
长途车上放着《无间道》,乘客们看的津津有味,唐恩和唐都没什么兴趣。他们都有心事。
唐恩不知道唐会不会觉得尴尬,他的现在的父母曾经是唐恩的父母,现在他要带着真正的儿子去见他们……这种身份上的差异,心理上能否坦然接受呢?
以前他们都在英国,只需要在意单纯两个人的身份,这很好解决,他们都是年轻人,思想上可以很开放,冷静想一下就能接受这个现实。他们不用考虑自己的父母关系,不用面对很尴尬的一幕。
唐恩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突然说陪唐一起回国,看望父母,唐也一定知道唐恩心里是怎么想的。那毕竟是唐恩的亲生父母,是生他养他供他的父母……这份情可不可能因为换了副躯体和身份就能抛弃的。
没错,唐恩现在是鬼佬外形,但是他的心永远都是中国的。这不可能有什么变化,中国、四川、老家、父母……那些人那些事情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历程中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让他无法忘怀。
为什么当初在诺丁汉遇到杨燕会那么兴奋?除了因为那是自己最初暗恋的对象之外,恐怕还有丝亲切——杨燕是代表着那段过去时光的一个投影,她让唐恩忘不掉自己的原始身份。一见到她,就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不管好的坏得,都想起来,现在失去了才觉得格外珍贵。
两年前他和仙妮娅回来的时候,因为是以带仙妮娅来中国玩做借口,同时那个时候的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身份和二老见面,所以只是远远的看了眼就离开了。这次他和唐的计划可是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的,天天都和自己曾经的父母见面接触……会尴尬吗?
他侧头看看盯着窗外风景出神的唐。他又在想什么呢?
……
对于三年前的唐来说,窗外这条路是陌生的,这个国度也是陌生的,他从来没想过会来中国,甚至连中国这个国家他都一无所知。
而现在,这是他最熟悉的一条高速公路,比从诺丁汉到伦敦的M1高速公路都还要熟悉。
能够让他对这片土地产生认同感只有一个理由——他现在的父母。在他缺乏父爱和母爱的生命中,他现在的父母出现就仿佛是上帝的馈赠,是他的一切,因为他们是中国人,所以他认可自己中国人的新身份,他认可这片土地,这个国家,这里的人民……
他可以很轻易的抛弃以前的身份也是因为这个。
反正在英国的那个“家”对于他来说也完全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在遇到唐恩之前,他完全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份幸福。
当他答应去英国重操旧业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就很清楚:他必须面对另外一个自己,必须面对自己父母真正的儿子。
他当然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但作为占据了别人身体和家庭的他,对于唐恩内心又有点内疚。唐恩不会知道自己以前的身世,他可是很清楚,他以前的生活完全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如果这是生意,他就是一本万利……不,空手套白狼才对。
正因为心里有这种想法,总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如果没有遇到唐恩,他还可以这么继续下去,可一旦遇到了,那种内疚就慢慢浮现出来,占据了他的心灵。他觉得或许应该去英国见了他的面,把一切事情都说清楚,然后再看结果吧……
于是他去了,唐恩比他想的还好相处,这是一个很外向开朗的人,并且反而他觉得有点内疚……为什么?就因为现在他这个主教练取得了一点成就,他觉得亏待了唐。
想到这样的事情,唐觉得很好笑。有些人把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有些人却觉得事业再好终极目标不过是有幸福的家庭,在经历了一次转换身体的经历之后,唐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他属于后者。
唐本来就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以前的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做森林青年队的主教练,训练小球员是他的志向所在。他和唐恩有本质上的区别,唐恩渴望胜利,渴望冠军,渴望荣耀、金钱、名利……渴望这些东西代表的“成功”。唐觉得无所谓,唐恩需要自己帮助他,那就帮。
所以后来唐恩说要一起回来看爸妈,他也同意了。他知道唐恩不会抢走自己现在的生活,他也没什么好顾及的。
至于自己的父母见到真正的儿子这种尴尬……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的,因为他本来就是“第三者”,要尴尬也早就尴尬完了。
唐恩的真实身份,只要他和唐恩不说,有谁知道呢?就当这是一个永远的小秘密好了。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人和自己一样,与人对调了身体。就算真有,他们也不会把真相说出来吧……因为和社会大众比起来,他是极少数极少数的特例。
……
从成都出发三个半小时之后,唐恩和唐终于抵达了这座川南小城。出了车站,他们没有坐出租车,因为带着一个老外,很容易被那些欺生的司机宰。虽说两人都不在乎这点钱,但是被人当傻瓜一样愚弄是唐恩最不能接受的。
不管车站外面有多少热情地司机主动邀请他们上车,跟着他们追问去哪儿。两个人一言不发,拉着行李箱直奔公交车站。
“还记得坐哪一路吗?”看着唐恩站在站牌前仔细搜索,唐问道。
唐恩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着站牌第二层:“当然,75路。十一个站。”
“你记得真清楚。”
“没办法,二十六年,想忘都忘不掉。”唐恩轻轻摇头。“那时候我在城里上中学,每个星期都要往返,这路车正好从我们学校附近经过。”唐恩指着其中一站地名说。
上车之后,两人坐在拥挤的车厢内,便不再聊天了,毕竟一个大老外说四川话实在太惹眼,唐恩不想节外生枝。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下午六点钟的时候,他们两人站在了镇子口。这是一个小镇,国道从镇子中间穿过,将之一分为二。简陋的公交车站就在一间杂货商店门口,一块铁牌子伫立在沙石飞扬的路边。
唐恩立在站牌下面,看着眼前的景象。
巨大的夕阳就挂在路的尽头,小镇西边,他们正对的方向,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楚眼前的情况。公共汽车顺着路开走,就仿佛是渐渐融入了红日中一样,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放学的小学生成群结队在老师的护送下从他身边走过,好奇的孩子很兴奋的看着在这里出现的外国人——托尼唐恩,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他,说着他熟悉的乡音。
现在是晚饭时间,临街的商店中都飘出了炒菜的香味。
唐站在前面,转身看着没有动的唐恩。“害怕了?”
回答他的是从唐恩独自中传出来的响声。
“不,我肚子饿了。”
唐无声的笑了一下,转身开步走。“那就走吧,我给他们说了,要在家吃晚饭。”
“喂,你给爸妈介绍过我了吧?”唐恩拉起行李箱,追上去。
“嗯,电话里。”
“呃……他们有什么反应没?”
“很高兴我能带一个朋友回家。”
唐恩抬头看看暮色低沉的天:“是因为以前我很少有朋友回来家里玩吗?”
唐在前面说:“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事情。”
唐恩看着这镇子上的人,小镇就这么大,那么点人口,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唐回来之后都没有说在路上碰到什么人可以停下来打声招呼……以前的自己,人缘可真差啊……
走在前面的唐没有听到紧随其后的脚步声和皮箱轮子滚动的摩擦声,他奇怪的扭头回去,发现唐恩又站住了。
“喂,你不是饿了吗?”
“哦,来了。”
看到有些走神的唐恩,唐说:“我知道你取代了我之后的那些故事,和你不太一样。我成了你之后,因为担心被人发现所以很努力的照着你的方式生活。不过除了没人缘之外,其它什么都没学像。”
“这样也好……我不是一个喜欢出风头的人……”唐恩嘟囔着竖起了衣领。
……
两个人从街边拐上一段阶梯,“Z”字形的台阶在低矮的灰色瓦房中间穿行着。川南多山,唐恩老家的房子就是建在一座小山坡上的,公路是从这座山中间劈出来的,家家户户全都住在两边的山坡上。
这段路唐恩也很熟悉,他小时候经常在这条台阶上蹦上跳下的,闭着眼睛都不会摔跤。山坡背面便是一片水田,还有打谷子、开大会,放电影用的坝子,当然他还曾经在那里踢过球。
两年前他和仙妮娅来的时候,只是从下面公路上坐车经过,匆匆看了几眼。
今天,站在这条青石板台阶上,看着周围的房子屋檐才到他的胸部,既熟悉又陌生的复杂感觉油然而生。
他以前觉得这些房子很高的……
“到了。”走在前面的唐突然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跳了上去。
唐恩站在后面,看着那幢熟悉的青砖黑瓦房,以及站在门口的两个老人,面容熟悉……他们看到唐,脸上绽放出笑容,系着围裙的爸爸转身回屋继续忙碌,妈妈则拉住了两年没见的儿子嘘寒问暖。
唐恩站在下面,抬头愣愣地看着这久违的一幕。他大学回家过春节的时候,父母也是这么在家门口等待他的,那时候是寒冬腊月,可不是如今的夏天。
正在和妈妈聊天的唐发现唐恩没有跟上来,他回头指着唐恩,对妈妈说了几句。唐恩发现两个人将目光投到自己身上,他走上去,却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位女人……
伯母?
妈妈?
唐知道唐恩内心在想什么,但还是应该提醒一下唐恩别穿帮,于是他叫道:“托尼?”
这声音把唐恩从失神的状态中唤了回来。
“啊,伯母好……我是唐的朋友,我叫……托尼唐恩。”
“你好你好……我听幺儿说起过你,他还说你会讲四川话,开始我不相信咧。现在相信了……快请进快请进!”
唐恩提着行李箱进了屋,又和抽空从厨房里面出来的老父亲问了好,然后将自己从英国带的礼物拿出来,虽然二老推辞说不要,最后还是收下了。
他们回来的时间刚刚好,晚餐已经做好,只需要把汤再热一下就可以开饭。唐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能够吃上真正正宗的家常菜,对他这个成天在英国吃炸鱼和烤土豆的人来说,真是莫大的幸福。
唐的父母都被这个外国朋友的食量吓住了,他们询问地看向自己儿子,而唐则看着只管埋头往嘴里扒拉食物的唐恩,对二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很喜欢川菜……”
两人顿时恍然大悟:“哦……慢到吃,慢到吃,莫慌,还有得嘛……”
唐恩闻听此言,埋头扒菜的速度更快了。
他不敢抬头,只是因为怕自己红了的眼眶吓坏对面坐着的父母。
第三章 失去的,找回来
夜已经深了,这时候家家户户早都上床睡觉,除了偶尔从下面公路经过的汽车,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屋内风扇嗡嗡作响,家里并没有空调。倒不是说买不起,而是这里夏天并不太热,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开着窗户,如果有习习晚风吹过,还很凉爽。
尽管凉风习习,但躺在凉席上的唐恩并没有睡着。他翻了个身,这张床就在窗户下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星空。
这是他的家,或者说这曾经是他的家,而此时此刻,他却躺在客人来了才用得床上。今天一天的感觉总是怪怪的。
“托尼?”躺在另外一张床上的唐突然开口唤着。
“嗯?”
“你果然没睡。”
“睡不着。”
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唐从床上坐了起来。
“睡不着的话,出去吹会儿风吧。”
唐恩回头看了眼已经站在他床前的唐,然后坐了起来。
两个人披上外套,轻手轻脚的走出了屋子。
“去哪儿?”唐恩问。
“随便走走。”唐在前面带路,两人翻过了小山头,看到了山坡背后的水田和坝子。
这里不是到了深夜还灯火通明的城市,没有林立的霓虹灯,也没有路灯,周围是一片黑漆漆的低矮房子,头顶一轮明月,月光如霜,将地面照的亮堂堂的,并不用担心走路会摔跤。
“我都快忘了天然照明也能有这么亮。”唐恩抬头看看天上的圆月。“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自家卫生间,都是出去上公厕,旱厕那种。晚上也是这个时候尿急,不敢一个人去黑漆漆的公共厕所,害怕里面有鬼,就在家门口站着尿了。那时候天很晴朗,头顶一轮月亮,睡得迷迷糊糊的我看到地上白茫茫亮堂堂的,还以为下雪了呢。结果第二天起来什么都没有……在我上大学以前,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雪是什么样的。白花花的月光看上去就像在地上铺了一层雪。”
他指着不远处的坝子:“小时候觉得那个坝子很大很大,可以在上面踢球,看电影。现在看来……好小。”
“那边的水田……”他又指的更远一些,“我们小学的时候每个星期二下午没课,老师就组织我们来这里钓龙虾。钓起来的龙虾集中放在一个小桶里面,最后就地烤了吃,什么佐料都没有,一群人却吃得很开心……”
“再远的那个山头,是传说中的乱坟岗,死了人都埋在那里,我们春游也去那里。小孩子胆子都很小,也都很大。在坟包上玩什么的……对死人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我还记得班上有一个同学很时髦,给我们跳迈克尔杰克逊的舞,当时很受女生欢迎。现在想起来其实也就是一段太空滑步而已……人家小小年纪就会讨好异性了,那时候我只是坐在角落里面发呆。在其它人的记忆中,我可能就是那个被遗忘的人吧。”
唐站在他旁边,并不出声,静静地听他诉说自己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