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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长安眼神一黯,侧向了一旁,灯火摇曳照映在脸上。
是啊?为什么呢?他也说不明白,兴许,是因白庆源也是三公子,也兴许是今夜一进入白家所见慌张纷乱的场景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同样的纷乱,同样的吵闹,同时失去了两个至亲之人。
江长安多么希望那天晚上回到家中时候也有两个下人躲在墙角不以为意得私下交谈,也有侍从被问询说起那个人的时候,也像这样说一句:“三公子重疾濒危……”
“重疾濒危”和一个“死”字相较起来,怕是世上最好听的话。
究竟是为了什么?谁知道呢。江长安嗓子干涩,淡然一笑:“有酒吗?”
他又想喝酒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好像一想到那个人就想喝酒,可能是和他喝的酒最多,也可能是那个人托魂闹着他肚子里的酒虫,就等着讨上几碗香酒喝嘞。
“酒……有,雍京城三百年老店‘巷子尾’里的百花酿,不辛辣,却以醇香驰名。”姬虞筱匆匆忙出了房间,没过一会儿便端着一滩帖着红纸酒字的酒坛走到桌前。
江长安一把接过,掀开封泥,轻轻倒满一杯,再送入嘴里细细品鉴,浅酌浅尝。
姬虞筱就站在一旁看着,眼中充满好奇,那种样子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一个喝酒的人,而像是喝茶,或者,叫为品鉴酒的人更加贴切。
注意到她奇异的眼神,江长安笑道:“觉得我喝酒和其他人不一样?我猜你一定是在想,这个男人行事雷厉风行,可喝酒却像个女儿家扭扭捏捏半天才灌下一杯,对吗?”
姬虞筱微微一笑,在他面前没有任何谎言假象可言,索性坦然道:“十之【创建和谐家园】。”
江长安笑道:“和什么样的人就应该喝什么样的酒,名仕官员喝的‘鸣凤尾’,街头巷尾的‘苦叫花’,还有道人修士常提到的‘转回峰’,喝酒重要的永远不在酒的种类高低,而是喝酒的人,现今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美人,我当然不能粗鲁,相反,若是此时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一米九壮的抠脚大汉,我或许会狂放地一饮而尽,不过话又说回来,要真的是个大汉,我撒腿就跑,还喝个屁……”
姬虞筱脸上露出笑意,粗鄙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平添了三分笑料,她对这个风趣的男人更加好奇:“你好像很懂酒,可你看起来又不像是一个酒鬼。”
“采花大盗也从来不把肾虚或是饥渴两个字写在脸上。”江长安笑道,“其实我本是不喝酒的,但是在十四岁那年,有个人离开之后,烦闷之下,我就去了一趟韶华山庄。”
“韶华山庄?你说的是夏周国江州北海境外,那座传说中存在的岛屿山庄?有‘八千年酒池’的韶华山庄?”姬虞筱惊奇道,十四岁只身前往无数人挤破头都想入前一观的韶华山庄?怎么可能?而且听他所言话语中云淡风轻,似是家常便饭一样简单。
“不是传说,韶华山庄的秘闻还算是正常,只是山庄的主人火气大而已。至于八千年的酒……”江长安吧唧了两下嘴巴,“倒也没有喝上。”
“为何?听闻韶华山庄庄主仁心宽厚,广交挚友,受邀往来韶华山庄的人无不是好酒宴请,也正因这一点韶华山庄的实力虽差,但是朋友却遍及盛古神州各地,无人敢轻易去触他的霉头,江公子若是受邀前去,怎么会惹得庄主发怒呢?莫非……莫非江公子并非是受邀前去的?”
姬虞筱刚一说出口便又摇头:“江公子也绝非故意讨厌的恶人,怎么会不是受邀前去?”
江长安笑道:“韶华山庄有四不请——不请蛮横无礼,不请罪大恶极,不请不忠不孝,不请不仁不义。”
姬虞筱闻言又扫了这个对韶华山庄了如指掌的男人,这四点看上去和这个人没有半点关联,道:“那么是什么事惹得庄主大发雷霆的呢?”
江长安摆手不以为意地笑道:“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把那什么八千年酒池当做温泉洗了个澡。好在酒池里的八千年酒也没有这么烈,洗起来感觉又辣又爽,啧啧,刚刚好。”
姬虞筱犹如当头一记闷棍,瞪大了双眼,被这一句话雷得外焦里嫩,用八千年酒池洗了个澡?谁人敢这样做?谁人又能在这样做了之后还能活着离开?也难怪近年来未曾听过韶华山庄八千年酒池的消息,出了这种事情,总不可能用这‘八千年浴汤’来招待客人吧?
江长安笑道:“你现在是在想,眼前这个人胆子真是狂妄,为何还能逃出韶华山庄,还能活到现在?”
姬虞筱震惊还未散去,乖乖点了点头。
“你猜。”江长安呵呵笑个不停,也不再解释。
第六百五十二章 连屠现身
一个城府深沉的男人应该极其讨人厌恶才对,最典型的就像白天罡那样,眼前的人要比白天罡还要心思缜密,可自己不觉得害怕不说,甚至觉得他有一点……可怜。姬虞筱能清楚透过烛光看到疲惫的神色、苦楚的笑意、泛红的眼角。为什么会泛红?兴许是因为酒吧?她这样想道。
“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江公子为何……为何要伪装成下人的模样?”忍了许久,姬虞筱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若是不装成这副模样,白天罡怎会让我就这么安稳得进来?就算我能安全进来,也绝不可能活着出去。”江长安笑道,不说其他的,光是烧了灵药神田这一点,就够白天罡杀自己上百次上千次,所以自己要易容进入白府,还不能变化成白义从的模样。
“那方才你与白天罡说姬缺不肯见……”
“我瞎编的。”
额?姬虞筱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胆的人,瞎编都说得理直气壮。
“这样的话江公子就不怕被发现?这里距离道南书院不过片刻功夫,一问便知消息真假,到时白家人返了回来,你岂不是就难以脱逃?”
“放心,姬缺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去管这边的事情,刚才我也没有闲着,先一步回了一趟道南书院,做了一点事情。”
“一点事情?”不知怎么,姬虞筱心中忽地生出一股凉意。
“这个时候……姬缺应该也发现了吧?”
江长安神气运筹帷幄,目色中韬光隐晦,姬虞筱也看不出他此刻真切的想法。
道南书院,姬缺匆匆忙忙来到后阁,白天的时候尽力隐瞒洛松痴傻的事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自己使尽浑身解数才从紫衣老人手下求得一命,苟延残喘。
直到方才,有【创建和谐家园】来报圣地中居然又听到了动静,姬缺这才飞速赶到山巅圣地洞中,顿时被眼前之景气得火气翻涌,只见洞中金银珠宝但凡能够看到的宝贵器物都被毁坏殆尽,辉煌宫殿破败荒芜,金柱断裂被打得粉碎,更重要的是其中放置着的几种秘宝法器也被盗去,一旁紫气老人呆呆躲在柱子后面,神色呆滞,一言不发。
“是谁!究竟是谁!”姬缺大发雷霆,心中闷堵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正在这时,身后心腹【创建和谐家园】惊呼一声,从一角废墟中发现拾起一块金玉丝带,金玉丝带上缝制着道道金丝,镶嵌有珍贵温润暖玉,光是这一道丝绸就造价不菲。
“师尊,这是……皇室的绣法与图腾,除了东灵皇室无人能够使用,而……今日前来参与道藏【创建和谐家园】的,只有与玉凝公主一个,定然是公主的人大意之下遗失在此……”
“不对。”姬缺沉吟道,“这道丝绸乃是缝制在袍袖,你认为有能耐入圣地的人会连袍袖的东西掉落都未曾察觉?况且这等金丝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下人身上,你的意思是说与玉凝公主的尊驾亲自前来?荒唐!”
“【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思虑欠妥。”那【创建和谐家园】思虑片刻,道,“可既然不是玉凝公主,又有谁能够轻易就得到金丝玉带?并且有能力出入圣地?难道是有人想要嫁祸给玉凝公主,为何会这样做?”
“莫非……”突然,姬缺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好狠的白天罡,上次借老朽之手围攻观月阁,未曾得逞。此次陷害给公主殿下,又在同时盗去我道南至宝,好一个一石二鸟!”
谁不知道玉凝公主正是白家一手扶植?皇宫中眼线无数,想要取到一根皇室的金丝玉带还不是轻而易举?如此一切都解释的通了,甚至白日里从圣地洞中救走江长安的神秘女子也是白府强者,因为天下只剩下江长安知晓灵药所在,就在江长安即将遇险之时,白家人前来营救,事后回到白府,白天罡又从江长安口中得知道南书院至宝藏在圣地的消息,如今抢走至宝不说,故意留下指向司徒玉凝的线索。
姬缺颓势地倚在歪斜的金柱上,目色怨毒:“江长安,白天罡,老朽要让你们全部都死无葬身之地!”
此时的江长安还不清楚自短暂时间精心安排的一场戏虽然起到了自己想要的作用,但也惹来了无尽的杀机。
姬虞筱房间之中,六道狱灵火悠悠熄灭,江长安微微招手,将掌心十多枚朱红色的丹药装入玉瓶,递到姬虞筱的手中:“每过半月喂上一粒,我虽未有完全治愈的方法,但凭借这些丹药,也能维持一段时间不会发作。”
“多谢江公子!江公子大恩姬虞筱永生不忘。”她还欲磕头被江长安先一步搀了起来,喜极而泣。
费了股精气神,江长安随便坐在椅子上,笑道:“有个问题想要问一问姬夫人。”
“江公子不必拘束,我必定知无不言。”
江长安道:“听闻白天罡有三个儿子,前几位夫人所生的大公子与二公子都已病故,也是因为这怪症?”
“不错,大公子白倪肖与二公子白宽的生母乃是大夫人所生,两位公子过世后大夫人终日闷闷不乐,寝食难入,没过多久便郁郁而终。”姬虞筱道。
“那么这三位公子的病是一起发现的,还是一个接着一个发现的?”
姬虞筱还没听人问过这样奇怪的问题,微微想了一想:“江公子这样一说我才发现,大公子重症发作的时候,二公子极为正常,根本没人想到他也会患上重症,而在二公子病危的时候我还担心不已,果真不久之后,源儿也患上了这股怪症。怎么,江公子可是想到了什么?”
“三公子第一次发病是在什么时候?”
“大约是在五年吧,就在二公子过世不久之后,源儿也染上了这个怪病,也不知怎么的,这三个苦命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江公子,你说源儿会不会也会像前两位公子一样……”姬虞筱不忍再说下去,任是平如如何坚强不屈,此时也褪去外壳,泫然欲泣。
江长安道:“万物转换不离变通二字,再难解的死结也总有它的解法,只是暂时还未找到而已,姬夫人放心,我虽不敢保证能治好他,但能留他不死。还有一点,我还听闻白天罡对三公子的态度异常冰冷,甚至……”
江长安语气凝歇没有说下去,姬虞筱接着苦笑道:“江公子是想说甚至还不如对待一个下人?白府这种风言风语入耳多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仅仅是源儿,老爷对三位公子的态度向来如此,只要还活着,过的如何毫不过问……”
为什么会这样?既然白天罡对三位公子根本就不在乎,为何在白庆源濒危之时他又急如火焚?
正在这时,头顶房屋忽然隆隆震响,桌上杯中热茶噼啪沸腾,终于抵不住这股震势啪得炸裂成粉末,红色的酒滴撒得满地都是,酒香充斥满屋,好在江长安先一步金光罩起两人,这才未受一丝损伤,脚下砖石一节节震动大有山崩地裂的趋势。
“发生了什么!”姬虞筱惊道。
屋外相继传来众多侍卫惨叫呼嚎,透窗的白色月光也被黑云遮蔽,空气中散发弥漫着一股极度血腥的气味。
江长安惊得站起,一股强烈的气息逼近白府,并且正在急速向西苑行来!
他心中一凛,脸上笑意瞬间冷却,这道气息再熟悉不过,正是销声匿迹有段时间的三千年魂灵——连屠大君!
第六百五十三章 惨烈一战
连屠大君终于还是来了!
墨沧沉声道:“看来连屠大君真的是在白府,可为什么两天前我们来的时候没有找到任何关于他的踪迹?”
江长安道:“上次离开前,白家有两个门前侍卫被杀害,这件事一定与连屠大君脱不了干系,现在看来连屠大君一直都在白府,这些天没有出手想必是在寻找着什么……”
“你是说他如今终于出手是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他要找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江长安也无法回答,凌霄宫的气运是极道神兵崆峒印,但却有莫谷子持用,连屠大君才没有得手,而夏周国是传国玉玺,道南书院是何物未曾探知,但从连屠大君力可斩因果气运这一点以及崆峒印、传国玉玺上可以看出,他寻找的必定是与白府整个府门气运有关的东西,会是什么?
“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吩咐了一句姬虞筱,江长安倏忽出了房门,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脚下金光火焰般腾烧冲向房顶,浮在半空,远远便看到了由白府后阁闯入的连屠大君。
长发遮拢住他半边面庞,深凹的眼眶中黑影笼罩,死气沉沉,他一只手臂扛举镇陵谱,虚空中步履缓缓走来,所过之处无不化作飞烟,这就是此时连屠大君的状态。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世间无有什么能阻挡,一往无前。
丝丝缕缕黑气伴着清冷夜色像是一件重铠披在身上,乾坤都与他一同颤动,上天入地,惟我独尊,这就是最为直观的体现。他举手抬足,几可要崩坏天地,仿佛整片大世界都容纳不下他,一切都要毁灭。没有人敢行拂其威,唯有避之不及。
此时白家一众强者都随着白天罡前往道南书院,白府正得内外空虚,根本无有人能够阻挡他一步,能够做的只有乖乖地任其宰割。
“有问题。”江长安镇定道,“有一个问题我们一直没有思考清楚。”
“什么问题?”墨沧问道。
江长安疑惑道:“连屠大君为何没有再从白府正门突入,而是从后阁潜入?总有些蹊跷。”
墨沧道:“兴许是他不想让更多人发现呢?”
江长安伸手一指毁坏残破的房屋阁楼、抱头拼命呼喊的丫鬟侍卫、雍京城内白府外三条街的住户渐渐燃起灯火,皆被这动静惹得惊恐不已,道:“可你认为他现在造出的动静小吗?而且以他的实力而言,还怕有人发现吗?”
“这……”墨沧不知如何回答。
江长安继续分析:“上一次连屠大君能够轻松从前院正门悄无声息闯入,除了两条人命没有其他大动作,是因为他想要找的东西还没有找打到在何处,贸然出手反而会打草惊蛇,而如今他不顾一切杀入白家,一定是找到了那件东西,再也无所顾忌,下面要做的,只需要抢走它!”
江长安眼中怒火难平,抢走笨丫头命魂如是,而今闯入白府亦如是,连屠大君已然挑衅了他最后的底线,触及逆鳞。他丝毫不在意连屠大君想要从白府抢走的东西是什么,他想要的只有夺回小丫头的命魂,仅此而已。
至于其他四门气运,与我何干!
墨沧微微一想,惊奇道:“不对啊小子,依你所言的话,如果连屠大君是毫无顾忌,为什么会从后阁闯进白府,而不是前门?这不是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为吗?”
“当然不是!这种无所顾忌的情况下,从后阁进入,只能说明一点——他找到的东西,距离后阁很近!甚至就在后阁附近!”
果然,连屠大君身影挺直在了屋顶上空,正垂目直勾勾盯着一个院落。
江长安眼光一凝,暗衬:“那个房间……是西苑白庆源所在的阁院!”
轰!
连屠大君伸手一掌轻轻抬起,他像是凌驾在众生头顶的神祇,举手投足安定世间一切规则,霎时间,整座庭院阁楼上瓦砾砖石哗啦啦纸糊般掀揭开来,一块粘着一块完整地被剥开,又摔落在地砸得粉碎,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没了房顶围墙,白庆源的身躯暴露在月色中央,连屠大君指尖再动,捆绑着白庆源身躯足有手腕粗的铁链应声碎裂,啪啪连响!
好在白三公子服下了江长安炼制的丹药,正安稳沉溺在睡梦中,丝毫不知外面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
连屠大君灰暗的眸子冷然如一个石头兵人,仅仅意念驱使,白庆源的身子飘飘欲飞,离床而去,直直飘行半空,飘行往他的面前。
这一幕正被探头查看屋外形势的姬虞筱看在了眼里,如今有江长安的绝顶医术好不容易等来了希望,却又摊上这无妄之灾,登时面无血色,转眼就被这疯狂的威压推倒在地,彻底昏了过去。
“白庆源?为什么是他?难道只是因为他的独子的身份?”墨沧道:“本尊看来八成是了,想要斩断白家气运不如断他子孙后代香火实在,斩杀白天罡唯一一个儿子,不就是斩断白府气运吗?”
江长安否决道:“若是断白家香火,只消一掌将白庆源甚至将白家拍死即可,为什么还要活着抓去?”
“这个……”墨沧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江长安踌躇不定,如果不出手白庆源就会被带走,可即便出手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最好的选择便是保留实力,伺机夺回若若的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