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明天早上还在这儿等你。”
罗大乐看着林益阳远去的背影,诧异地问:“林一他们不用祭祖的吗?我们每年清明节前夜要忙好大一宿,要准备香蜡钱纸,还要写一堆符子,第二天早上还得一大早起来去转山插青,转完山烧了符子,给祖宗敬献完酒肉。
学校里明天上午也一般不开课……他明天早上来接你干嘛?”
林益阳祖籍京城东,客居丰收岩,要祭祖的话,得回京城。
而且对林益阳来说,清明节不止是清明节,还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大乐,我脚葳了,我外公肯定也不会让我上乌玛山脚下转山,明天早上你早点过来扶我到这边。”
林益阳从红星村离开后却没回营部,他骑着自行车沿望北而行。
第二百五十八章 霸道
陆小芒坐在堂屋里,正用水把硬化了的毛笔笔锋浸软。
一叠叠打好的纸钱,整理得平平顺顺的,再用白纸封起来,就成了一个个长方形的符子了。
外公站在旁边研墨,舅舅抓耳挠腮地往角落里缩,生怕叫他来写符子。
符子上的字要用毛笔写,舅舅这个人宁愿拿锄头也不愿意拿笔,所以每次要写符子的时候都要往旁边开溜。
外公瞅了他一眼,鄙夷道:“瞧你那点出息,有出息,狗都给撵落了。”
转头的看了看旁边正坐在小板凳上趴在矮桌子上写作业的俩孙子,外公又语重心长地道:“天强天富啊,可千万别跟你爸学,上课要认真,不要开小差,多学文化是有好处的。”
天强和天富不住点头,“嗯,爷爷,我们晓得了。”
被当了反面教材的舅舅干笑了两声儿,道:“我,我主要写字不好看,我来裁纸封符子,小芒写。”
外公年纪大了,眼睛早就不太好使了,灯光又昏黄昏黄的,灯下写字确实是有些为难了。
他偏头看着陆小芒,问:“小芒,有问题没?”
陆小芒摇头,脆生生道:“没问题,不过,有时候我搞不清楚考妣和显考,不如外公念我写?”
“嗯,左边竖着写天运辛酉年农历二月三十日,中间写故考罗公宁祖老大人收用,右写今当清明胜化帛虔具冥冥钱共一封奉上。写完再在右下角写不孝子罗成功敬上。”
外公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研墨,摇头晃脑地念着。
如果这时候他穿着一身长衫,倒像个旧时私塾里教学的老先生。
陆小芒执笔的手顿了顿。
外公从来不讲他年轻时候的事,也从来不提起外婆,但他有时候的行为举止,却一点也不像是祖祖辈辈都栖居在此的农民后代,倒像是一些大家族里出来的,受过旧时教育的人。
陆小芒学写字的时候就练习的毛笔字,外公的毛笔字她依稀还有点印象,那字笔走龙蛇,苍劲刚健,十分有功底。
陆小芒写完了符子,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道:“外公,怎么只写太外公,太太外公的符子,不写太外祖母,太太外祖母的符子呢?”
外公把陆小芒单独叫出了门。
“妾氏不上家谱。你太外祖母,太太外祖母都是妾,所以不能上祖谱,符子上也不能写她们的名,她们要花用,都是从太外公太太外公那里一起取用。在生如此,死后亦是。”外公道。
“这已经是新时代了,外公。”陆小芒嘀咕了一句。
外公深深地看着陆小芒,“不管什么年代,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我们祖上犯了大错,迁居到这里,嫁娶都需要知会本家那边,批则婚,不批则拆。
天强天富以后的妻子,也不能娶富贵人家的女子,只能从平民中找。”
什么规矩,这么霸道?
都迁居出族了,还要管人子孙后代嫁娶事?
“等哪天,我见到本家的人,倒要让他们改改这规矩。”陆小芒道。
“谁都能让本家改,可独独你不能,小芒,上次的事,外公还有些话没说尽,今天既然你提起了,我就一并说了,好让你心里有个数。”
第二百五十九章 憨货
“你舅舅其实不是在骊山学艺,是在骊山为质。”
“谁愿意屈居人下,受人摆布?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服输,要跟本家一争长短,想要压制他们,所以长年在外奔走,你外婆一个人在乡下操持家务,侍奉公婆。”
“地龙翻身的时候,她刚生完罗夏,她一个女人,背上背着我妈,左手抱着梦梦,右手挎着刚出生的罗夏,硬是把全家人都带到安全地带。”
“我自以为是男儿自当有一番建树,要为儿孙谋福祉,所以不惜为此奔走,与本家的兄弟们争夺资源。”
“你外婆积劳成疾却一直瞒着家里人,最后发现无法医治之时,先是写信把我叫了回来,然后留下一封信就走了,说是不愿意拖累我。”
“我那时候才知道,所谓男儿建功立业,也只是为了娇妻佳儿能得安逸,过上更好的生活。可有时候,再富足的生活,也比不上人在你身边嘘寒问暖。”
“我明白得太迟,那时候已经追悔莫及。梦梦罗夏都还小,需要人照顾,沿着你外婆离开的路托人去寻,只找到一具被狼啃得不成样子的尸体。”
“梦梦一直怪我因为和本家争长短忽略了你外婆,从小就跟我不亲,也不听我的,认识你爸那个坏小子有人撑腰了,就益发不肯听劝,非要上本家去要个公道,想要废除这规矩。”
“本家不肯,她就跟本家的人起了些争执,本家的一个小子轻薄梦梦不成又给了她一耳光,你爸那个坏小子就打上了人家门,把那小子嗯,五肢都打残了。”
“本家嫡系大房传到这代,就剩下一根独苗苗……本家的人要把你爸送去坐牢,你舅舅不忍心,暗中去求了他们,留在了本家侍候那被打残了的小子。”
“这件事,梦梦不知道,你舅舅说,全家都苦,总要有一个人去尝尝甜,他希望姐姐过得幸福,若有人要吃苦受罪,他是男丁他姓罗,理所应当该由他背起这责任。”
“梦梦结婚的时候,你舅舅就被放回来了一段时间,所以一切都被掩盖住了。你舅舅回到本家后,有一次不小心听到本家残废了那小子跟人炫耀,说他们收买的美人会趁梦梦怀孕期间下手。”
“你舅舅那个憨货……”说到这里的时候,外公就冲堂屋里瞪了一眼,“那个憨货知道这事之后,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办法来,最后就天天盯那残废小子的梢,看他和谁接触,派谁出门,有天他发现那人引了个女的去后院见那残废小子,他半夜……嗯,就摸那女人住的地方去了…自己往人被窝里一钻,自己大喊引了人来捉……”
“你舅舅虽然当时没得手,可是两人在一被窝被人看到,他们的美人清白被你舅舅这憨货毁了,美人计就失败了,你舅舅也发现这女的是陆女婿身边的佣人。陆女婿威名在前,本家的人也不敢杀了你舅舅,只能哄着他,让他替那女的圆谎,不要拆穿本家的计谋。
你舅舅贪恋人家美色,动了心,逼着本家的人答应让他写信给陆女婿,说他和这女子互相看对眼了,陆女婿就作主,把这女子配给了你舅舅,成了你舅妈。”
“你舅舅结婚后,在家住了半年时间,本家的人又把他找了去。我后来发现,这事是你那一心想嫁给陆女婿的舅妈写信搞的鬼。她嫌弃你舅舅,不愿意呆在乡下做个村妇,却又不得不呆,所以她给本家的人写信让他们把你舅舅叫走。
我气不过,可她又怀了孩子,打不得骂不得,非要吵吵着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要什么香柏木的全套家具。
陆女婿私下呢给过我一笔钱,我就拿那笔钱给她弄了间香柏木屋子,啥都整齐了,她才不作妖了,把孩子生了。”
“后来你爸妈出事了,你随弹药填充舱被弹射出来,落在骊山中,当时已经奄奄一息了,你舅舅怕你扛不过去,跪着求了本家的当家老太太,那老太太当时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心软了一回,尽全力寻找名医,全力抢救你,然后又放了你舅舅和你离开。
但是,那老太太过世后,她的后人却觉得当初之所以会被打上门全都因为罗家女嫁了高门,才有能力欺长房,老太太还以德报怨,救了你,本家就把旧规矩上加了一条,男女婚娶都要受约束。男不能娶富贵女,女不可嫁高门夫。”
“那两把驳壳枪,就是威胁,是本家的人随新规书信一起送过来的。他们随随便便就能送出两把枪,就是想证明他们底蘊惊人,就是想让我们老老实实的,不要去跟本家的人争。”
“他们家的老太太确实救了你一命,我们确实欠了她,我也看淡了,嫁娶平凡人,也少很多是非,这样也不全是坏事。
所以这规矩,我是打算守的,我也希望小芒你知道,你这公道是讨不回来的,因为你的命是老太太救回来的。老太太死了,你就必须把人情还给她的儿女们。”
“外公也希望你找一个平凡些小子,过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日子。只要有吃有喝,一家人平安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陆小芒听完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恩怨情仇真是够乱的。
本家势大,想要永远压制他们这一支,外公不服气,肯定当初也给本家的人制造了不少麻烦;妈妈也不服这气,上门去讨公道想要破除陋习,却遇上本家的纨绔子,轻薄不成反被爸爸打废,本家嫡系就断了香火,积怨就更深了。
本想弄个美人计整治爸爸呢,又被舅舅简单粗暴的破了局。
爸爸妈妈出事了,留下一个小孤女,奄奄一息之际,本家的老太太又出手保了她一命。
老太太死后,儿女们想不过,又要继续压制他们,插手他们子孙后代们的婚姻大事,不允许他们与富贵之家高门后代沾边儿,免得越过了本家……
外公也想让她过平淡些的日子,找平凡些的小子。
可林益阳……他生来就是不平凡的……
第二百六十章 等答案
“小芒,这些事,如果你一直平平凡凡的,跟村里其他孩子没两样,外公这样的话是不打算跟你说的,人有时候无知一些,反倒能得些清净。有时候懂,比不懂难活。”外公道。
“可你突然就开窍了,露出了不属于你这个年龄段应有的智慧谋略胆识,这对个人来说是喜,是才能;对于本家那边的人来说,却是隐患,从我到梦梦,一个曾压他们十年锋芒,一个又打上门伤残嫡系长房,你再表现得非凡……本家的人知道了,是不会依的。”
陆小芒默然垂眸,掩住眼中思绪。
前世她啥也不知道,可也没得安宁啊。管他呢,本家的人如果能和平共处,她当多认了一门复杂点的亲戚;如果不能和平共处,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实在过份了,她还是会弄他们的。
为守规矩,前世外公啥也不敢做,一家人生生被人坑害死绝,也没见本家的谁出来说句话,全都当没这旁支。
外公见陆小芒虽然不说话,可面上的表情却有些意气难平,嘴唇也抿得紧紧的,心里知道她很难接受这些祖上的旧习和陈规,毕竟,她受的也是新时代的教育,崇尚男女平等,婚姻自由。
“我是倔头子,梦梦也是,你更是!得,我再给你撂句话,做啥事,把尾巴收拾净,别让人有机会捉住你尾巴就行。”外公叹息道。
陆小芒立马扬起小脸,笑眯眯地嗳了一声,她可就正等这话呢。
看着陆小芒这样,罗成功无奈地笑笑,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之色,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妻子和女儿的笑脸。
女儿肖母,外孙女也是。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悲痛突然攫住了他的心,他用力地握紧了枯瘦的手,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步履蹒跚地回身朝堂屋里走。
“进来吧,这么些年了,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我总幻想那具被狼啃的的尸体不是你外婆,幻想她还好好的活在某个地方,所以我一直不肯写符子祭她。
我没见着梦梦的尸体,那个坏小子的尸体也没见过,在我这里,无尸就是生,有尸不可辨认我也能把它想成生。
可有时候想想,这或许是我偏执的一种妄想……
小芒,来吧,从今年开始,还是给他们写符子吧……”
外公已老,曾经挺直如松的背脊如今已经佝偻得不像样子,心情激荡之下,步履摇晃,陆小芒忍着脚踝处钻心的疼痛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两人相扶相持,重新回到堂屋中。
墨研好之后,陆小芒用毛笔笔锋蘸了墨汁,舅舅递过来一个空白封的符子,她却写不下去。
笔尖上的墨汁滴落到空白纸封上,慢慢晕染而开,像是一朵在白面上开出的墨色花朵。
陆小芒丢了笔,“之前是外公您不肯认,现在您认了,可我还没认呢。妄想也好,执念也好,这世界上是有奇迹的,我等到老如果还是没有答案,我会告诉我的子孙后代,祭祖时替我加倍还上!”
连重生都能发生,还有什么奇迹是不能期待的?
这一晚,陆小芒总能听到叮叮叮的自行车铃音,不知是梦是真,睡到凌晨五点半之后,她突然爬了起来,找了个棍拄着出了门,循着铃铛声往北走。
第二百六十一章 控制不住
五点多,天空还是黑压压的一片,只在东方有一缕慢慢透薄出来的灰,渐渐浓重。
陆小芒寻着铃铛声慢慢前行。
当第一道曙光透过晨熹,照向原野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躺在草丛中,五官清俊,双眸紧闭,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放在腹部,一腿伸直,一腿微蜷,睡得如同一个婴儿般的少年。
微熹的光打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了层柔和的光,他就像是睡在时光中的少年,静谧安详
陆小芒拄着棍子,轻轻地靠近,生怕惊醒了他。
当她缓缓坐下,这才发现少年放在腹部的手有些不对。
那只手的尾指上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红线的一头连接着停在不这处的自行车铃铛拨片上。他每次翻身然后每次手指弹动,铃铛就会清脆作响。
他说:“明天早点来,我在这儿等你。”
他真真是一点耐性也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