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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刚刚对萧敬先倾吐的时候不管不顾,可小胖子心里却不是真的不在意,如今确定外人不知道,他心里就踏实多了,和萧敬先一前一后下楼梯时,他还有兴致拿越千秋那位尚未露面的养父开玩笑。可等到出了这座小酒楼,他却只听走在前头的萧敬先头也不回呵了一声。
“有道是,什么样的马配什么样的鞍,千秋那位母亲你都尚且一见就觉得可亲,由此可见那极其出众的人品,你觉得她会随随便便接受一个离家出走纨绔子?越家那位四老爷……呵呵,说起来和我当年的小名竟然一样,也算是一种缘分了,不知道是何等有趣的人!”
小胖子心中一想,忍不住想拍脑袋。对啊,他很难想象如果是一个真的离家出走不顾责任的人,能够吸引那样一个女人。能够配上千秋那位养母的人,绝对不可能普通的!
因为不过是斜对面,自然不用骑马,也不用坐车,反倒是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更费力。哪怕有侍卫前后左右开路,等到小胖子挤过人群到了朝云楼门口,他还是出了一身汗。然而,抬头看见那座正对着朝云楼的灯楼,他却乐了,竟是忘情地使劲拽着萧敬先的袖子。
“舅舅,你看,越千秋想把自己画得威风一点,可你看看他站在人家周宗主身边那身高……”话一出口,他方才醒悟到自己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了萧敬先舅舅,这下子登时面如土色。要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嘴紧不传话的越千秋,这被别人听见就麻烦大了!
尽管小胖子求神拜佛希望别人没听见,然而,他的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几个侍卫那瞬间变化的表情——既有他带的侍卫,也有萧敬先的侍卫。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就只听头顶传来了一声喝骂:“死小胖子你找死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了,你竟敢嘲笑我?”
眼见楼梯上越千秋一按扶手纵身下跃,随即朝自己扑了过来,小胖子还来不及反应,随即就听到一声惊咦,紧跟着那只仿佛要揪自己领子的爪子竟是又缩了回去。
“你倒是聪明,竟然找了这么一个靠山给你当舅舅偷溜出来……哼,别以为他能罩住你,这笔账我回头和你算!”
虽说越千秋口吻丝毫不客气,但小胖子眼下只希望把刚刚的口误给纠正过来,所以发现被越千秋这插科打诨一闹,几个侍卫似乎有点如释重负,他不禁暗叫得救。
当下他就赶紧干咳道:“越千秋,这可不能怪我,你得去找那个画师,谁让人家让你和周宗主两个站在并排的?对了,你娘还在吗?刚刚那人太可恶了,我想安慰她两句。”
越千秋刚刚不在窗口,还是几个嘻嘻哈哈看灯的小伙伴发现了小胖子和萧敬先带了侍卫挤过人群往这边来,所以报个信,因此他这才急急忙忙下来。见萧敬先目光奇异,他知道今天自己要是再故技重施挡驾,恐怕萧敬先最初没疑心也会生出疑心,因此只能暗自叹了口气。
“你以为她会在那黯然消沉,需要你苦口婆心安慰?她刚刚还安慰我来着,说我不该那么冲动!刚刚几个玄刀堂的师侄儿过来歇脚,见着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她照样笑呵呵的安慰人呢,结果人家一口一个老祖宗,害她笑得前仰后合!”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斜睨了一眼萧敬先:“死小胖子凑热闹,你竟然也不劝劝他,走吧,跟我上楼!”
萧敬先却是等到小胖子蹬蹬蹬跟着越千秋上楼,自己这才不紧不慢地跟着上去,心里却在沉吟越千秋刚刚那番话。当他经过二楼时,正好有几位女眷出来,一见他慌忙退避,但也有人悄悄大胆打量他,他也毫不在意地笑看了回去。等上三楼时,他还能听到背后那议论。
“这人好风姿,到底是谁?”
“瞧着和越九公子很熟络的样子……等等,前头那人挺胖的,难不成是……”
“天哪,那就是萧敬先?想当初入城的时候,据说也不知道多少民间妇人为之倾倒!”
这些话甚至不如微风,没有在萧敬先的心湖上留下任何涟漪。当他上了三楼,目光却自然而然过滤了众多他熟悉的少年少女,直接落在了角落中那个正在和人说话的【创建和谐家园】身上。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她扭头看了过来,随即冲他微微一笑。
那一笑,依稀相识。
第六百四十一章 专业气氛破坏者
众目睽睽之下,萧敬先伫立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平安公主,仿佛如果没有人打搅他,他就能看到地老天荒。首先察觉这态势不对的越千秋暗叫不妙,赶紧一个闪身挡住了他的视线,随即重重咳嗽了一声。
这时候,同样觉得萧敬先此举太过分的小胖子慌忙也上了前来,轻声提醒道:“晋王,那就是千秋的母亲。”
说完这话,他就冲着有些怔怔的平安公主咧嘴一笑,一声伯母非常自然地从嘴里叫了出来,以至于守在楼梯口的那几个侍卫听在耳中,几乎以为自己在梦中。
英王称呼晋王为舅舅,这就已经很让人瞠目结舌了,可现在,人竟然称呼越千秋那位养母为伯母?得,刚刚那舅舅的称呼不用太多想……只不过是他们没想到眼高于顶的英王也会有放软姿态,在人前伏低做小的时候而已。
萧敬先从刚刚一瞬间的恍惚中回过神,见越千秋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而刚刚那坐着和人说话的【创建和谐家园】已经起身,笑吟吟地行了个礼。他拱手还礼之后,这才自嘲地笑道:“幸好我今天没把裴宝儿带出来,否则刚刚那一幕让她看到了,她在背后能嘲笑我一辈子。”
平安公主眼神亮闪闪的,竟是主动开口问道:“晋王是看到我想到了什么故人吗?”
越千秋没想到平安公主竟然会主动撩拨萧敬先,顿时捏了一把汗。他生怕自己的心跳有什么变化给萧敬先察觉,干脆故作气恼地快走几步回到了平安公主身边,抱着诺诺到窗边假装看灯去了,一只手却扶着妹妹的脑袋不许她去看萧敬先,生怕诺诺的眼神惹人怀疑。
毕竟,在他心目中,平安公主也许当年会不引人注目,可诺诺这样一个小魔女却到哪都是最光彩夺目的!
萧敬先再次定睛端详了平安公主好一会儿,这才摇头失笑道:“并不是相貌相似。而是夫人的气质千变万化,让我想到了一个早就死了的人。”
此话一出,越秀一几乎觉得自己整个心跳都快停止了,整个人僵冷得牙齿都要打颤了。而他旁边的大太太却敏锐地注意到不是相貌相似几个字,当下皱了皱眉说:“晋王殿下,四弟妹身体不好,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安养,你拿一个死人和她相提并论,这也太过分了!”
“抱歉抱歉,是我不该提起一个死人!”萧敬先再次拱了拱手,见平安公主仿佛没事人似的歪着脑袋看他,一脸我很感兴趣的表情,他心中一动,竟是再次把心里话说出了口,“虽说接下来这话说出口,千秋就要赶我走了,可我还是觉得,夫人和我一个死了的外甥女很像。”
外甥女?这一次,就连越千秋都觉得心脏快要迸出嗓子眼了。平安公主明明说过自己在北燕存在感很低,什么宴会都很少参加,和萧敬先照面的机会几乎少到没有,萧敬先怎么还能在这第一眼就把人认出来?
难不成是因为越小四当初扮演的那个萧长珙曾经和萧敬先打得火热却又分道扬镳,这才让萧敬先记住了“早逝”的平安公主?
平安公主却依旧镇定自若,饶有兴致地问:“晋王既然说是外甥女,想必是北燕哪位公主了?”
“我姐姐只有封了魏国公主的大公主一个女儿,是不是亲生的还说不好。至于其他,那也就是名义上叫我一声舅舅而已,算不得我的外甥女。”
萧敬先若有所思眯着眼睛,淡淡地说:“我说的是我一个远房堂姐的女儿,年岁和我差不多,因为关系极远,也算是我第一个婚约者。”
听到这里,越千秋才算是一颗心暂时落到了实处。而寥寥几个知道平安公主身份的,心情多半都和他差不多,唯有那些不明厉害的,此时此刻全都为之哗然。
毕竟,萧敬先这个山长来到武英馆已经那么多天了,他们听说最多的是他杀人盈野的过去,可从来就没有涉及情史的。所以,萧敬先收容裴宝儿,而且还要纳人进府,他们已经很惊讶了,如今萧敬先竟然说从前还有过婚约者?还是远房外甥女?这辈分居然能缔结婚约?
平安公主到底此时身份是年长已婚妇人,再加上这件事别人不知道,她是有所耳闻的,故而眼睛里闪动着好奇的表情,却硬忍着没有开口,可别人就没有这么沉得住气了。
因为听说母亲和萧敬先是亲戚有瓜葛,心里一直对母亲居然是北燕霍山郡主憋着火的萧京京就率先开了口:“晋王殿下一直未娶,莫非就是因为惦记着那个没福分和你成婚的未婚妻?要是那样,你还真是情深似海!”
她故意加重了情深似海四个字的语气,挑衅之意溢于言表。哪怕是萧敬先面上若有若无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冰雪一般寒意十足的冷色,她却就这么抬着头与他对视,一点都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更不要说道歉了。
小胖子还没见过越千秋以外的人敢这么先揶揄再顶撞萧敬先,很想插话缓解一下这紧张的气氛,可话别说到嘴边了,根本在喉咙口就被堵住了。察觉到这僵硬到紧张的气氛,他不由得想到了剑拔弩张这个成语,于是赶紧用求救的眼神去看越千秋,寄希望于对方能解围。
然而,越千秋恨不得有人能分去萧敬先对平安公主那边的注意力,而且他很笃定萧敬先对萧卿卿的女儿怎么也会有那么一点容忍,因此并不怎么紧张。可下一刻,发现萧敬先左脚一动,身形一晃之后,整个人竟是倏然间来到萧京京面前,他那看戏的心思就全都没了。
而其他人亦是眼睛一花就看到萧敬先逼近了萧京京,眼见他那右手似缓实疾地朝萧京京的脖子伸了过去,吓了一跳准备上去解围的人不在少数。可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周霁月却右手一伸,却是把包括令祝儿在内,不论男女的那些护花使者全都拦了下来。
还没等心急火燎的令祝儿愤而出手,就只见萧敬先那只手在接触到萧京京的脖子之后,就直接往上一撩,犹如戏耍似的拨了拨她那掉落下来的一丝额发,随即就缩了回去。
“和你娘那清冷到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的性格还真是不一样,说你不是她的女儿,别人不信,我却信。”仿佛是发现了萧京京那一瞬间怒气勃然的表情,萧敬先脚下微微一动,整个人又退回了原地,如果有正对着窗外的人此时回头,兴许会以为他根本就没有挪动过。
“在北燕,不论姑表还是姨表兄妹姊弟,通婚都是最常见的。至于舅舅娶甥女,姑父娶侄女的错辈婚,更是司空见惯。我那个外甥女也是一样,往上几辈人我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几十年没来往过的,可她却拿出了我家里父母的东西,说是文定的信物。”
他一面说一面看向了平安公主,似笑非笑地说:“她自称是我的未婚妻,时而天真烂漫,时而风情万种,时而温柔体贴……可以说是个千变万化的妖精。我那时候还年轻,既然未婚妻的性情还这么对我胃口,年纪又相合,自然而然就接受了这桩婚事。只可惜,到头来她还是死在我手里。”
不论在场众人从前是怎么听说萧敬先那杀人如麻的名声,和人接触时也就发现这人喜怒无常,变化多端了一点,久而久之也就没大把那些传言放在心上,可这会儿萧敬先那轻飘飘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却一下子把一颗颗少年少女们炙热的心冻成了冰坨子。
人竟然是萧敬先杀的!
也就是越千秋这样早见识过萧敬先那杀人德行,又知道他杀过初恋情人的,还能保持大体的淡定,这会儿更是没好气地打岔道:“不就是相爱相杀的那点把戏吗?你不杀她,她就杀你。非要把这么一个死了的女人和我娘相提并论,你是觉得我今天气得还不够是不是?”
“相爱相杀,这个词不错。”和刚刚对萧京京的态度相比,萧敬先此时对越千秋的不客气口吻显得丝毫不在意,再次对面色怔忡的平安公主微微颔首,他瞅了一眼发呆到有些发傻的小胖子,轻轻摇了摇头。
“大过节的说了些让大家都不舒服的话,实在是我的不是,一会儿大家尽管吃喝玩乐,我走的时候,会把今晚的所有开销都结清了,算是我的一点点赔礼吧。英王还请留在这看灯,我这孤魂野鬼就回去了,难得现在家里还有个人等我。”
见萧敬先说完这话转头就走,竟是不容置疑,小胖子有心把人叫住,可话到嘴边却硬是说不出来,只觉得今夜如果再跟着萧敬先,只怕会有什么不可测的遭遇。正当他又气又急的时候,就只听楼下又传来了萧敬先的声音。
“明天我纳美人,有空的来我那晋王府喝一杯喜酒,没空的就算了。”
随着这句话,正在窗口的宋蒹葭已经看到萧敬先施施然从一楼大门口出来,连忙叫嚷了一声他走了。然而,哪怕确定这么个不速之客已经不在,三楼好几十个人却半晌都没有人开腔,气氛依旧凝滞僵硬。见萧敬先带来的低气压没有立刻消散,越千秋不得不拍了拍手。
“好了,搅局的走了!今天我不知道是冲克什么了,全都是倒霉事!”说话间越千秋就抱着自始至终保持安静的诺诺来到平安公主身前,将小魔女交给了平安公主,这才扭转头冲着还在发呆的小胖子喝道,“英小胖,赶紧的,罚你说个笑话!”
小胖子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老大不乐意地说:“凭什么?腿长在晋王身上,是他要来的,这又不怪我……”可嘴里这么说,当看到平安公主朝他招手的时候,他还是赶紧快步过去,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竟是撒娇似的说,“伯母,你看千秋,他就知道欺负我!”
话一出口,今天已经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叫萧敬先舅舅而后悔过一次的小胖子,此时不禁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称呼伯母的这位年轻【创建和谐家园】,竟是拉着他在身边坐下,随即笑嘻嘻地戳了戳他那至今都没褪去婴儿肥的右颊。
“千秋这是在逗你呢!一个笑话而已,你先说,一会儿我让他也说一个!大过节的这儿这么多人,竟是连笑声都没了,多没趣!你们两个算起头,一会儿谁都逃不掉,每人说一个,咱们开个笑话大会!”
此话一出,刚刚气氛不像元宵节,反而更像是冬至祭祖一般肃穆的三楼顿时爆发出一阵喧哗。有人附和,有人起哄,也有人情急之下说不会……不管怎么说,原本那一丝沉重须臾就散去得无影无踪,就连大太太也不禁暗赞平安公主这一手转换气氛实在是绝妙。
只有周霁月接到越千秋丢来的一个眼神,意识到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不在乎,她微微一沉吟就对身边的白葭耳语了一句,随即手一撑窗台,竟是突然直接从高高的三楼跳了下去。然而,除却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的寥寥数人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这一幕。
而她纵身跃下的位置正好在余家那包厢正上方,因此心不在焉赏灯的余家几姊妹无不看得分明,一时就有人惊叫了一声。等谢夫人开口询问的时候,余大小姐方才赶紧来到母亲耳边低声说道:“娘,楼上有人跳下去了,看不太分明,似乎是女子……”
谢夫人本待站起身,可想想等到自己赶过去,什么都来不及了,最终还是没有挪动,当下就朝着几个艳羡不已的女儿侄女低喝道:“赏灯也留意些,别把头探出去,让人说没教养!”
嘴里这么说,她心里却不由想到了丈夫之前的一个提议。虽说朝廷这些年重文抑武,可天子既有北伐之心,那么武者地位自然胜过从前。既然如此,家里那些有读书资质的晚辈也就算了,而那些没有的,何妨让他们去试一试武途?
就算是世家,也并不是说只能让子弟走文路,不走武途,不能出一两个武将的!
周霁月自然不知道自己那纵身一跃竟然会引来别人这般艳羡和遐思。她借着三楼地利看清楚了萧敬先的去向,落地之后就如同游鱼一般在人群中穿梭,最后终于成功蹑上了对方。
然而,她深知萧敬先是多难对付的人,故而只是混在人群中离开远远的。即便如此,跟了大约一刻钟,她就只见前头那人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目光越过茫茫人海,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那一刻,她仿佛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尸山血海,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可那样的错觉不过持续了须臾,紧跟着,她就只见萧敬先对自己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文和煦,就仿佛突然传到她耳边的话语声一样。
“千秋居然让周宗主亲自来盯我的梢?他还真够看得起我。你回去吧,我四处闲逛一会儿就回王府,有青城杜白楼一个人看着我,那就已经足够了。”
第六百四十二章 撑腰
周霁月去而复返,朝云楼三楼正在绞尽脑汁想笑话的大多数少年们都几乎毫无察觉。而刚刚已经随便敷衍了一个笑话过关的越千秋第一时间走过来,笑得如同没事人似的把她拉到了角落。还不等他开口,周霁月就沉着脸叹了一口气。
“被他发现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越千秋之所以没有自己亲自去,就是因为觉得周宗主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了,经验比自己丰富得多,此时也没有多大的失望,少不得安慰道:“算了,我也只是实在不放心这个幺蛾子太多的家伙,都怪我给你出了这么个难题……”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周霁月就打断道:“被发现了不奇怪,但萧敬先突然回头时,竟然准确无误地直接看向我,而且,他那眼神……”
再次提到萧敬先那令人刻骨铭心的眼神时,一向极其胆大,也曾经见过杀戮和残忍的她竟是打了个寒噤,这才低声说:“他回过头看我第一眼时,那种突然迸发出来的杀气非常可怖,仿佛是尸山血海……那时候,我才突然想起,他在北燕确实曾经屠过整整一支叛军。”
越千秋不由得一怔。大概是萧敬先从第一次露面开始,他见识更多的是其反复无常的神经质一面,反而是杀人如麻这一点少有体会,因此他暗自反省自己因为和人太熟就不把人当一号人物的坏习惯之后,就再次诚恳地对周霁月表示歉意。
等到周霁月复述了萧敬先打发她回来的话,他不禁有些意外:“杜白楼才刚刚在下头灯楼把那个当众质疑娘出身的狗东西拎走,居然又分神去盯萧敬先了?从前都说他是最讨厌公门中人的,现在自己进了公门,这简直比谁都更敬业啊!”
周霁月被越千秋这敬业两个字给逗乐了,就连刚刚无功而返的郁闷也减轻了许多,可杜白楼到底是前辈名宿,她白了越千秋一眼后却没接那话茬,而是径直走到众人当中,突然拍了拍手。这下子,正绞尽脑汁想笑话却没结果的庆余年顿时如释重负。
周霁月歉意地对平安公主笑了笑,表示自己不是故意扫兴,这才开口说:“时候不早了,皇上之前邀我们上西安门上,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不是周宗主这么一提醒,在场绝大多数人早就忘了这一茬——毕竟,除了越千秋,谁都没有过这样的殊荣,很多人都只觉得这是皇帝之前随口那么一说而已。因此,喧闹的人们全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白不凡方才有些犹豫地问道:“真去?就这么去?”
“君无戏言。”这时候,越千秋方才笑呵呵地走上前来,直接来到了平安公主身边笑问道,“娘和诺诺要不要也和大伯母一块跟我们去凑个热闹?”
平安公主从前在北燕时和兄弟姊妹关系平平,又不受北燕皇帝重视,无论宫宴还是赏灯,几乎全都不露面,但她从来就不是文静不喜热闹的人,恰恰相反,正因为身体不好,她才更向往那种热闹喜庆却又其乐融融的场合。所以此时,她忍不住陷入了犹豫。
可她到底曾经是皇家人,猛然间就意识到,皇帝只是在玄刀堂邀请了那些少年少女们,人家又不曾提到自己。当下她不等大太太说话就微嗔道:“千秋,你什么时候能帮皇上拿主意了?不像话,以后再要胡说,小心我告诉你爷爷,让他好好教训你!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走,我和大嫂带着诺诺和长安一块回家就是了,用不着你瞎操心!”
满屋子那些少年们实在是有些遗憾。诺诺这个小魔女谁都不陌生,古灵精怪,但对你好的时候是真让人没话说——哪怕捉弄你的时候能让你哭笑不得——而越千秋这个不那么计较男女大防,和她说话只觉得轻松不觉得压力的母亲,也显然很受欢迎。
人人都希望她们能够一块去西安门楼上看灯,就连小胖子都是如此。还没等小胖子鼓足勇气,准备越俎代庖邀请一下平安公主,楼梯口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幸好我直接找来了这儿,没有白去越家一趟。千秋想要四夫人和大夫人带上大伙儿一块去看灯,这也是人之常情。皇上正好希望今夜热闹一点,所以看到早就请了的人迟迟没来,就让我顺道过来催催,然后再去越家请二位夫人。”
三楼上虽说没有大高手,但小高手却有一堆,可被人摸到楼梯上却没有一个人反应,此时顿时好一阵骚动。还是反应最快的越千秋直接扑到了楼梯口,非常殷勤地把人给搀扶了上来。这下子,认出了来人,偌大的地方顿时传来了此起彼伏“陈公公好”这样的问候声。
大太太对陈五两同样不陌生,少不得连忙起身问好。平安公主离座而起的时候,表情却有些腼腆。可她才说了一句实在是愧不敢当便要行礼,却只见陈五两迎上前来,竟是甩开越千秋笑呵呵地搀住了她:“是我当不起四夫人这般客气。轿子都在楼下备好了,请下楼吧!”
平安公主不用想都知道,这恐怕是皇帝想要借这个机会看一看自己——想来皇帝找这样一个机会已经很久了。她也正好对这位统治了南边天下的君王非常好奇,因此便没有再推辞,道谢之后就叫了诺诺跟自己一块下楼。
她自己没有太在意,可跟在后头的大太太和其他人却都看到了,在她和诺诺下楼梯的时候,陈五两一直在旁边搀扶,那笑吟吟的模样就仿佛是宫中一个寻常内侍,根本不像是内侍省官居三品的顶尖人物。
而这一幕也同样被二楼一些出包厢说话的女眷看到,如余家的一个管家娘子就立刻退了回去,三两步冲到余夫人身边,用极快的语速把陈五两搀扶着越家那位四太太的事情说了。这时候,哪怕不久前才教训过女儿们,谢夫人却立刻霍然起身来到窗边。
就只见朝云楼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顶四人抬大轿,前后簇拥着十余名黑衣骑马卫士。在这种喜庆的氛围中,这些如同桩子一般,从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冷肃之气的家伙,使得周围很多看灯的百姓全都本能地绕道走,但也有大胆的人隔着老远张望。
谢夫人虽说如今已经是宰相夫人,可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支兵马,而借助地利,她看到陈五两亲自把越千秋那位养母送进了头前那一乘轿子,大太太反而坐进了后一乘轿子,她不禁更是眉头紧锁,心想这恐怕绝不仅仅是皇帝听说了之前的风波,所以特意为越家撑腰。
为越家撑腰,那么总得讲究些长幼尊卑,如今连长幼尊卑都不顾了,明显是越千秋这位养母的身份颇有些非凡之处。只怕今天晚上往人身上泼脏水的幕后主使,绝对要倒霉了。
当下她立时看向了几个或惊讶或震撼或狐疑的晚辈,沉声说道:“回去之后,今天的事情三缄其口。若是让我听到府里有议论,你们今后就全都别想出门了!”
越千秋冷眼旁观陈五两这完全是做给别人看的举动,就知道所谓不用去一趟越家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明显是直扑这朝云楼来的。只不过,皇帝亲自给平安公主撑腰,在今天从白天到夜晚的连番风波之后,无疑是好事,所以他在上马之后索性就任事不管趴在那趁机歇息。
而轿子里的诺诺却忍不住抱着平安公主的脖子。今天一直都显得很安静的她眼睛忽闪忽闪,声音低低的:“娘,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平安公主反手搂着和自己血肉相连的女儿,随即打开一点轿帘,指了指某个惫懒的人让诺诺看,随即用温柔的语气轻声说,“你看千秋哥哥,直接在马上就睡着了。”
诺诺人小鬼大,深知越千秋会闲到去睡觉,那么此行必定不会有什么事,立时心中大定,直接紧紧靠在了母亲怀中撒娇道:“那我也睡一会,娘回头叫我!”
外间陈五两自然一字不漏地听到了母女俩这简短的对话,不禁斜睨了越千秋一眼,见他真在这瑟瑟寒风中搂着白雪公主的脖子打盹,他少不得暗赞一声这惫懒的小子还真会做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