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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中人-第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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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退学以后,我再也没有去T市游荡过,生活范围立即缩小到学校方圆三公里以内,这反而是一件好事,初读大学时的不适感渐渐消退。对我来说,偌大的城市是封闭而干燥的,只有退缩到小小的工学院里,才会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

        我已经忘记了货场,忘记了植物园和动物园。这段生活像拔牙一样从我的记忆中强行摘除,留了一个空位置在那里,有一段时间空荡荡的,虽说并不妨碍什么,但被空出的位置无法用其他东西填补。一直到那个冬天过去,旧的事物变成陨石坑,它终于和周遭的一切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成为记忆,真实意义上的从前。当然,她和长发女孩不同,她成为抽象的历史,而长发女孩是非常具体地埋葬在我心里了。

        Lush

        有那么一段日子,我固执地寻找Lush乐队的唱片。记得这个乐队的人并不多,名字不够响亮,音乐也只是一般的时髦,在他们很红的时候就已经过气,让人联想到某种好吃但易腐的热带水果。

        乐队成立于一九八七年的伦敦,两个匈牙利与日本的混血女孩MikiBerenyi和EmmaAnderson遇到了鼓手ChrisAcland,贝司手SteveRippon,组建乐队,起名为Lush。出道时很红,可运气似乎不那么好,并没有大厂牌抢着要签他们的场面出现。之后签在独立唱片公司4AD旗下,一九九二年换了贝司手,由PhllKing担当。

        现在归纳他们的风格,不外乎缥缈美声,以及Shoegazing,意为“自赏”,Shoegazing的音乐内涵暂且不提,有一个特征是在现场表现出极度的低调,眼睛看着脚下,如低垂的花朵,除了唱歌与演奏之外仿佛一切都与他们没有关系。Shoegazing在九十年代初的英国颇为流行,等到Lush乐队引领这股风潮时,它却迅速过气了。

        据说这两对俊男靓女是情侣,MikiBerenyi和ChrisAcland,EmmaAnderson和PhilKing,颇有偶像组合的潜质。乐队从一九【创建和谐家园】年至一九九六年出了若干唱片和EP,卖得不怎么样,评论界也未给予好评,《Love life》是其中最棒的一张大碟,也没能让人对他们高看一眼,一九九六年EmmaAnderson宣布离队,同年十月,鼓手ChrisAcland由于抑郁症在父母家中悬梁自尽。

        乐队解散,再也没有听到过其他三个人的名字。

        时至二〇〇一年,ChrisAcland死后五年,我在地球另一端的T市寻找他们的唱片,DreamPop也好,迷幻噪音也好,在网上问了很多人都说不知道。我独自跑了T市的各个碟片市场,正版的,盗版的,打口的,都翻了过来,踪影杳然。他们在哪里呢?在网上我搜到了很多他们的介绍。乐队概况,评论,以及四个人在一起的照片,我找人刻录了他们早期的两张唱片,惟独《Love life》像尘埃落入荒漠一样消失了。

        找唱片的心情,通常人很难体会。是一种渴。你需要它就像在吃了毒蘑菇以后需要一杯水,仅有的水,无可替代的水。那阵子只要路过唱片店就会从脑子里跳出《Love life》的名字,无可救药地钻进去翻弄唱片,十足的变态猎杀者,只纠结在那一个点上。我要她我要她,非她莫属,死而无憾。

        最后是在一个摇滚论坛上,有个南京师范大学的女孩告诉我,她们学校附近的唱片店就有《Love life》。一月里我跟着春运大军坐火车到南京,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个读大学的女孩,从摇滚一直聊到诗歌,她熟知Radiohead碎瓜绿洲山羊皮等等,我问她知道Lush吗,她也摇头。我把乐队的故事告诉了她。

        下车后我们一起去了南师大,终于找到了《Love life》,一次买了两张。女孩买的唱片几乎塞满了背包。

        那天的天气真是好,干任何坏事都很惬意,绝无负罪感也绝无犹豫。后来她把我带到一个咖啡馆,很宽敞,半透明的天棚将日光均匀地洒下,周围都是一人多高的盆栽植物,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招呼那女孩,我跟着一起坐了过去。他们开始谈论地下摇滚、诗歌,南京的某个牛逼作家最近在干什么,以及某某谁是个呆逼。这些显然与我无关,我对南京不熟,只是凑在一边听着,既然插不上话,我就从包里掏出Discman,撕开唱片塑封,塞上耳塞,在沙发上听我的《Love life》。第一首歌,Ladykillers,电吉他和女声轰然而起,我便被它们包围住了。

        不久闻到异样的味道,知道他们在抽叶子。女孩拍拍我,我摘下耳塞,只听她说,也来一口。我并不抽叶子,知道它很贵,不好搞,如果拒绝就像别人请吃大餐我还偏要拿谱,很不识抬举,就凑上去吸了一点。第一茬下去根本没有反应,男孩们一点不吝啬,说,你可能反应有点迟钝,再来一口。第二茬下去之后我立刻晕了,继续塞上耳塞听歌,随后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鲍勃迪伦金斯堡凯鲁亚克大卫鲍伊吉姆莫里森柯特柯本……

        醒来发现天黑了,耳塞里静静的,音乐早已停止,男孩女孩们都不知去向。侍者说他们结过账了,然后冲着我诡异地笑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就近找了一个小旅馆躺下,没有空调,洗澡有如冬泳,二十秒钟之内冻得我大脑充血,只得跳回床上,把自己塞进被窝,身体像停转的马达重新启动,努力制造热能把被窝焐暖。随后,在墙角找了一个插座,插上变压器,在黑暗中继续听我的《Love life》。

        我终于找到了你,人海茫茫,道路纷乱,神经迷幻,哪儿都不去,听你一遍遍地歌唱,你这失败的隐秘天使,总会带我去想去的地方。

        风投王子创业

        二〇〇一年春天,我回到学校。看台后面的四棵水杉树在一夜之间被人锯倒,无条件宣告死亡。对我而言,寻找记忆的漫游结束,用一种很矫情的说法,意味着一个时代彻底收场。

        事情是我们寝室的锅仔干的,他不想活了,早晨五点拿了一把锯子,独自穿过操场,来到看台后面的夹弄里。他的套子也在树上,但他已然不记得是哪棵树,对一个妄想症患者而言,把所有的树都锯掉,也许不是一件特别费劲的事。他干成了,四棵水杉树哗啦啦倒下,鱼鳔似的套子洒了一地。天亮后,他又做了根上吊绳,一头扎在看台的栏杆上,另一头垂挂在迷你窑洞之上。他踩在倒下的水杉上,将脖子伸进圈套里,往下一蹦。

        那天早上有个清洁工阿姨听见了动静,扛着扫帚过来看究竟。很幸运,锅仔遇到了全世界最冷静也最有行动力的清洁工阿姨。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使劲把他往上抬,并且大声喊救命。保卫科的人赶来,叫了救护车把他拖走。

        当天清晨我们都还在睡觉,只听有人大喊:“快去看有人上吊死了。”各个寝室的人披挂而出,踩着清晨的阳光向操场跑去,那里早已拦起警戒线,什么都看不到,几个警察向里面走去。老星叹息说:“我们全校男生的DNA都在那儿啊。”

        齐娜问:“谁死了?”

        旁边有人说:“锅仔,不过他没死成。”这句话说完,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齐娜。

        齐娜说:“人没死就好。”

        “但他把所有的水杉都锯掉了。”

        我们寝室一共六个人,到二〇〇一年春天时,有两个去了外地找工作,剩下我、老星、亮亮,还有一个就是锅仔。大学两年半,锅仔一直睡在我的斜上方,我只要平躺在床上,用右眼的余光越过一张桌子。看到的必然是他。

        他有一个别致的绰号叫风投王子。那几年,风投这两个字比一切格言警句更让人头皮发麻,尤其对我们学计算机的。人人都希望能得到一笔风投,至于该如何得到,以及得到以后该去干些什么就没有人关心了。一些去大城市发展的学长回校,说IT行业火得不行,全球风投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到处飞,美刀砍得IT人都快晕了,IT人将其兑换成人民币把全国人民砍倒。回来的学长俨然如衣锦还乡,报出自己的月薪年薪或者股份,让鞋匠们集体自卑。与这个词相关的还有硅谷、软银、上市、纳斯达克、第一桶金等等。

        根据锅仔自己的吹嘘,他首先是个黑客天才,十六岁就会编程,十七岁就攻击过FBI的网站——当然没得手。这点水平在国际黑客之中也不过就是个修鞋的,但他至少敢于修鞋。后来说不能再攻击FBI了,一旦攻破,FBI就会请他去美国上班,但他对联邦调查局这份工作不是很care。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非常严肃,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以至于我们都认为他是在开一个大玩笑,后来看着又不像。他睡在我的上铺,我虽然对他有成见,但只要不影响到我的日常起居,便可以视之为空气。那几年经常听说有哪个大学的男生把室友给弄死的,不想惹上这种麻烦。

        有一次隔壁寝室的人过来打牌,揶揄地说:“锅仔,风投拉得怎么样了?软银谈过了吗?”

        锅仔说:“我正在准备和软银谈,最近很忙,我的每一秒钟都是在为第一桶金做准备。”

        “不就是等发财吗?我们也在等发财。”那个人一针见血地说。

        “第一桶金非常重要,人生最难挣的就是第一个一百万。”锅仔说,“等是等不来的。”

        “我已经有一百万了,我爸爸是大款。”

        人人都在吹嘘,炫富的同时也在炫贫,这种话谁会当真呢?但是对于锅仔而言,却成了一个巨大的打击。这孩子沉闷、分裂、有逻辑而不懂人情世故。等到牌局散后,他问我:“夏小凡,世界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对吧?”我说:“世界只是偶尔不公平。”他问我,偶尔不公平是什么意思。我说,偶尔不公平,就像你在拉斯维加斯玩【创建和谐家园】,那里有几千台【创建和谐家园】,每一秒钟都有人赢钱,而你却赢不到,这就是偶尔不公平。他说:“归根结底还是不公平。”

        “万一你第一把就赢到了呢?”

        “正解。”锅仔说,“我要提前我的创业计划。”

        过了没多久,锅仔说他接了一个项目,给一家营销公司设计数据库,据说要把全中国年人三万元以上的人口全部收罗在内,包括这些人的年龄性别住址体重身高性取向以及品牌忠诚度,绝对宏大的工程。这个数据库即使只完工1%,都可以卖给FBI。我们被他唬了一下,以为他很快就会捞到第一桶金,但他却被这个软件搞疯了,因为数据老是出错,要不就干脆弄丢,最麻烦的是他设计的数据库软件无法用ExcEL导人,全靠手工输入。数据丢了三次之后,营销公司负责数据输入的女孩合伙在他脸上挠了四十多根血杠,脸像布满公路线的地图一样。他一分钱工资没拿到,带着四十多根血杠回来了。

        这是他人生的重大挫折,经历了一个不算漫长的调整期,跟着我们几个人混吃混喝,打牌、听摇滚、蹦迪,伤口愈合了,大三上学期他开始梦想成为媒体大亨,到处集资要开一家传媒公司,在T市的大街小巷发送DM,手下有一千个员工(把本校的学生都算进去了),十二个分部,四大支撑产业。这很唬人,电视台都来采访他,把他当成是T市大学生创业的典范来报道。按照当时的分配,老星、亮亮和我可以各管一个分公司,将DM事业做到全国各地去,低成本运作,掌握地区性的核心资源,建立一个可【创建和谐家园】的盈利模式,然后等着美国公司来买我们,然后纳斯达克,吃完了风投吃股民,于是我们就成了天天开着宝马在大街上撞美女的大亨。这个流程有点混乱,但却打动了我们,问他:“给多少股权?”锅仔说:“股权现在不能给,股权太混乱的话,风投就不来了。给期权吧。”

        传媒公司开了两个多月,他最终拉到的客户只是我们学校附近的大排档,印了几千张【创建和谐家园】,居然将菜价印错了,老板拒不付款,同时还有两个发送【创建和谐家园】的学生被城管部门生擒在马路上,打得鼻梁骨都险些窜到脑子里。如此,他的公司倒闭了,欠了不知道多少债,大多数都是百十来元的小债务,别人看他可怜也就算了。我们几个有期权的比较惨,几个月的生活费都被他骗走了,也休想再还给我们。亮亮有点心疼,想找他讨债,被我和老星劝住了:“看锅仔那样子,马上就要精神崩溃了,别再去【创建和谐家园】他了。”

        第二轮调整期到来,还没来得及带他出去散心,有一天他告诉我们,他爱上了齐娜。我们都吓了一跳,首先是时间出现了偏差,大二时我们谈恋爱,大三时找工作,锅仔却像倒时差一样,大二搞创业,大三快毕业了追女孩。其次是搞错了人,他爱谁不好,偏偏爱上了齐娜。

        本校最厉害的斗地主女皇,傲慢与偏见的女主角,火爆的不靠谱大姐,精英主义的底层代言人,齐娜,她绝不会接受一个欠一【创建和谐家园】债的男人的爱。

        那以后锅仔变得不太正常了,不谈创业,不再沉思,醒过来就上牌桌,不赌钱(也没钱),赌的是谁输了谁去女生宿舍楼下大喊“齐娜,我爱你”。我们都很寒,谁都不敢输,最后是他输了,跑到女生宿舍楼下刚喊了一嗓子,上面伸出很多可爱的脑袋,对着他喊:“风投王子,喊个屁啊,还我的钱!”

        有一天,锅仔说齐娜和他一起在夹弄里做过爱,套子也扔到了树上。说得非常认真,连细节都说,酷似我们不久前观赏过的一部【创建和谐家园】。我们都知道他脑子出大问题了。还没商量妥当,到底是送他去福利院呢还是再凑钱给他找个心理医生,却被齐娜知道了,冲到我们寝室里,当着很多人的面劈头大骂道:“老【创建和谐家园】,你自己打【创建和谐家园】扔的套子吧?”

        出事以后,齐娜很后悔骂了锅仔(尤其是骂人家老【创建和谐家园】),说:“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是的,他不但可怜,而且让我们预知到了泡沫经济的后果,如果他能坚强地活下去,我们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很幸福。过了几天,医院里传来消息,说他被救活了,但是他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分裂倾向,他把医生当成是骗子,把护士当成是齐娜,最后,他把自己当成是比尔·盖茨。

        他又上了本地新闻。T市的晚报将他作为大学生心理问题的典型进行了报道,做了他妈的一个整版,这样,他就被传媒再次吊上了看台。报社记者还特地来采访我们班的学生。每个人都说,是的是的,风投王子应该及时得到心理辅导,是的是的,大学生应该树立健康良好的人生观,经常参加体育锻炼,戒除网瘾,回到现实中来。

        三天之后才发现了锅仔的遗书,贴在寝室门背后,打印在A4纸上,如一张逃生地图,文字功底令人折服。

        我决定尝试着去死,我的死于任何人也没有关系,即便冒险也好,结束也好,甚或什么都不是也好。这样的死,于任何人来说委实没有意义,因此伤害不到任何人,希望如此,最好如此。

        大概会真的死去吧,这样的死,是齐娜投向天空的小石子。无论以什么轨迹落下,去六月的荒草里,去夏天的某一条河里,还是索性掉在暗无天日的深井里。齐娜是不是爱过我?只有这件事会让我悲哀。答案或许就在小石子最终坠落的地方罢。

        遗书被某个缺德鬼扫描下来,打印了二十份贴在学校宣传栏上。整整二十份。这封遗书让齐娜彻底崩溃,后面半个月都成了狂躁抑郁症患者,好像是遭了诅咒,对我们说:“等锅仔来上学了,你们给我打他一顿。”

        她没能等到这一天,锅仔休学了。

        有一天我们坐在一起聊起锅仔,老星说锅仔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还被关在精神病医院里?竟然也没有人去看望过他。

        齐娜说:“其实我是受不了他的固执,幸亏他是个精神病,要是个正常人的话一定更可怕。”

        “努力把锅仔定义为精神病,以此反衬我们的胜利。”我说。

        老星说:“锅仔的悲剧不在于他的性格,而在于他程序出错,严格来说这不是悲剧。”

        对于老星来说,一切问题都是程序出错造成的,正如一切成功都是程序合理的结果。但我不相信这个,我相信在程序背后有一个意志力存在,否则无法解释它为什么会出错。

        “每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的人都是上帝,”我说,“由此而言,毁灭和疯狂都应该受到尊重。”

        “你这句话很警句。”

        “前半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的。”

        “后半句呢?”

        “我说的。”

        猫们

        大概没有人能算清楚,工学院到底有多少只野猫存在,也许二十只,也许五十只。随着季节的变化,老猫会死去,小猫会出生,数量不定,难以计算。

        事情得说到一九九九年去。

        那年猫多,春天里我们听到四面八方的惨叫,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春雨,有些叫声近得就在窗台之上,持久,绵延,突兀。猫在交配时所进发出的能量惊人,到了夜里我们全都缩在被窝里,熄灯之后,在猫的【创建和谐家园】中发抖。

        认识的人中间,对猫抱有特殊感情的也有,比如小白就极讨厌猫,她对一切带毛的动物都敏感,又比如在家教中介所的小广东,他有吃猫的癖好。至于齐娜,她对猫的感情古怪到了极点,既曾贪恋过一只傻猫,后来又对一切猫退避三舍,居然还因为一只猫把我们的校长送进了监狱。

        一九九九年春天,齐娜经常到我们寝室来看打牌,手里挟着一只猫。那猫的长相和加菲猫一模一样,只是脸色阴沉,好像有严重的心理疾病。猫的名字就叫“加菲”,念顺了变成“钾肥”。钾肥不是野猫,正经家养的还被骟过一刀,性格嘛,谈不上温驯。而是人工制造的虚弱,倒也配得上它那张阴谋脸。

        没人搞得清钾肥是怎么来的,照齐娜的说法也是一个人的罗生门,一会儿是捡来的,一会儿是某个大排档的老板送的,一会儿又说是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最离谱的一次说这猫是初恋男友中了魔法。我们一边打牌一边看看钾肥,钾肥被齐娜挟在腋下,它也在看我们,带着厌倦和轻蔑的表情,好像还是中魔法的初恋男友比较可信。老星问:“齐娜,你男朋友是先骟了再变身的呢,还是先变身然后被你骟了?”

        后来齐娜上了牌桌。这姑娘牌技惊人,记性好,胆子大,斗地主每每都揣着一把零钱回去。打牌自然不能挟着猫,钾肥就被放在齐娜的脚跟,像挨了【创建和谐家园】一样,长时间一动不动。等到齐娜打完牌,赢够了钱(通常不需要多久),一手把钱塞口袋里,一手挟住猫,施施然离开。我们在寝室里青着脸一起摇头。

        赢得多了,齐娜便说,钾肥是她的幸运星,带着它逢赌必赢。我们信这个,但更多地认为钾肥是我们的霉星,有了它逢赌必输。

        钾肥养在齐娜寝室里,那个寝室的女孩都养宠物,有人养兔子,有人养乌龟,有人养金花鼠。有一天出事了,据说是金花鼠的笼子门没关,钾肥把金花鼠夫妇全都干掉了,剩了两个鼠头,像纪念品一样放在齐娜的枕边。养金花鼠的女孩对金花鼠的感情之深,也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看到这个场面挟了钾肥就送到小广东那儿,想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亏得有人报信,齐娜把钾肥解救下来时,小广东正抱着钾肥在中介公司里吃方便面,那样子似乎很爱它,也似乎随时都会把它宰了做浇头。

        养金花鼠的女孩并不就此罢休,等齐娜和钾肥回到寝室里,她抢过钾肥,一抬手就把它从窗口扔了出去。寝室位于二楼,正下方就是宿舍的大门,钾肥在空中飞行了几米,一头扎进一个洗澡回来的女生的脸盆里,居然毫发无损。命大如此,令人赞叹。

        猫被扔下去的瞬间,齐娜的样子就像一个麻风病患者,脸都扭曲了,容貌之动人处消失殆尽,难看之处以几何倍速扩张,而金花鼠的主人是一个本来就很难看的女生,她们扭打在一起,观者无不心惊胆寒。后来保卫科的人来了,别的不说,先把女生宿舍抄了一遍,抄出来几十只宠物,猫猫狗狗,兔子乌龟,蜥蜴螳螂,以及【创建和谐家园】男生两名。

        钾肥从此离开了齐娜,被送到一家很小的旅馆里抓老鼠。那里靠近铁路,是我陪着齐娜一起去的,那阵子我和齐娜的关系比较热火。我们穿过七零八落的工厂区,又经过仓库区,走了半个多小时,绕得我都有点迷糊了,估计钾肥也不可能这么有灵性。还能找到回家的路。齐娜照旧是挟着猫,吹着轻软的口哨。我问她:“心情真有那么好吗?”她说:“反正我也想通了,钾肥要还留在学校里,会被她们药死的。送走拉倒。”我再次端详钾肥,这个脸色阴沉不怀好意的猫,它确实是个霉星,坑害了女生宿舍所有的宠物们。

        灰黑色的旅馆与铁路仅隔着一道铁丝网,左右都是相似高度的平房,门前的道路上飘着一些雪白的泡沫塑料盒子,屋里弥漫着方便面的味道。齐娜认识的一个朋友在这家旅馆上班。把猫放下之后。她摸了摸它,说:“记得别去铁路上乱跑。”猫一动不动,她又轻轻踢了它一脚说,“滚吧。”

        回学校的路上,齐娜说:“夏小凡,你想要女朋友吗?”

        我说:“不想。”

        “为什么?”

        “我怕被人变成阉猫。”

        她听了大笑起来。我赶紧严肃地说:“真的不想。没有什么理由。”

        “蠢货。”她说。

        在萧条的街道上,隔着栅栏和树木,列车轰轰地开过。再也没有猫可挟的齐娜哗啦啦地倒塌了。那以后,她的牌也打臭了,算得照样很精,但牌运不再,其打法也被我们摸透了,逐渐地把她赢走的毛票又赢了回来。看来钾肥确实有点魔法,有些事情说不清。

        有一天,是下雨的早晨,我在校门口遇见齐娜,她说:“钾肥死了。”

        既不是被火车撞死的,也不是吃了什么中毒的老鼠,也不是因年老力衰而死,反正就是死了,尸体被人发现在街道旁的一根电线杆后面,湿淋淋的不成样子。我再次陪同齐娜来到旅馆。旅馆那个人说,钾肥吃得香睡得好,平时也很安静,一点看不出有病的样子,忽然有一天就死了,死前的晚上还吃着剩饭在电视机前面看了一集动画片。

        齐娜给钾肥收尸,装进一个马夹袋里。淋湿的猫都有点像魔鬼,不过钾肥已经死了,至多像块墩布而已。我告诉她马夹袋可不能打结,钾肥会没法托生。她便又去旅馆里要了一个瓦楞纸盒,装了钾肥,跨过一片潮湿的灌木,在铁路沿线的树林里给钾肥挖了个浅坑,埋了。草地上隆起一个很小的土丘,鞋盒那么大。自始至终没有一列火车开过。

        “毕竟没有像故事里说的,死了以后就恢复原形啊。”齐娜说。

        “变回初恋男友?”

        “要真那样就好了。”

        “照古代的做法,太监死后得把割掉的宝贝东西缝回去,钾肥的宝贝在哪儿呢?”

        “还真不知道。从认识它的那天起,就是个阉猫。下辈子投胎做个母猫吧,阿弥陀佛。”齐娜双手合十,在钾肥的坟前嘀嘀咕咕地祈祷着。

        据说猫的死亡特别干脆利落,既不会流露出不甘,也不会对主人有什么交待,猫很清楚,只要自己死掉,随时都会有另一只猫来取代它的位置。死亡于猫而言就像是一次简单的跳槽。

        钾肥死后,齐娜对猫的热爱稍稍减退,从此再也没有看见她挟过一只猫。有一次在杞人便利店里遇见一只不那么纯种的蓝短,按市场价没有几千也得值几百,我们问杞杞这猫从哪儿弄来的,杞杞说搞不清哪儿来的,自己跑来了就不肯走了,在店里负责捉老鼠吧。

        “搞错没有,蓝短捉老鼠。”齐娜嘀咕了一声,和那只智商不太高的蓝短玩了一会儿,杞杞说如果喜欢可以送给她,齐娜摇摇头,“再也不养猫了。”

        野猫的出生与死亡都是非线性状态的变化。一九九九年的春天过去,学校各处有很小的野猫钻出来,娇滴滴的泛着傻气,令人惊喜。这些小猫被各类爱猫人士用各类猫粮喂养,剩饭居多,其次是饮料,也有人会去一站路以外的超市买正宗的伟嘉猫粮。

        这些小猫也稍稍抚平了齐娜的哀恸,经常看见她在校园的小道上喂猫,和小猫混熟了,好几只都被她起了名字。有一只小猫和钾肥长得几乎一样,简直就是钾肥的童年版,或疑似钾肥的私生子(这当然不可能)。我们叫它“小钾肥”,齐娜却说钾肥这个名字独一无二。于是改叫二肥。

        没到暑假二肥就死了。

        才几个月大的猫,爱躲在汽车的底盘下面,不知道汽车会开动,只顾着享受阴凉,结果被碾得稀烂。此后陆陆续续还死掉几只,尸体粘在停车位上,非常残酷。齐娜在道路边贴了很多A4纸,打印了一只猫在轮胎底下的图案,形同交通警示牌,还说要提请政协把这条列到交规考试中去。清洁工阿姨受命将A4纸全部撕掉,猫继续死。

        压死猫的汽车之中,有一辆是我们校长的别克,正是它将二肥压成了一张血淋淋的猫皮。一九九九年,这位校长马上就要因为【创建和谐家园】而被抓进去,当时还坐着别克进进出出。有一天我和齐娜走过别克,齐娜正在嚼着口香糖,唾的一声就把口香糖吐在了车顶上。

        我说:“听说有人给车子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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