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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龙佳婿-第8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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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因为一点小事歇在陆府,没想到却突然听说要带着陆三郎一块去上朝,所以也没来得及对你们说一声,少上了半天的课。”张寿缓步走向讲台,见张琛忙不迭要让位,他却突然加快步子走上前去一把将人拽住,这才笑道,“只不过我没想到,张琛你这么厉害。”

      张寿转身看了一眼讲台后方一堆木架子上墨迹淋漓的各种题目,他就笑着说道:“这是张琛他们当初在京郊融水村翠筠间里跟我学算经的时候,我教过他们的。当然,那会儿的题目太多,大多数人估计也未必记得清楚,所以做错了不奇怪。”

      “而你们不会做,也不奇怪。毕竟半山堂的必修课,只有讲史和自然,并不包括算经。但是,张琛今天既然给大家出了这么多道题,却没有一个人能做出五道,昂首阔步地离开这里,自由自在享受半天假期,那么我就不得不说两句。”

      顿了一顿,张寿就一字一句地说:“为一方父母,要知道一方土地多少,人口多少,赋税多少,驿路多少,桥梁水渠几何;为一方主将,得知道麾下兵员多少,军马多少,军械几何;为一府之主,要清楚奴仆多少,月收入多少,开支多少……所以,粗通算学乃是根本。”

      “否则,为一方主司的,会被下吏架空;为一方主将的,会被偏禆挟制;为一府之主的,易被下仆欺瞒。就算你们日后未必会真正出仕,但想来不愿意被一两个下仆玩弄于掌心。所以,从明日开始,每隔一日,自然改为算经。不讲这些复杂的运用,就讲算经的活学活用。”

      说到这里,他就笑吟吟地讲了昨夜陆三郎那番“奇遇”,随即又言简意赅地说了说今早朝会的事情,结果,除却三皇子和四皇子年纪实在是太小,只理解二皇子耍横不成反而惨遭碾压,其他人或多或少了解了昨夜事情,此时那表情和反应实在是精彩极了。

      虽说得过皇帝夸赞,可就陆三郎一直以来的那形象,那口碑,居然还能娶到刘侍郎家那位挺漂亮的【创建和谐家园】?而且还得到皇帝的赏赐,甚至允诺会在成婚时赐字?

      最重要的是,陆三郎还为此硬顶二皇子,甚至顶赢了!

      要是能得到如花美眷,圣眷恩宠,他们也愿意浪子回头啊!说到底,他们这些人会回半山堂来老老实实做这个监生,不就是因为图这个吗?

      尤其是那些曾经在翠筠间中呆过,得到葛雍承认是葛门徒孙的贵介子弟,那更是想到了张寿曾经给他们的承诺——那时候他们还当张寿是赵国公府的心腹幕僚,代朱莹来招揽他们,那天夜里,如张武这样得到暗示可帮忙牵线搭桥找一门好亲事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

      如今陆三郎有这般好运,焉知不是张寿在背后指点帮忙?

      因此,随着张武第一个站出来,义正词严地表示支持改课程表,张琛随即才恍然大悟加入了这一行列,偌大的半山堂中,最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杂音,竟是全都默认了课程的临时更改。甚至在张寿宣布提早下课时,不少人不但没走,还围了过来打探朝会细节。

      张寿哪里会向人吹嘘这个,随口推搪,让人去问陆三郎,却是直接叫上张琛就走。他也不回博士厅,而是把张琛带去了自己的号舍。进屋之后,见四下里整洁干净,居中的桌子上甚至还摆着一个蒲包,上前一开盖子,里头温着一壶茶,他就知道阿六来过了。

      从另一边茶盘上取了两个杯子过来,张寿随手倒了一杯茶递给张琛,见人愣了一愣方才急忙接过,他这才边斟茶边说道:“今天你这斋长立威算是不错,但这般强硬,就不怕别人记恨你?张琛,陆三郎已经定亲了,你呢?”

      “忌恨我的人多了,我哪有功夫管这么多。”前面一个问题,张琛答得理直气壮,可听到后一个问题,他的脸色不禁变得异常复杂。

      毕竟,陆三郎已经用事实证明,人最初只是追着朱莹做个样子,可他却是曾经真真切切地倾慕那位赵国公府大小姐。即使是现在,每当朱莹出现时,他仍然觉得她光彩夺目。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最终轻哼了一声:“我爹不急,我急什么?”

      秦国公张川……这位父亲是睿宗时期顶尖谋臣的文官型勋贵,今天在朝会上,张寿特意往勋贵群里扫了一眼,貌似是有这样一个人,但真的是非常低调,几乎看不出任何特色。

      张寿心里这么想,随即就淡淡地说:“莹莹帮人做媒上瘾,陆三郎之后,她还想帮当初翠筠间里那些人也看看。你既然不急,那么如果知道其他人有什么相中的姑娘,那就和我说一声。如果合适,莹莹会出面帮忙。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你这个斋长多留心。”

      张琛顿时目瞪口呆。斋长管一管半山堂也就算了,还要费神操心其他人的婚姻?可当张寿说出接下来的话,他就不知不觉有些动容。

      “毕竟,半山堂里和陆三郎一样,从前在家里不怎么受重视的人太多了。与其让各家或出于利益,或出于忽视,或出于打压,给他们定下不合适的婚事,以至于他们日后耿耿于怀,终身蹉跎又或者一时义愤做错了事,还不如试一试帮个忙。”

      听着这些推心置腹的话,张琛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其实我爹……他虽说就我一个儿子,可我觉得他也不怎么在乎我。如郑怀恩那种货色都软磨硬泡逼着家里人去赵国公府求亲,他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行动。他从来都不管我在想什么!”

      说到这里,他不禁重重一捶桌面,砰的一声,没盖好的茶盏被震得嗡嗡作响。

      “他也根本不在乎我想娶谁!”他痛苦伤心地吐出这几个字,随即突然自嘲地笑道,“小先生你知道吗?赵国公夫人之前避居在外,赵国公其实也有过没名分的侍妾,可我爹就我娘一个,连个侍妾都没有。但那不是因为他和我娘琴瑟和谐,而是因为他眼里根本没女人!”

      “好像美人和丑女,在他面前都一个样!他眼里只有家里那越来越多的藏书,目光从来就没从那些书上移开过。所以,我小时候就在想,我一定要娶个天下第一大美人让他看看,我就不信他还能道学到不看一眼!”

      张寿只觉得自己此时简直满脑门子汗。这是什么逻辑?你娶个美女媳妇来让你爹眼馋?

      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此时却突然迸出了口,张琛自己也觉得奇怪。可紧跟着,又一句话仿佛没经过他的脑子,直接从他嘴里蹦了出来。

      “小先生你既然抢走了莹莹,那你得负责赔给我一个美人!”

      张寿盯着张琛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闲闲地说:“你再说一遍?”

      张琛刚刚那句话一出口就大叫糟糕,而张寿那闲淡的语气,更是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可因为与生俱来的傲气,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小先生你既然给陆三郎解决了终身大事,总不能厚此薄彼!我爹是不急着给我定亲,我也不急。但我娶妻一定要才貌双全的大美人!”

      “想得还挺美!”

      张寿没好气地呵呵一笑,“才貌双全的美人,性情就能和你契合?就一定能夫妇和美?诗经·卫风·硕人里曾经把卫庄公夫人庄姜描写得那样倾国倾城,据说人还能诗善文,结果和卫庄公相处得如何?还不是一对怨偶!”

      “那是卫庄公暴戾无道,不懂得珍惜。如庄姜那样美貌和才华并重的女人,多少人求之不得,只有蠢货才会弃之如敝屣。”张琛忍不住一拍桌子,再次迸出了一句不经大脑的话,“就比如小先生你,遇到朱大小姐这样的绝色美人倾心爱慕,你会不动心吗?”

      臭小子居然拿我打比方,真是讨打!张寿想都不想就冷不丁直接给了张琛一个暴栗。见张琛中招之后赶紧一步跳开,随即还不服气地瞪过来,他差点想说,我当初是不动心……可想想如今早已经习惯并接受了那个鲜活明丽的少女,他到底还是没法嘴硬。

      他只能哂然道:“你要娶美人,那也得有目标,否则,怎么让你们彼此相看?郎有情妾有意,那才好撮合,否则盲婚哑嫁,揭开盖头时你满意了她不满意,还不是一样怨偶?”

      “既然你抢了朱大小姐,那我……我要娶永平公主!”张琛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和朱莹并称,而且才貌双全的永平公主,见张寿并没有瞠目结舌,而是面色古怪地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他不禁恼羞成怒道,“我将来必定是秦国公,哪配不上她!”

      想到永平公主的月华楼文会,张寿不禁呵呵一笑:“你会写八股文吗?”

      第一百八十七章 婚事和锻炼

      张琛从张寿那号舍中出来,自然是垂头丧气。哪怕他其实并不是真的那么倾慕永平公主,只是憋着一口气,可一想到诗词歌赋自己倒是能背不少,可如果要写,那却完全抓瞎,更不用说一看就头疼的八股文,他还是心中气苦。

      张寿在问他是否会写八股文后,又说出了几句更让他哑口无言的话:“她和你谈琴棋书画,你和她说斗鸡遛狗;她和你谈宇宙洪荒,你和她说珍馐佳肴;她和你谈天下兴亡,你和她说求田问舍……自古才女爱才子,那是因为能说到一块去,你确定你和永平公主谈得来?”

      “当然,永平公主不是那些只好吟诗作赋,谈玄论理,不爱功名的才女,你看她主持的月华楼文会竟然是比拼八股文就知道,有才的禄蠹能入她的眼,自负的才子她也兴许多瞧两眼。但有两类人她敬而远之。一,我这样不走科场的寒门郎;二,你这样不求上进的贵介子。”

      结伴过来的张武和张陆正巧与张琛迎头遇上,见其低头自顾自想心事,根本没注意他们,他们不由彼此对视了一眼。张陆眼神一闪,便推托说自己去问问怎么回事,竟是匆匆先转身追了上去。如此一来,本就想单独和张寿说说话的张武便索性单独到号舍前敲门。

      等到张寿开门,进了屋子的他尽管有满腹话语想说,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当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打探陆三郎这桩婚事。对于这个话题,张寿自然是不动声色,全都推到了朱莹的古道热肠。面对这么个结果,张武犹豫再三,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老师之前曾说过,我最需要的,不是姻亲,而是一个愿意支持我,资助我的贵人,这样的贵人比亲事更牢靠。当初老师说这个人是朱大小姐,可如今看来,还不如说是老师您本人。您虽初入仕途,可却是葛祖师的关门【创建和谐家园】,皇上也笑称一声师弟,所以我着实是运气好。”

      他没有再用小先生三个字,而是非常正式地直呼老师,头也低垂了下来:“琛哥是半山堂斋长,我和阿陆随他左右,如今在半山堂中也算是有了少许威望,而因为我得老师看重,父亲难得对我这个排行第五的庶子有了点笑脸,嫡母也不再明里打压。但是……”

      顿了一顿的他抬起头正要继续往下说,却只见张寿突然伸手阻止。他以为张寿不喜欢听这种诉苦的话,正想解释时,却只见张寿突然对他笑了笑。

      “但是,一想到你爹又或者嫡母,会不会给你随便娶一房妻子回来,你就担惊受怕?”见张武低头表示默认,张寿就笑道,“当初我在翠筠间那水波不兴馆里,既然代表莹莹许诺过你们前程和未来,当然不会忘记。陆三郎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尽管张寿没有明确答应,但这最后一句话那却不啻为鲜明的表态。一时间,张武又惊又喜,随即慌忙站起身来。他也不顾自己动作太大,险些踢翻了凳子,直接大礼拜谢道:“老师,大恩不言谢,今后我成家立业时,绝不会忘了您和大小姐的恩德!”

      张寿没想到张武这么激动,伸手去扶的时候,人却已经双膝着地跪下了。想想张武身为不受重视,也没有太杰出资质的豪门庶子,这十几年人生确实是举步维艰——毕竟,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是那种庶子逆袭的主角,他虽说受了一礼,但还是把张武给拉了起来。

      等到把人再次按回凳子上,他就若有所思地敲敲桌子,看着张武问道:“陆三郎当初对我说,他要一个温柔可爱,但却不能一味贤良淑德,循规蹈矩的妻子。而我刚刚也问过张琛,可想过将来要娶谁。现在,同样的问题,我再问你一次,你自己的想法如何?”

      真正的名门千金,必定看不上他这种无依无靠,前途渺茫的侯门庶子。

      而一般小家碧玉,却也未必能适应侯府错综复杂的环境,而他也没有多大能耐来保护她。

      张武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沉声说道:“我的嫡母是一个厉害到极点的当家主母,大嫂出身名门,又是未来的宗妇,在她面前尚且不得不俯首帖耳,更何况是我的妻子?我借不到多少南阳侯府的光,我的嫡母也不喜欢看到我,所以,我希望未来的妻子能帮我分家别居!”

      知道这样开门见山的提法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他就索性实话实说道:“我是庶出,但亲娘已经故世多年了,所以我出府另居之后,她头顶上也不会多一个二婆婆。所以,我希望能娶一个厉害泼辣,敢打敢拼,性子明快的名门旁支女或者庶女,只要她能帮我掌家。”

      “不过,我的身份太低,从前也就是跟着琛哥胡混,各家适龄千金的情况我都不太清楚,尤其是那些并非嫡支的千金。”

      这个张武,想得很清楚啊!

      张寿心里这么想,随即就半是玩笑半当真地说:“你的要求比起陆三郎和张琛,那可是低多了。既然你不想受家里钳制,就没想过尚主?”

      咳——

      在最初的目瞪口呆过后,张武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咳了个惊天动地。等好容易缓过来之后,他就苦笑道:“老师就别和我开玩笑了。本朝公主不比唐时公主骄纵,也不比宋时公主容易被欺负,一个个如珍似宝,驸马都是精挑细选,从来就不愁嫁。”

      见张寿依旧面带玩味的笑容,他就更加觉得窘迫了:“我这样一事无成的侯门庶子,如果真的尚主,立刻就能随公主开府别居,而且任凭我嫡母平日再厉害再精明,也不敢在公主面前摆什么婆婆架子,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日后绝不会登公主府大门,我当然千肯万肯,但那怎么可能!”

      “有志者,事竟成。”张寿打趣了一句,但终究没有透露德阳公主的事,也绝口不提张琛竟然号称对永平公主有意思。他突然站起身来,到门前打开门叫了一声阿六,当一个人影非常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就笑着伸出手。下一刻,阿六就把那个密匣递了过来。

      接过匣子转身回来,看到张武瞠目结舌地站起身来,面色骤然涨得通红,他就若无其事地说:“话进了阿六的耳朵,那就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你不必担心泄漏。至于这个匣子,就是今天朝会上皇上赏赐给我的太祖遗物。”

      张武顿时忘了刚刚吐露心扉却被阿六听去的那点羞恼,两眼圆瞪。看着张寿缓步过来,将密匣搁在桌上,随即拨动转盘打开锁。等到内中那一沓手稿放在了桌子上,他更是有些呼吸摒止,直到发现那一张张纸上头所书文字如同天书,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他方才大失所望。

      “我希望你将这沓手稿原封不动地临摹一份。当然,这很不容易,你可以叫上张琛张陆一起,陆三郎若是有空,我也会吩咐他来帮个忙。等临摹完之后,原稿我会奉还皇上。毕竟,太祖遗稿,保存在我手中不大妥当。”

      张寿没有展露自己垂落手腕上的手表,见张武脸上须臾就流露出振奋之色,他就进一步解释道:“当时受赐的时候,我一时考虑不周,所以回头就会上书把此节解释清楚。等抄完一份之后,你们要是愿意,那就再帮我多抄几份。”

      这要是换成有些人,自然会叫苦连天,但张武如今怕的是没事做,怕的是边缘化,哪里会怕辛苦?他听出了张寿的弦外之音,立刻追问道:“老师要送人吗?”

      “老师和齐先生褚先生,还有顺天府王大尹,我都打算送一份。皇上那儿就算奉还了原本,再送一份抄本供他闲来无事翻一翻,那也不错。毕竟,原件是百八十年的东西了,随时可能损毁,翻阅多了,不利于保存。当然,东西我还是交给阿六保管,你们都到我这来抄。”

      听说还要送到御前,张武那就更加不会犹豫了,当即重重点头道:“老师放心,我们一定原封不动地临摹,绝不会抄错一个字!我这就去找琛哥和阿陆!”

      见张武恭恭敬敬行过礼后,转身就一溜小跑出门,张寿不禁呵呵一笑。结果下一刻,他就看到门前阿六眼神幽深地看着自己:“为什么?”

      张寿没想到阿六居然会问为什么,愣了一愣就笑道:“师长有事,【创建和谐家园】服其劳。再说了,能够让自己的抄本放在皇上、葛老师以及齐先生褚先生王大尹这些人面前,对他们自然有利。我这也是给他们提供一个实践的机会。”

      “其实,是为了偷懒吧?”

      “胡说八道!”张寿一脸严肃地斥责了阿六的无理猜测,将太祖手札整理好重新放回匣子,又重新丢回给少年,他这才义正词严地说,“我这是锻炼学生!”

      太祖遗稿不同于他腕上那块手表,麻烦多多,而在御前如果推辞不受,然后声称要临摹的话,那势必要他自己动手,费神费力不说,还要小心翼翼不露出自己能熟练掌握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破绽,哪有差遣学生来得省力?

      而且,学生们还会很高兴能有这样效劳的机会!

      这才叫两全其美!

      第一百八十八章 国事家事

      对于太祖留下来的制度,皇帝大多数满意,但总有些地方不那么满意。尤其是对于朝会制度,他更是一直都有深深的怨念。太祖皇帝倒是改了历朝历代的上朝时间,上朝人数,于是他这个当皇帝的至少不用摸黑起床,呵欠连天上朝,但朝会的议题却并不是他能够做主的。

      前一天晚上,由内阁筛选第二日朝会上的议题,司礼监呈送御前进行勾选,然后在事先决定的议题发言者中勾选官员,提早通知并限定时间。而每天的朝会上,天子可以提出一件不在议案上的事情,然后听取朝议。但是,朝会的时间却有严格的限制。

      不允许超过一个时辰!因为太祖皇帝认为,官员从进殿上朝到回到衙门,路上至少还要花半个时辰,一次上朝如果要浪费超过一个时辰的话,怎么有充足的时间处理其他事务?

      于是,今天早上这次朝会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以至于没注意最后自己提出的那件议题引来太大争议,于是超过了朝会限时,皇帝便只能自认倒霉地任由起居舍人在起居注上记下了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帝御奉天殿常朝,因议皇次子妄言狂纵罪,朝议超时。

      如此一来,当朝议结束之后,阴沉着脸的皇帝吩咐把大皇子和二皇子拎到乾清门,亲自监刑,狠狠教训两个皇子时,内侍宫人谁也不敢吭声。

      傍晚时分,皇帝正打算离开乾清宫西暖阁,去清宁宫太后那儿昏定时,听到内侍报说皇后一直就在清宁宫没走时,他就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这是又打算求太后主持公道了?”

      当着内侍宫人的面,他没有继续说什么,但心里却是不耐烦极了。他就这么两个年长的儿子,一个被她教得大诚若伪,一个被她教得暴躁冲动,她还不知道反省,只知道抱怨?因为懒得在清宁宫和皇后撞上,他干脆让人送了个信给太后,改换方向,直接杀去了内阁。

      皇帝丝毫没有预兆,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突然驾临,一时自然惹来了好一阵鸡飞狗跳。毕竟,内阁中除却那些高品的大学士,还有众多草拟敕命诰命,处理各种杂务的中书舍人。而皇帝仿佛是闲逛似的在这里兜了一圈之后,却点了次辅孔大学士随自己出来。

      到了外头那宽阔的甬道上,他就随口问道:“临海大营的事情,你查出结果了吗?”

      那封王杰通过张寿解出来的,唯一不同的密信,因为朝会上只是虚晃一枪公布了假消息,因此真正的内容,皇帝只告知了寥寥数人,其中便有在密信中明确提到的孔大学士。

      这位曾经担任过兵部尚书的次辅微微沉吟了一下,这才字斟句酌地说:“临海大营主将杜衡,乃是赵国公旧部,刚调入临海大营不满三月,因此绝难掌控军中上下。故而此前叛乱时,他只是靠着身边亲兵骁勇突围,随即强令两部未参与叛乱的兵马平叛,事后虽降罪解职,但可以说,他也算是戴罪立功。那封信上字句,应是陷害无疑。”

      见皇帝不置可否,孔大学士便诚恳地说:“臣虽说弹劾赵国公贻误战机,但绝不会因私废公。杜衡此人,也算是个人才……”

      没等孔大学士把话说完,皇帝就笑了一声:“孔阁老还真是大公无私啊!朱泾是朕软磨硬泡,这才答应出战的,结果他谨慎得等了几日,朕不巧病了几天,你们商量出来的结果就是逼他速战,把朕的那个外甥也坑了进去,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弹劾把朱泾给埋了。”

      面对皇帝这直言不讳地揭破,孔大学士却是面色纹丝不动。他退后一步,举手一揖,这才沉声说道:“北虏来袭,朝中并非无将可派,皇上缘何要派多年未上战场的赵国公?”

      见皇帝没说话,这位内阁次辅又加重语气道:“赵国公当年从睿宗皇帝南征北战,加封国公时,不到二十五岁,如今也不过五十出头,确实正在盛年。可皇上莫非忘了,赵国公乃是外戚?女为后妃则父兄子侄皆释兵权,这是祖制!”

      “哪来那么多祖制!”皇帝终于有些不耐烦了,眉头一挑道,“太祖皇帝留下的那些祖制里头,可有这一条?”

      孔大学士顿时被噎得面色一紧,继而就只见皇帝目光幽深地看着自己:“朕不是非要用朱泾不可,是因为从前镇守宣府大同的某些人,吃相实在是太难看了!更何况,朕不但用了朱泾,还用了张瑞他们三兄弟。先帝功臣马放南山这么多年,也该拎出来看看是否还有用了!”

      “可大战之前,怎是试人能耐的时候!”孔大学士依旧据理力争。

      皇帝将双手随随便便地揣入袖子里,对孔大学士的质疑却显得淡然若定:“朕知道孔卿你的顾虑,也知道你的坚持。但是,朕早已不是当年的稚龄孩童,也不是刚亲政那会儿的毛头小子。你既然说杜衡不错,那就调入京吧。锐骑营左营给他。”

      此话一出,孔大学士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觉得杜衡此人应该并无叛心,所以可用,但把麾下出过叛乱之事的主将调回京作为锐骑营主将之一,皇帝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皇帝却施施然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至于雄威,之前平叛也算是小有功勋,调去临海大营。”

      见鬼的小有功勋……那些叛贼还是张寿带着那些贵介子弟抓到的,雄威只不过是奉旨把人给押回来,哪来的功勋?孔大学士虽说满腹反对,但皇帝扬长而去,压根没有给他劝谏的机会,他只能暗自决定回头朝议又或者上书时阻止。

      可当他怀着这心思回到内阁,却发现苗头不对。就只见素来弥勒佛似的,排位第三的吴阁老笑呵呵地对他眨了眨眼睛,犹如老朋友似的。

      而下一刻,一贯强势的首辅江阁老便冷冷说道:“皇上单独对孔兄你面授机宜,还派人把守了出入之路,好些内阁文书送不出去,外头的公文也送不进来,这还真是信赖有加!”

      因为政见激进,孔大学士一贯和保守的江阁老不和,此时面对这冷嘲热讽,他当仁不让地选择立刻顶了回去:“我是无所不对人言,但隔墙有耳,皇上如此提防,自然有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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