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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一场午宴结束之后,张武和张陆自告奋勇留下来帮着张琛收拾,而朱二则是满脸堆笑邀了张寿同车而行回赵国公府。当车离开秦国公府还不过一箭之地时,朱二就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张博士,你有没有想好,回头你和莹莹的婚事该怎么操办?”
张寿正在随着马车颠簸想回头那天子选婿的事,一时分神没听清楚朱二的话,还以为说的是公主郡主们的婚事,当下就随口答道:“那当然是皇上怎么说就怎么办。”
朱二顿时眼睛瞪得老大:“你难不成还想皇上亲自帮你操办婚事?”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张寿这才回过神,等问清楚朱二之前的问题之后,他顿时汗颜。然而,朱二确实点出了他如今最大的问题。没钱没人没房子……在京城这种物价腾贵的地方,别说他只是国子博士,就算他是三品侍郎,单凭俸禄也是别想娶妻的。
当然,和这些身外之物比起来,最重要的是,他虽然已经习惯了那个明艳的姑娘,也渐渐喜欢上了她,但还缺了水到渠成的那一步。
而朱二见张寿沉吟不语,他想着外头是阿六挤走了那个车夫在亲自驾车,他就咳嗽了一声,用非常小的声音嘟囔道:“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家祖母和母亲正在悄悄筹备莹莹的婚事,说不定我爹一回来,我和大哥这当哥哥的还没定终身,她就先嫁了。”
说到这里,他才有些桀骜地看着张寿:“你要娶莹莹,至少得再拿出一点诚意来吧!虽说这话不该我说,莹莹也显然对你中意到了极点,可成婚过日子,那是要各种开销的。莹莹娇生惯养这么多年,难道你能忍心她跟你吃苦?”
“自然不舍得。”张寿微微一笑,随即淡淡地说,“她值得最好的。所以,我和她都还年轻,不必急于一时。”我本来就想着,将来我若娶她,自然要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啧……”
朱二正要嘲笑这是大而无当的空话,可发现张寿眼神迷离,仿佛在发呆,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现在嘴贱一时爽,他回头可是要归张寿管的,更何况,届时皇帝召见的时候,只要张寿轻描淡写说两句话,他那小鞋就穿定了!于是,他赶紧就改变了口风。
“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声,有个预备,别等到被催婚就来不及了。我家祖母给莹莹的嫁妆都不知道准备了多少年,少说也有上百抬的嫁妆。至于聘礼,你压根不用担心,这么多年来,寒门士子也常有娶到大家闺秀的事,难不成全都要掏空家底么?”
“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她嫁到你张家吧!”
第两百一十一章 倒啃甘蔗
第一次入宫,张寿是被清宁宫派来的驮轿接了进宫见太后,第二次是突然被皇帝从陆家召唤了去上朝,如今第三次入宫,当张寿走进乾清门时,心情却比前两次平静多了。他走的是北安门,正好和下朝的官员队伍错开,见乾清门时,他还看了一眼正在撤走的上朝銮驾。
很显然,皇帝也才刚刚从奉天殿回到乾清宫不久。
今天给他引路的内侍是他曾经在司礼监外衙见过一面的准熟人吕禅,刚刚一路上谈古说今,非常健谈。此时已经进了乾清门,人却没有刚刚那种随意了,一句闲话也不敢说,把张寿引到了台阶下头,往里头通报了一声后,不多时就听到了一个尖利的声音。
“皇上正在更衣,张博士少待片刻。”
虽说这会儿风有点大,但张寿这一身官袍乃是赵国公府特制,内中夹棉,在如今这种天里防寒保暖已经足够了,张寿见吕禅闻言踌躇片刻,似乎不知道是否该进去,他干脆就不催不问,目光低垂,气定神闲地站在那等候,对四周围那些端详审视的目光视而不见。
趁着这空闲的功夫,他自顾自地想着昨夜去铁匠铺时看到的珍妮纺纱机雏形。虽说他还没有真正试过机,赵四也说还需要微调。几个铁质构件,罗小小也尚未完工,但和他印象中的东西已经相差不远。至于能不能用,回头恐怕得回去请吴氏了。
织染和纺纱虽说并不是同行,但母亲总比他这样的纯粹外行人要强一些。
他就这么等了好一会儿,甚至有些习惯性走神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背后一个声音:“怎么让张博士在门外吹风苦等?”
张寿转身一看,见是司礼监秉笔楚宽正从乾清门往自己这边走来,他便颔首致意,却只见楚宽笑着还礼,又有些微怒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吕禅,这才快步上了台阶。很快,一个中年内侍就从里快步出来,面上也带着几分愠怒,可他来不及开口说话,就被楚宽直接喷了回去。
“柳枫,你是乾清宫管事牌子不假,但张博士是皇上特地请来的,更是三皇子和四皇子的老师,你就是这样慢待朝廷大臣的?”
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很想反唇相讥,区区一个六品小官,算是哪门子朝廷大臣,尤其是看到张寿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根本没理会他和楚宽的争端时,他更觉得心里不痛快,但更多的还是心虚。毕竟,皇帝只是吩咐让张寿少待,却没有说让人在乾清宫外等!
他并不是皇后的人,没理由更没胆量因为坤宁宫中的那位至今还被勒令闭门思过,于是就给张寿脸色看。要不是因缘巧合探听到,清宁宫中的太后并不怎么喜欢张寿,更不喜欢他掺和到皇家事宜中来,刚刚他也不至于暗示人让张寿在外头吹风。
因此,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只是之前传话的人一时疏忽,小事而已,楚公公何必如此夸大其词?”他说着就立刻挤出笑容招呼张寿道,“张博士快请进来,刚刚那个连传话都不会的狗才,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张寿却不慌不忙地说:“皇上既是让人传话让我稍待,并未宣召我进乾清宫,我怎好擅自入内?虽说我曾经是山野闲人,但如今身为国子博士,自然不能让人说我不知礼。”
楚宽见张寿不软不硬地把柳枫顶了回去,当下立刻似笑非笑地瞥了这位乾清宫管事牌子一眼,旋即立时大步闯进了宫里。他是特旨出入乾清宫不用通报,不分日夜都能长驱直入的人,所以柳枫吓了一跳后,却也顾不得张寿了,连忙追了上去。
而两个人这一走,张寿顿时暗自呵呵。楚宽和柳枫一看就明显不和,所以借着他在这里等候这点小事还要掐一掐。不过,他虽说并没有什么鲜明的偏向,但之前都没进乾清宫,现在又不是皇帝宣召,那他之前不是白等了?
觉得双手有点冷,他就举起手来,轻轻哈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才刚做了一半,他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院子角落中两个宫人正在一面洒扫,一面偷偷窥视自己,当对上他的目光之后,两个明显年岁挺小的宫人慌忙低头,其中一个一瓢水泼洒得高了一些,水滴顿时溅出去老远,其中几滴水正好溅到张寿官袍下摆。
见此情景,其中一个宫人登时吓住了,她下意识地拿了抹布上前想要弥补。可还不等她靠近,张寿就笑道:“几滴水而已,不妨事。这种干燥天气,干透之后就看不见了。”
而正好出来的皇帝,看到的就是张寿温言相对,那小宫人又激动又惶恐,连连屈膝行礼谢罪的情景。他莫名地觉着这一幕很有意思,于是就站着多看了两眼,谁知道背后就传来了一个大煞风景的声音:“你个偷懒的丫头,让你和人洒扫,你怎么敢大胆兜搭张博士!”
张寿刚刚就感觉已经有人来了,此时顺势转身,见皇帝正笑眯眯地打量他,身后站着楚宽,而另一侧指手画脚的正是之前那个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他就长揖行礼道:“皇上,是有人在洒扫时稍有无心之失,臣知道皇上一贯宽大,定然不会怪责这等小事。”
“朕确实一贯宽大,不像那些小题大做的人。”皇帝语带双关地呵呵一笑,发觉身后悄无声息,仿佛就连呼吸也一同摒止了,他就冲着张寿微微颔首道,“礼部一会儿就会派人把那些小子送到乾清宫廊房,朕本来打算带你去见见太后,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他招招手叫了张寿上前,又示意人跟着自己进乾清宫,一面走一面头也不回地说:“朕和皇后全都被太后勒令闭门思过,朕这些天除却朝会,晨昏上清宁宫问安,其他时候都不出乾清门,如果今天因为你到就破例,还不知道被人说什么闲话!”
柳枫本待跟皇帝进去,然而,听到这一番若有所指的话,他登时打了个寒噤,尤其是发现楚宽正哂然冷笑看着自己时,他不禁越发后悔。
张寿虽说不是什么【创建和谐家园】,也还没有真正把在皇帝和太后面前素来很得宠爱的朱莹娶过门,但很显然,皇帝对其颇为爱重的这种传言,竟然是真的!他真是失心疯了,听到别人嚼舌头传清宁宫的闲话就信以为真,这下就弄巧成拙了!
他也顾不得楚宽回头会不会利用这件事煽风点火,兴风作浪,连忙快步追了进去。然而,他本以为张寿会顺着皇帝的话头,继续刚刚被撂在外头吹冷风这样一个话题,谁知道张寿却是绝口不提此事,而是正在和皇帝谈论之前的太祖遗物。
“你有心了,太祖手札的原稿,朕放进了古今通集库珍藏,至于抄本,朕闲来无事也翻了好几遍,只可惜什么都看不懂,只能寄希望于你能解出来。”
“臣只能说试一试。但这和之前那些东西不同,难度很高,臣不得不预先对皇上说一声,希望渺茫。毕竟,那些符号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所以臣并没有什么头绪。”
“没关系,朕不急,古今通集库里,类似的手稿还很多。堆了快百年了,还是解不出来,死马当成活马医,所以你只要尽力就好。朕不会催你,你如果有什么进展,直接上书给朕就行了。唔,就用之前朕赐给你的那个匣子,你和朕约定一个密码。”
跟在柳枫后头进来的楚宽正好听到这番话,他只觉得一颗心猛然一跳,随即连忙出声说道:“皇上,古今通集库里那些太祖手稿放置多年,不如让张博士也看一看抄本?”
张寿很早就听说过,古今通集库里保存着很多太祖手稿,当初皇帝还调侃过,如果他再立功,就让他去里头看看,可后来他却从葛雍那儿得到告诫,就连很多大学士都没能获准,也就绝了这个心思。如今楚宽这一提,他迅速在心里合计了一下,最终干脆摇了摇头。
“那些文字太过诡异,就算是多一些参照,我也一时半会看不出什么来。楚公公还请不要焦急,我毕竟让张琛陆三郎他们抄出去了好几份分送各方,群策群力之下,总会有成果。”
见皇帝点头赞同了张寿这番话,楚宽就算心中再怏怏,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而接下来皇帝笑着只谈选婿之事,他就更不好拐到这个话题了。很快,外间就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皇上,德阳公主、永平公主、信阳郡主、宁河郡主正在清宁宫。太后命奴婢禀报一声。”
听到最后一句话,张寿终于辨别出了这个声音。那似乎是他曾经在清宁宫中见过的,太后身边侍立的某个中年女官的声音。而此时此刻,他琢磨她这番话,只觉得太后此举似乎像是未雨绸缪,很可能是担心皇帝带着女儿侄女一块选女婿!
而皇帝则是若无其事地笑道:“母后还真是不放心,你回去告诉母后,当年因为清宁的事情,她就大发雷霆,朕如今不敢再那么离经叛道了。好了,楚宽,你去看看人都到哪了。到了之后就都安置在前头廊房里,给他们备好茶点,然后按照名单,朕一个个见!”
随着外间玉泉答应一声,随即悄无声息离去,楚宽也连忙满脸堆笑出了门。他这一走,皇帝见张寿站在那里,眼神宁静,端庄大方,他就斜睨了一旁脸上分明露出了惴惴然表情的柳枫,嘴角一勾就开口吩咐道:“柳枫,给张寿看座,然后去沏上最好的茶,再备好茶点。”
“四十个人,每个人就算问三五句话,这么多人恐怕也得见到下午去,得做好大耗时间,午饭都没空吃的准备。张寿,你要是撑不住了就说,你可是试金石。”
张寿见皇帝意味深长的表情,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位天子所指为何,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很显然,皇帝未必是怕他坐不住东倒西歪毁形象,恐怕是暗示他,憋不住了尿急就赶紧去!四十个人,就算五分钟见一个,那也得三个多小时,确实是打持久战!
趁着人尚未到,柳枫已经忙不迭地出去预备,他干脆就毫不犹豫地用理直气壮的口气说:“能否先让臣借用一下净房?”
皇帝微微一愣,随即就不禁莞尔。他指了旁边一个小内侍,嘿然笑道:“去吧!”
见皇帝没有恶趣味地派个宫人跟着,张寿顿时松了一口气。而等到在皇帝那宽敞却陈设雅致的净房里纾解负担时,他就有些惊讶地看到,这儿没有夜壶,没有净桶,直接用的是高处水箱流水冲洗污物的设计。不用想都知道,古代皇宫能有这种设计,必定是多亏太祖皇帝。
当他出来之后,却只见一张宽大的扶手椅已经摆在了皇帝宝座的右下手位置,旁边还搁了一张高几,上头摆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精致梅花纹茶盏,一旁是一个朱漆攒盒。他走近前一看,就只见里头是四色小点,杏仁酥、牛肉酥、绿豆糕、水晶饼,全都是一口一个大小。
他少不得谢了一声皇帝,这才坐了下来。等候来人的这段空余时间,皇帝竟是饶有兴致地问起了他半山堂那些贵介子弟,其中不少都是今日参加终选的人,他也就耐心地一个个解说。而侍立在皇帝身边的柳枫见张寿谈笑自如,对各人优缺点都毫不矫饰,不禁暗自纳罕。
就算皇帝这些年来大多以温和的一面出现在大臣面前,可他当然知道,皇帝大发雷霆时如何吓人,皇帝杀伐果断时何等无情。而大臣们也多数能领会到这是生杀予夺的天子,站在御前或严肃或郑重,或惶恐或小心……至于平常心三个字,除了资深大佬没人能做到。
可眼前这个他曾经认为就只有一张脸好看的张寿,却恰恰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就在张寿最后应皇帝询问而说到张琛时,外间恰是传来了楚宽的声音:“皇上,诸公子已经在廊房中候命,依照名单,第一个是张琛,可要带他进来?”
皇帝看了一眼从容自若的张寿,突然呵呵笑道:“就按照名单……但是,叫人的时候,你告诉他们,倒着来,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第一个进乾清宫,张琛放在最后。这就叫倒啃甘蔗,渐入佳绩。”
张寿显示一愣,随即就忍不住轻吸一口气。礼部那名单,很可能是按照家世排列的,现如今皇帝这一手,恰是让家世差的排在前面。然而,这对那些家世略差的人来说,绝非是利好,因为他们得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面对骤见天子那巨大的压力!
皇帝这一招,真够坏的!
第两百一十二章 无趣和有趣
正如张寿预想的那样,第一个进来的青年哪怕从面相上看,比他此时似乎还要大一两岁,然而,那种毫无准备之下的惶惑却是满满当当地写在脸上。尤其是当人有些身体僵硬地行过礼后,皇帝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之后,他更是发现,青年顿时懵了。
“你既然是第一次见朕,那就自报家门,说说你自己都有什么优点缺点吧。”
这好像和面试的自我介绍有点像……
张寿正这么想时,皇帝就笑呵呵地说:“想当初太祖皇帝招纳天下英杰时,据说每见一人,最初也是和朕现在似的,让人自述自身。哦,那时候天下大乱,还要再加上,擅长什么武艺。只可惜,后来科举日渐健全,为君者,就少有机会再亲自问臣下这些最浅显的问题了。”
皇帝说着就微微眯了眯眼睛,心中有些感慨。往日能走到他面前的,都是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的官员,每个人的履历都清清楚楚摆在他面前,但各人性情,那就不知道了。如爱好性情品格这种无法完全探知的小细节,则是依赖于他的父皇,睿宗末期时的那点小把戏。
他的父皇把那样一个地方托付给了一个其他人视作为北虏的降臣,而那个降臣却也打理得很好。他还记得父皇在临终托付他时说的话。
“朕从外藩而君临天下,天下官民面服心不服者众多,不得不以歪门邪道探知官民士人性情。他日你励精图治,天下兴盛时,切记勿要再用此等小道。”
父皇并不指望探知大臣阴私,然而,人在极度放松的时候,往往会露出真性情。而一个人的真性情,会影响一个人做出的决定和选择。如今他即位二十六年,本来已经有了把那地方彻底放出去的打算,可让他惊异的是,张寿竟然对听雨小筑贡献了一个有趣的点子!
此时,皇帝心里转着这些毫不相干的念头,直到眼见第一个应选者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战战兢兢,词不达意,他这才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即就看了张寿一眼。同样是年纪差不多,家世还相差很大,两个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张寿也被这位工部某郎中次子的语无伦次给弄得有些头疼,见皇帝看向自己,他没顾得上这位天子是什么意思,轻轻咳嗽了一声,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皇上想要听的很简单,比方说,你家里有些什么人,平日喜欢读什么书,有什么兴趣爱好,将来有什么志向。”
听到有人说话,工部郎中次子许繁顿时下意识循声望去。当看到皇帝右下手坐着一个眉目清朗,眼若晨星的少年,容貌俊逸到让他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黯然失色,他原本的七分紧张顿时化作了十分,心里满满当当都是乱七八糟的问题。
那是谁?那也是今天的考官之一?不对不对,这又不是科举,哪来的考官……
当许繁浑浑噩噩地离开乾清宫之后,他才猛然清醒了过来。我刚刚都说了些什么?我刚刚都在做什么?难得的面圣机会,皇上还让我介绍自己,我竟然都给弄砸了!
懊恼到简直想死的许繁狠狠砸着自己的脑门,直到一旁传来了一声咳嗽,他方才如梦初醒,惶恐地看向一旁,却只见之前带他来的那位司礼监随堂吕禅对他和气地笑了笑。
“许公子你是第一个,若是有什么差池,也不用太在意,皇上刚刚说了,日后好好练一练胆子就行了。”若非今天之事非同小可,也用不着吕禅亲自担当。他按照楚宽暗地里的吩咐宽慰了两句,见许繁明显脸色好转了许多,他这才笑吟吟地说,“好了,你先出宫去吧!”
许繁听到自己竟然不用回廊房,而是直接出宫,后悔不迭的同时,却又有些幸灾乐祸。如此一来,后面的人未必知道前面如何,他这丢脸的事也不至于传得人尽皆知。最好人人都和他一样紧张到手足无措,那样他也能心理平衡一点。
也许是许繁打心眼里的祈祷有了作用,第二个人的表现没比他好到哪去,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在张寿听来,几乎是等于在御前做了一篇我家都有些什么成员的命题作文,偏偏说到兴趣爱好的时候竟然还脱口而出爱看春秋,却在皇帝考问了两句春秋典故后哑口无言。
直到皇帝耐着性子见到第五个报选的少年,那自我介绍才算是从容自若了起来。和其他战战兢兢的少年们不同,人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张寿,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后,方才不慌不忙向皇帝行礼,而自我介绍的时候,他不但报了祖上三代履历,还着重强调了他们的功勋。
“臣的祖父虽说当年只考到举人,但在一任教官之后,又不嫌偏远,做过云南和福建总共两任县令,他勤政爱民,离任时深受好评。家父进士及第,初观政吏部,后任主事,员外郎,如今官居吏部考功司郎中,兢兢业业,从未有丁点差错。臣自幼受他们熏陶……”
见人神情自若地谈起自己读过什么书,业已在院试当中脱颖而出,考中了第五名秀才,张寿不禁在心里暗自说,这看上去是个一心科举的读书公子——估摸着今天不是想借这个机会表现自己,就是觉得娶个郡主对自己的前途有益无害。
至于是否真的希望娶公主,就要看人对自己的前途究竟是个什么预计了。是封疆大吏就心满意足,还是誓要入阁拜相才甘休。
人家表现得很好,他当然不用再去提醒,更不会随意开口询问,而是静【创建和谐家园】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从各方面看都仿佛很优秀的少年郎。等其说完之后,他正觉得没自己什么事,突然只听皇帝问道:“张卿,你觉得这位肖郎如何?”
张寿微微一愣,随即就笑道:“落落大方,侃侃而谈,可谓一表人才。”
被皇帝亲切地称之为肖郎,肖云不禁心中激动,虽说试图使劲压住这股高兴劲,面上仍是不禁流露出了些许。他虽说并没有见过张寿,但观人形貌,再听到皇帝那张卿的称呼,他就知道人是谁了,此刻听到张寿这品评,他不禁更是自鸣得意。
就算张寿是皇帝钦点国子博士,而后又拔擢到翰林侍读兼詹事府左赞善,而且即将是赵国公府的乘龙佳婿,那又如何?难道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道他不够优秀?
而皇帝听到张寿这样的评价,却是突然笑意盈盈地问道:“那张卿觉得比之你如何?”
皇帝刚刚突然问自己觉得人家如何时,张寿就预感到他要出幺蛾子,此时见果然如此,他就不慌不忙地说:“先祖父为平民,先父为秀才,臣家世不如肖公子。臣从开蒙读书到现在不过数年,不如肖公子。臣闲居乡野多年,见识稀少,不如肖公子长在京城,见识广博。”
“臣素来每到夜间就不再读书,生怕伤眼,不如肖公子手不释卷,日夜勤读。所以,臣从未下过科场,也没有功名,不如肖公子年纪轻轻便已经是生员。”
他说着顿了一顿,见肖云那股志得意满根本连掩饰都掩饰不住,他就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臣比他强的,唯有两点。一则是对算经略有所得,于是薄有微名。二则是对于教书育人稍有心得,侥幸能让几个浪子回头,总算是不负皇上所托。”
“张卿为人坦诚,不,应该说是谦冲。”皇帝顿时大笑,见站在那里的肖云面露阴霾,眼睛忍不住往张寿瞟去,他就敲了敲扶手道,“不过你说得不错,肖郎能在出身不错的情况下刻苦攻读,着实难得。对了,肖郎在诗词歌赋之外,还擅长什么?”
肖云正在偷瞟张寿,心想人刚刚说的那一连串不如,这到底是明褒暗贬……还是明褒暗贬?当听到皇帝问自己擅长什么,他不由得呆了一呆,随即才朗声说道:“臣小时候曾经有些抚琴的天赋,但后来父亲教导,玩物丧志,与其浪费时间在这些上,不如早日踏上仕途,穷尽所学来安抚一方百姓,所以臣后来就放下了琴艺,如今早已生疏了。”
“哦。”皇帝微微颔首,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笑了笑说,“来人,赐肖郎经厂印制的新书一部,你且退下吧。”
肖云不知道皇帝对自己观感到底如何,却也不敢拖延,等到一旁有人给他赐书之后,他慌忙谢恩行礼告退。当他出了大门时,却正好听到张寿正在和皇帝说话:“若非今日时间有限,如此家学渊源,又勤学苦读,胸怀大志的少年郎君,臣倒是想再请教请教。”
“后头还有三十几个人,若再耽搁下去,怕是今天要见不完了。”
随着厚厚的门帘落下,肖云这才如释重负,脚下步子一下变得轻快了不少。而等到下了台阶,他的心绪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张寿之前说的话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文过饰非之处,而他也已经竭尽所能表现了,至于剩下的,那就听天由命好了!
能娶到郡主自然最好,娶不到的话,他至少给皇帝留下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印象!
而在确定人已经离开很远了,皇帝这才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是选地方官,肖云这样的人自然不错,可连抚琴都会因为读书而放弃,足可见他是个相对古板的人,如此郎君,只怕朕的女儿和侄女们会嫌弃太刻板无趣了。”
张寿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随即才一本正经地说:“皇上,臣也不会琴棋书画,连骑马也只是初学者,骨子里其实也是个很刻板无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