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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切就要结束的时候,忽然发现台上江长安竟阖上了双眼,韬略隐晦藏匿入心底,一副深不可测的高人姿态。
薛瑾儿诧异道:“怎么回事?他的棋风大变,方才还是深思熟虑下得一步,如今却落子如飞,根本用不得思考,而且这种棋路在他方才经历的数十场比试之中从未出现,像是……”
司徒玉凝沉声道:“像是瞬间换了一个人。”
苏尚君丝毫不觉担忧,落落大方得莞尔一笑:“再困难的困境,他总有办法解决,这,或许正是他解决的方法。”
突然,不知是谁霎时惊喝道:“他在修行!坐定修行!”
众人大吃一惊,连同苏尚君三人也是微微蹙眉,与高人下棋本就不易,自当全神贯注聚精会神还来不及,可眼下江长安却是反其道而行之,非但不是一丝不苟,反而心神全然坐定,只是在神秘弈棋者下了一步之后,他迅速落子,好似急切盼望结束。
正当一群旁观者以为这是江长安无心再战只想快速解决战斗时,又觉得哪里不对。
再看棋局,竖立着的青藤棋盘上江长安所持白莲花开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根本不去思考,白子在棋盘乱下一通,反而是黑子的速度越来越慢,两个人的形势一时间颠倒过来,乾坤倒转。
而江长安白子看似毫无章法,实则井然有序,转守为攻,步步为营,布局连环紧凑,第一个陷阱启动,后面的节节杀招再不可切断,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白子……这小子就要赢了!自从道藏【创建和谐家园】创立二十年来第一次,第一次有人有资格进入这道南书院圣地!亲自悟道大帝手札!”无数人激动地口舌打结。
“打着坐也能赢得圣地棋局?爷爷的,人与人差距咋就这么大?想那洛世子用了三五年绞尽脑汁都没有解开的难题,就这样轻松迎刃而解,那位世子殿下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上?”
倚靠在台下太师椅上刚刚醒转的洛松听进耳朵里,面如土色,刚咽下去的汤药汁噗的气得喷出三丈,仰头又昏了过去。
当然也不少一些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哼,赢了又如何?这也不代表他就能悟道大帝手札,一切都还未可知。”
人群中,只有姬缺阴鸷的脸上竟流露出一道狡诈的笑,冷冷的眼眸中蕴含杀机:“真的有能够解开棋局的人,老朽等了二十年,终于有一个人能够符合所有的条件,灵力修为与智慧俱佳的人,好!江长安,要怪就只能怪你太过聪明,太聪明的人,往往都活不太久……”
这些寻常人的心思都放在了这场棋盘以及即将现世的大帝手札身上,只要有人稍稍多看江长安两眼,就能发现他的真正注意力已经不在棋局上。
神府之中第四重秘境一如往常地安静,落雪洒在两个人的肩上,石案上的棋局错综复杂,若是有人看到,一定会惊诧不已,石案上棋子局势与外界青藤上黑白两花相争局面一丝不差,只不过江长安使用的是黑子,所下的棋路乃是照搬圣地神秘弈棋者。
老者呵呵轻声笑:“小友今日怎得有如此雅兴,下了一局残局?”
江长安笑道:“这不是怕老前辈您寂寞吗?特地前来玩一点好玩的花样,这不是?这残局可是要比我们两人平日里下的要久,不也是能够给您逗些闷子?”
老者道:“话虽这样讲,但是小友的棋道却大有改观,以往总是大开大合,气势磅礴,但是这一局残局却唯唯诺诺下得极其小心,尽管能够抓住一点紧紧不放,纠缠不松,但是从格局来说,可是差了一大截。”
江长安憋着笑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用老者的棋道来对付圣地神秘弈棋者,再用弈棋者的棋路对付老者,自己可以说真正得当了会甩手掌柜,什么也不用多想,只需要照着两人的对局对应落子,相当于做了两人决斗中的中间人。
老者若是胜了,自己就能够近观大帝手札,若是那位圣地弈棋者胜了,自己也能得到第四重秘境中隐藏的至宝,无论是谁胜谁负,这场比试都是稳赚不赔,如何不乐?
老者虽不知他的心思,但也能猜个大概,也不戳穿,笑道:“上一次与小友所言,老朽问小友何为治人之道?以及老朽所言的‘小方法’,小友想得如何?”
提及此事江长安立马来了精神,正因是老者点拨,自己才能在弥沙海打破异塔禁锢,要不然恐怕早死在了老巫婆的手里。
“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智,强其骨。以奸治奸,奸灭自安,伏恶勿善,其患不生。”
江长安咧嘴一笑,“其实先人们早就给出了一个答案,晚辈愚钝,上次晚辈说‘给猴一棵树,给虎一座山’,但是这样远远不够。先人牧羊之时无需控制整个羊群,只需要控制住头羊,就控制住了整个羊群。小方法,却治大势。还要多谢老前辈点拨。”
老者挥手轻笑:“算不得点拨,不过胡言乱语尔。”
“老前辈的胡言乱语,却能使在下茅塞顿开,便就是大才。”
老者轻轻微笑,眼睛眯着成了一条又窄又斜的缝隙,开口问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小友以为,帝王之术与君王之道的区别是什么?”
老者怎么问些这些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江长安万般不解,但吃到了甜头,也没有理由拒绝,细细想了一番,道:“帝王之术重在天下大势安稳,君王之道则重在朝堂君臣制衡,前者重乾坤阴阳社稷兴衰,后者重勾心斗角权力得失。”
老者没有言语,沉吟了片刻,忽然睁开了双眸,目光灼烈:
“那么……小友想做前者还是后者?”
第六百四十章 俊脸儿和尚再度拜访
“这……”江长安愕然,根本不明白老者的用意。
老者呵呵笑了笑:“小友现今无需回答老夫,时候一到,小友心中自有答案,甚至,届时并非是小友选择‘道’,而是‘道’选择你。”
“时候一到?老前辈是指什么?前辈此言何意?”
老者也不再多言再度闭上了双眸,无论江长安如何问也问不出什么,只有恭恭敬敬拘了一礼。
半柱香的时间之后,在圣地神秘弈棋者无子可落的境地下,胜负已分。这也不出江长安的预料,老者的棋力要远远胜过所见过的人,他至少是与神府同在,存在了上万年,而道南书院建院也不过五千年,圣地山洞出现不过百年,道藏【创建和谐家园】不过二十年,孰高孰低,不言而喻。
铛!
金锣炸响声将看傻的众人从震撼中强行拉扯回来。
只见两根朝天石柱上的青藤相继散去,无论是黑色白色的花都相继掉落枯萎,融入泥土。
胜了!真的有人战胜了这被人誉为永久不可战胜的死局!
这个道南书院最年轻的长老,居然真的胜过了圣地棋局,有资格近前参悟大帝手札!
二十年来最大的谜题即将揭露出真正谜底,每个人都翘首以盼,静待着大帝手札的出现。
“他……真的赢过了圣地棋局?”薛瑾儿呆呆望着,旋即悄然一笑,踮起脚尖昂着下巴看着他。
洛松不知何时已悠悠转醒,脸色阴郁惨白,本想在这棋局上胜他一筹,谁料输了一场还不够,竟然被这小子夺去了参看大帝手札的机会,再想及司徒玉凝,更觉胸中气血上涌,此仇不共戴天!
“林浮屠!”洛松冷然得叫出身后红毛络腮胡的妖族强者。
听到“林浮屠”三字,其他下人顿时吓得胆寒心惊,连忙低首噤若寒蝉,他们知道这个名字的代表着什么。自燕城出发,七鼎王为防止世子受伤,便就派了这位名为林浮屠的大人随身保护,但七鼎王也自知自己这个儿子好惹事端,特命林浮屠只负责保护洛松不受侵害。为了以往万一,洛松也有唯一一次驱使林浮屠的机会,那便是喊出他的名字。
下人们战战兢兢,世子殿下这一次是真的发怒了,而且相较以往过犹不及。
那獠牙外露的妖族强者沉声道:“世子殿下可知道出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本殿下当然知道!但是本殿下非要江长安的性命不可!”洛松眼神遮上阴霾,恨意吞噬了光芒,“今日就算胜了棋局又如何?次日才会是真正参悟大帝手札的时间,江长安,你还能猖狂多久!大帝手札本殿下势在必得,谁也夺不去!”
林浮屠沉寂了片刻,道:“既然殿下如此决定,江长安的命会为殿下取来,此后林浮屠再不欠洛家任何恩情。”
说罢,悄无声息地转身而去。
短暂喧闹过后,姬缺宣告着结果:“恭喜江执事得近前参悟大帝手札的机会,还请明日天亮入圣地,参悟大帝手札,其余人等,不得近圣地一步。”
此举倒也能够理解,毕竟人多眼杂,若是此刻就入圣地,他道南书院再大的本事也抵不过众多强者一拥而上,将时间拖到了明天,等这股热乎的劲头卸去,情况就大不相同。
不管怎么说,今夜都不会是个平静的夜晚。
回了参天院,夕阳落下,傍晚夜色蒙蒙,参天院外却不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熙熙攘攘的人群拥挤推搡,不时说着自己的姓名来历,以及拜访的理由,急切盼望能够见赏一面。
江长安如往常一样站在庭院中,此时他的风头无疑最盛,参天院外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纵然是到了晚上也有不少人举着火光等待。
他的心情复杂,远远没有轻松,反而异常紧张,等到天亮便是进入圣地参看大帝手札,他的心中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兆缭绕心头,挥之不去。
夜幕如常,灯火阑珊。
“先生!先生!”胡莱抱着一身赘肉从门缝里强行挤进来,跑过来大笑道:“先生,您都不知道,门外的真是盛景,据说从道南书院创办一来,还没有见过哪个先生有这般的门面!刚才从城外溜达一圈挤着走过来就听不下数十人打听道南书院江先生是哪个书院的天监,看来先生的名头整个雍京城都要传遍了,回想起来不久前参天院还是默默无闻,这一下真的就成了整个道南书院最炙手可热的院落!将黎川、北烟客的丹荷院都压了下去。”
白穹紧随其后顺着门缝快速溜进来,又快快让【创建和谐家园】关紧,跑到江长安面前笑得:“岂止呢,道南书院其他分院也热闹得很,先生在铸甲院巨石锤上刻下下的‘天道酬勤’四字,不知多少人想着拓下来好好参详,说不定过上个数百年,先生的字也成了大帝手札那般的珍贵物。”
房中苏尚君捧着一壶茶水踱步走来,白穹与胡胖子见状好似又想起白天时候看到的那个绝杀的眼神,心下一紧,腰背挺得笔直,互相使了个眼神笑吟吟的退下,以免受了什么无妄之灾。
苏尚君笑道:“看来如今你真的成了一个香饽饽,谁都想要见上一面,连那玉凝公主殿下与玄机门的大小姐薛瑾儿的金贴都不接。”
江长安苦笑道:“与其说炙手可热,不如说风口浪尖,不知有多少人在惦记着明天的大帝手札呢……”
苏尚君摇头轻笑,沏了一杯清茶递到了他的手里:“我知道你是为了她们二人考虑,但你又怎不知她们两个岂是那些寻常怕事的女子可比的?想要的只是你无碍即可,其他遇到危险什么的,倒不显得如何重要了。”
不错,如果江长安贪图一时之快,接下请贴便是告诉了他人自己与二者有关联,无疑是害了两人。
苏尚君道:“这两个女人可是一个都要比一个聪明,也是难怪,薛瑾儿身为玄机门唯一一个传人,又是女儿身,身上担负着整个家族兴衰,而玉凝公主更不消多说,一个公主能够在朝堂手握兵权,远超诸位皇子威势,更有东灵死侍作保,世人只看得两个女人如何的风光无限,却不知背地里当真也是命苦。”
苏尚君眼眸一撇,见他的脸色一变,目光似是穿透了高墙看透了墙外站着的人。
她紧张问道:“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
江长安随之又生出笑容:“没什么事,只是宗主说起命苦,让我想到了人生四大悲苦事。”
“四大悲苦事?是什么?”苏尚君好奇道,他总是能够说来一些新奇的歪理,偏偏自己还极为喜欢听。
江长安笑道,“久旱逢甘露,一滴,他乡遇故知,债主,洞房花烛夜,隔壁,金榜题名时,没你。”
苏尚君被逗得直接笑出了声:“也不知你从哪里听来的这许多浑话,指不定逗了多少女孩子欢心。”
“天地良心,这话可是只对你一个人说过。”他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去捉寻她的眼眸,“苏大宗主,天色不早,若不是休息,还是等我送你入房间,再倚在床头讲上三五个故事哄你入眠呢?”
“你……你怎的又不正经起来了?刚夸你两句又耍着无赖。”苏尚君两颊粉红,这目光像极了上次吻她的炽热,再不敢多做停留,踏着碎步匆匆离去。
随着庭院再度安静,江长安脸上嬉皮笑脸的神情骤然凝重,转身望着庭院中不知何时站着的人。
月色朦胧,仍旧能照得那硬茬钢针的头顶锃光瓦亮,和尚面容英俊,身着袈裟,背后背着那顶书箱,一手行着佛礼,一手端着佛珠默念经咒。
一个俊脸儿和尚。
第六百四十一章 两全之策
“佛衣法师这次又是为了何事而来的呢?”
“为施主而来。”佛衣轻轻一笑。
“能让佛衣法师来参天院两次,在下真是不胜荣幸,不知上次在下提出的‘左右两道路’的选择法师可想出了答案?”
佛衣微笑,摇头道:“贫僧道行微薄,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此次前来并非是为解题,而是有一题还请施主来解。”
“哦?”江长安抬手一指案前石凳示意他坐下,后者也不拘谨,将书箱放在一旁,隔着石桌相对而坐。
不得不说这是江长安见过的最有意思的和尚,虽然不如了空那家伙浪荡不羁、长相特别,但却给人一种一眼看去就异常瞩目的感觉,神秘而又特别,与普通和尚截然不同。说不上来是气质还是其他,总归鹤立鸡群。
“施主为何一直盯着贫僧,是贫僧样貌仪态有恙?还是这个时候来访搅扰了施主?”
“不搅扰不搅扰……”江长安随性地挥了挥手,笑道:“我只是想问佛衣法师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说来也怪,与这和尚第一次相见江长安便有一见如故的错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与此人相识相知,但无论如何回忆,都只是能够想起一座冰冰冷冷的宫殿,自己一人身处其中,经声佛音,充斥着得让人窒息的压抑与孤独。
佛衣动作一顿,又恢复常态:“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换得今世匆匆一瞥,冥冥众生,你我擦肩看似不同寻常,实则人间常态,周而复始,皆是如此。”
江长安笑道:“你不就是想说‘没有见过’吗?真是不明白你们佛家人为什么总将简单的事情想得复杂,是否将简短的话也说的冗长乏味,才算六根清净?”
既然俊俏和尚不回答,江长安也不逼迫,幕色渐渐转入深夜。石案上除了早就凉却的茶水,还有一盏烛灯,灯光昏黄照在两人的脸上,院外嘈杂,院中却异常安静。
“法师想要问的问题是什么?”江长安问道。
和尚沉吟良久,先是反问了一句:“施主可听过青灯?”
青灯!又是青灯。佛衣为何突然提及这个虚无缥缈若有似无的东西?江长安沉目思索,他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听到人提及青灯。
“听过不少传说,青灯身缠众生命火,能够消去人生前的业火渡其轮回转生。法师想问的问题和这青灯有关?”
佛衣没有急抛谜题,而是慢慢得讲述道:“数十万年前天地混沌,无有日月,有天人手持神斧劈开混沌,荡清污浊阴阳气,才见乾坤日月星,神州世界,寰宇宙明。”
江长安接着道:“天地初生,天人正欲造人,却发现神州上与天地共生的有九头大妖,天人斩灭九妖才有红尘。”
佛衣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而后世间才见人,众生却万般疾苦,不得福泽。不知从何开始,有一苦行僧行在世间最疾苦地,感诸业之悲,尝众生之苦,吃树皮,栖牛粪,时有七年,消瘦不堪。终有一日,苦行僧行到一菩提树下,悟道七日,不眠不息,终得大道。这位苦行僧,也就是后来的佛祖——释迦牟尼。”
“释迦牟尼!如来!”
江长安震撼道,世上当真有如来!在第二重秘境中所见石壁上记载的和尚苦行的记载都是真的!
“后来呢?”他迫不及待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