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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蒹葭对萧敬先自然不会陌生,可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她看了一眼越千秋,见他沉着脸没答应,她不禁有些犹豫,可紧跟着,她就听到马蹄声往这边来,再抬头一看,却见是小胖子被其他人严严实实簇拥在当中,距离这边不过十几步。
“宋姑娘,就按照晋王殿下说的去试一试!”小胖子此时心里也极其不是滋味,可他更知道此时去怪戴静兰更是毫无道理,因此对着那位面色铁青的玄刀堂宿将微微颔首,这才大声说道,“那毕竟是君临北燕的天子,总应该留下几句足以称得上遗诏的话!”
换言之,那就是之前北燕皇帝絮絮叨叨一大堆,其实全都不能算得上遗旨。
可不论如何,小胖子的这话都算是给宋蒹葭吃了一颗定心丸。毕竟,萧敬先刚刚说要救醒北燕皇帝,用的理由却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更何况救醒之后,再接着想救活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让人苏醒刹那,她都需要用最后一点手段。
虽说小丫头开玩笑说冲着赏赐才救人的,可她哪里是那么财迷的人,此时立时毫不犹豫地开始灌药,敷药,施针,救人……旁人就只见她那手速快得几乎看不清操作,下手又准又狠,就连男人也看得毛骨悚然。
尽管她每次忙活过后,都会拿怀中某些瓶瓶罐罐洗手,但越千秋用后世的医疗习惯看来,只一瞅就知道这兴许仍然会造成严重的感染。然而,现如今根本就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看她的每一个动作,心思却飘飞到了别处。
想当初,为什么带走小胖子的人是康乐,而带走并救了自己的是那位北燕文武皇后?
刚刚他嘴上说得全无所谓,可心里哪可能全无波澜?毕竟,那种甫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要死了,而且什么都做不了的危局,他直到现在还刻骨铭心。就如同感谢收留自己的爷爷给了自己全新的人生,师父给了自己抵抗危难的本事一样,他怎能不感激那位?
可感激是感激,母亲是母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最初一度震天的厮杀声若隐若现,马鸣和马蹄声间或响起,沉静的夜色再次仍然笼罩了这片大战渐渐停歇的战场。当宋蒹葭怀中的北燕皇帝突然发出了一声【创建和谐家园】时,北燕和南吴两边,也不知道多少人百味杂陈。
然而,这位曾经统治北地二十年的君王,终究没有完全苏醒。双目紧闭的他只是仿佛梦呓似的呢喃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就算是耳朵很好,又距离很近的越千秋,也只能在那些含糊不清的字句中,捕捉到几个自己还算熟悉的北燕词语。
“珠联璧合……常胜无敌……都没做到……你一封信也没留给我……”
“天下……给我和你的儿子……”
前面那一句仿佛只是自叹遗憾似的话,可后一句话却是意义非凡,侍卫们一个个脸色全都变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赫然让每个人都大惊失色。因为刚刚还率先请求宋蒹葭救醒北燕皇帝的萧敬先,此时竟是骤然出手。
而亮出一把匕首的他,竟然一刀深深扎进了北燕皇帝的大腿。这一刀下去,遽然色变的宋蒹葭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越千秋一把拽起往旁边一推。紧跟着,越千秋就丢下宋蒹葭,上前愤怒地一把抓住了萧敬先握刀的手腕,气急败坏地喝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呵呵,他不是醒过来了吗?”萧敬先丝毫不理会越千秋那气得仿佛要喷火的眼睛,瞪视北燕皇帝那终于睁开,却有些涣散的眼神,嘿然笑道,“他还没有回答我最重要的问题,凭什么就想在这种时候轻轻松松去死?”
他盯着明显并没有全部恢复意识和认知的北燕皇帝,厉声问道:“当年那林林总总的事情,从行刺和纵火,你到底查过没有?到底是谁干的?”
“不是贵妃,不是太子。”北燕皇帝有些恍惚地吐出几个字,但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这话说的是被废后莫名其妙死掉的前贵妃和废太子。
而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得微不可闻:“朕秘密拷问过所有涉及的人,也查过很多年,结果却发现都不是他们……朕废了贵妃和太子的时候,又逼问过他们一次,可答案仍然是一样的……他们没能耐追到南边去……谁能有那样的能耐,谁又一定要杀了乐乐母子……”
萧敬先眼神倏然流露出寒光,竟是用力一拔,又将那把匕首从北燕皇帝的大腿中拔了出来。也许是失血过多,尽管他拔刀的力道十足,竟是没多少鲜血溅出,可北燕皇帝仍然因为这剧烈的一下而猛然抽搐,本来已经有些迷糊的他竟是意识又清醒了几分。
当看到萧敬先手中那鲜血淋漓的匕首,而越千秋死死攥着萧敬先的手腕时,他的意识仿佛完全恢复了清醒,竟是没有在乎那锥心的痛楚,嘴角微微一勾,就这么笑了起来:“果然只有你才能想到这样的办法……不拘什么,拿点能写字的东西,朕要留几个字下来。”
越千秋不禁皱了皱眉,然而,他此时周身染血,就算能撕下一块布条也绝对不可能写字,因此只能朝萧敬先看去。果然,就只见人用另外一只手从怀中拿出一块雪白的丝帕,而直到这一刻,他方才想起来,和他以及其他大多数人不同,萧敬先刚刚并未亲自动过手。
而北燕皇帝并没有在意明显早有准备的萧敬先,看了一眼越千秋道:“千秋,帮忙拉紧了这丝帕,让朕好歹能留几个字下来。”
越千秋看了一眼萧敬先,却没有松手,而是腾出另一只手和萧敬先一人一头将那绢帕展开,眼看北燕皇帝艰难抬手,蘸着鲜血在那丝帕上写下一个个字。他根本不觉得在此时这种情况下留下的遗诏会有什么用,再加上也不大忍心看,等北燕皇帝手无力落下时才扫了一眼。
可只是这一眼,他就觉得后背汗毛一根根全都树立了起来。
因为那丝帕上赫然写着,传位十二公主!
北燕皇帝含笑看着满脸发懵的越千秋,淡淡地说:“事到如今,一道遗诏没什么用,但用得好,却也许能派上用场。如果朕还在,老三也许能坐稳,只可惜,他运气不好。”
他再次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萧敬先,一字一句地说:“朕不可能对自己的发妻和最盼望的孩子下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朕下去见她了,朕等着你!”
第七百五十七章 谁之过
和刚刚心存死志忘我拼杀时不同,和得知了自己想知道的大部分真相,最终泄了那口气,仿佛打算就这样静静辞世的时候也不同,当留下一道不知道是否会被人承认的遗诏,随即又对萧敬先撂下那样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之后,北燕皇帝最终阖上了眼睛,没有再留下一句话。
遗憾自然是有,但他这辈子跌宕起伏,哪怕在史书中未必会留下一个好名头,可也终究比雁过无痕来得强。
他曾经诛凶杀弟,弑父夺位,也曾经翻手为云覆手雨,让无数曾经嚣张跋扈的达官显贵为之瑟瑟发抖,更曾经挥师南下,让占据了南方的大吴朝廷彻夜不眠,无数军民在北燕铁骑的践踏下悲惨呼号。如今,这位曾经君临北燕二十年的皇帝,却在这战场上最终陨落。
不是死于权臣小人之手,不是苟延残喘后死于病榻,而是力战而死。至少越千秋隐隐觉得,如果北燕皇帝还能够说几句话,他一定会说,这是他曾经盼望过的死法……
对于北燕皇帝临终留下的遗诏,萧敬先仿佛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随手一松,放任那块自己拿出去的丝帕落在了越千秋手中。当越千秋将北燕皇帝最终放平在地上,随即也不理会他,站起身来向小胖子走去,最终把那块丝帕交了出去时,他突然嗤笑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不复往日雄武姿态的尸体,不知不觉想到了儿时。那会儿,还只是孩子的他把这位姐夫当成嫡亲的大哥看待,姐姐和姐夫的感情也很好,只是没有儿女。为了不让那些野心勃勃的兄弟指摘姐姐,姐夫才有了大公主,后来又有了那些妃妾……
只不过,有些事只要做了,就是一根拔不出来的刺,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足足对着那张绝对称不上体面遗容的脸看了许久,萧敬先这才抬起了头。他扫了一眼四周围表情各异的人,突然看向了登场之后,就没什么存在感的兰陵郡王萧长珙。
就只见他曾经赏识推荐过的这个人表情异常复杂,似乎对曾经是岳父的北燕皇帝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尽管他推荐过的人并不止这一个,但直到如今,他都并不觉得自己了解萧长珙。只不过,此次他机关算尽,结果却大出意料,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赌一把。
他突然开口问道:“那道遗诏,各位准备怎么实施?我想,北燕子民一定不会觉得,被南吴大军围攻而死的皇帝,临终时的遗诏还会代表他本人的意志。哪怕现如今还剩下这些侍卫,还有兰陵郡王在一旁算是见证者,那也没有区别!”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回到自己身上,越小四见四周围一大堆目光朝自己袭来,不禁心烦意乱。平安公主还活着,如果让她知道,父亲北燕皇帝是直接死在了大吴手上,她还会像从前那样把大吴,把越家当成是自己日后的家园吗?
更何况,之前康乐说出的那些话,隐隐点出了某个真相,他一想到今天甚至从前的幕后黑手竟然很可能与素来算无遗策的老父亲有关,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如果是那样的话,未来也许会与他反目的就不只是妻子平安公主,也许还会有越千秋……
当然,在此之前,越千秋一定会先和老头子反目,哪怕那小子刚刚说得再好听也是一样。他绝不相信以那小子的聪明绝顶,不会联想到这一点!
因此,他不用装就是一副铁青的脸色,硬邦邦地说:“皇上归天,留下遗诏,我自然会竭力照办,但哪怕杀了我,你们也休想借此插手大燕。毕竟,就算有遗诏,这天下也没多少人会承认小十二一个女人坐皇位!所以,如果你们打算用什么美男计来诱惑她,那也休想!”
见越小四说着就用轻蔑的目光瞅了自己一眼,越千秋顿时为之气结。原本心里很不好受的他,这会儿竟是丢开了刚刚那点郁闷和纠结,迅速地调整了心情。
“萧长珙,你别在这说鬼话,谁稀罕十二公主了?竺小将军和甄容呢?你又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把他们俩给撇开了?现在插翅难飞的可是你,你要不说实话,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一提到甄容和竺汗青,越小四心中一跳,随即一张脸不知不觉阴沉了下来,甚至连严诩转而看向他那不怀好意的眼神都没在意。
他怒气冲冲地说:“你自己倒是跑得飞快,现在还来问我他们怎么样了?竺汗青那个狡猾的小子,阿容又不曾招惹他,还帮他成功退敌,掩护了你杀出来找萧敬先算账,可竺汗青竟然那么没度量,刚刚竟然扣下了阿容那些人,说是要等他爹竺大将军来了再做计较!”
“我看他是过河拆桥,当时恨不得把我都扣下来!若是阿容能够跟我一同过来,怎么也不至于让皇上这般结局!”
然而,说到最后一句,越小四的表情不禁也有些不自然。刚刚北燕皇帝身死的这件事影响重大,甚至还关乎越家日后的安定,越千秋好不容易把话题岔开,他怎么又自己主动把这个话题重新岔回来了?想到这里,他立刻又变换了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
“皇上已故,如果贵国还有半分认同两国敌体的意思,那么,就把皇上的遗体还给我,我带回去好好安葬!接下来不论你们是要继续打,还是就此收兵,随便你们,我们大燕全都一一接着!”
如果他早知道老头子竟然会把北燕皇帝坑死,他打死也不会掺和此次的事情!现如今事情到了这份上,他怎么才能遁走?在这么多吴军前头露了面,他日后重回金陵难道要学萧敬先,乔装打扮才能在外走动?他总不能孤家寡人在北燕当一辈子兰陵郡王吧!
戴静兰眼神一闪,待想说话,可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虽是领军大将,但等到各路兵马都过来之后,有那位竺大将军在,他也就不算什么了。
更何况,就算竺大将军,在这种大事上头,也未必记得上东宫太子更有话语权。毕竟,这一次皇帝派太子来霸州,本来就有磨砺东宫的意思。
于是,戴静兰没说话,小胖子就只见无数人刷的一下转头看向了自己。若是换成从前,他怎么都会有些发怵,可此时此刻,他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慨然点头答应了下来。
“北燕皇帝乃是一国之君,如今既然已故,遗体自然归还贵国,回头到霸州城收殓入棺,请兰陵郡王把灵柩护送回去。只不过……”小胖子顿了一顿,却是补充道,“这要等到我大吴三军汇合之后。还请兰陵郡王耐心等候片刻,如此大事,我总得知会竺大将军他们一声!”
嘴里这么说,小胖子却忍不住朝北燕皇帝那冰冷的尸体再次看了好几眼,心情极度复杂。北燕皇帝在临终之前,对越千秋和萧敬先都有嘱咐,可对他却是看都没看一眼,显然是根本就不认为他会是他的儿子。他自己当然也希望自己不是,可细想过后却又生出了另一个念头。
也许就算北燕皇帝认为他李易铭有那一丝希望是他的儿子,却也更加不希望他因此而受到疑忌呢?如果真的是因为那一点,北燕皇帝自始至终都忽略了自己,那么不论怎么说,那个被越千秋骂成是一生都没做好父亲的人,总算是做了一件还算不错的事……
小胖子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突然瞥见身旁越千秋摇摇欲坠。他和人打交道这么多年了,见惯了越千秋无所不能的强势模样,此时不禁微微一愣。下一刻,他就只见人一头栽倒了下来,这下子,他顿时整个人都懵了。
好在不是人人都像他这样在关键时刻愣神,一前一后两个人影飞也似地冲了上去,抢在越千秋和地面接触之前,四只手稳稳当当地把人接住。紧跟着,两个人就抬头对视了一眼,严诩叹了一口气把手缩了回去,随即冲着周霁月说:“霁月,麻烦你这几天照顾一下千秋。”
周霁月哪怕比不上越千秋那千回百转,不走寻常路的脑袋,可也已经隐隐觉得不对劲,此时严诩这一说,她不禁心里咯噔一下。然而,她还要考虑一下如何开口,可一旁却到底有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忍不住了。
小胖子便是立刻跳了出来质问道:“表哥……唔,严将军,你和千秋师徒多年,他一直都把你当成父亲一样看待,这种关键时刻,你不照顾他,却交托给周姐……卫率,这不大好吧?不说男女有别,总有些不便,就说他去救北燕皇帝,这是我吩咐的,并不是他自作主张!”
“而且,千秋这状况未必是单纯的脱力,总得让人先看看状况才好!”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不禁提高了声音叫道:“宋姑娘,能不能请你帮千秋看看!”
宋蒹葭刚刚没能救北燕皇帝,还目睹了萧敬先往人大腿上插刀的恐怖一幕,这会儿心还有些怦怦直跳,此时听到小胖子这召唤,她方才如梦初醒,连忙赶了过来。等到她在越千秋身旁蹲下,把脉之后又试探过鼻息,心跳,甚至翻看人眼皮子看了看,她不禁眉头倒竖。
宋小姑娘可不是好脾气的人,发现脉象不对,她立刻眉头倒竖骂了一声:“谁给他下的那么厉害的药,又给他那样乱治了一通,这不是害人吗?”
此话一出,严诩和周霁月全都吓了一跳。刚刚对小胖子的指责颇有些百口莫辩的严诩更是脱口而出道:“千秋被人下了药?谁干的!”
他一面说一面抬头怒视越小四,却只见人仿佛有些心虚,他不禁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揪对方的领子。然而,越小四还来不及还手反抗,就只听萧敬先冷冷说道;“【创建和谐家园】是已经死了的北燕皇帝下的,至于暂时让千秋能够恢复活动能力的药,是我给的。眼下如果他有什么闪失,北燕皇帝已经死了,你要找人问责,不妨找我。”
这一次是严诩正在愣神,宋蒹葭却抬起头来,火冒三丈的她到底还记得萧敬先算是她的师长:“萧先生,北燕皇帝给千秋下的本来就是虎狼之药,慢慢休养服药,将药性清理干净,这样也就够了,可你给他的那是什么东西?以毒攻毒?可那种东西有多伤身体,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而且今天千秋一战再战,榨干了他的每一点每一滴力量,状况自然更糟。只不过,如果他不服下第三颗药,他的状况会容易调理得多。但他的最后一颗药丸,是耗费在严将军你身上,因为他和你拼了好几招,没错吧?再者,你们觉得,碰到今天晚上这种状况,千秋会甘心安安分分不动弹吗?”
“承认吧,他做不到的。你们总不会觉得他和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样,在面对袍泽拼死的时候,他只能用刀架在脖子上去威胁别人。只不过,他根本没想到,明明陷于危局中的人却只是被人放出来的钓饵,而明明占据绝对上风的人最终却败亡。我这个一次次悄悄推手,却瞒着哄着他的家伙,确实对不住他,可你们一个个扪心自问,有几个人能说对得起他?”
“一直以来欺骗他的人,难道不是他最亲近的你们?”
宋蒹葭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招来萧敬先这样的反击,一时又羞又怒。虽说萧敬先骂的不是她,可总归把很多吴人都带进去了。可她正想反唇相讥的时候,却被周霁月一把抓住了手腕,紧跟着,她就看到这位一贯敬仰的姐姐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分明叫她不要随便接口。
果然,萧敬先这借题发挥,严诩面色铁青,却偏偏没办法反驳;戴静兰那是心情复杂,也不想反驳;小胖子则是正纠结越千秋到底情况如何,而且他觉得自己也是被欺骗的那个人,同样是受害者,比起愧疚,更多的是郁闷纠结。可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千秋是不知道很多事情,但他也早就看清楚了很多事情。反倒是你,晋王殿下,你能够因为千秋被擒便主动自投罗网,看似有情有义,可你敢说不是主动把自己送到北燕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让他对你放松警惕,借机兴风作浪?”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吴军三路合围,那是因为严将军发现霸州以北兵员调动,并没有泄漏过消息,我也不曾让你出力配合。就连你这深入北燕,也是你自己要求的,千秋跟去也只是因为这孩子心性使然。所以,今天林林总总,谈不上谁利用谁,不过是争一个高下而已!”
第七百五十八章 所谓真相
东边黑暗的天空渐渐露出了第一缕霞光,夜晚已经过去,黎明即将到来。
然而,一夜拼杀之后活下来的将士们,也许还有余裕去欣赏一眼曙光,可一晚上经历了太多事情的人,则是根本没有那样的闲暇。此时此刻听到那熟悉的说话声,人人都朝声音来处望了过去,等看清楚那一前一后过来的两个老者时,小胖子不禁失声嚷嚷了起来。
“越相,您怎么来了?”
来的不仅仅是越老太爷,陪在旁边的,还有大将军竺骁北。熟悉他们的人能清清楚楚地发现,仅仅是数月不见,竺骁北几乎是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一个健朗矍铄的老将军,可一贯老当益壮的越老太爷,却是发间银丝星罗密布,皱纹如同刀刻,竟仿佛苍老了许多。
然而,哪怕老态尽显,越老太爷的步伐却依旧稳健,脸上不见疲惫,眸子如同鹰隼一般锋锐,就如同他此时那更加犀利的话语一样丝毫不饶人。
“老头子我是很会算计,但今天的仗能打到这份上,是各方角力到最后,阴差阳错的结果。大吴占了上风,北燕皇帝败死,说实在的,我就算最初和竺老头谋划的时候,也没想到会这样顺利。这其中,晋王殿下你因势利导,帮了很大的忙。”
“你竟然亲自来了!”萧敬先盯着越老太爷,沉声问道,“难不成南吴天子也到了霸州?”
“霸州就那么丁点大的地方,藏下戴将军和他的两千五百人马就已经是极限了,皇上如果来了,光是侍卫亲军就不计其数,哪里还容得下?太子可以甩开扈从轻车简从,因为阿诩还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可皇上和东宫,总不能同时置身险地!”
萧敬先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咄咄逼人地追问道:“那么,南吴天子在北京大名府?”
越老太爷没有回答萧敬先这问题,而是不紧不慢地说:“之前那只大鹰,确实是我放的。”
小胖子吓了一跳,可肩膀上随之压上来一只手。他侧头一看,发现是严诩正冲他摇头,他就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把所有问题都暂时咽了回去。只不过,他心里的惊疑却已经达到了顶点。越老太爷早就知道他和越千秋的事情吗?那他的身世到底有没有问题?
而萧敬先面色倏然一变,正待发问,一旁却有一个尖利的声音抢了先:“当初在金陵那场大火里被烧死的人,到底是不是萧乐乐?”
如果越千秋此时还清醒着,一定也会如同此时的萧卿卿一样,追问这个最关键的问题。而萧敬先也好,小胖子也好,乃至于和从前往事并不相干的东宫侍卫们,明知道管闲事很容易给自己招祸的将士们,此时不是死死盯着越老太爷,就是悄悄竖起了耳朵。
然而,在众多期冀的目光注视下,越老太爷却只是淡淡地说:“时间不早了,清扫战场,整理队伍,有什么话,回霸州城再说。这次的事情闹这么大,老头子我就是想推搪也不可能,自然会昭告天下。在此之前,总会给你们,给千秋一个交待就是了。”
时隔八年再见着老爹,越小四这个当儿子的,那心情着实是又激动,又气愤,偏偏还得表现出敌意,否则就不符合他这个兰陵郡王的人设。
他重重咳嗽一声,随即硬邦邦地说:“越相的意思是,让我和阿容父子也去霸州城?要知道,刚刚吴太子可是答应过,把皇上遗体归还我大燕的!”
父子相见不能相认,越老太爷那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去,更何况,儿子还口口声声站在北燕的立场上。他哂然一笑,随即冷淡地说:“太子殿下是答应了,可我这时候归还了遗体给你们,你们怎么走?马革裹尸把你们的天子带回去吗?到了霸州城小殓大殓之后打点好棺木,再上路也不迟。你们北燕的太子还在南京,难道没了你,他就没办法坐稳位子?”
小胖子忍了又忍,此时终究禁不住插话道:“越相,北燕皇帝临终前写了遗诏,说是……说是传位给十二公主!就是喜欢千秋的那个十二公主!”
“喜欢千秋的”这五个字是多余的!
在场也不知道多少人心里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毕竟,说北燕越国公主是谁也许会没人知道,可说北燕十二公主是谁,人人都知道就是那位追着越千秋到金陵的金枝玉叶。于是,当越老太爷从小胖子手里接过血迹淋漓的丝绢遗诏时,他只瞅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结。
“真是没想到……”吐出这意味不明的五个字之后,越老太爷就没好气地说道,“这世上就从来没有过女帝,北燕皇帝这别出心裁,就不怕北燕为之大乱?还是说,你兰陵郡王日后愿意辅佐一个别人谁都不承认的女帝?这道遗诏传出去之后,你觉得别人会承认吗?”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给越小四争辩的机会,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用多说了,立时收兵回霸州,就请北燕兰陵郡王和晋王,到霸州城待两日,我想届时燕太子和十二公主,一定会亲自到霸州城来的。只要不动刀兵,来者是客,这点礼仪我大吴还是有的!”
当越小四满脸不甘心不情愿地答应此事时,萧卿卿看了一眼有些痴痴呆呆的康乐,想到她一生前半辈子只听命于萧乐乐,后半辈子则是听命于北燕皇帝,如今那一对夫妻都已经撒手人寰,对于康乐来说,无异于天塌了一般。可再一想自己,她不禁哑然失笑。
她这辈子看似风光过,也做过很多事情,可相比此次完全【创建和谐家园】,过去那些又算什么?
不如死了……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浮上心头的刹那,萧卿卿便已经付诸了行动。她袖中一柄短匕无声无息地落到了手掌中,紧跟着便随着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划向颈侧。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重重割下去,就只听一声弓弦轻鸣,紧跟着便有东西猛地撞向了短匕的刀刃。
如果换成平时,萧卿卿自然还有抵抗的余力,可她一再受伤,此时自尽也只不过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当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射中短匕时,她再也握不住这利刃,竟是手腕一麻便放开了五指。当短匕叮一声落地的时候,她才看清楚了那个朝自己疾掠而来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