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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楚清尚且怔在穆东明那声“你幼时太苦”里,心底隐隐生起一股不安,然,不等他弄清楚那不安从何而来,再抬头看时,穆东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山林间。
柳楚清默了一默,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寒星,良久,长吁了口气,这才抬脚往山下走去。
只是,还没等他走进书院西北角属于他的那间独立小院,便有山长身边的小童气喘吁吁的跑了来,“柳先生,柳先生,山长请您去一趟。”
柳楚清只感觉头皮一麻,下一刻,连小童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便跟着小童去了山长室。
半个时辰后,柳楚清脸白如纸,大汗淋漓的出了山长室。
从山长室到他的小院走得慢也就是一刻钟的时间,可他却愣是足足用了半柱香的时间才走到,一进屋子,他“咚”的一声倒在了床上,目光直直的瞪着头顶青绿色的帐绡丝帐子,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响起山长的话。
“你也是熟读《四书五经》的人,历朝历代,凡是娼、优、隶、卒、这三种人是不能参加科考的。更遑论教书育人!你虽才气过人,身世堪怜,但一旦让书院子弟知悉你身世,山院百年清名将毁于一旦。你走吧!”
两行清泪自柳楚清眼角无声而落。
稍倾,他猛的翻身坐了起来,疯了似的朝山长的院子跑去。
“柳先生,你不能进去!”
柳楚清推开阻挡他的童子,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烛光明亮的书房。
书房里,穆东明和这一任的山长扈廷君屈膝对面而坐,见到柳杨清闯进来,扈廷君拧了眉头便要吩咐追进来的童子将人带出去,却被穆东明以目光阻止。
扈廷君摆了摆手,示意童子退下。
柳楚清看着明灭的烛光下,穆东明模糊不清的脸,撩了衣摆缓缓跪了下去,“是我错了……”
“不早了,我该走了。”
柳楚清的话被穆东明打断,他放下手里的茶盅站了起来。
扈廷君也跟着放下手里的茶盅,起身站起,对穆东明说道:“那把残棋,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和我说下完?”
穆东明勾了勾唇角,说道:“下次吧,下次我带一个人来介绍你们认识,到时候,我们再把那盘残棋下完。”
话落,抬脚便走。
眼见得穆东明便要从身边走过,柳楚清想也不想的伸手便要去拉穆东明的袍角,可穆东明是什么样的身手?脚步轻点,瞬间人便在了一丈之外。
柳楚清清的怔怔的看着那刃拂过手掌的衣角,绝望的看着那片衣角融于夜色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是一瞬间,又似是一辈子那么久,直至耳边响起扈君廷的声音,他才醒过神来。
“唉!”扈君廷沉沉叹了口气,伸手扶起柳楚清,目光复杂的看着他,好半响,摇了摇头,“走吧,对外,我只会说你是因为身子不适离开书院。”
“山长……”
柳楚清还想说什么,却被扈君廷抬手阻止,“王爷是先去寻的你,再来寻的我。澧山书院是扈家的,但它也是天下学子的,我若不知情,尚且好说,可知情却仍旧将你留在书院,我如何面对众多学子?走吧……以后好自为之!”
拍了拍柳楚清的肩,扈君廷转身离开书室。
“山长,沈家……”
背对着柳楚清的扈君廷摇了摇头,脚步没停的走了出去。
柳楚清瘫在了地上,他不知道扈君廷那个摇头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傻,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去管沈家。还是说,沈家也会和他一样的下场!
扈君廷没有给柳楚清答案,但对于问同样问题的扈夫人,却是给出了直接明了的答案。
“王爷连柳楚清是妓生子的事都能查出来,沈家这种世代居住京城的还会查不清楚?沈家的老太爷,年轻的时候曾经看上过一个小妇人,只可惜那小妇人定了亲,老太爷争迷窍……”
“抢亲了?”扈夫人问道。
扈君廷脸上绽起抹讥诮的笑,摇头道:“古人常说妇人之仁诚不我欺也,若只是抢亲倒也罢了……”
扈夫人再次打断扈君廷的话,问道:“那是什么?”
“杀夫夺妻!”扈君廷说道,末了,叹了声气,“王爷说那小妇人却是个性子烈的,知道未婚夫被沈老太爷害死后,怀里揣了把剪子假意屈从却在半夜伤了沈老太爷,被沈家活活打死扔去了乱葬岗。”
扈夫人顿时嘘唏不已,末了,没好气的说道:“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扈君廷闻言却是笑道:“你不是还常埋怨,说我只知道过这白日里晒太阳,晚上守大山的日子,想要我入仕谋个一官半职吗?怎么,现在不羡慕了?”
扈夫人没好气的白了扈君廷一眼,“你和那些畜生能一样吗?”
“这可难说。”扈君廷笑了说道:“人都是随着环境而变化的,你看今时今日的柳楚清,能想到曾经的他竟是狠心弑母的妓生子吗?”
扈夫人一瞬哑然。
三天后。
盛京城突然就刮起了一阵扑天盖地的风言风语。
先是大街小巷份份议论着沈老太爷当年杀人夺妻的事,紧接着便是几日不曾归家的沈俊才被沈家的人在城外的乱葬岗找到了,只是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完全不像个人了。四肢俱断不说,舌头也断了,眼睛也被人剜掉了,整个人血糊糊的,沈家的下人从一群野狗嘴里将人抢了下来。
沈家顿时将矛头直指顾文茵,就在这时沈家已经出阁的大小姐却在这时携手夫君柳楚清公然站队,而且站的还是顾文茵这一边。将沈俊才的遇害归倃于他平时的胡作非为,定时暗中结下的仇家所为,和顾文茵无关!
一时间,盛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
顾文茵只觉得这一切简直比戏文里演的还要精彩。
燕歌恨恨的啐了一口,说道:“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有沈老太爷那样的畜生,沈家又会有什么好后代!”
顾文茵赞同的不能再赞同。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这话可真是太有道理了!”
两人很是感概了一番,顾文茵突然压低声音问燕歌,“乱葬岗的那个,到底是谁动的手啊?”
燕歌好笑的说道:“姑娘不会以为这种事还要王爷亲自动手吧?”
顾文茵连连摇头,这怎么可能呢?让穆东明动手,那不是杀鸡用牛刀了吗?
“是司大叔?”顾文茵问道。
燕歌点头,可是想到当日穆东明知晓铺子外发生的一切,而司牧云自作主张把沈俊才给废了的情景,不由轻声说道:“你怕是不知道吧?王爷为着这事把司牧云给狠狠的怪罪了。”
“为什么啊?”顾文茵不解的问道,不等燕歌开口,说道:“是嫌司大叔下手太重了?”
“什么啊!”燕歌吃吃笑道:“王爷怪司牧云没留给他自己来动手!”
顾文茵顿时无语。
她想像不出,穆东明拿着把刀断人四肢是个什么样的表情,但想到当日猪泷山他对付武玄芲一干人的手段时,不由自主的说道:“那沈俊才还真应该感谢司大叔,虽然残了点,可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顾文茵却不知道,对于沈俊才来说,他更希望当天的自己能得个痛快!
第310章 是谁在外面?
第310章 是谁在外面?
穆东明是真心郁闷,郁闷的一气喝了两坛梨花白。
司牧云也不劝,乐滋乐滋的在一边看着,时不时的还火上浇油一把。
“爷,我也想让你动手啊!可是,你师出无名啊……”顿了一顿,“不对,不对,不是师出无名,是你见不得光啊!”又一顿,拍了脑袋说道:“不是,不是,也不是见不得光,是你……”
穆东明抓起身边那只空了酒的坛朝着司牧云便扔了过去,“滚!”
司牧云脚一挑,将堪堪要落地的空酒坛给接住了,再施一个巧劲,酒坛便到了他手里。
上等的梨花白,酒香清醇还没喝到嘴里,肚里的酒虫便全被勾了出来。只可惜,坛子却是空空的。
“咕咚”一声,司牧云将馋得满嘴的口水咽了下去,嘿嘿笑着凑到穆东明身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穆东明手边最后一坛梨花白“苦口婆心”的劝道:“爷,你到底在跟自己较的什么劲啊?”
穆东明没搭理司牧云,而是抓起坛子往空了的酒盏里倒,末了,端起酒盏一口一口的抿了起来。而穆东明每咽一口酒,司牧云跟着咽一口口水。
“爷啊!”眼见得穆东明虽然喝得斯文,可第三坛梨花白已经只剩个底后,司牧云一把抓住了穆东明倒酒的水,几乎是哭着哀求道:“你给我留一口吧!”
穆东明眼睛都没抬一下,换了只手抓起坛子,将最后那点酒也倒了出来……
“爷,我错了。”司牧云盯着桌上被斟满的芙蓉白玉杯,喊道:“爷,下次,下次我一定不做这种越俎代庖的事。您,您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穆东明没有吱声,白皙如玉却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对幽深狭长因为酒意而微微染红的眸子,噙了抹要笑不笑,寂静无声的看着司牧云。
司牧云先还没什么感觉,只想着怎么把最后那杯酒给哄过来,可是,时间长了,这目光就有点受不了了。认真的想了想,觉得酒虽然是好东西,可到底还是自己的这条老命重要。于是,默默的松开了攥着穆东明的那只手,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这世界还有什么是比想吃不吃着更痛苦的呢?
只是,他才走到院门处,身后却突然响起穆东明的声音,“云叔,我是不是做错了?”
司牧云步子一顿,回头看向穆东明。
“爷?”
穆东明目光轻垂,盯着桌上的芙蓉白玉杯,轻声说道:“我的女人,我却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站在她身边成为她的依靠……云叔,我可能真的错了。”
司牧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看着穆东明那纠结几乎要打结的眉头,却只是长长一叹,劝道:“爷,你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世上凡事有得到便有失去,我们能做的就是,选择自己最不想失去的,拿稳自己最想要的。旁的一切随缘!”
穆东明良久无声。
便在司牧云以为他已经想通时,不想,穆东明却突然哂笑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他听一样,轻声说道:“我一直以为自由才是我最想要的,所以,便是江山我也能弃,因为我很清楚,随着至尊至贵同来的还有孤家寡人。那不是我想要的!可是……”
穆东明如雕似刻的唇角挽起抹浅浅的笑,“可是,我没有想到我会这样的……用尽全力的去喜欢一个人。如果早知道,我宁愿不要那份自由!如果早知道,我一定不会……”
一定不会将江山拱手相让!
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要因为他的一己之私,再次陷天下黎民于水生火热之中?
穆东明只觉得一颗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般,痛得他无法呼吸。
“爷……”
司牧云哪里想到,自家爷不动情则已,一动情竟是这般至死不渝!可怜他一个打了半辈子光棍的大老爷们,想说句安慰的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踌躇良久,司牧云轻声说道:“爷,你可以带着你小媳妇离开的啊!找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买上几百亩水田,再造一幢大房子,生他六七个娃娃……”
“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穆东明打断司牧云的话,“如果她的人生仅只是这样的要求,又会有我什么事呢?”
话落,唇角翘起抹自嘲自讽的笑。
“噢……这样啊……”
司牧云呐呐的闭上了嘴,内心烦燥的恨不得把整个盛京城夷为平地。
穆东明又坐了会儿,稍倾,站了起来,起身朝外走去。
“爷,你去哪里?”司牧云要跟上去。
穆东明摆了摆手,示意司牧云不要跟上。
从不违逆的司牧云,这回却没有尊从穆东明的意思,而是远远的缀在了他的身后,既不让穆东明发现他在跟着,也保证有意外时,能第一个冲上前。
可是,走着,走着,等发现自家爷去的槐花巷子时,司牧云犹疑了,觉得自家爷去会小媳妇,他再跟着,好像有点那什么了!可是,爷喝酒了啊!想到酒,司牧云一瞬想到桌上那一盏没喝完的梨花白,顿时犹豫起来。
他是继续往前跟呢?还是转身回去把那盏梨花白给喝了,再去槐花巷子?而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穆东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司牧云一跺脚,哪里还敢再惦记那一盏梨花白,撒了脚丫子便往前追。
槐花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