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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淡淡地说道:“你这些话只说对了一半。就算现在从你父皇到越相,再到朝廷其他官员,全都知道裴相恐怕是中了别人的算计,可是,一件事情能说是别人诬陷,桩桩事情全都说是别人诬陷,让人怎么相信?”
“或者说,别人为什么要相信他是被诬陷的?相比扳倒他的价值,维护他又能得到多大的价值?他是不是做人成功,又或者做事成功到这个地步,以至于别人不惜顶着被扣上同党这个帽子的危险,为他查清楚这一桩桩事情的真相,还他一个清白?”
眼见小胖子瞠目结舌,萧敬先这才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要以为一时好心就能让人感恩,有时候,雪中送炭,远不如落井下石。认清楚一个人值不值得你出手拉一把,远比想着小恩小惠笼络人更重要。你要记住,高深莫测的孤家寡人之路,那才是你应该走的。”
越千秋并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萧敬先和小胖子会说些什么——和萧敬先一样,他之前虽说在萧敬先说话,却也注意到小胖子的鼾声和最初不同,明白人已经醒了——可他知道,萧敬先绝对会略过那八家产业的事。
至于其他的提醒也好,教导也好,那都是人家“舅甥俩”的事了。
一晚上还没睡足两个时辰的他,还是回去补觉的好。
当一大清早,忙碌了一晚上的越九公子回到越府亲亲居,在听安人青说完小猴子再次跑了一趟送的口信,随即倒头就睡的时候,金陵城从皇宫到外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裴府一场大火,烧了那座传承百年的深宅大院将近一半的地方,火势甚至蔓延到隔壁,若非昨夜风不大,只怕一条街上的居民全都会倒霉。
而那个如同夜枭似的,让听到的人都觉得毛骨悚然的声音,也在一夜大火之后有了结果,竟然不是裴家那些男人,而是一个裴府中微不足道的侍妾。那侍妾不是裴旭的,而是属于裴旭的庶弟,才能平庸,之前一直在外担任知府的裴晦。
那侍妾长得非常秀美,也不是奴婢出身,家里乃是平民,因为被外出的裴晦看上,才被家里人悔婚送到了当时任知府的裴晦身边,往日规行矩步话很少,那天晚上却在和裴晦敦伦之际捅了他一刀。裴晦吃痛之下推翻了油灯,而那侍妾却趁裴府中人救火之际大叫大嚷。
那大半夜,裴府忙着救火,相邻几条大街上,衣不蔽体的那位裴家侍妾却是将裴晦鱼肉百姓,收受贿赂,草菅人命,逼良为妾,擅杀家奴……乱七八糟也不知道嚷嚷出去多少罪状,最后一头碰死在了金陵那座赫赫有名的夫子庙之前!
于是,在萧敬先护送下回宫的小胖子,在宫门口遇到等在那儿的陈五两,和萧敬先一起被召到了大庆殿后,恰是见证了那位从御史大夫入政事堂,七年来一直和越老太爷分庭抗礼的裴相末日。
哪怕他们两人只字未提晋王府中那场乱子,可在大殿上略一站,小胖子就发现,一夜之间,裴家仿佛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不禁目弛神摇。
他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眼睛里密布血丝,甚至连辩驳都已经不能够的裴旭,想到数日前他被越千秋拽走的那一次,裴旭靠着出其不意地举荐余大老爷,暂且把泼过来的脏水给挡住,纵使他一直都不喜欢甚至讨厌这家伙,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悸。
这就是……墙倒众人推么?
突然,小胖子就只听耳畔传来了萧敬先的声音:“你觉得,昨晚上的事情还要说么?”
想到自己之前还打算帮裴旭瞒着点,趁机对这位刚刚荣升次相的大佬示好,想到自己之前在丽水园处置那些奸细时,也曾经想过趁机拿捏这些【创建和谐家园】的把柄,现如今小胖子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知天高地厚。
如果是换成之前的他,此时萧敬先这么一提醒,他不管是为了给裴旭留点余地,又或者是避免萧敬先被牵扯进去,一定会选择息事宁人,可这一次,小胖子没有和稀泥。
在一大群慷慨激昂朝着裴家踏出一万只脚的官员争相发表意见之后,小胖子突然站了出来,沉声说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尽管小胖子并不经常上朝,每次也轻易不发表意见——甚至还有不少人记得,这位皇子之前常常是和越千秋这个死对头一搭一档出现的,于是心有余悸地去寻找他背后有没有越千秋的影子,可却发现那个狡猾少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面露戏谑的萧敬先。
这位晋王在册封赐官之后,几乎从来不上朝,这一次怎么会突然破例?
没有一个人想到,萧敬先不是不请自来,而是之前在宫门口的时候,陈五两在宣召英王李易铭的时候,一并奉圣命请进来的。
而小胖子何尝没发现有人在看自己身后?可这样的注视非但没有让他心里不舒服,反而还给了他颇大的鼓舞,似乎身后的萧敬先受关注,比他自己受关注还要令他高兴。
看到父皇对自己微微颔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非常谨慎客观地,把昨天晚上晋王府那档子飞贼之事来龙去脉一一讲了一遍,当说到那个疑似先混进自己侍卫,再混进晋王府侍卫行刺自己的人,他突然提高了声音。
“此人来历可疑,身份更可疑。儿臣怀疑,正是因为父皇派给儿臣的那个真侍卫是娶了裴家族女的鳏夫,方才有人看上了这个身份,又瞅准儿臣在晋王府的机会,冒名顶替,兴风作浪!儿臣恳请父皇从刑部征调最好的仵作,将前后两具尸体细细勘验,以防有诈!”
裴旭听着小胖子先是扯出刺客和裴氏有关,却又指出此事存疑,正惊喜于竟然在这当口还有一位皇子替自己说话,可紧跟着,他那刚刚振奋一丁点的心就又沉入了无底深渊。
因为,小胖子斜睨了他一眼,接下来的话乍一听挺客气,其实字字诛心。
“刚刚各位大人指斥裴相的那些罪名,我仔仔细细听了,归根结底,全都是指向裴相的家人,并没有涉及到他本身一星半点。从这一点来说,裴相自己的操守,实在还是信得过的。但是,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却没有管束好家人,甚至放纵他们为非作歹,这是宰相风范吗?”
小胖子这会儿的口气,甚至有些痛心疾首:“裴氏光是在我朝就有百年历史,可现在一夜之间,大宅被火烧得只剩下了一小半,险些祸及邻里,而究其根本,竟然只是因为一个纵横不法的贪官,裴相自己扪心自问,这失察两个字,怕是说不过去吧?侄儿不法是失察,弟弟不法是失察,儿子不法是失察,难道裴氏个个不法,你都要用失察来搪塞过去?”
听到李易铭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点出来了,裴旭终于面色遽变,眼睛死死盯着小胖子背后的萧敬先。要知道,刚刚虽然有众多官员对他展开全方位炮轰,角度多种多样,可却没有涉及到他儿子的。此时当朝唯一的皇子却剑指自己的儿子,这无疑是说……
自己那个蠢儿子派门客去联络萧敬先身边的聂儿珠,暗害越千秋的事,也被人洞悉了!
萧敬先看到了裴旭的目光,竟是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没错,这件事昨日一大清早越千秋出门之后,他就对小胖子挑明了。见裴旭如遭雷击,迅速移开了目光,刚刚还勉强昂着的脑袋渐渐垂落了下去,随即踉跄前行了一步,免冠叩首请罪,他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既然肯做出这样的表态,裴旭的官路前途,算是完了!
刚刚那么多人交相攻谮,次相裴旭虽说面色非常难看,但最初还在一直尽力辩驳,后来发现徒劳无益后,哪怕闭嘴不再说话,却也不曾真的服软,可如今英王李易铭就是这么一番话,裴旭竟是就认罪了,朝堂上众多官员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能站在这里的几乎没有蠢人,不过顷刻之间,大多数人就听明白了小胖子的弦外之音。侄儿这两个字好理解,裴南虚之前就干了一件蠢事;弟弟这两个字也好理解,要不是裴旭庶弟裴晦好色如命,怎么会被人一刀子捅掉半条命,而后又让传承百年的裴家大院给烧掉半边?
但是,儿子两个字作何理解?莫非裴旭的儿子还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被英王知道了?
越老太爷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小胖子,见人正好也朝自己看来,还憨憨地笑了笑,他不禁回了一个微笑,继而才看向了萧敬先。
尽管越千秋和萧敬先也不知道打过多少次交道,但越老太爷和萧敬先却从来没有单独见过面,此时目光交击,虚空之中仿佛电光四射,须臾,两人就不约而同转移开了目光。
而居高临下的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详着裴旭那后脑勺,足足许久,这才轻轻叹息了一声:“裴氏世代为官,自卫朝就已经是名门望族,本朝初年从太祖起事,功勋彪炳,可近些时日却乱事层出不穷,实在是给家名蒙羞。裴卿便致仕吧,好好把家门清理干净,莫要再出现这等匪夷所思之事。”
说到这里,皇帝微微一顿,突然沉声喝道:“沈铮,裴晦的案子,裴晦之女身边出了刺客的案子,还有晋王府这怪异的行刺,朕都交给你了!”
眼看那个头发业已花白的精干老者业已出列,想到武德司此次又要插手此事,文武百官顿时发出了一阵嗡嗡嗡的议论声。而站出来的沈铮却旁若无人地躬身道:“臣领命。”
他终于等到了这个莫大的好机会。越家休想趁着裴家倒台的机会获取最大的利益!皇帝必定也是如此这般想,才会将这些事情交给他来查!
发现自己儿子有涉的那桩秘事不在其中,虽说被勒令致仕,但裴旭还是悄悄松了一口气,然而,勉力谢罪站起之后,他眼中凶光一闪,正要当众把越千秋昨日盘点产业,尽是萧敬先馈赠的事情公诸于众,在临走之前向越老太爷报一箭之仇,却不想皇帝突然又说了一番话。
“昨日千秋在金陵城里闹出了不小的风波,恐怕现在满朝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一下子发了一注四五十万的横财吧?”
皇帝说着,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奏疏,笑着递给了旁边的陈五两:“千秋小小年纪,倒是写得一手好文章,这奏疏情真意切,把晋王的诚意都说得明明白白。只不过,晋王还是太把朕当成外人,何至于借着千秋之手,把那些产业都献给朕?朕还不缺钱花,晋王初来乍到开销大,朕便借花献佛,把这些东西都赐还给你。”
袖子里正揣着弹劾奏疏的官员大为庆幸,打算观望一阵的官员更是幸灾乐祸,可昨晚紧赶着已经把奏疏呈上去,以求打越家祖孙一个措手不及的官员们,登时傻了眼。
早知道那小子心眼贼多,可这次连动作都贼快,他们又被坑了!
第五百六十四章 政事堂的新三巨头
皇帝再三赐还,晋王萧敬先再三推辞不敢接受,请罪称之前这些产业多有违法犯禁之处……反正在小胖子看来,这就是和册封辞让差不多的手法,全都是给外人看的。
之前装睡偷听到越千秋和萧敬先那番谈话时,最初他还觉得唯有自己被当成了外人。他倒不羡慕萧敬先送了那么大一笔钱给越千秋,他现在早就过了贪财如命的小财迷年纪了,也能理解越千秋和萧敬先多了同舟共济从北燕越境回来的患难之情,可心情并不好。
就算萧敬先托越千秋办事,又或者是之前从北燕平安归来的谢礼,那也不用这么多,这本来应该是萧敬先留给自己子女,又或者那个外甥北燕小皇子的!
哪怕越千秋后来明说了献给皇帝,皇帝赐还,可萧敬先那态度还是让他觉得心里没底。反而现在人和皇帝玩起推来推去的那一套,他才觉得这一幕真实了一些,料想萧敬先那姿态也就是做给皇帝和自己父子二人看的而已。
而且,知道那钱本来就不是给越千秋的,而是给他父皇的,他那心情总算是好了!
因此,小胖子忖度火候差不多的时候,出来做了一次最后的推手,眼瞅着萧敬先最终还是全盘接受了皇帝的赐还,这才脸上心里全都乐开了花。
而他的这种表情落在昨天告刁状,今天还没来得及看到百官弹劾就挨了当头一棒的沈铮眼中,自然就觉得格外刺人。
他实在是弄不懂,明明应该和越千秋是真正死对头的英王李易铭,如今看来却和越千秋分明关系不错。而这位大吴皇子明明应该和身为北燕降臣的萧敬先保持距离,却偏偏一直都和人走得非常近。最不可思议的是,皇帝竟对此听之任之!
一时间,沈铮原本那念头更坚定了。祸害不铲除,天下无宁日!
当这一日的朝会结束时,政事堂从短短没两天的四相时代,再次回复到了三相时代。看着裴旭离开大庆殿时那佝偻的脊背,落寞的身影,也不知道多少人这才想起,这位被勒令致仕的前次相,现如今才刚到五十,年富力强,原本很有希望熬死越老太爷成为首相。
如此一来,政事堂的格局依旧恢复了从前的旧观。一位世家子弟,一位当年的探花郎,一位……好吧,在本朝到前一位天子为止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过的,从小吏做到首相的猛人!
要知道,从前政事堂也常常采用三相格局,但不是多一位寒门士子,就是多一位世家官员,于是每逢决议就是二比一的格局,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如今可好,货真价实地三足鼎立,难不成这就是皇帝扶持那老头的真意?
不但许多中低品官员这么想,当回到政事堂时,走在前面的越老太爷也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越老头,总算是把裴旭这眼中钉肉中刺赶了走,这下你该心满意足了?”
越老太爷头也不回地哂然笑道:“裴旭算什么,我从来不把庸才当对手。倒是小叶子你才是我的对手,不然咱们再练练?”
叶广汉当初被越老太爷抢先一步当了宰相,自己落后七年不说,现如今虽说是次相,可还是被人压在头顶,这会儿又被叫了一声小叶子,他顿时气歪了鼻子,早就忘了刚刚那讽刺的初衷只是为了逞口舌之利出出气,不是真的为了吵架甚至于动手。
“练练就练练,我还会怕你?”
落在最后的余建中眼瞅着前头两位目光交击火光四溅,仿佛随时就要动手,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得不上前当和事佬,免得两人之中的任何一位赶明儿脸上带出可疑的伤疤,让人看政事堂宰相的笑话。总算他一向擅长劝和,三言两语总算把要挥拳的叶广汉给拦住了。
可偏偏叶广汉心里有气,指着越老太爷的鼻子就喝道:“天天就知道耍横,你这个首相怎么为人表率?哼,刚刚英王还指斥裴旭不知道管束家中子弟,以至于裴家接连出事,你越老儿的家教就很好不成?你别忘了,你那小儿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野着呢!”
刚刚还因为自己劝住二人而松一口气的余建中,这会儿顿时脸拉长了,看向叶广汉的目光未免非常恼火。
你们俩在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任上的时候,就一直因为一个的儿媳妇被另外一个抢了的问题动不动针锋相对,现在都已经是宰相了,而且事情都过去十几年了,还有完没完?
要真的惹毛了越老头,你叶广汉能全身而退吗?
然而,在余建中看来一定会暴跳如雷的越老太爷,此时此刻却非但一点都不生气,还笑眯眯地揣着手冲叶广汉挤了挤眼睛,就仿佛老顽童一般。
“你那儿媳妇确实不错,当年我挑人的眼光可是很好的,不过小叶子,你儿子却不怎么样,远远比不上我儿子。我这个人不喜欢炫耀,我家小四人在哪,现在我不能告诉你,否则把两个人拉出来比比,保管你儿子羞到去跳河!更何况,你怎么不知道比孙子?且不说千秋,我那小儿子还给我添了个厉害孙子!”
嗯,他会捡孙子,越小四也不错嘛,现在那义子到底收下了没有?
朝中大多数官员都知道,从前越老太爷的禁忌就是出走多年的幼子,所以常有人在背后腹诽他教子无方,可眼下越老太爷说起幼子时,那分明是满脸自豪和骄傲,还说起了另一个孙子,余建中和叶广汉对视一眼,全都有一种见了鬼的错觉。
叶广汉更是猛地恍然大悟地一拍手道:“是了,我是听人说了,你家老大半路上遇到了你那小儿子小儿媳,没把人截住,只把你那小儿媳给截下了!”
见越老太爷也不答话,满脸高深莫测状,刚刚递补成为次相的叶相爷不禁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没有你这当爹的荫庇,你那惹是生非的小儿子能做什么?倒是你家老大,他这个正使在北燕磨蹭了这么久,到底都做了什么事?你可小心他这么晚回来被【创建和谐家园】劾!”
“这……是……机……密!”越老太爷拖了个长音,用一种贱贱的语气说,“天机不可泄露,泄漏就没用了。总之,等我小儿媳妇回来,让我那十全十美的大儿媳妇领衔,请你家媳妇们来做客,也让你们瞧瞧,我的儿媳妇运还是不错的!”
叶广汉差点没被这个为老不尊的老家伙给气死,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兴头完全被越老太爷给勾了起来。虽说越老头的二儿媳妇和三儿媳妇缺点不少,但家里和金陵城里那些闹家务的人家比起里,已经算是很消停了。至于那个旺夫旺子的长媳,确实一直都是金陵官宦人家教育儿媳妇的标准。可现在,老头对小儿媳妇评价竟然也这么高?
如果是因为越大老爷捎回来的信,那就很有些意思了。毕竟越大老爷是个严肃刻板,办事认真的文官楷模,正经进士出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越老头更是当官的材料,眼光应该是不会差的。
就连余大老爷也笑道:“如果真是如越老相爷所言,回头你家儿媳回来之后,我可要让我家夫人带儿媳妇也过去凑个热闹。”
“欢迎之至!”越老太爷下巴翘得老高,一副来者不拒的架势。
让那些绝对不可能见过北燕公主的妇人们接触一下平安公主有利无害。只要越家不是把藏着捂着,反而大大方方让她见人,那就不容易让人将其和那位早就“亡故”的北燕公主联系起来。而对于平安公主而言,这也是让人认同她作为越家小儿媳妇的最好方式。
一旦两国相争,平安公主夹在当中必定少不了伤心和牵挂,就当他是赔罪吧!
叶广汉见越老太爷的神情渐渐又怅惘怔忡,却也没有和人继续抬杠。眼看政事堂在即,他突然开口问道:“之前你家千秋在武英馆和钟亮对上的时候,有个号称受皇上征辟而来的红月宫主在场。可这女人后来就再没出现过,如今裴家事已了,这事儿是不是该有个结果?她到底是谁,皇上怎么会想起来征辟一个女人?”
余建中压根没想到叶广汉会提到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钟亮都已经被皇帝打发送北燕三皇子和十二公主回国了,谁还会记得当初钟亮针锋相对过的一个女人?他反倒是因此想起了另一件事,却也开口问道:“我听说千秋还招揽过钟亮的侄儿钟灵,结果如何?”
后一个问题还好,越老太爷原本并不希望和人谈论前一个问题。然而,身边两个也是宰相,如今局势已经发展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有些事情可以瞒两人,有些事情他却必须要说。
因此,他打量一眼四周,见他们这三个宰相说话,那些本来簇拥在周围的人全都避开远远的,他就轻声说道:“钟灵嘛,一个自视太高的小孩子而已,总会认清现实的。至于红月宫主,那不过是在外人面前的障眼法。”
“那是先头北燕皇后的密友兼谋士,霍山郡主萧卿卿。”
霍山郡主这个封号,今年还没到五十的余建中觉得有些陌生,只知道好似在哪听过。然而,始终密切关注北燕政局,尤其是那些重要人物的叶广汉,却陡然之间倒吸一口凉气。
“霍山郡主?这个萧卿卿就是霍山郡主?她不是销声匿迹很久了吗,怎么会到金陵来?”
“人家不但来了,还呆了很多年。”越老太爷呵呵一声,脸上却没多少真正的笑意,“所以,把人征辟过来,皇上也好,我们也好,就可以看一眼,亲眼瞻仰一下当年北燕那位传奇皇后的心腹是怎么一个风采。本来应该早就能见的,谁知道金陵最近事情这么多。”
说到这里,越老太爷突然瞅了一眼两位同僚,紧跟着就建议道:“昨晚上白莲宗周宗主因缘巧合,送了萧卿卿的女儿去天宁客栈见她,结果发现萧卿卿病了。周宗主和小影连夜又去了一次,应该还请了回春观的宋小姑娘去诊治,但我天亮上朝的时候,人还没消息传回来。你们谁乐意跟我去看看?”
被叶广汉和越老太爷先后一提醒,余建中终于想起,自己从前确实听过霍山郡主这个称号。可是,一听说越老太爷竟然打算亲自去见人,还要拉上他们,他不免还是觉得有些儿戏。然而,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叶广汉竟是先接了口。
“我跟你去吧!至于到底怎么安排她,等看过之后再决定。毕竟,传闻中是北燕皇帝一度想要纳为妃嫔的女人,我可不希望多个祸害!”
余建中简直听傻了。
他知道的萧卿卿也就是一个有点名气的北燕贵女,也就是因为北燕皇后这才听说过名字,所谓谋士之说那也是第一次耳闻,更不要说什么北燕皇帝一度想将其纳为妃嫔了。他想要质疑此说真假,可是,看到越老太爷和叶广汉都是满脸肃然,到了嘴边的话立时又吞了回去。
越老太爷从小吏到首相,宦海沉浮的时间比得上他的年纪;叶广汉亦是比他年长,在对北燕最熟悉的兵部浸淫时间极长。两个人阅历更胜于他也不奇怪,他还是不要露怯的好。
既然已经商定了,越老太爷和叶广汉回到政事堂后无不加紧时间做事,午后申时不到,终于偷出了一点空闲。说做就做的他们托付余建中留值,若宫中皇帝召见,就实话实说,若是别人来见,就随便找点由头搪塞过去。交待完这些,两个宰相就联袂早退了。
他们这一走,余建中立时召来一个派给自己使用的小吏,沉声吩咐道:“去调一份北燕重要人士的名单给我。”
萧卿卿他可以日后再打听,可要是对北燕的人物把握不深,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而且还是天子问起,那就不是尴尬,而是失职了!
两位宰相出行,哪怕没有几十上百的仪仗,可为了不让人冲撞,防范刺客,必要的前导和护卫自然还是不可或缺的。于是,这浩浩荡荡的人马到了天宁客栈前,掌柜和两个小伙计几乎是屁滚尿流地迎了出来,战战兢兢地上前就想磕头。
早一步下轿子的越老太爷笑着摆手制止,随即就和颜悦色地问道:“听说住在你这儿的客人病了,情况可好些了?”
老掌柜几乎连声音都哆嗦了,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人没出来过,小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