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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龙佳婿 》-第 9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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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走神想着明清历法沿革的张寿哪里听到了这个问题,直到肩膀上被葛雍重重拍了一下,他的思维这才归位。他尴尬地请葛雍重复了一遍问题,随即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上元积年……老天爷,他还是当初历史选修课老师讲《授时历》先进性上听过这个名词。简单的说,就是和西方把耶稣诞辰当成公元纪年起始一样,上元积年,通常是选一个冬至朔日的夜半作为历元,这个朔日还得同时是甲子日。然后再通过这个历元往上推,求一个日月合壁,五星联珠的时刻,作为上元。上元到编制历法年份之间的间隔,称为积年……

      嗯,对数字素来极其敏感的他不记得算法,但还记得,西汉那位第一个推出这种算法的强人刘歆,算出来的太极上元是一个吓死人的数字——23639040年……他记得自己年少轻狂时为了炫耀,背了不少偏门知识,用这个数字坑死过真正的学霸……

      此时此刻,急中生智的张寿立刻摇头道:“这种早就被郭守敬丢进故纸堆里的东西,就不要拿出来了。只不过,要编新历法,却不是闷头算算就行的,我记得看史书上说,当年郭守敬编授时历,四海测验,派人到天下二十七处测影。现在真的要编新历,至少也要如此吧?”

      见葛雍面色稍霁,张寿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唯恐自己被抓着算这些他完全抓狂的东西,他少不得又义正词严地说:“唐时编历法,僧一行也曾派人于天下十三处观测,元时则是二十七处,我朝若要编新历,自然也该同样办理。先测后算,这才能准!”

      他说着顿了一顿,继而一字一句地说:“这是钦天监的职责,老师和齐先生褚先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建言可以,真正去做,还是应该让他们上,否则日后招人怨就没意思了!”

      一番摆事实,讲道理,张寿终于说服葛雍,先让钦天监的人上书恳请皇帝在天下设观测点,再说什么改历法的事,成功逃离了葛府,随即才擦了擦隐隐见汗的额头。

      历法是个坑,要真是葛雍日后再逼着他算,他就只能丢出公历了……可这种四年一闰,四百年去掉三闰,整整三千三百年才误差一天的简单精炼算法,他得先好好想一想,怎么对人解释来历和理论基础?

      第两百零九章 劳烦张博士多多费心

      满心希望避免历法这一苦差的张寿,接下来一连几日,自然都避而不去葛府,甚至连萧家都只是让阿六帮忙照看,关秋那儿也就是捎了几本书,其他时候都躲在国子监号舍里。

      直到听说葛雍真的【创建和谐家园】了几位老友以及钦天监官员上书请求四海观测,一时朝中众说纷纭,有支持的,有反对的,至少没听说葛老师出卖说都是他的馊主意,张寿这才松了一口大气。反正,以他现在担任的官职,出京主持什么测量,那是不大可能的……

      而这种争议在选驸马选仪宾的大潮之中,虽说也涌起了几个浪花,但到底反响不算太大。每个人都在翘首盼望礼部初筛的名单,可当八十人名单真正出来时,仍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而曾经到张寿这边嚷嚷着求特别辅导的贵介子弟们,赫然全体通过。要不是张琛把人训了回去,众人恨不得立刻摆酒请张寿好好喝两盅。谁都觉得,如果不是在翠筠间里因缘巧合叫了张寿一声小先生,这段日子又老老实实在半山堂,就凭他们往日那名声,早淘汰了!

      初筛之后便是复选,当复选四十人名单出来,十七人依旧人人跻身其中时,众人那就真的是万千之喜了。虽说张琛板着脸说小先生不喜欢招摇,可禁不住张武张陆死活相劝,其他人一个个软磨硬泡,他只得在休沐日的前一天傍晚,硬着头皮在九章堂堵人。

      “请我去秦国公府赴宴?这是邀我去你家?”

      张寿顿时有些讶异。别看半山堂这些贵介子弟们当面都要叫他一声老师,背后学着张琛他们叫小先生的也不计其数,但真的把他当成师长看待的人家,那确实不是很多。陆家那是因为陆绾吃一堑长一智,余下则是大多派人送过礼,其余的就说不上了。

      至于张琛的父亲秦国公张川,他固然听张琛说过这位沉迷书海不管儿子,在朝会上也远远照过张川一面,却连一句话都没说过。而张琛两次得到皇帝褒奖之后,秦国公府派人送过礼物,也就是这点并不算多的往来。

      “不是我爹相请。”张琛见张寿面露沉思,担心他会错了意,连忙解释道,“是阿武阿陆那些个同学说,我家里大,而且爹也不怎么管我,所以要借我家园子摆两桌谢谢小先生你。”

      他说着就顿了一顿,很想附带一句,朱莹就千万别来了。哪怕他如今已经丢弃了那种奢望,决心找一个比朱莹更漂亮的绝色美人,比如永平公主这样的。可如果朱莹老是在面前晃,那种扎心的感觉他仍然有些受不了。然而,话到嘴边,他还是吞了回去。

      他爹和朱莹的父亲赵国公虽说没有明显的不和,但也没有多少交情,朱莹应该不会来的。最重要的是,他的母亲秦国夫人林氏……一向也并不太喜欢朱莹。

      而张寿只想了一想,最终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这一日晚间去赵国公府时,他对太夫人和朱莹祖孙说出此事时,朱莹顿时气得抱怨了一句:“难得休沐一天,张琛他们事真多,哪来那么多礼,最后当上驸马仪宾的时候,再来谢师也不迟啊!”

      “莹莹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礼多人不怪!”太夫人却含笑点头道,“是该去,不过虽说不是秦国公请你,而且那是你的学生辈谢你,但秦国夫人到底比你年长那么多,你空着手登门也不大好。这样吧,你就替我送点东西给她。她常常眩晕头痛,带一点天麻吧。”

      这种勋贵往来的套路,张寿自然不太懂,太夫人愿意提点,他也就从善如流地答应了。而当太夫人阻止了想要跟去凑热闹的朱莹之后,他就更没了后顾之忧。

      等到了次日,他在家中早起更衣洗漱过后,还在吃早饭,老刘头就笑眯眯地进来通报,道是秦国公长公子到了。当看到张琛一身簇新的锦衣华服,还提着一个礼盒进了门时,他不由得有一种人跑到自己家来做客的错觉。

      “是娘特意让我来接一接小先生的。”张琛比张寿显得更不自然。张寿在国子监的号舍,他是去过无数次,可这小院他却是头一次来,见识了自家的轩敞,再对比此地的逼仄,他再看看张寿这一身家居青袍,闲适自在,瞅见自己这号称不能失礼的装扮,只觉得很不自在。

      还真让太夫人说中了,礼多人不怪!张寿一面想一面笑道:“那你吃过早饭吗?若是没吃过,就在我这吃了再走。这才什么时辰,你来得可真早!”

      张琛刚要说吃过了,奈何肚子直接咕的叫了一声,立时出卖了他。他只能干笑一声,尤其是当张寿吩咐外头又送来清粥小菜四色包子的时候,他更是觉得有点饿了。等到坐下来陪着吃了一顿早饭,他请了张寿出门上车,这才小声说:“派车接是我娘的吩咐,而让我早来……”

      “是我爹的吩咐!”

      张寿顿时有些意外:“你爹?你爹知道你家里今天会来那么一堆人?”

      “本来我没想告诉他,反正他也从来不管。”跟上车坐好的张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闷闷不乐地说,“谁知道一贯只看书不管家事的他,今天早上居然问了我娘一声,知道半山堂那些人要来,而且是请小先生你,娘又说派车来接,他就嘱咐了一句让我早来。”

      “天知道他想干什么!”说这话的时候,张琛面上恼怒,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反正,他心里只有那些书,顶多也就是吩咐这一声,我从前也有朋友到家来,他从来就没见过!”

      听张琛这口气,赫然是把自己归为朋友这个类别,张寿不禁莞尔。毕竟从外表看是同龄人,除却在上课的时候,他也没有太把自己当成老师。接下来的一路上,他随口问些不相干的琐事,直到马车最终停下。然而,还不等他起身准备下车,外间就传来了一个恭敬的声音。

      “张博士,老爷说眼下到午时还有些时间,请您到香舍品茶。”

      原本打算走在前头的张琛顿时愣住了。紧跟着,他直接探身跳下车去,见面前站着的恰是老爹身边最心腹的长随张凌,他就恼火地质问道:“这是我的客人,爹直接把人截走算怎么回事?事先也不和我说一声!”

      张凌对张琛也是低眉顺眼,毕恭毕敬:“少爷,张博士是您的老师,老爷请他前去一会,也是表示敬重。再者,老爷说,请您陪张博士一块去。”

      这下子,张琛满脸怒气化作乌有,一张脸虽说还绷得紧紧的,但这一次却不是愤怒,而是惶惑。从小到大,虽说父亲那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整天却说不上几句话,不管他读书受到夸奖,还是写字写得好,又或是胡闹闯祸,被人告状,他从来都是一句淡淡的知道了。

      于是,后来他也懒得再管自己的言行举止会让父亲产生什么样的反应,我行我素——反正只要别是天塌下来,他笃定张川肯定不会管!

      所以这一次,他着实觉得有些不安。带着张寿跟张凌前去所谓的香舍时,他就故意一脸没好气地解释道:“那香舍是我爹调香的地方,他就是爱好这些读书人喜欢的风雅勾当。每年从秦国公府送出去的各色名头的香,就有少说几十上百瓶,光是原料就花费无数。”

      明明是非议父亲,但张琛的声音却并不小,而前头的张凌也充耳不闻,甚至还快走了几步,仿佛是耳不听为净。而趁此机会,张琛这才立刻压低了声音说:“别看我爹在人前恬淡,可他也是一等一的老狐狸,小先生你可千万别小看了他。”

      手中拿着太夫人让自己送给秦国夫人的一匣子天麻,听了这话,张寿忍不住暗自好笑。你爹就算是二代勋贵,那也好歹是秦国公,我敢小看他?

      “那是你父亲,国之柱石,不可在背后随便非议!至于调香,这就和有些人迷恋金石,有些人爱好寻古,有些人喜欢诗词歌赋一样,都是正当爱好。你爹亲手做的香料送去各家亲朋故旧那儿,那是他的一片心意,花费多也是正常人情开支,轮得到你管?”

      张琛见张寿一面说,一面瞪了自己一眼,他虽说知道这与其说是警告,还不如说是提醒,但还是老大不乐意。反正他说父亲坏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也没见人把自己提溜过去骂一顿,既然如此,说说又怎么了?他要是哪天真的不认这个爹了,他一句话都懒得说!

      很快,随着张凌在一座看似普普通通的屋子门前停下,叩门通报后亲自推开了门,张寿便闻到,空气中传来了一股极其清雅的柑橘甜香。那香味和这年头很多香料不同,并不馥郁,但却仿佛在周身缠绕不去,人轻轻嗅着,就连精神也为之一振。

      而张琛却显然并不喜欢这种香味,面露不耐地跟在了张寿后面。尤其是当入了内间,香味稍淡,他看见临窗大案后头,鬓发微霜,身材清癯的父亲张川正在专心致志地分茶,那动作轻柔神情专注,颇为好看时,当张寿随手把手中匣子塞给他,他就忍不住扭头看向别处。

      自家明明是勋贵之家,老爹偏偏就喜欢这种调子!

      “秦国公。”

      “张博士,来,尝一尝这杯茶。”

      不像闹别扭故意不理人的张琛,张寿却主动先拱手见过,可看到张川在打招呼的同时,还热情递了一个很小的茶杯,一点都没有张琛曾经说过孤僻冷漠,他就有些摸不透了。他双手接过茶,在对方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下,当即毫不犹豫地举杯一饮而尽。

      反正他曾经对朱莹也说过,他压根就是个不会品茶的俗人,故而珍贵的社前茶他根本就尝不出来,所以这会儿也干脆把这种设定保持到底。

      而这一喝,他就发现,刚刚喝下的这茶汤……是柑橘味的!

      他记得,不管是这年头还是后世,真正的好茶者,全都最鄙视喝花茶以及水果茶的人,甚至有人痛心疾首,认定花香和水果香会破坏掉茶香。如果普通茶叶也就算了,拿顶级茶叶去冲泡花茶,那更是暴殄天物。可如果他味觉没问题,眼下喝的这似乎就是顶尖好茶!

      张寿品着这种回味,见张川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就干脆自嘲道:“秦国公让我这种牛饮的人来品评茶水好坏,恐怕要失望了。话说我有个不情之请,这柑橘茶挺解渴的,能再来一杯吗?”

      刚刚面色微紧的张琛这才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要说张寿虽说清俊闲雅,飘然若仙,但平日里并不常常端架子,也没那些风雅爱好,所以他和其他人自然而然就渐渐觉得这位小先生其实很好相处。此时张寿这大煞风景的话,他就忍不住觉得痛快解气。

      喝茶本来就是为了解渴嘛,老爹还特意拿出了茶道来招待客人,这下子对牛弹琴了吧?

      张川却气定神闲地真的接回了张寿双手捧来的小茶杯,又倒了一杯过去。见张寿果然再次一饮而尽,他就笑道:“我原先还以为,张博士你既然容貌风仪无双,必定举手投足都讲究风雅,却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兴之所至,洒脱自如的人。”

      “怪不得犬子一贯桀骜,如今却能够在半山堂里正正经经地做一个斋长。”

      张琛听到老爹没有用顽劣不堪等等词语来贬低自己,而是用了桀骜两个字,心底松了一口大气,心想总算一贯忽视自己的老爹还有点眼光。

      “闲居山野时间长了,难免就有些我行我素,还请秦国公恕我失礼。”见张川示意自己坐,张寿也就毫不客气欣然落座,随即笑着说道,“至于张琛,出身公府,他却傲上而不欺下,想当初临海大营那桩事情就做得非常令人惊叹敬服。半山堂的其他人,全都很服他。”

      “很服他?是被他打服了吧?”张川呵呵一笑,见张琛扭头不看自己,脸色却有些微红,他就若无其事地说,“我一向懒散不管事,他的事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管过,说起来这个父亲也确实当得太过安闲。张博士身为师长,却帮我尽了父亲的职责,我很感激。”

      没等张寿接话,他就咳嗽一声道:“所以,张琛的婚事,就劳烦张博士多多费心了。”

      第两百一十章 熊少年的书房

      “你爹这是什么意思?”

      “我爹这是什么意思?”

      当张寿和张琛离开香舍走了没几步远时,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问出了一句话。张寿先是惊愕,随即哑然失笑,等看到张琛被自己笑得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他才咳嗽一声道:“你干脆就这么想好了,相比乱点鸳鸯谱,你爹很开明,把这婚姻大事的自【创建和谐家园】,交给你自己了。”

      “谁说的,他明明是让你费心……”张琛突然就闭上了嘴。让张寿费心……大概是因为张川知道,张寿不是那种会乱牵红线的人,之前陆三郎那次也是彼此照一面,你情我愿再成事,换成他当然也是一样的操作。也就是说,他都不用担心老爹会出来棒打鸳鸯!

      可最初的惊喜过后,他就又恼怒了起来:“他这个当爹的倒是省事,连我的婚事都不管!”

      张琛那点别扭的小心思,张寿当然清楚——无非是熊少年又想要婚姻自【创建和谐家园】,又觉得老爹漠不关心。不过,张川的心思也确实令人难以捉摸,不过他也不想管人家有什么弦外之音,直接就当成准话听了就好。

      “好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不信一会儿你说给其他人听听,看他们对你是羡慕嫉妒恨,还是羡慕嫉妒恨?”张寿故意直接把羡慕嫉妒恨五个字颠来倒去说了两遍,见张琛这才有些气咻咻地闭上嘴,他就随口说道,“对了,这匣天麻是送你娘的,你代我送去。”

      他说着就突然想起来,因为临时去见秦国公张川,自己刚刚却是什么都没送张川,倒是茶喝了一个饱,而临走时,张川还说,一会儿送他手制熏香,他还没能推辞。如此说来,两手空空的他见了这位秦国公,居然还白得了回礼……

      “那小先生你到我书房小坐片刻,我去见我娘吧。”如果不是老爹张川突然横插一脚,张琛倒是有意带张寿去见自己母亲林氏的,可现在他却改主意了。老爹这莫名其妙的托付他实在是有些心里没底,所以打算找母亲问一问。当然,也是防着母亲见了张寿乱说话。

      打定主意的张琛立刻叫来了一个仆人,吩咐人把张寿带去自己书房,随即就捧着那一匣子天麻一阵风似的跑了。见此情景,本来还打算叫住他的张寿索性也就放弃了那打算。

      等到他被带到了一座挂着半山斋牌匾的屋子门口时,见一个小厮一溜烟跑上前相迎,他就忍俊不禁地问道:“这就是你家少爷的书房?半山斋这名字谁起的?”

      “是少爷起的。”那俊秀小厮点头哈腰地说,“少爷说,他是国子监半山堂的斋长,这书房改名叫做半山斋,比从前什么宁心堂静心居之类的名字有意义多了。”

      见张寿哑然失笑,这小厮见之前带路的那仆人蹑手蹑脚就要走,不禁心头大急,连忙开口问道:“这位公子可是国子监张博士?您是贵客,我家少爷怎么没陪着您一块来?”

      “他去见秦国夫人了,于是让人带我来他的书房,我就在这等他。”张寿没提送礼的事,见那俊秀小厮登时一张脸僵住了,他表面只当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实则却几乎笑破了肚皮。

      张琛这家伙……书房那种地方,是能让外人随便进的?如果全都是正儿八经的经史子集也就算了,但以这年头书坊那百花齐放的架势,以张琛那种肆无忌惮的德行,会不会藏着各种xx书?甚至【创建和谐家园】图?再说,万一乱涂乱画写了某些东西,那是给外人看的吗?

      瞥见那给他引路的仆人已经是迅速溜之大吉,他也不理会那小厮,径直推门进了那半山斋。而进门之后,他见靠墙有一张软榻,就立时打了个呵欠道:“难得休沐却起了个大早,困了,在香舍灌了一肚子茶也没解乏。你不用进来伺候了,我随便坐坐,一会儿打个盹。”

      他一面说,一面看也不看门外那张焦急万分的脸,直接反手把门给掩上了。恶趣味地背手打量了一下张琛的书房,他就只见偌大的地方不曾隔断,就和张琛直来直去的性格一样轩敞通透,然而,但书架上的书却摞得乱七八糟,书案上更是一团乱。

      很显然,张琛也是那种信奉书房再乱也不许外人收拾的家伙……而就这性格的人,居然敢放他这外人进书房?

      张寿背着手,绕着书架转了一圈。那些明显被摞在最底下当垫子的书,他看也不看一眼,只随便瞅一眼最上头的几本书,当瞥见一本《素女经》时,他忍不住就嘴角抽了抽。等瞧见一旁安置着软榻的墙上竟然公然挂着一张露骨的《春宵秘戏图》时,他那就是哭笑不得了。

      再看书案上,一张纸上正儿八经地抄着黄帝御女三千白日飞升。如果不知道的,只看这些东西,还以为张琛何等荒淫。就算不荒淫,按照张琛在家中作为独子的情况来看,估摸着早就不是童男了,身边通房大丫头,少说两三个应该是有的。

      已经看到了想看的,张寿也不溜达了,到大案旁边随便瞅了瞅那些书,挑了一卷梦溪笔谈,随即到靠墙软榻上斜倚着看。他闲适自如地翻了一会儿书,就只听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紧跟着,一条人影就猛地扑了进来。

      “小先生!”张琛还没站稳就四处瞟,发现张寿正安坐看书,他先是一愣,随即就面色大变,慌忙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前,想要伸手去夺书,可手伸到一半却又觉得不妥,干脆不顾仪态蹲了下来,等发现那是一卷梦溪笔谈,这才如释重负。

      可一站起来,他就看到那软榻上方恰好就悬着那一副春宵秘戏图,一张脸顿时就黑了。

      “把这种图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也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张琛,平时也就算了,你就不想想今天什么日子?你以为今天到你这来的人,全都算得上是你的铁杆好朋友?这要是有个人闯进书房,看到这儿的景象,然后传扬出去,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

      张寿说着就丢下那本梦溪笔谈,见张琛尴尬得无以复加,他就没好气地说:“被我看到算你运气好,还不赶紧收拾一下你这狗窝?你之前还怪你爹不管你?就凭你这种把乱七八糟的书和图随便乱扔的架势,你爹要是真的管,就你这明目张胆的臭小子,早就被抽死了!”

      “我这就收拾还不行吗?”张琛苦着脸答应了一句,随即慌忙就跳到软榻上,手忙脚乱地把那幅图摘了下来,随即卷起来系好丢在了卷缸里。

      很显然,他非常清楚自己桌子上某些书的位置,三下五除二把那几本最要命的塞到了书架的最底下,随即又在外头严严实实堆砌了一堵书墙。

      等到他三下五除二把书案收拾干净,又紧赶着把书架上其他几层的书调换了一下位置,这才讪讪地再次来到张寿面前,这一次,他却小声说道:“我又不是什么色中恶鬼,画也好,书也好,是我故意摆出来给我爹看的。可不知道他是真不关心还是假不关心,从来没问过。”

      这熊少年整天都在想什么!

      张寿只觉得秦国公张川和张琛这对父子,简直比陆绾和陆三郎这对父子问题还要大。可是盯着那张满脸都是不服气兼失望的脸,他突然又想起了自己从前。唉,谁还没熊过呢?

      “我不管你是真是假,这种小把戏以后都收起来,你十六七了,不是才六七岁!要试探你爹什么心思,很简单,以后你给他添了孙子孙女的时候,抱到他面前看他理会不理会,那时候他要是还现在这个样子,那就说明他确实不在乎,你就可以死心了!”

      “而你死心之后,不妨把心思都花在好好培养你的子女上,用实际行动让他看看,你这个爹比他这个爹强,那不是比现在这种儿戏似的闹别扭强上千百倍?”直到张琛的脾气,张寿索性顺毛捋,另辟蹊径。果然,接下来三言两语,他就把张琛说得面色正常了起来。

      而当这一番对话,等到各家贵介子弟纷纷来临之后,张寿和张琛忙着应付那些人时,被一个小厮原封不动地禀报到了仍然在香舍调香的秦国公张川耳中。可听完之后,张川却只是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此话到此为止,我不希望再有其他人听见,包括夫人。”

      见那小厮慌忙答应之后告退离去,张川这才放下了手中那碾碎香料用的玉杵,缓缓直起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有些怅然的表情。

      他真是没想到,张寿竟然给他那素来执拗的儿子灌输如何做好一个父亲?

      秦国公府花园中的这一场小宴,在张琛的特意吩咐,以及秦国公府上下的精心奉承下,倒是办得风风光光,就连原本觉得张琛行事霸道蛮横的几个人,也都不禁觉着,这位秦国公长公子还是挺好相处的。只不过,毕竟彼此都是竞争对手,宴席上的气氛也谈不上真正和谐。

      而仿佛喝多了几杯的张寿,则是借着醉意,笑吟吟地说:“你们只要记得,到时候在皇上面前不要畏缩,不要胆怯,堂堂正正,坦率诚恳一些就行了。又不是考状元,皇上不会问你们四书五经。拿出男子汉大丈夫立身处世的那点勇气来。”

      等到其他人或真或假地应和时,他这才慢悠悠地念道:“还有一件事,你们也记住。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们等待的那个女孩子,也许还在灯火阑珊处,等着你们蓦然回首。所以,别因为一桩婚事就灰心丧气,须知,来日方长。”

      浩如烟海的众多宋词,也许纨绔子弟们不是每一首都读过,但其中不少优美隽永的名句,他们却多多少少听过,此时此刻张寿先用天涯何处无芳草点题,而后又用灯火阑珊处收尾,他们一愣之后,不知不觉就有人笑了起来。

      等到一场午宴结束之后,张武和张陆自告奋勇留下来帮着张琛收拾,而朱二则是满脸堆笑邀了张寿同车而行回赵国公府。当车离开秦国公府还不过一箭之地时,朱二就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张博士,你有没有想好,回头你和莹莹的婚事该怎么操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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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6/14 00:37: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