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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正淳踌躇半晌,道:“既是如此,正淳坦诚相告,高贤弟请勿见怪。”高升泰道:“王爷但请直言无忌。”段正淳道:“令爱幼失慈母,贤弟不免宠爱过度,闻说令爱的性子极是娇憨,任性得紧。又听说令爱学得了贤弟的一身武功,几乎可以青出于蓝。他日令爱做了我儿媳,只怕……只怕,嘿嘿,誉儿一生要受尽她的欺压。誉儿不会半点武功,只学了这几下‘凌波微步’逃来逃去,躲避令爱的拳打足踢,那也无味之极了。”
保定帝哈哈大笑,说道:“淳弟,你吞吞吐吐的,原来单是为此。”段正淳向舒白凤看了一眼,笑道:“大哥,你弟妇与小弟意见往往相作,时起争吵,倘若不是小弟的武功跟她难分高下,这罪可就变得大了。”众人听了,尽皆微笑。
镇南王妃舒白凤冷冷的道:“誉儿只需学得段家的一阳指,天下无敌,便连娶十个八个悍泼恶妇,那也不怕。”她这话中显是有讥嘲“一阳指”之意。段正淳微微一笑,并不答话。高升泰道:“小女虽是少受闺训,却也不致大胆妄为,只是升泰受恩已重,不敢再蒙皇上与镇南王另赐恩典。”保定帝笑道:“令爱能好好管教一下咱们这个胡闹孩子,咱兄弟同感大德,那是令爱给咱们孙儿的恩典。升泰,你这位闺女叫什么名字?当真……当真有些儿任性么?”高升泰道:“臣女单名一个‘湄’字,她自幼不出府门,脾气向来甚好。想是有人与升泰过不去,胡言乱语,以致传入了王爷的耳中。”他听段正淳说他女儿任性不好,不由得颇为不快。段正淳过去拉住他手,笑道:“高贤弟,是小兄说错了话,你不必介意。”
保定帝笑道:“好,就是这么办。天石,委你为采纳使,好重重敲诈两家一笔谢媒金。”皇家的采纳使,与平民家的媒人差相仿佛,男家女家必送厚礼为敬。巴天石笑著躬身道谢。保定帝又道:“传下旨意,命翰林院草制,册封我弟正淳为皇太弟。”
段正淳吃了一惊,连忙跪下,说道:“大哥春秋正盛,功德在民,皇天必定保佑,子孙绵绵。这皇太弟一事,尽可缓议。”保定帝伸手扶起,道:“你我兄弟一体,这大理国江山,原是你我兄弟同掌,别说我并无子嗣,就是有子有孙,也要传位于你。淳弟,我立你为嗣,此心早决,通国皆知,今日早定名份,也好令延庆太子息了此念。”段正淳数次推辞,均不获准,只得叩首谢恩。高升泰等纷纷上前道贺。要知保定帝并无子息,皇位势必传于段正淳,原是意料中事,谁也不以为奇。巴天石向高升泰微微一笑,伸出左掌,意思是说:“将来段誉接位为帝,你的千金便是皇后娘娘,我这份谢媒钱,非特别从丰不可。”
保定帝道:“大家去歇歇吧。延庆太子之事,不可泄露。”众人齐声答应,躬身告别。保定帝用过御膳,小睡片刻,睡梦中醒来时,但听得乐声悠扬,宫内宫外爆竹连天。内监进来服侍更衣,禀道:“镇南王世子采纳,聘了善阐侯的小姐为妃,宫门外众百姓欢呼庆祝,甚是热闹。”要知大理国近年来兵革不兴,朝政清明,庶民安居乐业,众百姓对皇帝及镇南王、善阐侯等当国君臣,都是十分爱戴,听到段高两家结亲的讯息,大理全城腾欢。保定帝道:“传我旨意,明日大放花灯,大理城金吾不禁,犒赏三军,以酒肉赏赐耆老孤儿。”这道旨意传将下去,全城百姓更是欢忭如沸。
到得傍晚,保定帝换了便装,独自出宫。他将大帽压住眉檐,遮住面目,谁也认不得他。一路上只听得众百姓拍手讴歌,沿途都有人载歌载舞。须知当时中原人士视大理国为蛮夷之地,礼仪与中土大不相同,大街上青年男女携手同行,调情嬉笑,视若无人,谁也不以为怪。保定帝心下暗祝:“但愿我大理众百姓世世代代,皆能如此欢乐。我段正明纵然无儿无女,亦无所憾。”他出城后快步前行,行得二十余里后上山,越走越是荒僻,转过四个山坳,来到一个小小的古庙,庙门上写著“拈花寺”三字。
保定帝站在寺前,静心默祝片刻,然后上前,在寺门上轻叩三下。过得半晌,寺门叽叽叽的推开,一名小沙弥走了出来,合什问道:“尊客光降,有何贵干?”保定帝道:“相烦通报黄眉【创建和谐家园】,便道故人段正明求见。”小沙弥道:“请进。”转身肃客。保定帝举步入寺,刚走得一步,只听得叮叮两声清磬,悠悠从后院传出。霎时之间,保定帝只感遍体一阵清凉,意静神闲。
保定帝踏著僧院中的落叶,走向后院。那小沙弥道:“尊客请在此稍候,我去禀报师父。”保定帝道:“是。”负手站在庭中,眼见庭中一株公孙树上一片黄叶缓缓的飘将下来。保定帝一生之中,极少有如此站在门外等候别人的时刻,他登基为皇帝之后,更是只有别人站著等他,决无他站著等人之理。但一到这拈花寺中,俗念尽消,浑然忘了自己天南为帝。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段贤弟,你心中有何难题?”保定帝回过头来,只见一个满脸皱纹、身形高大的老僧从小舍中推门出来。这老僧两道长眉,眉尾下垂,眉毛是焦黄之色,正是黄眉和尚。
保定帝双手拱了拱,道:“打扰【创建和谐家园】的清修了。”黄眉和尚微笑道:“请进。”保定帝跨步走进小舍,只见六个身穿灰衣的中年和尚,一齐躬身行礼。保定帝知是黄眉和尚的【创建和谐家园】,当下举手还礼,在西首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待黄眉和尚在东首的蒲团坐定,便道:“我有一个侄儿段誉,他七岁之时,我曾抱来听师兄讲经。”黄眉微笑道:“此子颇有有悟性,好孩儿,好孩儿!”保定帝道:“他受了佛法点化,生性慈悲,不肯学武,以免杀生。”黄眉道:“不会武功,也能杀人。会了武功,也未必杀人。”保定帝道:“是!”于是将段誉如何坚决不肯学武、私逃出门,如何结识木婉清,如何被号称“天下第一恶人”的延庆太子囚在石室之中,从头至尾,源源本本的说了一遍。黄眉和尚微笑倾听,不插一句,六名【创建和谐家园】在他身后垂手侍立,更是连脸上的肌肉也不牵动半点。待保定帝说完,黄眉缓缓说道:“这位延庆太子既然是你堂兄,你自己固不便和他动手,就是派遣下属前去强行救人,也是不妥,是不是?”保定帝道:“师兄明鉴。”黄眉点点头,缓缓伸出中指,向保定帝胸前点去。保定帝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对准他的中指一戳,两人身形都是晃了一晃,便即收指。黄眉双眉深锁,道:“段贤弟,我的金刚指力,不能胜你的一阳指啊。”保定帝道:“师兄大智大慧,不必以指力取胜。”黄眉低头不语。
保定帝站起来,说道:“十年之前,师兄命我免了大理国内百姓的盐税。一来国用未足,二来小弟意欲等吾弟正淳接位,再行此项仁政,以便庶民归德吾弟。但明天一早,小弟就颁令废除盐税。”黄眉和尚站起身来,躬身下拜,恭恭敬敬的道:“贤弟造福万民,老僧感德不尽。”保定帝下拜还礼,不再说话,飘然出寺。
保定帝回到宫中,即命内监宣巴司空与华司徒前来,告以废除盐税之事。两人齐声谢恩,说道:“皇上鸿恩,实是庶民之福。”保定帝道:“宫中一切用度,尽量裁减撙节。你们去商议,瞧有什么地方好省的。”两人答应了,辞出宫去。
段誉被掳一节,保定帝虽是吩咐不得泄露,但华司徒与范司马是保定帝最亲信之人,自是不必相瞒,巴天石早已跟二人说了。这时范司马在家中等讯,巴华二人齐到范府,告知废除盐税。这范司马单名一个骅字,向来为人诙谐,滑稽多智,但这时却是脸色郑重,说道:“华大哥,巴贤弟,镇南世子落入奸人之手,皇上下旨免除盐税,想必是意欲邀天之怜,令镇南世子无恙归来。咱们不能分君父之忧,有何脸面立身朝堂之上?”巴天石道:“正是,范二兄有何妙计,可以救得殿下?”范骅道:“对手既是延庆太子,皇上万万不愿跟他正面为敌。小弟倒有一条计策,只是要偏劳华大哥了。”华司徒忙道:“那有什么偏劳的?二弟快说。”
范骅道:“皇上言道,那延庆太子武功较皇上尤高。咱们若是去硬碰硬的救人,自是不能。华大哥,你二十年前的旧生涯,不妨再干他一次。”华司徒一张紫膛色的国字脸一红,笑道:“二弟又来取笑了。”原来这位华司徒本来名叫阿根,现在虽在大理国位列三公,却是贫穷出身,未发迹时,干的是盗坟掘墓的勾当。他最擅长的本领,乃是偷盗王公巨贾的坟墓。要知这些富贵人物死后,必有珍异的宝物殉葬,华阿根从极远处挖掘地道,通入坟墓,然后盗取宝物。所花的工程自是极大,挖掘一个坟墓,花上一两个月的时间也不稀奇,但这样掘法,却极少为人知觉。有一次他掘入一坟,得到了一本武功秘诀,依法习练,学到了一身卓绝的外门功夫,这才舍弃了这【创建和谐家园】的营生,辅佐保定帝累立奇功,终于升到司徒之职。他居官之后,嫌旧时的名字太俗,改名赫艮,除了范骅和巴天石这两个生死之交,极少有人知道他的出身。
范骅道:“小弟何敢取笑大哥?我是想咱们混进万劫谷中,挖掘一条地道,通入镇南世子的石室,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救他出来。”华赫艮一拍大腿,叫道:“妙极,妙极!”他于盗墓一事,实有天生的嗜好,二十年来虽是不干此事,偶尔想起,仍是禁止不住手痒,只是身居【创建和谐家园】,富贵已极,再去盗坟掘墓,那是成何体统?这时听范骅一提,不禁大喜。范骅笑道:“华大哥且慢欢喜,这中间著实有些难题。四大恶人都在万劫谷中,钟万仇夫妇和修罗刀也均是极厉害的人物,要避过他们耳目,当真是不易。再说,那延庆太子坐镇石屋之前,地道在他身底通过,如何才能令他不知?”
华赫艮沉吟半晌,说道:“这地道须从石屋的后面通将过去,避开延庆太子的所在。”范骅道:“镇南世子时时刻刻都有危险,慢慢挖掘地道,来得及么?”华赫艮道:“咱哥儿三人一起干,委曲你们两位,跟我学学做盗墓的小贼。”巴天石笑道:“既是位居大理国三公,这盗墓掘坟的勾当,自是义不容辞。”三人一齐拊掌大笑,华赫艮道:“事不宜迟,说干便干。”当下巴天石绘出万劫谷中的图形,华赫艮欢天喜地拟订地道的入口和出口,至于如何避人耳目,如何绕过坚岩等等,那原是他的无双绝技。
且说段誉服食了那对蟒牯朱蛤之后,全身阳气旺盛,热到极处,竟然昏迷了过去,这一昏晕不醒,竟助他渡过了一晚的难关,免得苦受那情欲的煎熬,他哪知这一日一晚之间,外面已起了极大的变化,他父亲已被册封为皇太弟,他自己则由父母之命,聘下高升泰的女儿高湄为妻。大理城中锣鼓宣天,众百姓欢庆这两件喜事和废除盐税,他却倚在石壁之上,发著高热,神智迷糊。次日午间,稍感清醒,那是阴阳和合散和蟒牯朱蛤两种剧烈的药性,发作的间歇恰好凑在一起,这段间歇的时候一过,下次发作时一次猛烈过一次。段誉不知危机潜伏,虽是全身乏力,还道药性渐退,正想张口和木婉清说话,忽听得石屋外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纵横十九道,迷煞多少人。居士可有清兴,与老僧手谈一局么?”段誉心下奇怪,凑眼到送饭进来的洞孔,向外张望,只见一个满脸皱纹、眉毛焦黄的老僧,俯身伸指,在石屋前的一块大青石上直划,嗤嗤声响,石屑纷飞,登时画了一条笔直的直线。段誉心中一惊,他虽不会武功,但家学渊源,伯父和父亲练一阳指的情形却瞧得多了。心想这老僧的面貌依稀似乎见过,指力竟是这等厉害。居然划石成痕。这种指力纯是刚硬之极的外门功夫,似乎跟伯父与父亲所练的一阳指颇不相同。
第二十章 朱蛤神功
只听石屋前一个郁闷的声音说到:“金刚指力,好功夫!”正是那青袍客“恶贯满盈”。只见一根竹杖伸了过出,在青石板上整整齐齐划了一条横线,恰好和黄眉僧所划的直线相交。段誉从洞穴中看不到青袍客的脸色,但想这竹杖自是比手指坚硬,不免占了便宜,但指短杖长,要以这样长的一根竹杖在青石板上划出深痕,使的力气却比手指更多。只听黄眉僧笑道:“段施主肯予赐教,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又用手指在青石上划了一道直线,青袍客跟著划了一道横线。如此你划一道,我划一道,两人伸指出杖时越来越慢,各自凝聚功力,不愿自己在石上所划的线有何深浅不同,歪斜不齐,要知高手较艺,胜负之数,只差毫厘之间,但教一道线划将下去不够平整,那便是输。
约莫一顿饭时分,一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已然整整齐齐的划就。黄眉僧心道:“保定帝的话实在不错,这位延庆太子的内力当真是非同小可。”延庆太子不比黄眉僧乃是有备而来,心下更是骇异:“什么地方钻了这样一个厉害的老和尚出来?显是段正明邀来的帮手,倘若段正明乘虚而入,去救段誉,我可无法分身抵挡。”
黄眉僧道:“段施主功力高深,佩服佩服,棋力想来也必胜老僧十倍,老僧要请施主相让四子。”青袍客一怔,心想:“我虽不知你的来历,但指力如此了得,自是大有身份的高人。你来和我挑战,怎能一开口就要我相让?”便道:“【创建和谐家园】何必过谦?既是要决胜败,自是平手的了。”黄眉僧道:“那四子是一定要让的。”青袍客淡然道:“【创建和谐家园】既是自承棋艺不及在下,那就不必比了。”黄眉僧道:“那么就让三子吧?”青袍客道:“便让一子也是相让。”
黄眉僧道:“哈哈,原来你在棋艺上的造诣甚是有限,那不妨我让你三子。”青袍客道:“那也不用,咱俩平手相下便是。”黄眉僧心下惕惧更深:“此人不骄不躁,阴沉之极,实是劲敌,不管我如何相激,他始终不动声色。”原来黄眉僧并无必胜把握,向知爱弈之人个个好胜,自己开口求对方饶个三子四子,对方往往答应。他是方外之人,于这虚名看得极淡,只须延庆太子在他棋局上稍占便宜,那么在这场拚斗中就能多居赢面。不料延庆太子既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占便宜,一言不动,严谨无比。
黄眉僧道:“好,你是主人,我是客人,我先下了。”青袍客道:“不!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先。”黄眉僧道:“看来非猜枚不可,你猜老僧今年的岁数,是奇是偶?猜得对,你先下;猜错了,老僧先下。”青袍客道:“我便猜中,你也要抵赖。”黄眉僧道:“好吧!那你猜一样我不能赖的。你猜想老僧到了七十岁后,两只脚的足趾,是奇数还是偶数?”
这一个谜面,出得甚是古怪。青袍客心想:“常人足趾都是十个,当然偶数。他说明到了七十岁后,自是引我去想他在七十岁上少了一枚足趾?倘若当真如此,我极易想到是奇数,看来便如兵法所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他便是十个足趾头,故弄玄虚,我焉能上这个当?”说道:“是偶数。”
黄眉僧道:“错了,是奇数。”青袍客道:“脱鞋验明。”黄眉僧除下左足鞋袜,只见五个足趾完好无缺。青袍客凝视对方脸色,见他微露笑容,神情镇定,心道:“原来他右足当真只有四个足趾。”但见他缓缓除下右足的布鞋,伸手又去脱袜,正想说:“不必验了,第一子由你先下就是。”心念一动:“不可上他的当。”只见黄眉僧又除下右足布袜,右足赫然也是五根足趾,哪有什么残缺?
青袍客脸上虽因残疾而木然僵硬,一似无动于衷,但内心却在霎时间转过了无数念头,揣摸皇眉僧此举是何用意。只见黄眉僧右章伸起,像一把刀般斩了下去,喀的一声轻响,已将他自己右足的小趾斩了下来。他身后六名【创建和谐家园】,虽是修习佛法有年,个个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地步,但突然见到师父自残肢体,血流于前,忍不住都十分惊讶关注。年纪最少的一名【创建和谐家园】破慢和尚,更是轻轻的“噫”了一声。四【创建和谐家园】破疑从怀中取出金创药,立即给师父敷上。
黄眉僧笑道:“老僧今年六十九岁,到得七十岁时,我的足趾是奇数。”青袍客道:“不错。【创建和谐家园】先下。”他号称“天下第一恶人”,什么凶残毒辣的事没干过见过,割下一个小脚指的事,哪会放在心上?但想这老和尚为了争一著之先,不惜出此断然手法,可见这盘棋他是志在必胜,倘若自己输了,只怕他所提出的条款,定是苛刻无比。
黄眉僧道:“承让了。”伸指在两对角的四四路上,都捺了一捺。青石板经他两捺之后,现出两处低凹,便似是下了两枚黑子。青袍客伸出竹杖,在另外两处理的四四路上各画一圈,便如是下了两枚白子。四角四四路上黑白各下两子,称为“势子”,乃是我国古围棋法的规矩,今时已废弃不用。到得第五子时,黄眉僧在“平位”六三路下了一子,青袍客在五三路应以一子。初时两人下得甚快,黄眉僧不敢丝毫大意,稳稳站住以一根小趾换来的先手不失。
到得十七八子后,每一子针锋相对,角斗甚剧,同时两人的指力均是损耗甚巨,一面凝思求胜,一面运气培力,下得越来越是慢了。
黄眉僧带来的六名【创建和谐家园】之中,三【创建和谐家园】破嗔也是此道的好手,他见师父与青袍客一上手便是妙著纷呈,心下暗自惊佩赞叹。看到第二十四著时,青袍客奇兵突出,登起巨变,黄眉僧若是不应,右上角隐伏极大危险,若是应以一子坚守,先手便失。黄眉僧沉吟良久,一时难以参快,忽听得石屋中传出一个声音说道:“反击‘去位’,不失先手。”原来段誉自幼便即善弈,这时看著两人枰上酣斗,不由得多口。常言说得好:“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段誉的棋力本就高于黄眉僧,再加旁观,更易瞧出了关键的所在。黄眉僧道:“老僧原有此意,只是一时难定取舍,施主此语,释了老僧心中之疑。”当即在“去位”的七三路下了一子。我国古法,棋局分为“平上去入”四格,“去位”是在右上角。
青袍客淡淡的道:“旁观不语真君子,自作主张大丈夫。”段誉叫道:“你将我关在这里,你早就不是真君子了。”黄眉僧笑道:“我是大和尚,不是大丈夫。”青袍客道:“【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随手也在“去位”画了个圆圈。兵交数合,黄眉僧又遇险著,破嗔和尚看得心急,想不出拆解之法,段誉却又不作一声,于是走到石屋之前,低声说道:“段公子,这一著该当如何下才是?”段誉道:“我想是想到了一个法子,只是这一路棋先后共有七著,倘若说了出来,被敌人听到,那就不灵了,是以迟疑不说。”破嗔伸出右掌,左手食指在掌中写道:“请写。”随即将手掌从洞穴中伸进石屋。
段誉心想此计大妙,当即伸指在他手掌之将这七步棋子一一写明,破嗔想了一想,觉得这七步棋确是极高,于是回到师父身后,伸指在他背上写了起来。他僧袍的大袖将一双手罩得不露半点肌肤,青袍客自是瞧不见他在写些什么。黄眉僧凝思片刻,依言落子。青袍客哼了一声,道:“这是旁人所教,【创建和谐家园】棋力,似乎尚未达此境界。”
黄眉僧笑道:“弈棋原是斗智之戏。良贾深藏若虚,能者示人以不能。老僧的棋力若被施主料得洞若观火,这局棋还用下么?”青袍客道:“狡狯伎俩,袖底乾坤。”他瞧出破嗔和尚来来去去,以袖子覆在黄眉僧背上,必有古怪,只是他专注棋局变化,心无旁鹜,不能再去揣摸别事。
黄眉僧依著段誉所授,依次下了六步棋,在这六步之中,他不必费神思索,只是专注运劲,是以手指在石板上所捺的六个小凹洞,既圆且深,显得神完气足,有余不尽。青袍客见这六步棋越来越凶,每一步都要凝思对付,全然处于守势,用竹杖在石板上划的圆圈,便微有深浅不同。到得黄眉僧下了第六步棋,青袍客凝思半晌,突然在“入位”下了一子。这一子奇峰突起,与段誉所设想的毫不相关,黄眉僧心下一愕,寻思:“段公子这七步棋构思精微,一下到第七子,我已可从一先进而占到两先。但这么一来,我这第七步可就下不得了,那不是前功尽弃么?”要知青袍客的棋力实在较黄眉僧为高,一见情势不利,立即求变,竟是不进入段誉所布下的陷阱之中。
破嗔和尚见情势大变,师父凝思难决,立即走向石屋,低声将棋局中的情形向段誉说了,段誉想了一阵,已有计较1,伸出手指,便在破嗔的掌中写去,只写得“可下”两个字,猛觉全身一震,丹田中一股烈火冲将上来,霎时间唇干舌燥,眼前火星乱迸,随手一抓,便抓住了破嗔的手掌。破嗔的掌心和他掌心相接,立时察觉不对,但觉体内真气源源不绝的被段誉掌心吸了过去。他大吃一惊,喝道:“段公子,你干什么?”要知修习内家武功之人,全身真气和性命息息相关,真气越是浑厚则内功越高,真气一去,就算不死,也是武功尽失,成了废人。破嗔是童子之身,四十余年勤修内功,真气充盈之极,但和段誉手掌一接,全身真气如江河决堤,一泻如注,竟是不可收拾。他接连喝问两声,段誉已神智昏迷,全不知情。破嗔待要挣脱他手,说也奇怪,两只手掌竟似生了一起,再也挣之不脱,体内真气,却仍是毫不止歇的奔流而去。
原来段誉所服食的“蟒牯朱蛤”,天生有一种吸食毒蛇毒虫的异能,乃是机缘巧合,数种蛇虫几代交配而生。钟万仇夫妇和钟灵但知道这对朱蛤一叫,万蛇便闻声而来,却不知食在体内,竟会生出这种怪象。要知这对朱蛤本身已是千年难见的奇物,若不是段誉甘心求死,又有谁敢去吞吃这种能制毒蛇的恶虫?段誉将这对蟒牯朱蛤吃在肚里,和那“阴阳和合散”的毒性起了生克变化,不但阳气之胜,沛然莫可或御,并且生出一种吸取别人真气的特性来。其时破嗔和尚的真气源源输入段誉体内,段誉就算神智清醒,他不会运用内力,也是摔脱不了破嗔的手掌,无法阻挡真气进来,何况昏迷不醒,根本是全然不知。
破嗔但觉真气急泻,只得大声叫道:“师父救我!”黄眉僧其余的五名【创建和谐家园】早已闻声赶到他身旁,只是瞧不见石屋中的情景,有的大叫“师弟”,有的连称“师兄”,急问:“什么事?什么事?”破嗔道:“我……我的手……”用力挣扎,想要将手从洞孔中【创建和谐家园】,但这时真气已失十之【创建和谐家园】,连说话也是虚弱无力。六【创建和谐家园】破慢和尚抓住他的手臂想帮助他拔出手来,不料手掌和他手臂一接触,全身便如遇到雷电般的大震了一震,体内真气也是滚滚泻出,只吓得大叫:“啊哟,啊哟!”原来段誉体内因误打误撞而生成的“朱蛤神功”,吸力无限,碰到甲,便吸甲,碰到乙,便吸乙,甚至第三者触到了被吸的身上,真气也连带被吸。
且说大理国的三公司徒华赫艮、司马范骅、司空巴天石混入了万劫谷中,择定地形,挖掘地道。万劫谷的入口处本来有人把守,但自给保定帝带人铲平坟墓之后,已变得往来无阻。三个人挖了一夜,已开了一条数十丈的地道。华赫艮固是此道能手,而范骅与巴天石两人功力深厚,也是极好的助手,一铲过去,便铲去数尺泥土,三个人轮流休息,携著干粮、清水,在地底一往无前,进展甚速。第二日又挖了整整一天,到得傍晚,算来与石屋相距已是不远。三人知道延庆太子武功了得,挖土时轻轻落铲,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要知内功深厚之人,纵在睡梦之中,四周略有异声,便即惊觉。这么一来,进程便慢了许多。
他们却不知延庆太子此时正在殚精竭虑,与黄眉僧既比棋艺,又拼功力,再也不能发觉地底的声响。原来破慢和尚一与破嗔和尚的手臂相触,便觉真气内力绵绵不绝的离身而去,不禁大声叫嚷起来。黄眉僧见六名【创建和谐家园】一齐围在石屋之前,情状大是有异,还道延庆太子在石屋前安排了什么陷阱机关,以致六名【创建和谐家园】中伏遇险,便道:“尊驾古怪多端,老僧要过去瞧瞧。”说著,便站起身来。青袍客左手竹杖伸出,往他左肩点去,说道:“此局胜败未分,【创建和谐家园】若是认输,便请起去。”黄眉僧一翻左掌,向杖头抓去。青袍客杖头颤动,点向他左乳下的穴道。黄眉僧手掌变抓为斩,对方杖长,那是处于只守不攻,有败无胜的局面,眼见竹杖又是点将过来,一指倏出,对准杖头点了过去。青袍客也不退让,竹杖杖头和他手指相碰,两人各运内力相拼。黄眉僧这才明白,原来他这竹杖之中,暗藏钢条,无怪如此坚硬,两大高手虽在竹枝的两端各以深厚内力相催,那竹杖竟是绝不弯曲。
青袍客道:“【创建和谐家园】这一字迟迟不下,棋局上是认输了么?”黄眉僧哈哈一笑,道:“那也未必。”右手手指在青石板上捺了一个凹陷,青袍客更不思索,随手又下一子。这么一来,两人左手上拼内力,固是丝毫松懈不得,而棋局上步步紧追,亦是处处针锋相对。黄眉僧情知此刻若是分心去想【创建和谐家园】的危难,非但无济于事,而且大敌乘虚而入,非送了自己的性命不可。他在十年前为大理通国百姓【创建和谐家园】,求保定帝免了盐税,保定帝直到此时方始答允,双方心照不宣,那是务必替他救出段誉。黄眉僧心想:“我自己送了性命不打紧,若不救出段誉,如何对得起正明贤弟?”是以对破嗔、破慢等人的呼声听而不闻,只是调运内息,凝想棋局。
大凡各门各派的武功,修习内功之时,必须脑海中绝无丝毫杂念,所谓返照空明,物我两忘,但下棋却是步步争先,每一路都须想到,当真是辎铢必较,务必计算得十分精密。这两者互为矛盾,大相径庭。黄眉僧明知今日的局势已是凶险异常,以棋力内力而论,对方似是均较他胜了半筹,幸好他抱了必死之心,决意鞠躬尽瘁,一死以报知己,不以一己的安危为念,是以尚能支持得下去。古人言道:“哀兵必胜”,黄眉僧这时言“必胜”是未必见得,一时却也不致落败。
段誉以“朱蛤神功”中的吸力,将破嗔和尚体内真气吸了十之【创建和谐家园】,以他一个从来不练武功之人,登时变成了有数十年的内力修为。朱蛤神功加上破嗔的真气之后,吸力更强,一撞上破慢,又吸他的真气。黄眉的大【创建和谐家园】破贪、二【创建和谐家园】破爱见情势不对,一个去拉破嗔,一个去拉破慢,那朱蛤神功遇上了体内有内力之人,便如磁石吸铁,再也不肯放松,霎时之间,将破贪和破爱又吸上了。
破贪和破爱二僧是黄眉六【创建和谐家园】中功力最深之人,一觉体内真气不绝外泻,立即坚凝守御,虽然一时之间,总算能勉强自保,不再被段誉夺去,但只须心神略一分散,立时便有丝丝真气渗了出去。段誉此时仍是昏迷不醒,浑浑噩噩之中,体内真气大盛。四僧身上的真气多一分进入他的体内,朱蛤神功的吸力便增强了一分,总算他并非有意的内吸,破贪与破爱尚能支持,但此消彼长,由点点滴滴而涓涓成流,真气的流动终于不免越来越快。
四【创建和谐家园】破痴和五【创建和谐家园】破欲在一旁看得呆了,待得要请师父来设法解救,却见师父和对手比拼内力,也已到了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两人奔来奔去,仓惶已极,最后终于同门情重,咬一咬牙,伸手去拉破贪、破爱。其时朱蛤神功之上,已附有破贪、破爱、破嗔、破慢四人的内力真气,力度之强,岂是破痴和破欲两人所能相拒?二僧的手掌一搭上去,登时被吸。这六僧今日遇上了千载难逢的朱蛤毒魔,也算是劫运使然,数十年修为一旦而尽。师兄弟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哪里还有什么话好说?破痴和破欲二人竟是同时怔怔的流下泪来。
且说华赫艮掘到酉牌时分,算来已到段誉被囚的石室之下。这地方和延庆太子坐著看守之所,相距或许不到一丈,更须加倍小心,不可发出半点声响。华赫艮放下铁铲,便以十根手指抓土,他练成的“虎爪功”极是凌厉,一运功力,十指便如两只铁爪相似,泥土虽坚,还是被他一大块一大块的抓将下来。范骅和巴天石二人在后传递,将他抓下的泥土搬运出去。这时华赫艮所掘的方向不再向前,而是自下而上。范巴两人知道工程将毕,是否能救出段誉,转眼便见分晓,不由得心跳加速。
这自下而上的挖土,那是容易得多,泥土一松,自行跌落,华赫艮站直身子之后,行动更是利落,他挖一会,住手倾听一会,留神上面有何响动。这般挖得一枝香时分,估计距地面已不过尺许,华赫艮出手更慢,轻轻拨开泥土,终于碰到了一块平整的木板。他心下略感诧异:“这石屋地下居然不铺石板,而铺木板。”但这么一来,行事更增几分方便。
他凝力于指,轻轻在地板下划了个两尺方的正方形,刚可容一人出入的小洞,俯身向范巴二人做个手势,托住木板的手一松,这块切成方块的木板便跌了下来。华赫艮举起铁铲,在洞口挥舞一圈,以防有人突袭,猛听得“啊”的一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尖声惊呼。
华赫艮低声道:“木姑娘别叫,是朋友,救你们来啦。”涌身从洞中跳了上去。放眼一看,一惊大是不小。这哪里是囚人的石屋了?但见窗明几净,橱中、架上,到处都放满了装药的瓶瓶罐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满脸都是惊慌之色,退缩在一角。华赫艮一见之下,便知自己计算有误,掘错了地方,要知那石屋的所在,全凭保定帝跟巴天石说了,巴天石再转告于他,他自己不敢亲眼去勘查,这么辗转传告,终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原来他所到之处,乃是钟万仇的居室。那少女却是钟灵。她一直想到父亲的药室中来盗取解药,去给段誉解毒,殊不知要解“阴阳和合散”的毒性,非寻常解药所能奏功,钟万仇的藏药之所,自也并无这种解药,其时钟万仇夫妇正在厅上陪外客饮宴,她偷偷前来再寻,哪知地底下突然间钻出一条汉子来,教她如何不大惊失色?
华赫艮心念动得极快:“既是掘错了地方,只有重新掘过。我踪迹已现,若是杀了这小姑娘灭口,万劫谷中见到她的尸体,立时大举搜寻,不等我掘到石屋,这地道便给人发见了。只有暂且将她带入地道之中,旁人若是寻她,一定反会到谷外去找。”
便在此时,忽听得房外脚步声响,有人走近。华赫艮向钟灵摇了摇手,示意不可张声,转过身来,似乎要从洞中钻下,突然间向后一跃,左掌已反手按在钟灵的嘴上,右手拦腰一抱,将她抱到洞边,塞了下去。范骅伸手接过,华赫艮抓了一团泥土,塞在她的嘴里,随即将切下的一块方形地板砌回原处,侧耳从板缝中倾听上面的声息。这几下行动来得快极,钟灵满心惊慌,不知贼人掳劫自己去有何用意,口中全是泥土,更是难受无比。
只听得两个人走到室中,一个脚步沉重,另一个落脚甚轻,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你是对他的余情未断,否则我要败坏段家的声誉,你又何必要一力阻拦?”一个女子声音嗔道:“什么余不余的?我从来对他就没情。”那男子道:“如此最好不过。”语声中甚是喜欢。那女子道:“不过木姑娘是我师姊的亲生女儿,虽然性情乖张,对咱们夫妻无礼,算来总是自己人,我却总觉不安。”华赫艮听到这里,已知这二人乃是钟谷主夫妇。听他们商量的事与段誉有关,更是留神倾听。
只听钟万仇道:“你师姊暗中想去放走段誉,跟咱们已然翻脸成仇,你何必再去管她的女儿?阿宝,厅上这些客人,都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你对他们丝毫不假辞色,自己走了进来,未免太也不够礼貌。”钟夫人悻悻的道:“你请这些人来干什么?怒江王秦元尊、一飞冲天金大鹏、点苍派大【创建和谐家园】柳之虚,还有无量剑东宗的左子穆,西宗的双清道姑,什么普洱老武师马五德,这些人敢得罪大理国的当今皇上么?”钟万仇道:“我又不是请他们来助拳,跟段正明作对造反。凑巧他们都在左近,我就邀了来参与其盛,好让大家作个见证,段正淳的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同处一室,淫秽【创建和谐家园】。今日来的宾客之中,还有少林寺的慧禅和尚、大觉寺的迦叶禅师、黑白剑史安,这些人都是中原豪杰。明儿一早,咱们去将石屋之门打开,让大家开开眼界,瞧瞧一阳指段家传人的德性,那不是有趣得紧么?这还不名扬江湖么?”说著哈哈大笑,极是得意。
钟夫人哼的一声,道:“卑鄙,卑鄙!【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钟万仇道:“你骂谁卑鄙【创建和谐家园】了?”钟夫人道:“谁干卑鄙【创建和谐家园】之事,谁就是卑鄙【创建和谐家园】,用不著我来骂。”钟万仇道:“是啊,段正淳这恶徒自逞风流,多造冤孽,到头来自己的亲生儿女相恋成奸,当真是卑鄙【创建和谐家园】之极了。”钟夫人冷笑了两声,并不回答。钟万仇道:“你为何冷笑?卑鄙【创建和谐家园】四个字,骂的不是段正淳么?”钟夫人道:“自己斗不过段家的人,一生在谷中隐居不出。假装已死,那也罢了,所谓知耻近乎勇,这还算是个人。你……你去摆布他的儿子女儿,天下英雄耻笑的,只怕不是他,而是你!”
钟万仇跳了起来,怒道:“你……你骂我卑鄙【创建和谐家园】?”钟夫人流下泪来,哽咽道:“想不到我嫁的丈夫,是……是这么一号人物。”钟万仇原本是爱极他这位夫人,所以憎恨段正淳,他正是由妒生恨而起,一见妻子流泪,不由得慌了手脚,道:“好!好!你爱骂我,就骂个痛快吧!”在室中大踱步走来走去,想说几句向妻子陪罪的言语,一时却想不出如何措词,一瞥眼,看见后房药室中瓶罐零乱,便道:“哼,灵儿这孩子也真胡闹,小小年纪,居然来问我‘阴阳和合散’什么的,不知她从何处听来,又到这里来乱搅一起。”说著走到药架边去整理药瓶,一足踏在那一块切割下来的方板之上。华赫艮忙使劲托住,防他发觉。
钟夫人道:“灵儿呢?她到哪里去了?这几天谷中坏人甚多,要灵儿千万不要胡乱行走。我瞧云中鹤这家伙一对贼眼,常常骨溜溜的向灵儿打量,你可得小心些。”钟万仇笑道:“我只小心你一个人,似你这般花容月貌的美人儿,哪一个不想打你的主意?”钟夫人啐了一口,大声叫道:“灵儿,灵儿!”一名丫环走了过来,道:“小姐刚才还来过的。”钟夫人点了点头,道:“你去请小姐来,我有话说。”
钟灵在地板之下,对父母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苦于无法叫嚷,心下极是惶急。
钟万仇道:“你歇一会儿,我出去陪客。”钟夫人冷冷的道:“你外号本来叫作‘见人就杀’,怎么年纪一老,便‘见人就怕’起来?”这几日来,钟万仇动辄得咎,不论说什么话,总是给妻子没头没脑的讥笑一番,明知她是和段正淳久别重逢之后,回思旧情,心绪不佳,他心下虽是恚怒,却也不敢反唇相讥,只得嘻嘻一笑,往大厅而去。
且说保定帝下旨免了盐税,大理国中万民感恩。要知云南产盐不多,通国产盐者只有白井、黑井、云龙井等九井,每年须向蜀中买盐,盐税甚重,边远贫民,一年中往往有数月淡食。保定帝知道盐税一免,黄眉僧定要设法去救段誉,以报此德,他素来佩服黄眉僧的机智武功,又知他六名【创建和谐家园】也是内功深厚,师徒七人齐出,定能成功。哪知等了一日一夜,竟然全无消息,待要命巴天石去探听动静,不料连巴天石以及华司徒、范司马三人都不见了。保定帝知道这事情不对,心想:“莫非延庆太子当真如此厉害,黄眉师兄师徒七人,连我朝中三公,尽数失陷在万劫谷中?”当即宣召太弟段正淳、善阐侯高升泰、以及凌千里等渔樵耕读四隐,连同镇南王妃舒白凤,再往万劫谷而去。舒白凤爱子心切,求保定帝带同御林军,索性一举将万劫谷扫平。保定帝道:“非到最后关头,咱们总是按照江湖规矩行事。段氏数百年来的祖训,不可自我手中坠毁。”
一行人来到万劫谷谷口,只见云中鹤笑吟吟的迎了上来,深深一揖,说道:“钟谷主料到大驾今日定又莅临,吩咐在下在此相候。若是阁下带得有铁甲军马,咱们便逃之夭夭,一走了之。要是按江湖规矩,以武会友,那便请进大厅奉茶。”保定帝见对方十分镇定,显是有恃无恐的模样,不像前日一上来便是乒乒乓乓的大战一场,反而更为心惊,当下还了一揖,说道:“如此甚好。”云中鹤当先领路,一行人来到大厅之中。保定帝一进大厅,但见满厅中济济一堂,坐满了江湖豪杰,心下又是暗暗戒备。云中鹤大声道:“天南段家掌门人段老师到。”他不说“大理国皇帝陛下”,却以武林中名号相称,点明一切要以江湖规矩行事了。段正明别说是一国之尊,单以他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而论,那也是人人敬仰的高手宗师,群雄一听,都立刻站起。只有南海鳄神却仍是大剌剌的坐著,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皇帝老儿,你好啊?”钟万仇抢上数步,说道:“钟万仇未克远迎,还请恕罪。”保定帝道:“好说,好说!”
当下各人分宾主就坐。既是一切按江湖规矩行事,段正淳夫妇和高升泰就不守君臣之礼,便坐在保定帝下首,凌千里等四人却站在保定帝身后。谷中侍仆献上茶来,保定帝见黄眉僧师徒和巴天石等不在厅上,心下盘算如何出言相询。只听钟万仇道:“段掌门再次屈驾,在下极感荣宠。难得许多位好朋友同时在此,我给段掌门引见引见。”于是说了左子穆、马五德、慧禅和尚诸人的名头。保定帝大半不曾见过,却也均闻其名。
第二十一章 地道换人
这些江湖群雄与保定帝一一见礼,马五德、左子穆等是加倍的恭谨,柳恭虚、秦元尊等是故意的特别傲慢。金大鹏、史安等则以武林后辈的身份相见,倒是不亢不卑。钟万仇道:“段兄难得来此,不妨多盘桓几日,也好令众兄弟多多请益。”保定帝道:“舍侄段誉得罪了钟谷主,被扣贵处,在下今日一来求情,二来请罪。还望钟谷主瞧在下薄面,恕过小儿无知,在下感激不尽。”群豪一听,心下都是不由得暗暗钦佩:“久闻大理段皇爷向来以武林规矩接待同道,果然是名不虚传。此处是大理国的治下,他只须派遣数百兵马,立时可以拿人,但他居然亲身前来,好言相求。”
钟万仇哈哈一笑,尚未答话,黑白剑史安已抢著道:“原来段誉公子得罪了钟谷主,段公子于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也要求一份情。”南海鳄神突然大声喝道;“我徒儿的事,谁要你来啰里罗嗦?”高升泰冷冷的道:“段公子是你师父,你磕过头,拜过师的,难道又想赖帐了?”南海鳄神满脸通红;骂道:“你奶奶的,老子不赖。老子今天就杀了这个有名无实的师父。老子拜过这个小子为师,丑也丑死了。”众人不明就里,无不大感诧异。
舒白凤道:“钟谷主,放与不放,但凭阁下一言。”钟万仇笑道:“放,放,放!自然放,我留著令郎干什么?”云中鹤忽然插口道:“段公子风流英俊,钟谷主夫人又是个美貌佳人,将段公子留在谷中,那不是引狼入室,养虎贻患?钟谷主自然要放,不能不放,不敢不放!”群豪一听,无不愕然,想这“穷兄极恶”云中鹤说话肆无惮忌,竟是丝毫不将钟万仇放在眼里,“穷凶极恶”之名,端的不假。钟万仇大怒,转头说道:“云兄,此间事了之后,在下还要领教阁下的高招。”云中鹤道:“妙极妙极!我早就想杀其夫而占其妻,谋其财而居其谷。”
群豪尽皆失色,“一飞冲天”金大鹏道:“江湖上英雄好汉并未死绝,你‘天下四恶’身手再高,终究要难逃公道。”叶二娘忽然哈哈的道:“金相公,我二娘可没冒犯你啊,怎地把我牵扯在一起了?”金大鹏听到她摄人心魄的娇音,忍不住心头一震。左子穆想起她抢劫自己幼儿的事来,兀自心有余悸,偷偷斜睨她一眼。叶二娘吃吃而笑,道:“左掌门,你公子长得更加肥肥白白了?”左子穆不敢不答,低声道:“上次他受了风寒,迄今疾病未愈。”叶二娘笑道:“啊,那都是我的不好。回头我瞧瞧山山这乖孙儿去。”左子穆大惊,忙道:“不敢劳动大驾。”
保定帝见了这等情景,寻思:“‘四恶’为非作歹,结怨极多,待救出誉儿之后,不妨俟机除去大害。‘四恶’之首的延庆太子虽为段门中人,我不便亲自下手,但他终究有当真‘恶贯满盈’之日。”舒白凤听众人言语杂乱,将话题岔了开去,霍地站起,说道:“钟谷主既是答允归还小儿,便请唤他出来,好让我母子相见。”钟万仇也站了起来,道:“是!”突然转头,狠狠瞪了段正淳一眼。叹道:“段正淳,你有此贤妻佳儿,怎地兀自贪心不足?今日贻羞天下,乃是你自作自受,须怪我钟万仇不得。”
段正淳听钟万仇答允归还儿子,早在猜想事情决不会如此轻易了结,对方定然安排下阴谋诡计,此时听他如此说,当即站起,走到他的身前,说道:“钟谷主,你若蓄意害人,段正淳自也有法子教你痛悔一世。”钟万仇见他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气度清贵高华,自己实是远远不如,这一自渐形秽,登时妒火填心,大声道:“事已如此,钟万仇便是家破人亡,碎尸万段,也是跟你干到底了。你要儿子,跟我来吧!”说著大踏步走出厅门。
一行人随著钟万仇来到树墙之前,云中鹤显示轻功,首先一跃而过。段正淳心想今日之事已无善罢之理,不如先行立威,好教对方知难而退,说道:“笃诚,砍下几株树来,好让大伙行走。”采薪客萧笃诚应道:“是!”举起钢斧,一斧砍将下去,有如薄刀切豆腐,钢斧在一株大树的树根处横截而过。点苍山农董思归一掌拍出,那断树飞了起来,横架在树墙之上,登时留出了一道窄窄的门户。但见钢斧白光闪耀,接连挥动,大树一株株的飞起,霎时之间,砍倒了五株大树。
钟万仇这树墙栽植不易,当年著实费了一番心血,被萧笃诚连挥五斧,砍倒了五株大树,不禁勃然大怒,但转念又想:“大理段氏今日要大大的出丑,这些小事,我也不来跟你计较。”当即从空缺处走了进去。
但见树墙之后,黄眉僧和青袍客的左手均是抵住一根竹杖,头顶白气蒸腾,正在比拼内力。黄眉僧忽然伸出右手,在身前的青竹板上用力捺了一捺,捺出一个凹孔。青袍客略一思索,右手竹杖在石板上画了一圈。保定帝凝目一看,登时明白:“原来黄眉僧师兄一面跟延庆太子下棋,一面跟他比拼内力,既斗智,复斗力。这等别开生面的比赛,实是凶险不过。他一日一夜没有回音,看来这场比赛,已持续了一日一夜,兀自不分胜败。”他在棋局上略略一看,只见两人正在打一个“生死劫”,胜负之数,全是系于此劫,不过黄眉僧落的是后手,乃是苦苦求活,保定帝抬起头来,再往石屋前瞧去,只见黄眉僧的六名【创建和谐家园】盘膝坐在屋前,每个人脸上均呈气色灰败,简直便要断气身亡的模样。
保定帝暗暗吃惊,寻思:“难道这六【创建和谐家园】先行和延庆太子动手,一齐受了重伤?”当即抢上前去,伸手在破贪和尚的脉门上一搭,只觉脉搏微弱之极,若有若无,若断若续,随时便会虚脱。保定帝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六枚殷红如血的小丸,逐一纳在六僧的口中。这六枚“琥珀丸”乃是治伤的灵药,护心培元,最具灵效。殊不知破贪等六僧并非受伤,乃是全身真气被段誉的“朱蛤神功”吸取干净,琥珀丸药不对症,毫无用处。
段正淳喝道:“千里,你们四位去将这块大石推开,放段誉出来。”凌千里等四人齐声答应,并肩上前。钟万仇喝道:“且慢!你们可知这石屋之中,尚有何人在内?”
段正淳、凌千里等均不知木婉清已被延庆太子擒来,与段誉囚于一处,更不如两人已服了“阴阳和合散”的烈性毒药,否则怎肯与旁人齐来,当众观看段誉【创建和谐家园】犯淫的恶行?段正淳听钟万仇如此相问,便道:“钟谷主,你若是伤残我儿肢体,须知你自己也是有妻有女。”他这时心中怦怦乱跳,但所担心的,却是段誉已受苦刑,甚或被断去手足,挖去眼珠。
钟万仇冷笑道:“嘿嘿,不错,我钟万仇有妻有女,天幸我没有儿子,我儿子更不会和我亲生女儿干那【创建和谐家园】的兽行。”段正淳脸色铁青,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钟万仇道:“香药叉木婉清是你的私生女儿,是不是?”段正淳怒道:“木姑娘的身世,要你多管什么闲事?”钟万仇笑道:“哈哈?那也未必是什么闲事。大理段氏,天南为皇,独霸一方,江湖上更是响当当的声名。各位英雄好汉,大家睁开眼睛瞧瞧,段正淳的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却是倒凤颠鸾,结成夫妻啦!”
段正淳听了他的言语,心中大疑:“难道清儿也在这石屋之中?难道她和誉儿兄妹俩……”再将钟万仇的话前后一加印证,更无可疑,登时全身使如堕入冰窟之中,心中一叠连声的叫苦:“好毒计,好毒计!”
钟万仇向南海鳄神打个手势,两人伸手便去推那挡在石屋之前的大石。段正淳道:“且慢!”欲待伸手去拦。叶二娘和云中鹤各出一掌,分从左右袭来。段正淳竖掌一挡,高升泰侧身斜上,去格云中鹤的一掌。不料叶云二人这两掌都是虚招,右掌一晃之际,左掌反手推出也都击在那块大石之上。这大石虽有数千斤之重,但在钟万仇、南海鳄神、叶二娘、云中鹤四人合力推击之下,登时便向右滚开。云中鹤等和钟万仇固有心病,然这一著却是事先早巳计议定当了的,虚虚实实,段正淳竟是无法拦阻。
其实段正淳也是急于想早见爱子,并没有真的如何出力拦阻。但见大石一经推开,露出一道门户,望进去黑越越的,瞧不清屋内情景。钟万仇笑道:“孤男寡女、衣衫不整的同处暗室之中,哪还有什么好事做出来!”
他刚说了这句话,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披头散发,上身【创建和谐家园】著走将出来,正是段誉。他手中横抱著一个女子,昏昏沉沉的似乎饮醉了酒一般。保定帝满脸羞惭。段正淳低下了头不敢抬起。段夫人舒白凤双目含泪,喃喃的道:“怨孽,冤孽!”高升泰解下长袍,要去给段誉披在身上。黑白剑史安怀念段誉救命之恩,见他当众出丑,心下不忍,一闪身,遮在段誉身前。南海鳄神大声叫道:“王八羔子,滚开!”钟万仇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突然间他的笑声变为极惨痛的一声大叫:“灵儿,是你么?”
群豪听到他的大叫,无不心中一凛,一齐凝目看时,只见钟万仇扑向段誉身前,夹手去夺他手中横抱著的女子。这时,群豪已然看清这女子的面目,但见她年纪比木婉清幼小,身材也较纤细,脸上未脱童稚之态,哪里是木婉清了。却是钟万仇的亲生女儿钟灵。
钟万仇惊怒交迸之下,抱住女儿身子,但双手和钟灵的手臂一碰,猛地里全身一震,体内真气似欲飞走。段誉神智尚未清醒,迷惘中见到许多人围在身前,认出伯父和父母都是在此,忙将钟灵的身子放开,叫道:“妈,伯父,爹爹!”他这一放开钟灵的身子,那朱蛤神功才不去吸取钟万仇的真气内力。他久处暗室,这时阳光刺眼,一时睁不开来,但觉全身精神充沛,四肢百骸都是飘飘然的,便欲离地高飞一般。舒白风抢上前来,将他搂在怀里,问道:“誉儿,你……你怎么了?”段誉道:“我……我不知道啊,我……我在什么地方?”
钟万仇不料害人反而害了自己,哪想得到段誉从石屋中抱将出来的,竟会是自己的女儿。他呆了一呆,放下女儿,钟灵见自己只穿著贴身的短衣衫裤,只羞得满脸飞红。钟万仇解下身上长袍,将她裹住,跟著重重便是一掌,击得她左颊红肿了起来,骂道:“不要脸!谁叫你跟这小畜生在一起。”
钟灵满腹含冤,哭道:“我……我……”一时哪里能够分辩?钟万仇忽想:“那木婉清明明是关在石屋之中,谅她推不开这块大石,看来还在屋内,我叫她出来,让她分担灵儿一半的羞辱。”大声叫道:“木姑娘,快出来吧!”
他连叫三声,石屋内绝无半点应声。钟万仇大踏步走将进去,这石屋不过丈许见方,一目了然,哪里有半个人影。钟万仇气得几乎要炸破胸膛,翻身出来,一掌又向女儿打去,喝道:“我毙了你这臭丫头!”蓦地里旁边伸过一只手掌,无名指和小指拂向他的手腕。钟万仇急忙缩手相避,看清楚出手偷袭的正是段正淳,怒道:“我自管教我的不肖女儿,跟你有什么相干?”段正淳笑吟吟的道:“钟谷主,你对我孩儿可优待得很啊,怕他独自一个儿寂寞,竟命你令爱千金相陪。在下实是感激之至。事已如此,令爱已是我段家的人,在下可不能不管了。”
钟万仇怒道:“怎么是你段家的人?”段正淳笑道:“令爱在这石屋之中,服侍小儿段誉,历时数日数夜,孤男寡女,兼之赤身裸体,又有什么好事做将出来?我儿是镇南王世子,虽已文定善阐侯高贤弟的千金为室,但三妻四妾,有何不可?你我不是成了亲家么?哈哈,哈哈,呵呵呵!”钟万仇狂怒不可抑制,扑将过来,呼呼呼连击三掌。段正淳笑声不绝,一一化解了开去。群豪均想:“大理段氏的势力果是不可轻侮,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钟谷主的女儿掉了包,囚在石室之中。”
原来这件事正是华赫艮等三人做下的手脚。华赫艮将钟灵擒入地道之中,本意是不令她泄漏了地道的秘密,但后来听到钟万仇夫妇对话,才知钟万仇和延庆太子安排了极毒棘的诡计,一意要败坏段氏的声名。三人在地道中低声商议,均觉此事牵连重大,且是甚为紧急。待钟夫人离去后,巴天石悄悄从地道中钻将出来,施展极顶轻功,暗勘了那石屋的准确方位和距离,由华赫艮重定地道的路线。三个人加紧挖掘,又忙了一夜,直到次晨,才挖到了石屋之下。华赫艮掘入石屋,钻了进去,只见段誉牢牢握住屋外人的手掌,脸上神色极是怪异。华赫艮哪想得到伸进屋来这只手掌乃是破贪和尚所有,只道便是延庆太子,不敢开口和段誉说话,伸手轻轻拍拍他的左手手背。
不料手指和他手背一碰,自己全身便是一震,有如碰到一块热炭相似,但见段誉眼中似欲喷火,不由得暗暗担心,当下用力相拉,只盼将他拉入地道,迅速逃走。哪知一握上段誉的手掌,华赫艮体内真气向外急泄,忍不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巴天石和范骅都是十分机智之人,两人迅即从地道中出来,拉著华赫艮用力一扯,三人合力,才脱去了朱蛤神功吸引真气之厄。要知大理三公的功力,比之破贪等人是高得多了,又是见机极快,应变神速,饶是如此,三人已是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均道:“延庆太子的邪法当真厉害。”再也不敢去碰段誉身子。便在此时,屋外人声喧扰,听得保定帝镇南王等都已到来,钟万仇在大声相嘲。范骅滑稽多智,灵机一动:“这钟万仇好生可恶,咱们给他大大的开个玩笑。”当即除下钟灵的外衫,给木婉清穿上,打了几个手势,拉著木婉清进了地道,合上石板,哪里有半点踪迹可寻。
段誉吸得了破贪等六僧的真气内力,不会纳入丹田,随著运用,但觉六股真气在体内此来彼往,五脏六腑给冲得翻翻滚滚,难受无比,身子也是摇摇晃晃,站立不定。保定帝见状,只道他身中剧毒,当即伸指虚点他“人中”、“太阳”、“灵台”三穴,那六股真气无法冲入脑海,段誉身上仍是烦恶难当,脑中却已清明,说道:“伯父,我是中了阴阳和合散的毒。”保定帝见侄儿性命无恙,当即宽心,但想黄眉僧和延庆太子的比拼,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不论棋局或是内力的拼斗上稍有差池,立时便有性命之忧,当下顾不得替段誉解毒,回身去看两人的角逐。只见黄眉僧额头汗粒如豆,一滴滴的落在棋局之上,延庆太子却仍是神色不变,若无共事,显然胜败已判,黄眉僧的生死已是悬于一线。段誉神智一清,也即关心棋局的成败,走到两人身侧,观看棋局,只见黄眉僧劫材已尽,延庆太子再打一个劫,黄眉僧便无棋可下,势非认输不可。只见延庆太子竹杖伸出,便往棋局中点了下去,所指之处,正是当前的关键,这一子下定,黄眉僧便无可救药,段誉大急,心想:“我且给他混赖一下。”伸手便去拨延庆太子的竹杖。
延庆太子看准了棋局中一处关键之著,这一手一落,黄眉僧再也无法对抗,他竹杖刚要点到“上位”中的六七路上,突然之间,只觉掌心中一震,手臂上运足的真力如飞般向外奔泻而出。延庆太子这一惊自是不小,斜眼微睨,但见段誉的两根手指轻轻搭在竹杖之上,段誉并不知自己吞食朱蛤之后,便有吸取旁人体内具气内力的怪异情状,只是手指搭上竹杖之后,延庆太子便落不下去,心想拖得一刻好一刻,若能扰乱他的心情,黄眉僧或有转机,也未可知,是以手指始终不松。
延庆太子心中飞快的转过了几个念头:“前日咱们擒获他之后,这小子显是不会半点武功,最多不过是走几步奔逃闪避的古怪步法,怎地数日之间,突然使出这种吸人功力的邪术来?难道他从前故意深藏不露?要待强援到来之后,这才出手么?”除此之外,实在也无其他想得明白的原由,当下丹田中深深吸了一口真气,劲贯手臂,竹杖登时生出一股强悍绝伦的大力,一震之下,便将段誉的手指震脱了竹杖。
要知延庆太子的功力深厚无此,当世少有人能与之匹敌。段誉体内虽是积贮了破贪等六僧的内力,但他不会运用,十成内力,一成也使不出来,自是一震即脱。他只觉半身酸麻,几乎便欲晕倒,身子晃了几晃,伸手扶住那块青石岩,这才稳住。殊不知廷庆太子所发出的内劲,竟然也因此而有一小半收不回来,他心中这一惊,实在比段誉更甚,那竹杖垂了下来,点在“上位”的七八路上。只因段誉这么阻得一阻,他内力收发不能自如,竹杖一偏之下,自然而然的落石成圆。延庆太子暗叫:“不好!”急忙提起竹杖,但七八路的交义线上,已画了大半个圆圈。
高手下棋,自是讲究落子无悔,何况刻石为枰,陷石为子,功力所到之处,石为之碎,如何能够下了不算?但这“上”位的七八路,乃是自己填塞了一个眼。只要稍明弈理之人,均知两眼是活,一眼如死。延庆太子这一大块棋早就已做成两眼,以此为攻逼黄眉僧的基地,决无自己去塞死一个活眼之理,然而既是落了此子,虽是弈理上决无此事,总是功力内劲上有所不足。
延庆太子心知棋差一著,满盘皆输,他是极有身分之人,决不肯为此而与黄眉僧有所争执,当即站起身来,双手按在那块青石岩上,注视棋局,良久不动。群豪大半未曾见过此人,见他神情奇特,群相注目。只见他瞧了半响。突然间一言不发的撑著竹杖,杖头点地,犹如踩高跷一般,步子奇大,远远的去了。便在此时,一阵西风吹来,那青石岩晃了几晃,蓦地里喀喀声响,裂成十余块散石,崩裂在地,这震烁古今的一局棋,就此不存人世。群豪惊慌出声,相顾骇然,均想: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尸一股的青袍客,其武功之高,实是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黄眉僧侥幸胜了这一局棋,他双手据膝,怔怔的出神,回思适才种种惊险的情景,心中始终不能宁定,他苦苦思索,想不出延庆太子何以在稳操胜券之际,突然将自己一块棋中的两只眼填塞了一只。这显然是故意相让,然而当此情势之下,他决无故意相让之理。保定帝和段正淳、高升泰等,对这变故也均大惑不解,好在段誉已然救出,段氏的清名丝毫无损,延庆太子败棋退走,这一役可说是大获全胜,其中猜想不透的种种细节,那也不用即行查究。段正淳向钟万仇笑道:“钟谷主,我儿决非薄情之人,令爱既成我儿姬妾,日内便即派人前来迎娶。愚夫妇自当爱护善待,有若亲女,你尽管放心好了。”
钟万仇是个莽撞之人,心胸既窄,又是极易发火,听得段正淳加此出言讥刺,也不再问钟灵是否已失身于段誉,唰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便往钟灵头上砍落,喝道:“气死我了,我先杀了这【创建和谐家园】再说。”蓦地里一条长长的人影飘将过来,迅捷无比的抱住钟灵,便如一阵风倏然而过,已是飘开在数丈之外。嗒的一声响,钟万仇一刀砍在地下,瞧抱著钟灵那人时,却是“穷凶极恶”云中鹤。钟万仇道:“你……你干什么?”云中鹤道:“你这个女儿自己不要了?就算已经砍死了,那就送给我吧。”他一面说,一面身子又飘出数丈。他自知论到武功之强,别说保定帝和黄眉僧胜于自己,便是段正淳和高升泰,也是了不起的人物。是以打定了主意,一见情势不对,抱著钟灵便溜,眼见巴天石并不在场,那么只要自己施展绝顶轻功,这些人中便无一人追赶得上。
钟万仇也知他轻功了得,只急得双足乱跳,破口大骂。保定帝等日前见过他和巴天石绕圈追逐的身手,这时更见他抱著钟灵,仍是一飘一晃的轻如无物,倒也都是奈何不得。段誉灵机一动,叫道:“岳老三,你师父有命,快将这钟小姑娘夺下来。”
南海鳄神一怔,怒道:“妈巴羔子的,你说什么?”段誉道:“你拜了我为师,头也磕过了,难道想赖么?你说过的话,难道是放屁么?”南海鳄神此人凶悍之极,但生平有一样好处,却是言出必践。说过的话,决计不会不算数。他拜段誉为师,虽是万分不愿,倒也不赖,横眉怒目的喝道:“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你是我师父便怎样?老手恼将起来,连你这师父也一刀杀了。”段誉道:“你认了便好。这个姓钟的小姑娘,是我妻子,就是你的师娘,你去给我夺回来。这云中鹤侮辱她,就是辱你师娘,你太也丢脸了,太不是英雄好汉了。”
南海鳄神怔了怔,想想倒是不错,但忽然想起木婉清自认是他妻子,怎么这姓钟的小姑娘也是他的妻子了?问道:“究竟我有几个师娘?”段誉道:“你别多问。总而言之,倘若你夺不回你这个师娘,你就无脸面再见天下英雄,这里许多好汉,个个亲眼得见,你连第四恶人的云中鹤也斗不过,那不就降为第五恶人,说不定是第六恶人了。”南海鳄神这口气如何肯下?要他排名在云中鹤之下,那是比杀了他的头还要难过,只听得他一声狂吼,拔足便向云中鹤赶去,叫道:“快放下我师娘来!”
云中鹤纵身向前飘行,叫道:“岳老三真是大傻瓜,你上了人家的当啦!”南海鳄神最爱自认了不起,云中鹤当著这许多人的面,说他上了人家的当,更令他怒火冲天,当下足不停步的急追。两人一前一后,霎时之间已转过了山坳。钟万仇虽在盛怒中,一刀向女儿砍去,但这时见女儿为恶徒所擒,究竟父女情殷,又想到妻子问起时不知如何交代,情急之下,也提刀追了下去。
保定帝见正主已去,拱手向慧禅和尚、金大鹏、史安等人道:“难得各位光临大理,请到舍下去同饮一杯水酒,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如何?”慧禅等都有意结识这位武林中号称“天南第一人”的保定皇帝段正明,见他如此谦冲好客,都笑著道谢答应,只叶二娘微微一笑,说道:“老娘怕你们宰了我分著吃了,还是乘早溜之大吉。”笑吟吟的转过身来,自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