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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龙佳婿 》-第 12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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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连朱二,心情也是七上八下。要知道,他这几个月算是挺用功了,但要说次次都超过三皇子和四皇子,那却没有——那两个小子贼精,算学和物理天赋相当强!

      如果他这个代斋长还落在第一堂之外,那还有没有面子?

      然而,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张寿就继续说道:“第二堂,遴选的是有特殊才能的人。就比如陆三郎一样,如果不是有九章堂,他那点特殊的天赋也就浪费了。所以,自觉有其他天赋才能的人,可以上书自述,回头自然会一一考核,届时进了第二堂,也会因材施教。”

      见有些人喜形于色,比如自认为“好农”的朱二,有些人却垂头丧气,张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至于第三堂,进度稍慢,然则却知向上者,从无缺席,功课也从无缺失的,便在此堂继续扎牢根基,争取日后再进第一堂。至于剩下的……皇上说了,都到军中操练去!”

      第二百七十六章 对调

      刚刚出去通风报信的几人,此时正蹑手蹑脚回到各自座位,只来得及听到张寿说第三堂如何如何,这【创建和谐家园】还没落到椅子,听到了最后军操练四个字,他们正有些不明所以的时候,突然只觉得四周围目光顷刻之间全都齐刷刷转向了自己。 那一刻,几个人全都傻眼了。虽说这是课间出去迟到,但也这么一小会儿,怎么好像成了众矢之的?张寿这个国子博士往常说是严格,可至少不像绳愆厅徐黑子难打交道……难不成是因为他们刚刚探问的事情涉及赵国公朱泾的缘故? 见这迟到的几人还在发懵,张寿似笑非笑地说“代斋长,你起来给他们说说半山堂即将分班这件事。” 朱二只觉得扬眉吐气,他居高临下地俯视了那几个人一眼,随即慢悠悠地把张寿的原话一一重复了一遍。当然,他记性没那么好,没能一字不漏地复述,只能说个大概,但是,他却按照自己的理解添油加醋了一番,充分称赞了好学者和才能者,贬低了投机者。 即便如此,那几个人除却一个成绩素来尚可的,其余全都面如土色。从前他们确实觉得,天天来国子监点卯混日子根本是耽误时间,恨不得能让他们继续斗鸡遛狗当一个富贵闲人,可在皇帝也常常关注此地的情况下,退出半山堂成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 因为连他们的父执长辈也绝对饶不了他们!而且,张寿说的军操练,那是什么意思? 很快,张寿给出了一个很明确的解释“既然不成,那么总不能武不。军操练,是皇给剩下那些人的一个机会。当然,不愿意去的可以不去,也不用继续留在国子监,回家富贵安闲,也并无不可。读书也好,操练也罢,这从来不是强制的。” 尽管张寿这么说,但每一个人都能想见被撵回家去的下场。这一刻,也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正好“坠马休养”的张琛,以及在外头办事的张武张陆和胡凯邹明宇二人。于是,在这迫切的压力面前,有人突然开口抱怨了一句。 “之前的月考和年考还有功课,谁知道所谓的成绩有没有猫腻?” 此人还期待着有人和他一块跳出来质疑,然而,他话一出口,却发现压根没有任何附和的,反倒是身边人全都用看蠢货的目光看他。顷刻之间,他意识到张寿有皇帝撑腰,如今赵国公朱泾回来了,张寿和朱莹婚事也定了,这位本来不好对付的国子博士简直无法对付! 他顿时打了个激灵,慌忙起身行礼赔罪道“老师,我只是一时情急,随口说说……可若是半山堂真的要分班,恳请再给大伙一个机会,再考一次!” 这种要求要是放在从前,那简直是匪夷所思。可此时此刻,竟是有一多半人慌忙起身帮腔,纷纷请求在分班时进行考核。至于能不能考出一个好成绩这种事……相被撵出国子监,要凄凄惨惨戚戚地去军【创建和谐家园】练得死去活来,甚至于回头军也不收,这都是后话了! 而几个收人好处给人打探消息的家伙,则是再次遭受到了眼刀集火。虽说张寿口口声声说皇帝已经下了决心,但每个人都觉得,如果不是这些肆无忌惮的家伙,这所谓的分班说不定还能再拖一阵子。 当接下来的一堂课结束之后,张寿刚一出门,他觉察到身后偌大的地方瞬间炸了开来,嘈杂得犹如菜市场。对此,心知肚明的他没有回头,暗想这对于朱二来说,也是莫大考验。 要是身为代斋长却不能进第一堂,他相信赵国公朱泾会让朱二直接凉拌的! 往日午休时分,张寿并不怎么喜欢去博士厅,几乎都是回自己的号舍休息,午饭也多半在那儿吃——大多数时候赵国公府用保温的食盒送来丰盛的午餐,小部分时候是阿六亲自到附近的食肆酒馆采买,常常还有张琛陆三郎等人厚脸皮过来蹭饭,美其名曰师生同乐。 但今天,张寿提早知会了陆三郎一声,此时径直去了博士厅。一进门,他发现各式各样的目光汇聚到自己身。对此,他只当毫无察觉,径直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张桌子。 他刚坐下,隔帘被人挑了起来,紧跟着,笑容可掬的周祭酒和面色微沉的罗司业先后走了出来。前者一贯都是这么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后者看向张寿的目光却要复杂得多。 “张博士,听说你今天在半山堂宣布,要将半山堂一分为三?” 周祭酒身为国子监这座大明最高学府的一把手,自然不适合凡事冲在前面,罗司业却是开门见山,问了一句不等张寿回答直截了当地说“国子监总共这么一点地方,半山堂还是最大的,这要是一分为三,国子监却是腾不出地方给你们了。” 这是刚刚课才宣布的事情,如今下课之后自己明明是第一时间来博士厅,可不但罗司业直接询问,博士厅里其他人也分明是一脸探究的表情,张寿哪还不知道,之前恐怕有人在半山堂之外听到了风声,所以早通知了这里的诸位学官。 面对这种情况,他气定神闲地说“国子监讲课用的课舍确实一直都不够。我听说最近因为勤奋好学的监生实在是太多,升堂太快,率性堂因为逼仄,都已经快坐不下了?” 主管率性堂的国子博士杨一鸣素来是所有博士最看不惯张寿的人,当下重重冷哼一声。 “率性堂是国子监六堂之首,超过两百人,却只能窝在只有半山堂一半大小的课堂里,别说从不设课桌,连长凳都只能三人共用一张!从国初到现在,我朝监生数量增加了好几倍,你半山堂既然要分堂,我这率性堂也该重修了,否则这国子监第一堂岂不是徒有虚名?” “何必重修,办法不是有现成的吗?” 张寿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地说“那把半山堂和率性堂的位置对调,把两块牌匾也对调一下,那不是能容得下了?” 杨一鸣登时又惊又怒,拍案而起道“简直荒谬!你休想打我率性堂的主意!” “是杨博士你自己说,率性堂地方逼仄,难以容纳两百多号人的。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再说,什么叫做别打率性堂的主意,国子监这些讲堂全都是太祖年间一座座建造的,半山堂占地还更大更开阔一些,和率性堂对调,也是物尽其用。” 没等杨一鸣反驳,他若无其事地说“既然你不愿意,一定要请朝廷再拨巨资重新修建新的率性堂,如此喜新厌旧,那我也无话可说。” 这一次,别说杨一鸣,连其他人也忍不住脑门青筋直跳。早知道张寿相当擅长给人扣帽子,现在看来,这还真的是一点没错! 然而,张寿这歪理听着却还像是那么一回事,因为在国子监内部可以调剂课堂的情况下,杨一鸣却执意不肯,一力要求朝廷拨款,很容易被户部驳下来。更不要说,如今的户部尚书还是张寿的师兄,葛雍的另一个得意【创建和谐家园】陈尚! 和其他人相,杨一鸣惊怒更甚,一时竟是气得口不择言“率性堂乃是国子监六堂之首,怎么能和半山堂相提并论!被那么一群纨绔混账占据过的地方,送给我都不要!”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这种话私底下和人抱怨时讲讲没关系,但在这满是学官的博士厅里,那是绝对的禁忌!除却张寿之外,这里还有其他人和他也是竞争关系,还有其他人和他结怨,这些话传出去,半山堂那些监生的长辈绝不会坐视! 他慌忙改口道“我是说,半山堂素来乃是末学后进读书的地方……” “杨博士你不用说了!”周祭酒本来只是希望下头众人问明白张寿的用意,没想到罗司业的问题被张寿轻飘飘一个反问给砸了回来,紧跟着杨一鸣又犯蠢了当。 他有心息事宁人,沉下脸说道“杨博士你身为人师,怎可如此出言偏颇?别说如今半山堂在张博士管辖下学风大好,是从前,那也是国子监的一部分!至于末学后进,谁不是从末学后进开始修学的?半山堂既然率性堂大得多,张博士说的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他说着看向张寿说“张博士,此事我不能擅专,会先在朝会禀明。” “大司成说得是,国子监乃是学府重地,自然当【创建和谐家园】而后行。” 张寿一点都没有和杨一鸣继续较劲的意思,也没有和周祭酒讨价还价的意思,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提案。然而,显然有人并不愿意看到他这么轻轻松松达成目的。 “听说张博士要把半山堂分成三堂,这算是率性堂和半山堂互换,也只有一座课堂吧?总不能把率性堂那小小的地方分隔成三块,那些出身贵介的监生们能受得了?” “那是我的事了。”张寿对那个质疑者微微一笑,却高深莫测地并不挑明。他施施然站起身来,冲周祭酒和罗司业略一拱手,竟是径直往门外走去。 等他一出门,杨一鸣顿时恼羞成怒地骂道“简直狂妄!没功名没出身,靠着裙带方才进了国子监的幸进之人,竟然还在我们这些科场老前辈面前摆架子!” 虽然众人之,和他有类似感受的学官不少,可却没有一个人附和他的话。在这样难言的寂静之,发现周祭酒看了他一眼转身入内,而罗司业则是叹了一口气,杨一鸣渐渐紫涨了面皮,醒悟到自己又说错了话。 张寿如今铁板钉钉会成为赵国公府的乘龙佳婿,这固然没错,但之前能成为国子博士,是皇帝赏其擒贼有功,之后第二次加官,则是破解密信有功,这一前一后确实不能和裙带扯关系。若是要强行攀扯,当然也不是不可以,毕竟皇帝和赵国公乃是表兄弟。 可如此一来,他成了在背后非议天子的悖逆狂徒! 杨一鸣如何脸色雪白,担心自己会因为说错话而丧失三十年寒窗苦读得之不易的国子博士官位,那自然不在张寿的考虑之列。连别人会在背后如何说他,他也同样不在乎。他早已过了因为别人几句非议勃然大怒的年纪……虽然他现在看起来年纪也不大。 他更在乎的是实际利益,而不是这种口舌之争。因此,当回到自己的号舍,看到门口陆三郎和朱二正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地冷嘲热讽时,他只是重重咳嗽了一声,直到回过神的两人赶紧一溜烟迎前,他才笑吟吟地说“把消息放出去,我想让率性堂和半山堂换个位置。” 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三郎和朱二不禁忘了刚刚的对立,一时面面相觑。等到张寿大略解释了一下,陆三郎倒还好,朱二却是完全忘了此时还饥肠辘辘,正等着进屋蹭妹妹朱莹派人送给张寿的午饭,一溜烟跑了出去。他这一走,陆三郎顿时拉长了脸。 “小先生你也太偏心了吧?这种好事,凭什么要给半山堂?九章堂的监生可半山堂那些家伙强多了!半山堂里除了那些个确实不想混吃等死的,其他大部分人,也是看在你得圣宠的面子,稍稍收敛一点而已,骨子里是富贵闲人!” “我知道,所以才打算淘汰一下,把合适的人选出来放在第一堂,把有天赋却不适合读书的人放在第二堂,勤奋且有志改变命运但没天赋的人放在第三堂,剩下的扔出去,如果能受得了军那番磨砺历练出来,那算是意外之喜,其余的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陆三郎并不意外张寿这和平日表现不符,明显有些冷酷的话。因为张寿在九章堂加了那一门物理课时,偶尔也提过一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本来觉得没必要在某些庸碌懒惰的人身浪费时间,此时自然连连点头。 等到他跟着张寿进了号舍,发现从前常见的赵国公府那食盒不见踪影,他顿时大为纳罕。难不成是朱泾一回来,两家订婚,反而要避嫌了?他正这么想时,却只听张寿说出了一句他意想不到的话“陆筑,有没有兴趣做一件别人会骂离经叛道的事?”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一条道走到黑

      “我当然愿意!我这人最喜欢的就是和我爹做对,哦……不,是离经叛道了!”

      虽说突然之间又听到了自己那非常不愿意让人念出来的大名,可陆三郎立马忘记了那一丁点不快,反而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见张寿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他生怕张寿以为他是信口开河,连忙信誓旦旦:“小先生,我这人最看不惯那些假道学,要和他们做对一定算上我!”

      “呵呵,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只不过是一个最初的设想而已。”

      张寿微微耸了耸肩,随即瞥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屋子,他就若无其事地说:“阿六这两天脱不开身,我们午饭出去吃吧。”

      陆三郎顿时有些意外。赵国公府真的不派人过来送饭了?这订了婚的未婚夫,还不如没婚书的野男人……咳咳,野男人这三个字是难听了点,可这样的区别待遇是不是明显了一点?可是,当他跟着张寿出了国子监那大学牌坊,确实没看见常见的几个朱家人,他就更纳了闷。

      张寿却并不奇怪,阿六不在,其他人不能像那小子一样从最初地偷偷摸摸到后来的肆无忌惮直闯国子监,他觉得也不必要让朱家人在大门口招摇——免得朱泾这个当爹的心情微妙,所以他就提早对朱莹说了一声,让朱家不要再继续送午饭和晚饭了。

      毕竟,如果没有阿六看着,国子监他那号舍素来是不关门的,谁都能进,真要有食物摆在桌子上,他也不敢乱吃——撇开下毒这种最极端的状况,倘若有人在饭菜里加点乱七八糟的料,乃至于吐口水,想想也让人反胃。至于是否会有人在他的号舍乱放东西,他倒很期待。

      张寿带着陆三郎外出觅食顺便促膝长谈的时候,朱二则是兴冲冲赶回了半山堂,随即看着空荡荡的地方呆若木鸡。好在他很清楚那些贵介子弟们解决午饭的各种食肆酒肆,拔腿就找了过去。可当他来到这附近一家档次最高的酒肆大门口时,就听到一个很大的嚷嚷。

      “我还以为昨儿个赵国公回来,朱廷杰会被教训得下不了地,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囫囵完整地到国子监来,我真是错看赵国公了!”

      朱二登时大怒,他从前最好的狐朋【创建和谐家园】就是陆三郎,其他人当中自然也有几个交好的,但后来看他因为朱莹的婚事被教训得满头包,一度被禁足,这些没义气的人自然不敢登门,也就断绝了往来,直到他后来重回半山堂,他们见他这个朱二少似乎还好,就又凑了上来。

      只不过,既然彼此都通过朱莹那件事明白了各自秉性,昔日的臭味相投自然不存在了。

      朱二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怒火大步进了酒肆。就只见一楼大堂看上去颇为冷清,仿佛没什么客人,二楼却不断有谈笑的声音传了下来,嬉笑怒骂,全无忌惮。他知道这些出身贵介的监生们都爱摆阔气,往往各自一个包厢三五抱团,当下就站在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我爹回了京之后没有大发雷霆,大开杀戒,你们就都觉得没好戏看了?指量我爹回来,我这个儿子就一定会倒霉?瞎了你们的狗眼!”

      随着他这骤然响起的咆哮,楼上各种觥筹交错和谈笑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而面对这鸦雀无声的状况,朱二想到自己从前也是这种仗着家世指点江山品评人物,可遇到大人物就立刻怂了的二世祖中一员,他不禁大不是滋味。

      “老子也懒得上来揭你们的真面目,全都给老子听着!半山堂既然要分成三堂,以后也就不需要这么大的地方了。正好率性堂杨博士抱怨他那地方小了,张博士就对大司成提了出来,把半山堂和率性堂对调,日后把半山堂第一堂挪过去。好了,张博士的话我已经传到了。”

      等到楼下没了声音,楼上纪九支撑身体从窗口探身出去,确定朱二真的已经上马离去,他少不得冲着刚刚那个高谈阔论品评赵国公和朱二父子,结果却被当场抓了个现行的倒霉家伙嘿然一笑,随即才两眼放光。

      “率性堂啊,多少读书人觉得那是国子监第一堂,大司成居然会舍得和咱们老师的半山堂换一换?这国子监得要炸锅吧?”

      “这天底下县学、州学、府学,然后是南京和北京国子监,率性堂可是所有官学里排第一的。只不过,咱们半山堂因为太祖照顾功臣官宦子弟的关系,造得格外大,所以往往也就一百多号人,却比人家动辄容纳两三百四五百的率性堂还要大。和率性堂换,其实他们不亏。”

      “亏不亏不是看房子大小!你们没看过国子监地图吗?那左右六堂的位子是对称的,至于咱们半山堂也好,九章堂也罢,却是散在外围的。所以,按照那些老古板们的意思,人家是大妇养的,咱们就是小妾养的!”

      纪九嘴里说着这极其粗俗的话,见其他人顿时有些讪讪的,庶子出身的他却没好气地用筷子敲了敲饭碗:“怎么,你们还觉得心里不舒服?事实本来就如此!太祖皇帝当年虽然说了一堆好话,但本质就是把人扔进半山堂,有本事就爬出来,没本事就混着,仅此而已。”

      “所以,要把半山堂换给率性堂,我虽说不知道周大司成会不会答应,或者说,做出答应的姿态,然后想别的办法。但我知道,朝中那些老大人们肯定不会答应。这事儿捅破天了!”

      听到这里,包厢中的几个监生顿时悚然。而这时候,包厢帘子一掀,竟是隔壁其他人也一拥而入,顷刻功夫,这原本不大的地方顿时挤满了人。

      “纪小九,你说得头头是道,那你说说,这事儿咱们该怎么办?今天张……咳咳,老师把话说得那么无情,咱们要真是被扫到军中丢脸去,还不如趁着他这次犯了众怒,争取把头顶上这重大山掀掉!这天天念书的日子,老子可过够了!”

      纪九一仰脖子喝干了杯中烈酒,这才冲着这为首闯进来的大块头冷笑道:“掀掉头顶这座大山?你说得轻巧,先问问你旁边其他人愿不愿意!”

      见大块头环视左右,发现无人应声后,面色渐渐变得有些阴沉,纪九就哂然笑了一声。

      “咱们那位老师不只是赵国公府的乘龙佳婿,还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皇上选婿的时候他往旁边一坐,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张武张陆一个驸马一个仪宾,再加上姓冯的小子,三个人媳妇有了,前程也有了!”

      “户部尚书改姓陈之后,九章堂的人分了好几拨,每次去户部实习三天,否则你以为王大头去当宣大总督,会轻易接受九章堂派人跟过去‘辅佐’?什么辅佐,那根本就是历练!还有咱们半山堂,岁考居前的那几个人,你们以为人家之前是在家里舒舒服服过年吗?”

      纪九狠狠往地上砸了个杯子,带着酒意说道:“朱莹代表朱家,给资源帮了那几个人创业……别问我创业什么意思,我要是懂,就不会在这儿胡混了!”

      大块头顿时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富贵人家有富贵人家的内情,第一等便是身为继承人且文才武略天赋不错的,那些人无不得到家里最好的资源供给,最好的人脉帮助,有的会在国子监率性堂里拿个资历,然后从科场一层层杀出来,有的则是进入军中,层层升迁,几年便跃升到极高的官位。

      第二等则是有才能却并非继承者的嫡系子弟,也会得到家中的悉心培养,将来分出去开枝散叶。这其中,偶尔也会出现超越继承者的杰出人才。

      至于他们这种庸碌且没有多少培养价值的,那才会在半山堂中滚一圈,回头混个监生头衔,再靠父祖荫庇弄个好听却没实权的官衔,至于捞不到官的,那也比比皆是。

      所以在京城,碰到一个四五十岁的潦倒穷酸,对你说他的祖父是宰相,又或者他的伯父是某某国公,那居然有一多半可能是并非说谎,而是真的!

      而眼前这举止粗俗的大块头,正是出自一门一公一侯一伯,堪称满朝第一家的张家。

      只不过,他父亲不是楚国公张瑞,而是襄阳伯张琼。他是家中第三子,上头一个早早就进了军中的大哥,一个长袖善舞的二哥,轮到他却一事无成,又是庶子,自然相当不受待见。

      此时,他阴着脸一【创建和谐家园】坐下,随即气咻咻地说:“你们自己扪心自问,几人能进第一堂?”

      一句话说得包厢中鸦雀无声。然而,带着几分醉意的纪九却呵呵笑道:“不能进第一堂能怪别人吗?说三皇子四皇子天赋好,我信,但要说他们天赋好得能胜过咱们当中大部分人,那简直是瞎扯淡!就我们学的那些,只要稍微用点心,能学不好?呵呵!可有几个人用心?”

      大块头这才想起,纪九看似放荡不羁,爹不疼娘不爱,但这些日子的月考岁考,确实是名列前茅的——如果不是这家伙从前在半山堂也是逃课的主,他简直怀疑人从前都是装的。

      一怒之下,他重重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地说:“那又如何?纪九,你当自己是张琛陆三郎,还是张武张陆,抑或是人家二舅哥的朱二?就算学得不错那又如何?赵国公府也没资助你创……创什么业吧?”

      “是没有。”纪九呵呵一笑,随即自斟了一杯,可待举杯到唇边,他竟是突然停住了动作,随即一杯酒直接泼在了大块头的脸上。

      眼见对方气得眼如铜铃,他这才冷笑道:“你信不信如果在这儿打一架,回家之后你就要挨一顿家法,赶明儿就会被赶出半山堂?大个子,你没看那些得了朱家资助的,都是些愿意依附他们的家伙,都是在翠筠间里呆过的家伙?”

      “我敢打赌,他们肯定都付出过承诺,甚至定了契约也说不定!你不肯站在人家那一边,人家凭什么扶持你?至于我,我家里那个老爹当初还跟着别人骂过赵国公败师辱国,他【创建和谐家园】就歪了,除非我和陆三胖似的跟自己老爹对着干,否则别人凭什么帮我?”

      大块头那冲【创建和谐家园】火被纪九这一番话渐渐浇灭。可他实在是不甘示弱,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就怒声说道:“若是要出人头地,就得投靠朱家,那半山堂才多少人有机会?”

      “没错,至少你这个朱家世仇之家出身的完全不可能有机会。”纪九见大块头强忍怒火用袖子擦了擦满是酒液的脸,他就呵呵笑道,“可张博士为人,你们应当看到了,他主意很多,而且连庐王别院那种地方都能得手,日后自立门户是肯定的,怎么可能是朱家附庸?”

      见大块头和其他人一个个恍然大悟,纪九就笑容可掬地说:“第一堂进不去,那就第二堂,反正所谓的文武之外其他才能,绞尽脑汁总能想到一星半点,不是吗?再不行,刻苦勤奋一点,第三堂总不该进不去吧?我们要能在军中历炼出来,用得着在半山堂混日子?”

      纪九素来就以小聪明小滑头而闻名,接下来他一番摆事实,讲道理,充分向众人展示了前景——他们这样的纨绔子弟给大佬们跑腿,顶了天不过锦上添花,出了问题还可能被丢出来当替罪羊,相反站在张寿这一边,兴许还可能是雪中送炭。

      以至于最终这顿午饭散场的时候,包厢中固然杯盘狼藉,但每个人出门的时候却都有些失魂落魄。尤其是其中两个收人好处帮人打探消息的,那更是悔之不迭。

      如果在张寿那儿的印象已经坏了,他们还能有扭转印象的机会吗?

      在回国子监的路上,纪九随便找了个借口拐去了另一条胡同,去一家小南货铺随便买了点东西,继而见四下无人,又拐进了一条暗巷。

      当他从另一头出来,见路口停了一辆马车,他就三两步上前,根本连看也不看车夫一眼,熟稔地钻上了车。见内中一个中年人正揣手坐在那儿,他就笑容可掬地打了个招呼。

      “楚公公,今儿个张博士说是要分割半山堂……”

      他三言两语把事情原委始末解释了一遍,见楚宽若有所思地听着,他又把中午自己对大块头等监生的话复述了一遍,最终就笑道:“半山堂里那些欺软怕硬的东西,多数到最后都不得不跟着张博士一条道走到黑。”

      楚宽呵呵一笑道:“那是条通天的好路,当然应该跟着走。放心,不会亏了你!”

      第二百七十八章 【创建和谐家园】者朱莹?

      <content> 前一天赵国公朱泾回到京城,入宫见了皇帝,这一天早,当朱泾朝时,有不少【创建和谐家园】大佬都笑容可掬地表示了善意——哪怕之前攻谮朱泾的台谏官里,不少都出自于他们的授意,但这等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而等到平淡无波的朝会结束,皇帝吩咐内阁和六部议定朱泾的封赏之后,兵部尚书陆绾在前一天晚拜访了赵国公府的消息,因为张寿在国子监的特意泄漏不胫而走。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人暗大骂陆绾狡猾多变没底线。 想当初,是陆绾一面放出幼子和朱莹联姻的风声,一面让御史攻击人家父兄,事情还没彻底败露,幼子陆三郎却又摇身一变成了赵国公府未来女婿张寿的得意【创建和谐家园】,陆绾自己还厚脸皮请张寿帮忙解开了兵部好几封密信。如今更夸张,朱泾一回来,这家伙去登门拜访。 这要是说不是去虚词厚币结城下之盟……谁信! 于是,当朱泾在朝会结束,进宫拜见了太后这位姨母,甚至在宫吃了一顿午饭,随即才回到家里之后,便迎来了不少事先未曾约定好的拜访。这样的拜访连续不断,一直持续到了傍晚,竟是仿佛大家都默契地算好拜访时间,你方唱罢我登场似的。 对于这些不速之客,朱泾的反应既不热情,也谈不冷淡,逐个与人泛泛交换了关于朝某些无关紧要问题的意见后,也看似友好地结束了。 连在书房伺候的两个心腹长随,也忍不住觉得自家老爷实在是太宽容大度,别人登门之后说些云里雾里的话,竟然谈笑泯恩仇了。 他们却不知道,朱泾等到了庆安堂太夫人面前,却是显得杀气腾腾:“他们把我朱泾当成什么了?想要泼脏水的时候,那一桶桶脏水泼过来,如今发现大事不妙,我还站得稳稳当当,这立时登门来示好?当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小孩子过家家吗?” 太夫人不以为意地笑着,手佛珠一颗颗轻轻转动,语气依旧显得四平八稳。然而,她说出来的话,那却一点也不四平八稳。 “人心历来是如此。陆绾昨晚倒也算是诚恳,说江阁老对我们朱家身为外戚却出征掌兵权颇有微辞,再加更属意于楚国公独当一面,所以才授意他挑了几个人攻击你。至于陆三郎和莹莹的事,他其实并不是完全假意,心里想的是能成最好,不成也无妨。” 她顿了一顿,这才呵呵笑道:“这和我知道的情况差不多,他倒没说谎。只不过,他想要当我朱家的姻亲,却也实在是想当然了!别说当初的陆三郎,是如今的陆三郎,那也不是莹莹意的,更不是咱们家喜欢的。他是首辅江阁老的最得意门生,这次倒被坑了。” “姓江的该退了。”朱泾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六个字,随即面严霜渐渐解冻,却是有些无可奈何地说,“我明明没有对张寿说什么,算陆三郎偷偷告诉他陆绾的动向,他怎么敢暗示那些官职他高一大截的家伙门以求冰释前嫌?” “我倒觉得,他这风声放得恰到好处。对陆绾来说也许有些难堪,可登门的人多了,他这个第一个过来的人也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更何况,有这么些人带头,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能死扛到底。真要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死扛到底,那他们还算有点风骨!” 太夫人说到这,见朱泾会心一笑,她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对于登门的人,虽说未必要一笑泯恩仇,但至少可以把打击延后一点,可那些硬是想要表示风骨死不登门不认错的,那没什么好客气了。除非真是少有一干二净的清官,否则还怕找不到罪状? 她说到这,突然轻轻咦了一声,随即侧头对一旁的江妈妈问道:“今天阿寿在国子监张扬出去的半山堂分班那风声,现在怎么样了?” 朱泾今天忙着进宫、会客,只知道不少人都是因为张寿透露出去的风声蜂拥而至,此时听说张寿在国子监还放出了别的风声,他顿时吃了一惊:“什么半山堂分班?他又惹出了什么事情?他还年轻,为什么不韬光养晦,小心谨慎一点?” “你年轻的时候知道韬光养晦?打了胜仗恨不得谁都张扬,抢功劳的时候谁都狠!想当初是谁在睿宗皇帝那会儿听说北虏要趁虚而入嚷嚷着要当先锋的?年纪轻轻应该锋芒毕露,藏着掖着那是我们这些年纪大了的人该做的事。” 太夫人说到这,方才不慌不忙开始讲国子监今天那档子事。朱泾被太夫人说得只能干笑,等听说张寿要分割半山堂的理由,原本还觉得对方多事的他却不得不暗自点头,心想半山堂不少人只是不适合读圣贤书,却未必没有资质,张寿这做法不能说不妥。 “什么?还不赶紧叫人去!” 在屋子里母子俩正在说着国子监事情的时候,朱泾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李妈妈的声音。觉得情形有些不同寻常,他立刻出声叫道:“出了什么事,这么吵吵嚷嚷的?” 须臾,李妈妈打起门帘进了屋子。她屈膝对太夫人和朱泾行了礼,随即轻声说道:“刚刚传来消息,大小姐……” 她有些不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加重了语气道:“大小姐把国子博士杨一鸣给打了。” 这不是开玩笑吧? 饶是朱泾素来知道,朱莹被他们一家人娇惯得有些骄横,从前也不是没有打过人——方说某些不长眼睛的狂徒,某些脑袋填满了猪油的纨绔子弟,当然,他也听说她还打过那些非议自己的御史……可他从来没想过,朱莹竟然能把国子博士也给打了! 下一刻,他意识到,朱莹打的这个人,应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张寿。他想都不想开口说道:“如今莹莹人在哪?身边带了多少人?那边事态如何?张寿人呢?这种时候他在干什么,他不知道拦着莹莹一点?” 对于这样的质疑,同样是刚刚得知消息的李妈妈实在是答不来。她只能告罪一声,又匆匆出去,不一会儿重新进了屋子,只当没看见来来【创建和谐家园】烦躁踱步的朱泾,低下头禀报道:“大小姐据说在国子监大学牌坊前碰国子博士杨一鸣,一言不合挥了鞭子,张博士不在。” 紧跟着,她补充道:“朱宏等人全都跟着大小姐,但国子监那边监生很多都出来了。” 朱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一下子意识到,这要是事情没处理好,转瞬之间会酿成一桩莫大的事端。而之前已经听说了早国子监博士厅那场争端的太夫人更是一时盛怒:“莹莹纵使动不动会发脾气,可她却不是蠢人,定然是杨一鸣故意说了什么撩拨她的话!” “我得去看看!”知道国子监出来的人未必是人才,毕竟如今区区一个监生再也不如开国时那般有价值了,区区一个国子博士也算不得什么,但朱泾还是极其担心朱莹此时的处境。更担心的是张寿会否在关键时刻退步不前,让朱莹独自承受压力。 朱泾才刚三两步冲到门前,隔着帘子只听门外传来了朱廷芳的声音:“祖母,爹,国子监那边我去。您二位若是出面,只会让某些人有机可趁,我出面没这个担心了。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我都会平平安安地带着莹莹和张寿回来。” 这声音之后,便是离去的脚步声。朱泾张了张嘴想要把人叫住,可话到嘴边,他最终还是吞了回去,待转身时,他却发现,刚刚还显得又惊又怒的母亲,竟是仿佛冷静了下来。 “娘……” “关心则乱,我倒是忘了,莹莹如今和阿寿呆的时间长了,算学不会谋定而后动,却也不至于那么克制不了怒火。而且,她昨天晚从你和九娘那回来,可是缠着我说了很多事。”太夫人说着便嘴角微微翘起,若无其事地呵呵一笑。 “阿寿选择这时候提出这么一件事,自然有他的考量。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在后头看着,关键时刻给他撑一撑腰好。你不用担心,今天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让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他的你好好看一看这个未来女婿。” 听太夫人说得信心十足,原本烦躁不安的朱泾渐渐镇定心神,可随之而来,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连忙高声问道:“去请夫人到庆安堂来说话。” 然而,朱泾注定是要失望了。闻声而去的江妈妈带来了一个让他惊愕到极点的消息。九娘午后出了门,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出门前更没有告知去哪儿,别说护卫,连个侍女都没带。永宁居的婢仆更是告诉江妈妈,夫人出去的时候,还带了剑。 面对这个消息,朱泾简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的女儿刚把人家国子博士杨一鸣给打了,他的夫人午后也带剑出了门,这是要找人打架……不,厮杀吗? 被朱泾担心会不会与人说理一言不合拔剑相向的九娘,此时此刻却戴着斗笠站在国子监那大学牌坊前拥挤的人群,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前方衣着醒目的朱莹。 即使四面八方人群不断如同潮水一般挤来,可她却犹如水游鱼,不时挪动脚步和肩膀,竟是显得游刃有余。只不过,这样的游刃有余,却也是建立在旁边有人经常被那长剑抽痛的基础之。扭头打算评理的人当然有,却每每被那斗笠面纱后头冷冽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此时此刻,杨一鸣正右手捂着左肩,声音凄厉地大叫道:“我大明的列祖列宗,睁开眼睛看一看如今这风气败坏的朝堂,这没了公理正义的世道!赵国公府的人仗着是外戚,仗着一点昔日功劳骄横跋扈,胡作非为!还有张寿……他更是要毁我国子监!” 朱莹骑在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杨一鸣在那大声鼓噪,仿佛没看见其背后正蜂拥着大批监生,仿佛没看见某些监生脸那愤怒的表情,似乎面前的人只是一群跳梁小丑。 杨一鸣知道朱莹个性高傲,很可能不屑和自己争辩,趁着这机会继续鼓噪道:“国子监六堂乃是太祖皇帝制度,张寿却鼓吹要将太祖皇帝留给末学后进的半山堂和国子监六堂之首的率性堂对调,他这是什么居心?他这分明是为了邀名邀宠,我说错了吗?” 他说着艰难举起似乎不怎么活络的左手,指着朱莹怒道:“可赵国公府这位大小姐,因为听不得我非议她的未婚夫婿,竟是敢当街鞭笞我这个国子博士!”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国法何在?” 朱莹气定神闲地看着杨一鸣在那仰天痛呼,等他终于嗓子有点哑了,她这才哂然一笑。 “怪不得我从前听说,国子博士里头,数杨博士你是个戏精。成天演戏演多了,不但把日常这生活也都当成是戏台子了,还不停地给自己加戏,把自己当成主角了。”嗯,戏精这名词,她还是从张寿那儿听说的 杨一鸣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朱莹竟敢……竟敢把他一个三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熬出来的学官成那【创建和谐家园】的戏子? 然而,还不等他凌厉反击,朱莹突然又笑了一声:“你刚刚说我鞭笞你,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国法何在?呵呵,那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敢不敢给大伙儿看看伤痕?我这鞭子可是皇赏赐给我,小牛皮夹杂金丝编的,想必【创建和谐家园】的伤痕很独特?” 见杨一鸣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她不慌不忙地说:“你是不愿,还是不敢?我朱莹确实名声不大好,骄横,跋扈,嚣张,无礼……所以你刚刚才有意在我面前骂阿寿,打算激起我的怒火,有意想让我抽你两鞭子,不是吗?” “居心叵测,狭隘自私,我看你不是读的圣贤书,看的是小人经吧!” 太学牌坊前那群监生后头,刚刚跟着张寿赶到的陆三郎忍不住看看朱二,而朱二则是心有余悸地说:“她从前那是凶,什么时候骂人这么损了?难不成是近朱者赤,近墨者……” 他一个黑字还没出口,被张寿一声咳嗽给逼了回去。</content>

      第二百七十九章 珠联璧合

      <content> 杨一鸣被朱莹骂得额头青筋直跳,气得几乎想要冲前和人拼命。然而,他好歹还残存了几分理智,再加今天一下午在博士厅冥思苦想方才得出的这条应对之道,他不想轻易被朱莹给挤兑得退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横下一条心,猛地放下了捂着左肩的右手。 刚刚朱莹那鞭子落下来的时候,凌厉劲风扑面而来,犹如刀割一般,而且他还觉得肩头隐隐作痛,那一鞭子绝对是挨得严严实实,朱莹想抵赖也不可能! “打了人还有理,这便是你赵国公府的家教吗?” 他义正词严地劈头痛斥,可话出口之后,他却赫然发现,对面的朱莹嘴角含笑,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不但朱莹如此,她身后那些护卫也全都是类似的表情。连围观众人,看自己的眼神也和之前截然不同。 意识到情况不对,他慌忙侧头看向自己的肩膀,只见衣衫虽说略有些褶皱,但完好无损,什么鞭子击打下来划破衣衫的痕迹,根本找不到。心咯噔一下的他不敢迟疑,慌忙一把撕开了自己的左襟,露出了肩头,然而这一次,他却再次陷入了恐慌。 因为那因为了年纪而有些干瘪的肩头,依旧不曾留有任何伤痕! 直到这时候,朱莹方才咯咯一笑道:“你大叫大嚷把这么多监生都召集了过来,还把这么多路人都吸引了过来,不是想给自己讨个天理公道么?现在如何?衣服没破,你这肩膀虽说难看了点,可也好歹一点痕迹都没有,你是想自己抓破赖在我头,还是想怎么着?”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刚刚那痛感不可能是假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见杨一鸣已经出离恐慌了,朱莹想起自己自从在翠筠间那边遇刺之后回家,没事琢磨着如何提升武艺,奈何她已经算是天赋很好了,可到底活了这么大年纪,于是只能在巧劲和花招动脑筋。 刚刚她便是劲风拂面先给了杨一鸣一个惊吓,接下来那虚挥一鞭,果然把这位国子博士吓得杀猪一般大叫大嚷。此时此刻,见杨一鸣明显正在拼命考虑接下来用何说辞,她用马鞭虚点对方,轻蔑地抬了抬下巴。 “你刚刚说,阿寿想把国子监半山堂和率性堂对调,那是邀名邀宠,要毁了国子监?呵呵,你说半山堂是太祖皇帝专门辟给末学后进的,我问你,这话是落在纸面,还是写在太祖实录里?太祖实录里没有记载的,那是你胡编乱造!” 见杨一鸣登时面色铁青,朱莹这才不慌不忙地说:“再说,什么叫毁了国子监?自从皇亲临国子监,要求整顿学风之后,我听阿寿说,国子监六堂监生一心向学,所以升率性堂的监生尤其多,率性堂地方不够大,都快坐不下了,难道这事儿是假的吗?” 杨一鸣没想到一贯被讥讽为美艳却没脑子的朱莹,竟然也会知道只有国子监学官和监生才会关心的这些细务。他手忙脚乱地一把拉了刚刚落到肩膀处的衣服,随即镇定心神,冷笑一声道:“率性堂便是坐不下了,站着甚至于坐到堂外,也能听讲!” 他说着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既然是圣人门徒,那应该头悬梁,锥刺股,何惧这点读书求学的苦楚?” “哦,原来杨博士你自己当年求学的时候,是不惧风吹日晒雨淋,天天站着听讲的吗?”朱莹似笑非笑地呵呵一声,“四处抱怨率性堂太小,希望朝廷出钱扩建修缮的人是谁?成天抱怨半山堂地方大,桌椅时常换新,指桑骂槐说半山堂监生不配如此条件的人又是谁?” “现在阿寿肯把半山堂换给你,你却又翻脸不认,看不半山堂了,还危言耸听说什么毁了国子监……呵呵,你记性这么差,大概不记得吧,国子监设立之初,国子监六堂每三个月互换一次讲堂,你堂堂国子博士,难道是不读史的吗?” “太祖皇帝鼓励莘莘学子,六堂无高低,学业无先后,勇攀高峰,学无止境,这刻在国子监太祖语录碑的训诫,你是从来不曾看到,还是选择性地不去看?” 随着朱莹针尖对麦芒地把杨一鸣的所谓道理全都驳斥了回去,位于大批监生最后方的张寿敏锐地感觉到,原本簇拥在杨一鸣身后那些激愤的监生们,情绪明显在渐渐回落,尤其是当朱莹掣出太祖语录作为护身符时,他甚至听到了众多窃窃私语互相询问的声音。 在今天于半山堂提出分班的事情之前,张寿早考虑得清清楚楚——因为他选择现在这个时机,是要在京城把声势造足,把大多数吸引力都集在自己身,如此张琛和张武张陆需要面对的,也是本地那点势力,顶了天再加自以为已经独当一面的大皇子。 所以,他事先预估过国子监某些保守……又或者说固执学官的反应,事先准备了一连串论据。可考虑到在博士厅和并非特定的某个人或某群人争一场时,他不能在周祭酒和罗司业面前显得太咄咄逼人,所以考虑引入一个帮手。 本来,能说会道,而且还自带浪子回头变天才光环的陆三郎,那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奈何朱莹昨天晚在安慰过父母之后,却又跑了来找他,开门见山问阿六哪去了。无奈之下,他只能合盘托出,结果,一听说要惹是生非,大小姐立刻来了劲。 他准备充分的各种论据,朱莹全都一一问了个清楚,随即拍胸脯表示,她会负责帮忙大造声势。可结果,他刚刚在博士厅那边听说朱莹把杨一鸣打了,差点没惊掉下巴。 此时,眼见朱莹层层递进,先把【创建和谐家园】的嫌疑摘得干干净净,再进一步扩展到半山堂和率性堂对调有无理论依据,成功地将杨一鸣逼到了悬崖边,纵使他最初对朱莹的自告奋勇很有些疑虑,教过她各种应对说辞之后还是不放心,此时也不由得很想喝一声彩。 大小姐还真是天生场面越大越从容,她大概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怕,那颗心简直是大得惊人! 果然,在控诉朱莹伤人失败之后,杨一鸣本来只是死撑,当朱莹口口声声拿出太祖语录,然后又举出国子监昔年旧例作为佐证,他终于觉察到了自己那不可避免的败相。 在他一度绝望地考虑自己要不要像曾经户部那位张尚书似的,干脆利落晕过去时,他背后终于传来了一个犹如仙乐似的声音:“此一时,彼一时,太祖旧事,未必适合如今。如今国子监六堂早已固定了下来,多年不曾轮换讲堂,突然改制,师生怎能不生困扰?” 虽然在人群之后,张寿看不见那个站出来给杨一鸣说话的监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前头不少监生都起了骚动,紧跟着,一个人名由前往后,传到了他的耳。 “是谢万权!” “谢万权还真够仗义的,要知道,他之前在家养病那些天,杨博士已经让别人来顶替他的斋长!等到他病愈复出之后,竟是连率性堂斋长位子都没有了!” “斋长之位本来不能空缺,你去养病,当然得交给别人。至于别人没出错,凭什么还给你?你们看看半山堂,张博士对那个张琛够信任的吧?可人坠马受伤在家养伤这几天,张博士还是提拔了他将来二舅哥当代斋长。真正说起来,那才叫做任人唯亲吧?” 张寿身边的朱二一张脸已经是黑得犹如锅底盔。在半山堂里被人说自己是靠着裙带当斋长的,他能忍,可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说任人唯亲……他实在是忍不了!再说,他不信张寿能忍!果然,当他侧头看去时,只见张寿已经绕开人群往前头去了。 “对对,太祖旧例,未必适合如今!”杨一鸣已经顾不得自己从前在国子监率性堂时,素来是言必称太祖,先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再说。果然,看到朱莹明显有些错愕,他只觉脑际灵光一闪,猛然间意识到,刚刚那些话绝不可能是这位赵国公大小姐临场发挥。 她要是有这脑子,还会和京城别的名门淑媛格格不入,和素来人称才女的永平公主从来不对付? 然而,还不等杨一鸣利用这喘息之机整理好头绪,只听自己背后的谢万权继续说道:“再者,国子监从前对调,都是六堂之间对调,未尝有听说过和半山堂对调的情况。六堂在国子监呈东西对称分布,若是率性堂和半山堂对调,其余五堂又该如何自处?” 谢万权不慌不忙走前来,坦然注视着朱莹的眼睛:“杨博士乃是管辖率性堂的国子博士,自然凡事偏帮我们说话。但是,其实不止率性堂,国子监其余五堂全都已经太过狭窄了,每逢所有人齐集一堂授课的时候,算席地而坐,也未必能够容纳得下。” “所以,单单率性堂和半山堂对调,哪怕我们这些率性堂的监生搬到了那座定期修缮,占地最大,课桌椅也最齐备的半山堂,却也只能看着其他监生继续在其余五堂拥挤不堪地课。如此一来,我们于心何忍?都是监生,何来三六九等?” 朱莹端详了谢万权好一会儿,最终笑吟吟地问道:“你也是率性堂的监生?叫什么名字?见识不错嘛,你那个只会强词夺理的老师杨博士强多了!” 正从后方绕过去的张寿听到这话,忍不住想替谢万权默哀。很显然,懒得记无关人等的大小姐早把人忘记到脑后去了。 朱莹其实应该见过谢万权,至少也听过人的声音。当初这家伙还是率性堂斋长,和科解元唐铭一块到融水村家里找他的麻烦,结果遇到葛雍这尊太大的菩萨,于是铩羽而归。他进了国子监之后,听说人在养病也没太理会,后来谢万权回归了,他也懒得去找人麻烦。 毕竟,如今要是见面,谢万权不管是否情愿,都得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张博士。 谢万权本来还以为朱莹是故意装作不认得而嘲讽自己,可看见她下下打量着他,毫不掩饰那种欣赏,他那一腔愠怒终于化成了无奈和苦涩。 他尽量从容地躬身一揖,随即沉声说道:“学生率性堂监生谢万权。” “谢万权,这名字怎么听着很耳熟?”朱莹眉头微蹙,拼命回忆自己在哪儿听说过这名字。可还没等她想起来,她听到了一个让她整个人都轻松下来的声音。 “谢斋长这番话,确实是说到了点子。国子监从开国至今,鼎盛时候一度有数万监生,如今除却挂个监生名头却不坐监的,在监读书者少说也有两三千人,六堂授课,往往不得不轮流分批。所以,杨博士口口声声抱怨率性堂人多容不下,实在是有些饱汉不知饿汉饥。” “要知道,国子监六堂的广业堂,整整有七百人,广业堂才多大?似乎和率性堂一般大吧!杨博士替率性堂奔走鸣不平,却不知道像谢斋长这样,放眼整个国子监看问题,难道国子监只有一个率性堂吗?” 随着这话,张寿从人群挤了出来。而在他身后,恰是面无表情的朱廷芳和几个赵国公府的护卫。一看到大哥,朱莹顿时有些心虚,待见朱廷芳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她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连忙想下马,可看到张寿经过她身侧时对她摇了摇手,她停下了动作。 而谢万权却因为张寿这一口一个谢斋长而有些措手不及,随即更是感觉犹如芒刺在背。无论刚刚朱莹的褒奖,还是张寿这听去赞扬他见识以及度量的话,却是以贬低杨一鸣为前提的。如此一来,杨一鸣在他最初挺身而出的时候有多感谢他,眼下很可能有多恨他! 他还记得次和张寿正面交锋时,人寸步不让,一字一句都打在他和唐铭的七寸,再加葛雍从天而降,他们最终败走。可这一次,他有礼有节,打算以柔克刚,却没想到张寿一改一贯的风格,直接捧了他来和杨一鸣打擂台! 果然,谢万权正想打叠精神度过这一关,却只听背后传来了一声怒斥:“好,好你一个自称尊师重道的谢万权!原来你是和张寿沆瀣一气,借着诋毁我这个老师来抬高自己!” 没等谢万权辩解,张寿笑了一声:“杨博士,谢斋长好心好意帮你这个老师解围,你却只不过听我称赞了他两句,心里不舒服,甚至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疑他不敬师长,如此为人师,你不觉得羞愧吗?”</content>

      第二百八十章 师生反目

      杨一鸣之前大叫大嚷的声音太大,再加傍晚本来是国子监下课时间,国子监太学牌坊下头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最初那些本来被他刻意从率性堂引到这大门口,目睹朱莹“【创建和谐家园】”那一幕的监生,正义广业等各堂监生也都挤在周边看热闹。 至于那些衣着光鲜的半山堂监生们,则是抱团占据了另外一边一个角落。对于率性堂那破旧的屋舍,他们其实是万万看不——地方半山堂狭窄,光线不如半山堂来得透亮,桌椅板凳那别提了,根本是一碰坏,摇摇欲坠——可他们都知道这背后的意义很重要。 如果两堂能够对调成功,那其实是间接撼动了率性堂国子监第一的地位,也顺便让人知道,半山堂并不是国子监垫底! 而在其他监生看来,相杨一鸣被朱莹驳斥得体无完肤,肩头更是丝毫没有鞭笞痕迹,那声嘶力竭的样子显得虚张声势,丑态毕露,谢万权的表现无疑更让人服气。再说,但凡不是率性堂的监生,不免都暗自鄙薄杨一鸣凡事只想着率性堂,根本不顾其他监生! 当下,人群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胆的人叫嚷了一声“谢斋长说得没错,国子监又不是只有一个率性堂!半山堂和率性堂换了讲堂,率性堂那些监生倒是能享福了,凭什么!要换大家轮流换,包括九章堂一块,国子监八堂每月轮换讲堂一次,这才是平等!” 听到这话,张寿身后的朱廷芳顿时心一跳,目光立刻朝人群望了过去。 可还没等他找到那个鼓噪的人,类似的附和声竟是此起彼伏,有不少人提出了朱莹最初说的太祖旧制,主张六堂轮换才是解决国子监讲堂大小不均最好的办法。在这乱糟糟的声音当,少不了也有几个鼓噪朝廷拨款修葺国子监的,可都被其他声音给压了下去。 在这犹如狂风骤雨一般的呼吁声,距离国子监不远的顺天府衙派出的差役们却姗姗来迟。为首的捕头林老虎脸色发黑地望着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忍不住捏了捏胀痛的眉心。当身边一个捕快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句头儿时,他立刻不耐烦地侧过了头。 “这儿人也实在是太多了,足有千八百,是不是要驱散了他们?” “驱散?你给我说怎么驱散?这都是监生,不是阿猫阿狗!你是拿着锁链去抖开锁两个人回去蹲大牢,还是怎么着?这么多人,你敢去,信不信他们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那捕快被林老虎骂得作声不得,只能怏怏闭嘴。 而林老虎踮脚远望,见国子监那太学牌坊前人潮汹涌,身为始作俑者的杨一鸣因为被人群完全掩盖,他看不清其人面色如何,可高踞马的朱莹他却能望见。 只见朱莹一副看热闹的架势,不止一次用笑吟吟的目光看向某个方向。 他甚至不用猜都知道了,那必定是朱大小姐在看她的心人。算一算,自从赵国公府这未来乘龙佳婿到了京城,他们顺天府衙一直都在一种忙碌异常的状态。话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因为人还还进京城的时候,他们已经接受过赵国公府送来的一个烫手山芋了! 在这一片嘈杂声,朱廷芳虽说发现朱莹泰然自若,张寿气定神闲,反而是杨一鸣面色煞白,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倒晕过去,连得到相当多赞叹和夸奖的谢万权,也脸色相当不好看,几次开腔都被嘈杂的声音掩盖了过去,他思忖良久,最终还是决定控制一下场面。 朱廷芳和刚刚带着几个护卫赶到时,看到张寿出现却被人群挡住无法接近朱莹,于是亲自带着几个人护送了他排开人群与朱莹汇合,此时此刻,行动力强大的他毫不犹豫地从腰锦囊取出一个哨子,继而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将其吹响。 随着那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外围的林老虎登时如梦初醒,他连忙掏出自己也常用的哨子,放在嘴里用力吹响。而他的带头响应,也给其他捕快带来了鲜明的提醒作用。一时间,那尖利的口哨此起彼伏,以至于骑在马的朱莹直接捂了耳朵。 而张寿……作为国子博士,他在一大堆自己的学生以及不是自己的学生面前,不得不保持自己的从容淡定形象。 然而,等到他听到有人在大声咒骂顺天府衙那些差役【创建和谐家园】,意识到大吹哨子的人竟然是三班差役,虽说知道是未来大舅哥那“模范”带头作用,可他还是忍不住暗自呵呵。 哨子是谁发明的,这事儿后世没人考证过,但这玩意的实际大批量应用,却是从十【创建和谐家园】世纪的街头巡捕到后来的交警,再到军界以及体育运动界……反正绝对不应该在如今这个年代如此流行。要说不是太祖皇帝将其大规模装备于官衙的三班差役,他才不信! 这种疯狂吹哨子的局面实在是太有某种即视感了! 在这样持续不断的哨音压制下,众多监生终于受不了魔音贯耳,捂耳朵的捂耳朵,闭嘴的闭嘴,当哨音终于随着林老虎的一个变音而告一段落的时候,人群竟然恢复了安静,此时此刻,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的张寿也赶紧深深吸了一口气,掷地有声地撂出了自己的话。 “大家的呼吁提请,不但我明白,大司成也明白。无论是国子监所有八堂定期对调也好,是恳请朝廷拨款修葺国子监也罢,大司成已经正在谋划进言。而皇之前亲临国子监,勉励下,又要求整顿学风,希望多出人才的同时,也早注意到了国子监屋舍不敷使用。” “国子监乃是我大明最高学府,哪怕不能如太祖当年一样,四季给衣食,家眷得供养,至少也应该有最好的授课之所!悬梁刺股,凿壁偷光,囊萤映雪,这固然是古人好学不倦的最好示例,但是,如果有条件,那绝对是再穷不能穷学校,再苦不能苦学子!” 张寿随口把那句后世的名言给篡改了一下,随即一字一句地说“若是堂堂国子监,连讲堂屋舍也不各地林立的私学,那这最高学府四个字,又从何说起?” 直到这一刻,看见底下众多监生喝彩叫好,看见朱莹神采飞扬,看见谢万权强颜欢笑,朱廷芳方才隐隐明白,张寿和朱莹这是联手演了一场大戏。 至于被坑的那个人……既然主动招惹他那妹妹,该有被气死的觉悟! 杨一鸣年纪大了,刚刚的哨音对他的打击,要对年轻的张寿强烈得多。此时此刻回过神,当听到张寿竟然借此机会在监生们大肆卖好,分明是打的邀名邀宠主意,他气得双眼通红,偏偏又喉头极痒,竟是连连咳嗽,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腥甜顷刻之间冲了来。 噗的一下,他竟是吐出了一口血。瞧见那暗红的颜色,想到自己入仕之后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还没来得及指点江山,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晦暗,勉强哆哆嗦嗦抬手指着张寿和朱莹,怒声说道“你们,巧言令色,蛊惑人心……该死,该死!” 谢万权脸色复杂地看着摇摇欲坠的杨一鸣,忍不住前想要去搀扶他,却被一把打掉了手。不但如此,杨一鸣又恶狠狠地怒瞪他,那种择人而噬的怨毒溢于言表。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居心!别听到张寿叫你斋长,你是斋长了,只要我在一天,这率性堂斋长的位子,你别想再染指!你既然敢勾结张寿狼狈为奸,我没你这个学生,欺师灭祖之人,你走出去便是千目所视,千夫所指!” 一时心慌意乱地后退了两步,谢万权意识到自己这次竟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心的不忿和怨怒使得他瞬间挺直了脊背,斩钉截铁地说“杨博士,我敬你是师长,所以之前才出来为你说话,可你不但不识好人心,反而污我人品,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冷笑一声,骤然提高了声音。 “我扪心自问,从前当率性堂斋长的时候,从未敷衍塞责,从未给自己牟利,从来都是善待每一个监生。我养病归来之后,杨博士你既然任命了新斋长,我也从未与人相争,一心一意都在学业。至于我和张博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张寿深深一揖。 “之前我受人蒙蔽,误以为张博士你欺世盗名,误人前程,这才和唐解元去了融水村,结果却闹了天大的笑话,所以回到京城之后,我因为惭愧而有了心病,再加路感染风寒,一病是两个多月。” “我一直都不曾为此向张博士你道歉,今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我向张博士你赔礼!” 张寿饶有兴味地看着谢万权,心想连一个平日规行矩步的老实人,被欺负到极点的时候都要发疯,更不要说谢万权这样绝顶聪明的人,哪里会扛杨一鸣给人栽赃的这种罪名?于是,面对谢万权的当众赔礼,他不假思索地接受了下来。 “虽然我很想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当初你和唐解元造访我家的那件事,更多的是误会,是你二人受人蛊惑,自然不能说都是你的错。所以,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至于杨博士说你和我沆瀣一气,须知我刚刚之所以口口声声谢斋长,是因为我还以为率性堂如今还是你为斋长。我自从任国子博士之后,光是半山堂和九章堂的事忙不过来,甚至不曾踏入率性堂一步,勾结二字从何说起?不知道杨博士是捕风捉影,还是信口开河?” 杨一鸣本来在气炸肺的边缘,眼见谢万权和张寿一唱一和,竟是再次狠狠插刀,他险些又要吐血。可在他竭力咽下那股腥甜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清脆的笑声。 “人家可是没挨打却要栽赃我【创建和谐家园】的戏精,污蔑个把学生算什么?” 谢万权听到朱莹那一声冷笑,接下来又是一句诛心之言,他倏忽间从张寿公开表态既往不咎的如释重负解脱出来,当即把心一横,做出了又一个决断。 “既然杨博士觉得我是恋栈率性堂这区区一个斋长,那么,我也有话要说。太祖皇帝尝言,尓之蜜糖,我之砒霜。我谢万权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何尝如此不开眼,将这个率性堂斋长看得天大?你既如此辱我,别说斋长,便是这率性堂监生,我不当也罢!你不配为我师!” 张寿正觉得太祖皇帝的所谓名言,实在是让人掩面,等听到谢万权后言,他更觉意外。 而顷刻之间,周遭那些监生犹如炸裂了一般哗然。率性堂在国子监六堂之的地位素来坚不可摧,靠得便是用层层升级选拔,优胜劣汰的手段,留下了最好的生源。哪怕谢万权之前已经不是率性堂斋长了,可他依旧是率性堂最顶尖的那批学生之一。 如今,这样一个人却因为被杨一鸣指斥勾结张寿,一时义愤要退出率性堂,甚至直斥杨一鸣不配为人师,这简直是国子监百年从未有过的……这无疑是甩了杨一鸣重重一巴掌! 而听到谢万权当众与自己决裂反目,杨一鸣顿时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急怒攻心之下,他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直接再次吐出了一口血,整个人也软软瘫倒在地。 连之前顶替了谢万权斋长位子的那位率性堂斋长,此时在考虑再三之后,也决定做暂时不出头。杨一鸣之前犹如疯狗一般,逮谁咬谁,算他很高兴谢万权退出率性堂,给自己减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可谁知道此时出去会不会引火烧身? 而这一次,大步走前去搀扶杨一鸣的,不是别人,而是张寿。他没有正面搀扶,而是直接绕到了杨一鸣背后,双手绕过其腋窝,直接把人架了起来,嘴里还用非常温和的口气劝说道“杨博士,看在尊老两个字的份,我扶你回国子监吧。” 果然,在最初犹如心灰意冷似的一动不动之后,听到这话,杨一鸣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似的拼命挣扎踢打,那狰狞恐怖的脸看得很多正面侧面对着他的监生们议论纷纷。 败军之将,也可以体面退场,杨一鸣却非得纠缠到这个份,是不是太没有风度了? 杨一鸣那浑浊的眼睛扫见了众多监生看自己的眼神,只见有人怜悯,有人鄙薄,有人嫌恶……但唯独没有他希望的尊重和敬畏。听到那些议论的他终于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第二百八十一章 郎舅(上)

      猜中了开头,却没有料到结果。

      对于张寿来说,这句话可以完美诠释他那复杂的心情。在最初进国子监那段高调的日子之后,他这几个月一直都相对低调,只希望润物细无声地管好自己那两个截然不同的班。今天骤然高调,也只不过是为了充分掀起风波,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可这样一件事,竟然是以率性堂前斋长谢万权忿然声称要退出率性堂,同时国子博士杨一鸣则是直接气晕了过去为结局,他就货真价实地头疼了。

      而且,也许是因为谢万权的教训过于深刻,在杨一鸣昏倒后,竟是没人上前帮忙搀扶,以至于他只能求助自己的准大舅哥,最终和朱廷芳合力把杨一鸣抬上了马车,然后火速送去医馆,因为他担心去叫大夫往来这段时间,人会不会气得突发心脑血管急病而猝死。

      尽管发现率性堂监生们对于杨一鸣竟有些避如蛇蝎,但张寿哪肯自己一个人独自承受风险,少不得让谢万权认了五六个率性堂的监生——当然,包括之前躲事不做声的现任斋长,令他们随同一块去医馆,继而又高声吩咐了陆三郎和朱二去博士厅通知其他学官。

      于是,等到最终整件事情告一段落,却也已经是月上树梢时分的事了。

      得知了事情原委始末的周祭酒无可奈何带着罗司业亲自过来了一趟,又用自己的车将杨一鸣送回了其在国子监附近的一处宅院,眼看罗司业对着那个请过来陪夜以备不时之需的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他却是叫上张寿出了院子。

      “杨博士家人子女全都不在京城,幸好今天你不计前嫌,把他送到了医馆,否则他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对于杨一鸣这么个年纪大官职不大,凡事还特别喜欢如同年轻人一样争先的下属,周祭酒当然不喜欢。然而,太过特立独行的张寿,他也同样敬而远之。

      可今天这件事,他从头到尾了解下来,虽说觉得朱莹在和杨一鸣理论的时候,恐怕确实虚挥马鞭做了点威吓动作,但究其根本,确实是率先挑衅的杨一鸣自作自受!

      “也谈不上不计前嫌,杨博士毕竟是年长者,我虽说不齿他胡搅蛮缠,却也不能就看着他这么倒在地无人理会。但是,若非大司成你带人及时赶到,我本来只打算把他送到医馆代付诊金,然后把他留给他那些学生照顾,我立刻就走的。”

      张寿顿了一顿,这才若无其事地说:“毕竟,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你能做到这份上,确实是已经仁至义尽了。今天那些事情,我和罗司业也商量了一下,其余博士也纷纷表示,杨博士这样子,实在是不适合再管率性堂了。他这病如果一时半会好不了,就因病致休。如果能好,我就奏请皇上,放他外任去踏踏实实做一任学官好了。”

      “大司成和少司成费心了。”张寿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却是绝口不发表自己的看法。

      哪怕他知道,所谓的外任学官,其实绝非什么好差事——那又不是号称提学大宗师的提学道和督学御史!外任学官,县学训导才九品,府学教授才正八品,待遇更是和国子博士相差甚远。对于这绝对称得上是左迁的措置,他心里也只想说一句话。

      不作不会死……活该!

      当张寿走出杨家大门的时候,却只见对面墙根底下停着自家那熟悉的马车,可他分明记得,自己今天出来时是骑马,而不是坐车去的国子监。等他到了近前,却发现坐在车夫座位上的不是别人,竟是朱廷芳!

      “大公子,你这是……”

      “我家祖母和爹娘都不放心,让我来接你。”不等张寿道谢,他就又补充了两句,“当然最重要的是,莹莹坐立不安,如果我不来,她就会在这等着。所以我只能亲自来跑这一趟。还有,既然我们两家已经定下了婚书,你这称呼也改改,可以随莹莹叫我一声大哥。”

      似乎是看到张寿那错愕的面孔,他就若无其事地说:“当然,二弟那家伙你可以不管他,直呼其名就好。”

      直到这一刻,张寿方才觉得,一贯举止完美的朱家大公子,有了一点鲜活的气息。他想了想,快步走上前去,却没有进车厢,而是直接示意朱廷芳过去一些,自己与其并排在车夫的位置上坐了,笑着说道:“反正夜深了,也没人看见,我们就这样回去吧!”

      自打第一次见到张寿,朱廷芳就明白了朱莹当初一见倾心的理由——那丫头从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最初那个本分老实的奶娘被还是婴儿的她嫌弃,于是才换成了丰腴漂亮的赵妈妈,结果,等朱莹长大之后,赵妈妈不安分,朱莹渐渐讨厌她的性格,人就被送了走。

      朱莹身边的两个大丫头湛金和流银都是百里挑一的美貌,为此还被外头人背地里嗤笑,可朱莹却始终理直气壮——她自己已经够漂亮了,用不着那些相貌平庸的侍女作为陪衬。

      除此之外,从前赵国公府给她找来的老师,朱莹首先挑剔的便是人的容貌。这么多年来,最得朱莹喜欢和尊敬的,也就是人到老年却依旧风度翩翩的葛太师了。

      所以,朱廷芳很明白,张寿那张清俊闲雅的脸对朱莹来说有多大的吸引力——然而,如果只有这张脸,人却鄙俗不堪,朱莹看上几天兴许也就厌烦了,可偏偏张寿却压根不像是乡间长大的寒门子,无论见识谈吐,哪怕是他与其接触过几次之后,却也不禁暗自服气。

      如果不是整个融水村全都是他父亲精挑细选的人,如果不是吴氏对张寿那呵护和关心绝对无法作假,他简直要以为是有人早早探知了两家有过婚约,于是暗中把张寿给掉包了。

      此时此刻,朱廷芳沉默着驾车前行了一阵子,眼角余光瞥见身边的张寿怡然自得地坐在那里,他突然忍不住问道:“之前莹莹就算只是挥鞭吓唬杨一鸣,可在旁人看来仍然不免跋扈霸道。张寿,你就真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张寿呵呵一笑,不以为然地说,“人人都说女子要柔顺,但太过娴静柔顺,那看上去便不再像是活生生的人,而是犹如泥雕木塑了。莹莹就算骄横跋扈,那也是对她讨厌的人,她比那些看上去犹如柔弱小花,实则心思阴毒的女人强多了。”

      朱廷芳听出了张寿这番话中的真心实意,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随即悠悠说道:“母亲去寺中的时候,我不到五岁,其实还不太懂事。她临走时抱着我哭了一场,说希望我帮她照顾莹莹,别让她受委屈。母亲当初对我很好,所以我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祖母和爹都没有因为母亲离开,就把莹莹置之不顾,反而把她捧在手心里,我也是一样。但凡惹她不高兴的,不管是谁,都是我的敌人。在我们的娇宠之下,莹莹长大之后,虽然有些骄纵任性,但素来爱憎分明。”

      “她曾经因为在赴宴时听到有人在背后说她母亲的坏话,一时大闹一场,放话再也不想看见那女人,以至于那位嚼舌头的夫人被夫家送回老家,再也没在京城露过面。她曾经因为与人相争,一掷千金,被人骂成是挥霍无度,赵国公府迟早要被她败光。”

      “但她也曾经因京城大雪成灾,在说动相识的人家施舍粥饭和御寒衣物之外,又拿出脂粉钱修建善堂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让人教他们赖以生存的手艺。她也曾经和张琛一样路见不平,直接把人家的状子递到皇上面前……有些事,甚至是她还不到十岁时候做的。”

      “虽然她转眼就忘了这些做过的小事,但我还是一直都觉得,她是个心善的丫头。”

      “她是很心善,当初在村里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张寿微微眯起眼睛,想到她打着大红油纸伞,在那屋舍简陋的乡间增添了浓墨重彩的情景。顿了一顿,他就若无其事地说道:“其实就和大哥你说的一样,我最喜欢她的就是爱憎分明。隐藏自己的好恶很容易,但你不觉得,身为亲友,最不喜欢身边的人伪装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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