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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长安心中像是炸开一道缺口,团团迷雾尽相散去,渐渐明朗。
忽然,耳边弦音叮铃入耳,仿佛拨云见日,老者身后一片雪地上陡然凭空显现出一棵千尺神树。
遍体青色的高大落叶乔木,茎干粗壮,树形奇特,悬根露爪,密密麻麻的枝叶蜿蜒交错,固态盎然,淡青色的树叶随风而动。
很奇怪的一种感觉油然而生,明明只是粒粒雪花落在枝叶,江长安却感觉仿佛世间风尘都披在了它的身上,享尽了一切苦与独。
“菩提!这是祖菩提!佛祖释迦牟尼行悟坐化的祖菩提树!!!”
江长安眼皮跳个不停,在他来东灵前江笑儒便有说过祖菩提现世的事,可是神府之中怎么会有?世间只有一株祖菩提才对!
再看去,树下多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和尚,和尚更像是一个乞丐,破烂布衣缠身,排骨胸膛袒露,合着佛手盘坐树下一动不动。
江长安这才明白,一切都是幻象——秘境演绎出的十数万年前的幻象。
“青莲朝露濯缘去,菩提根本了如来……”
“青莲成了青灯,断除了凡尘俗念,断了个六根清净,祖菩提呢?祖菩提去了哪里?没有任何史书记载祖菩提的下落?却是尘世间多了祖菩提流落各处的消息,为什么会这样?”
江长安神色苍茫,一种空落的感觉打心底生出。
与浩浩苍穹,茫茫大道相比,一人之力微薄至极。
江长安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每一下跳动,心中感悟便会更胜一层。而就在这时,灵元中又是一股炽热,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又浮现眼前,他忽然发觉,先前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迈出的脚步竟迈了出去!
此刻,他正站立在偏僻阴雨小道上,风雨兼程。再无力前进一步。但即便这一小步,也是犹如脱胎换骨,撇开无数道杂念风尘,挣脱了无数道欲望枷锁。
江长安眼睛一眨不眨凝望着他,释迦摩尼悟法一瞬,便是看透俗世顶峰大道巅峰的一瞬!佛祖会看到什么?会是怎样的神情?
他屏气凝神,世间也只有他有幸能亲眼见证佛祖登顶一刻,这是百万年来极为璀璨的时刻!
但就在这时,和尚的眼角两点泪光滑落——
佛祖流泪了!
他看到了什么?!
江长安神情恍惚,震惊到极点,汗毛站立!佛衣曾说,佛祖飞升之前早就尝尽了世间悲苦,堪破欲望本心,不为世事所动,心如止水。什么样的事会让这样的人流泪?!
慢慢的,眼前一切的事物又如昨日黄花片片散去。
“佛祖看到了什么?”江长安问向老者。
老者只是淡淡轻笑,反问:“方才小友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佛祖端坐菩提树前,行佛法参悟,看到佛祖流泪……”
老者笑道:“曾经小友又看过什么?”
江长安双目沉寂,苦笑道:“我看过妖斗古平风立在尸堆顶上双目苍茫,看过龙渊先祖白玉城千年划谋,也看过首尊妖帝东方句芒持六字箴言斥斗苍天,分庭抗礼,更亲眼目睹过沧州最底层肮脏人吃人的血腥,大道?这就是我们追寻的道吗?”
老者好像很满意:“那小友如今看到了什么?”
“有清者自清隐匿做了隐士,更有甚者看清一切却非要迷惑自己去接受假象。大道停滞不前,修行法万年不变,广土丰物,绝迹寰宇,盛世泱泱,死气沉沉,这不是始尊想要看到的事。”江长安的神情积愤,悲从心起,但更悲哀的是无奈,无奈世人沉溺其中全不自知。
他的声音愤恨:“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
“小友又该当如何去做?”
江长安抬眼望着茫茫苍天——
“万道当立!”
老者忽而笑了起来,笑得极其开心,江长安从没见他这样的笑容,接着便看到老者的眼角居然有些湿润晶莹。
“老前辈……”
老者背过身,蹲下身又一粒一粒将棋子拾起,江长安也蹲下帮忙,不久之后所有的棋子和棋台都归于原本所在的位置。
老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掬满了笑容,一句话让江长安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小友,我们的缘就要尽了……”
江长安忽然明白过来了什么,心中如海潮翻动,他这时才真正明白,第四重秘境的考验根本不是二尺棋盘。
“老前辈……”
“小友,你我今日,再下一局如何?”
第四局,这是第一次一天内下得超过三局。
江长安虽不明白老者用意为何,但还是坐在台前,未再多说一句话,未再多表露一个眼神,两人之间有的只有这一方棋台上的决斗比试,你来我往。
一拨一掷,嗒嗒作响。
渐渐地,江长安发现老者几度能够置他于死地,却故意落子别处,故意露出破绽,反复如此,越来越不像真正的对弈,而像是在教他如何下棋,该要下在何处才能一击致命。
“老前辈……”
“专心。”
“是。”
……
“老前辈……”
“小友,该你落子了。”
“是。”
……
第六百七十一章 不该生造化
江长安不明白老者为何如此,今日的一切都太过反常,下了史无前例的第四盘棋局,老者也根本无心再战,一味退让。
江长安的棋艺本就不弱,已经算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如今老者故意让棋,江长安也不做虚,使出浑身解数乘胜追击,迎头而上,不过半个时辰,大局已定。
“我赢了。”江长安轻轻说道,心神并没有跟随这棋局的胜负而大起大落,他已下过千万局,老者又刻意相让,胜这一局早已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小友赢了……”
江长安淡淡说道:“在下不明白,为何老前辈要故意让在下?”
如是老者丝毫不相让,自己的棋艺恐怕要再修炼个二十年才有可能比肩,胜过对方更是遥遥无期。
可即便如此,他更希望得到的是真真正正的一战,能够公平分出胜负的一战,尽管这世上从来都不存在真正的公平。
老者缓缓抖落身上积雪,站起身漫步走到桥上,遥望神府茫茫边境,那里姹紫嫣红,开得正是绚烂,与眼下冰冷寒冬大相径庭:“因为,这摊棋局本就不是为小友设立的……”
什么意思!江长安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神府镜中可以确定曾经有过其他人,喜的是这就意味着老者兴许知晓这神府镜的制造者究竟是何人。
“老前辈知晓神府镜的制造者是何人?”
老者笑着摇摇头:“神府至今,天上天下,唯此独有,来历至今也无人所知,只是传说有天人恰时捡到,神府镜中的世界原本乃是虚无无尽,什么也不存在,但却偏偏有比山古灵力还要充裕的灵力,实乃修行的最佳场所。那位捡到神府镜的天人便在其中留下八重秘境,并且留下八种罕见至宝,留存世人,机缘巧合之下,落到了小友手中。”
“那位发现神府镜的天人究竟为何人?”江长安急忙跟着问道,光是目前发现的——第一重秘境龙纹鼎,第二重秘境菩提眼,第三重秘境龙骨,每一份都不是寻常之物,这个能够将诸多宝物寻到手需要如何的实力?
奈何老朽也不知道答案,他又将话锋转到了江长安的身上,问道:“小友魂魄裂痕难愈,继续下去寿命不足三月,有何良策?”
他轻轻一指,江长安胸前的衣袍便敞开露出胸膛,心脏位置皮肉枯萎的面积已经遍及半个身子,命不久矣。
“良策没有,续命的方法倒是有一个。”江长安嗤笑,只要寻到紫翼圣金蝉一切都还有转机。
“老前辈上次提到的玄黄仙源乳小子半点头绪也没有,造化始尊是有大机缘,在闯入了一座仙墓才侥幸寻得一罐玄黄仙源乳,老前辈也说过,玄黄仙源乳不可能重生,就算完整留存至今也是毫无踪迹可寻,偌大盛古神州,又该去哪里找?恐怕就算是找到,我这半条命也早就成了一堆枯骨了……”
“小友太过悲观,万物起始终端冥冥之中早有定数,就如今日你我在此遇见,便是定数,等到时机到了,小友自会遇到。”老者语气像极了街边算命先生。
江长安嘴撇了撇,造化始尊下落至此不明,死没死都是个谜,更不用说寻找他遗留之物,甚至玄黄仙源乳历史上真正是否存在都难说。
“小子还有件事想要请教老前辈。”
“小友请说。”
江长安犹豫一下,小心翼翼道:“老前辈和造化始尊相识吗?”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老前辈似有若无总是提到这位创立三篇十二境的造化始尊,并且提及这四字时脸上总会多上一股由衷笑意,种种迹象都表明二者有一定的联系。
“老前辈对造化始尊的了解绝非平常,老前辈是和造化始尊相识?”
老者爽快笑道:“相识……”
他竟没有半点含糊其辞,直言承认。
江长安惊喜道:“那老前辈也不知造化始尊去了何处?为何妖族两代妖帝都是莫名不知去处?人族的先贤圣人也神秘消失?历史长河中这些参悟大道的强者最终都去了哪里?”
老者神色无喜无悲,淡若清风:“无人得知。不过造化始尊在参道后,久久未动,留有一句话。”
“是什么!”江长安直接趴到了棋盘上听得仔细。
老者欲言又止,面色悲戚,江长安急忙站起行礼:“还请老前辈告知在下,造化始尊说了什么?”
老者长叹一口气,道:“‘天生万物,不该生道法,万道林立,不该生造化。’”
江长安头上中了一击当头棒喝,颤颤巍巍站起,身子仿若麻木动弹不得,半晌后艰难道:
“造化始尊后悔了!造化始尊后悔创立三篇十二境!”
老者手指轻轻撩动棋子,眼眸中充斥着刻骨铭心的哀恸:“始尊早早料到,此法一出万道皆灭,人们自认找到了最佳修行途径,只会让大道停滞不前,末法时代的来临只是时间问题!”
江长安楞道:“暮色黄昏,盛景荒芜,此间少年,垂垂老矣,这位生在道法鼎盛初始时代的始尊,早已看到了十万年后!”
世间只知十二境,不闻万道齐苍穹!
江长安屹立在风雪之中,心中苍凉,造化始尊当时的心境一定比如今自己要荒凉百倍,自认开辟了人人皆可修行的道法,最后才发现,却是给世人上了一道十万年都解不开的枷锁,十万年都破不开的谜题!
“小友可还有其他的问题?”
江长安想了想,又掏出刚刚到手的铜绿递过去:“不知老前辈可知晓这件器物?”
十万年前东钟尚在,墨沧又为何会被封印在东钟里?这些他都一无所知,就连墨沧平日也是只字不提,现如今终于遇见一个知晓过往的老者,便要好好问一问。
“这是……”老者接过铜绿捧着手心细细观察,猛然大惊:“东钟!东钟碎片!小友是从何处得来的此物?”
江长安不再隐瞒,将发现第一块铜绿到如今第四块铜绿全然吐露,除了隐瞒了墨沧的事。
“操纵东钟!”老者双目从未瞪得这么大,惊赫难耐,“自东钟出现伊始,世间极道神兵哪怕是荒古三剑也早已认主,唯独这东钟在当时桀骜难驯,上古神州无数强者大能都是束手无策,就连造化始尊也毫无办法,可为何它会碎裂?又为何甘愿认十万年后的小友为主?”
江长安伸手一招:“钟岳!”
太乙神皇钟飘然出体,飘飘荡荡旋转在掌心,铛啷啷发出亲切的悦耳清响,而感知到老者手心那团铜绿存在,更加激动,金光颤动浮沉,不时亲昵得蹭着他的手臂,若非有江长安掌控,早就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
老者白眉微微挑起:“不对,这钟内气息不正,力量纷杂,不纯不净……”
又盯了一会,他才了然收神,欣然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友在其中掺入了其他的法器,共同铸成一座新钟。”
老前辈说的其他法器想必就是慈心洞天的护派金棺了。江长安道:“在下一直担忧,如此是不是亵渎了先人之物?使东钟的力量大打折扣?”
“小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