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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肠软玉,止痛佳酿。”江长安记得江凌风说的这八个字,此刻也真正体会到这八个字。
“喝!”陈平生大笑道。
两人一坛接连一坛穿肠而过,砰砰坛子砸在地上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江少,今日你又什么苦楚就说出来,大胆地说出来!想要做的就要做出来!”
江长安脸色微醺,迷迷蒙蒙间他又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他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人。他的笑和曾经一模一样,自信、阳光,就像照在城墙上的金黄。
江长安扶着桌案摇摇晃晃地站起,踉踉跄跄向着城门外走去,陈平生紧随其后,只留下一地残片和没有动过一筷的饭菜。
冷风一吹酒劲醒了三分,城楼上一个身影伫立多时。
江长安身形如电芒出现在了城楼上,与胡天霸距离十米远。
洛松站在人群中寻了个高人一等的落脚处,抬头仰望,眼神狠毒:“本公子不相信他已经达到了道果境,怎么会有人这个年龄就有这等实力,胡馆主定然会一击即胜,将这个猖狂的小子狠狠地踩进泥里!”
“我知道你很厉害!”胡天霸望着如约而至的白袍男子,冷笑道,“无常,你可知道你杀了我在众人眼中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我杀了你正是我的成名之机,届时老子就不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刽子手,而是斩杀了江家四公子的名士,很显然,你的人头可是要比你心中预料到的还要值钱。”
江长安双眼惺忪,酒后双目迷离,身子左摇右晃。
城下的人生怕一个不慎这位爷就会摔下来,那样的话可就是闹出了大笑话。
但是这些怀着期待的人注定失望,他们发现江长安的步伐动而不乱,飘逸而不轻浮,踩有方圆,一个醉汉怎么可能会走出这样的步伐?
然而作为局中人的胡天霸却没有看到这点,从背后抽出那把雁翅刀,刀身烫有金银水纹,波浪间杀气暗涌,随着手腕抖动那一圈圈的波浪似是活了起来,一圈圈荡漾着水中浮萍。
而在刀背上刻有三只小孔,套着三枚小指尖大的铜环,挥刀之时当啷啷悦耳声响仿若雁鸣,故此也正是雁翅刀名字的真正由来。
这是江长安见到过的最漂亮的一把刀,却不是最厉害的一把。
“看来你是个用刀的人。”江长安浅浅道了一句,随手从地上拾起了一根有剑长的木枝,似模似样地像个剑客立在身前。
此举顿时又引来城下一群人的哄堂大笑,“这小子该不会是真的喝醉了吧?拿个木枝做剑怕不是喝酒喝得连脑子都坏掉了……”
“江少!”陈平生暗恨责备不该带他喝这么多酒水,等一会倘若江少真的遇到什么危险,哪怕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救他离开!
胡天霸大肆嘲笑道:“无常,你该不会是就像用这根木枝来与老子过招吧?”
“那你敢吗?”江长安平平淡淡的四个字传到了胡天霸的耳朵里,挑衅的语气掀开愤怒的阀门,胡天霸目如阴鸷:“死来!”
刀锋出鞘,破空!
这时,一阵阵二胡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苍凉,哀伤,丝丝缕缕欲断又连。
好像一个失意人的沙哑嘶吼,如是轻云无定地漂浮,却又时而比山端还要沉重,跌宕起伏,妙不可言。
这把二胡琴把熏得发黑,琴筒开裂,用麻线草草扎着那支马尾弓,又细又软,好像一用力就会断掉。
拉起来,他像捶一根过于绷紧的弹棉筋,发出一连串单调而沉闷的声音。
而发出的声音却与他的外表大相径庭,真如大气磅礴,道尽芸芸众生。
所有人都看不到琴声来源为何处,每每自认听出琴声来源而循声望去,却也都是不见二胡的主人。
每个人的心神都像与这城楼上的打斗捆绑到了一起,随着争斗而起伏惊颤,随着收势而平歇长叹,而打斗又似乎与这悲凉的琴声相融合,悲凉萧瑟,大漠孤烟的场景显现在众人面前,一股苍凉枯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刀锋如是大漠风沙,狂风使然,刺痛脸颊!
江长安听到琴音,酒劲霎时又醒了三分,木枝上流露金芒,不躲不闪,而是在剑锋到来距离脸颊还有半尺的时候,木枝从一侧敲打向刀背——
铛!
这敲打并非是普通的一击,而是蕴含了江长安对修罗指的理解禅释。
修罗指这等纯正攻击法门不应该只拘泥于一招一式,他便要将其融会贯通真正地变成自己的东西,这是个条件极其苛刻的过程,需要一个同样懂得剑术的人与自己不断演练比试。
而这个人的刀不能像夜阑听雪长剑那样一招致命,也不能像丁武长刀那样天罗地网密不透风,胡天霸,正是给他喂招的最佳人选。
胡天霸面色忽变,这一敲别人看来不算什么,但是在他眼中如是陨石撞击,险些握不住剑柄,只有身子一个翻侧顺着剑刃倾斜的方向扭曲,以图掌握住剑势。
然而江长安岂会给他这个机会,一个漏洞破绽的瞬间,手中的木枝已然敲打了三下。
肩、肘、腕!
三招都不是致命的地方,但却能最好地控制住一个刀客,一个刀客的刀就算再快,一旦这三个地方受挫,刀术再高明也会无济于事。
看懂江长安目的,胡天霸心中叫苦不已,迎刀荡去,接连三次激荡当当当三声脆响!
胡天霸急忙后撤数十步,一如开始时一样屹立城头,傲然挺立,可手中虎口却已经被三次撞击震得裂开数道伤口,鲜血淋漓,整条握刀的手臂也是颤抖不已。
“这什么情况?究竟是谁战上风谁落了下乘?”
众人一群看热闹的门外汉不知其中道道,只得妄自猜测。几个有心人却忽然疑惑道:“琴音好像没有这么刺耳了……”
不知不觉间,弦音变得十分舒缓,仿佛从严冬流向阳春。委婉清丽的乐曲犹如点点雨滴,滋润着人们的心田。
江长安的身影却舞动得更加频繁,脚下踩动虚浮,像是再耍一套剑舞,拿着木枝,独舞——
他口中长喝:
“一剑横空,十里飞香红!”
第五百一十六章 上船
铛!
一击快准狠,并不致命。
此刻众人终于分出了高下,江长安此刻就像是一个驯兽师在逗弄一头发疯的野兽,每一次都能够用最简单的方法击中对方最致命的弱点。
琴峰忽然一转,如一股强劲的风吹进湖面,湖水泛起了涟漪。
秦老先生的二胡声也变得激昂起来: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般,即使再困苦也要坚持下来。
每一词一句都会引动手中剑势,众人已经忽略了那柄剑不过是随手捡来的木枝而已。
江长安一吐心中郁气,无限豪迈,放声大喝道:
“一剑横空,十里飞香红。指昔年,任风月湖上,潮起潮落,西江楼台,花谢花开。【创建和谐家园】公子无限意,奈何风流散,一线恨,嚼穿龈血!”
众人的关注点不在剑上了,而在江长安口中吐出的每一词每一句,豪迈无双,写意风流。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风流公子的浪荡生活,放浪形骸于不羁,然而这些美好的日子似是没有持续太久,便被“一线恨”而终结,不禁让人扼腕慨叹,然而这好像只讲述了一半,众人翘首以盼,期待词的下阙,也期待故事的转折。
但乐声在一节低回的慢板之后,忽又拔高教度,以尖利如锥的锐音直刺江天。
口弦声忽而铁骑铮铮,忽而比落花还轻,如抽出长长的丝棉,又如珠子似地明明亮亮,流水似地悠悠清清。
百舸争流,群情激愤。
江长安剑随琴声,意随心动,心从口出,下阙出——
“寒鸦鹊起,飞过楼台十二重。经年别,看少年白袍,单骑红尘,角声吹老,旧恨犹存。千里潮声笑清风,纵横大江东,万步遥,指点笑杀侬!”
道罢,仰天长喝,剑指众人,咆哮而出——
“五湖四海本无际,三教九流竟谁分?八荒六合皆我室,盛古神州一新亭!”
啪!
琴声脆断,琴弦崩裂的声音完美的画上了一个段落,胡天霸全身所有关节处肿地巨大,眼中模糊朦胧,扑通扑倒在地上。
但是此刻不再有人关注这个盗匪,所有人的心神都还深陷在江长安词阙带来的深深震撼之中,最后的一句更是豪迈洒脱至极。
“江少……”陈平生咬牙哽咽。
只有他知道江长安所说的是什么,这一词阙写出了一个少年奋力拼搏六年的过程,其中有血无泪,只是为斩杀一人!可现今想到的已经达到,却又有新的烦恼苦闷,抹了把双眼,“娘的,哪来的沙子?”
夕阳的霞色在天边散开,城头上站着一人,身披紫红的的霞光,好像浓浓的烈火。
他的身形像是蜷缩在风中,孤独悲寂,像是已经伫立了上千年的石像,像是已经风化上万年的枯木,像是他本与天地同在,毫不多余。天还是当时的天,只是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江长安累了,不知是醉意还是其他,就想要当即躺在城头上好好睡上一觉。
天际昏沉,双眼终于熬受不住这股疲累合上,一切的心烦意乱都会在梦醒之后被抛之脑后。
……
江长安是被扑在脸上的冷风吹醒的,他惊觉地发现这不是在地上,而是在海上,的确是在海上。
“江少,你醒了!”陈平生高兴道。
江长安睁开双眼才看到面前站了几个人,距离最近的自然就要数一直紧张地抱着自己手臂的若若小丫头。
“叫花哥哥……”小丫头眼眶微微嫣红,自从看到叫花哥哥睡过去一直提心吊胆,直到此时才松了口气。
其次是陈平生笑道:“江少,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昏迷过去了,还是这位秦老先生说你只不过是猛地饮下过多的酒水,才会导致如此,倒也是怪我……”
“秦老先生?”江长安疑惑道,随着陈胖子所指望去,才看到一旁坐角落里正在修补着二胡琴弦的老者,正是江长安待在月亮城几日那个在酒楼中说书拉二胡、拒绝十两纹银的老者。
“多谢秦老先生……”江长安道。
“没什么,江公子豪迈令人敬佩,这件事无疑是又给了小老儿这个说书人一个好故事,你我互不相欠。”
江长安微微一笑,回过神来看着围在一旁最后一个人,亭亭玉立,让他惊奇的是这个人竟是与洛松同行的那位姓荀的姑娘。
“这位是……”
“小女子姓荀单名一个遥字,江公子但需直呼其名即可。”荀遥道,“江公子城楼一役声名远扬,那一阙木剑辞,不知要被多少修士抄写拜读去了。”
江长安若有所思,回身望了一眼自己的处境——
四面八方都是海水,一望无际的海水,天近傍晚,自己正躺在一艘大船甲板上,坐听潮声翻涌,骇浪惊涛。狂风在脸上呼啸而过,清爽不已。
只见咚咚一脚深一脚浅一瘸一拐地踏步声渐行渐近,胡天霸身上裹得像是个木乃伊走了过来。
陈平生立马挡在面前:“喂,大个子,你该不是还想比试吧?我兄弟都已经饶你一命,合着你是不死不休啊……”
胡天霸没有回答,绕过这堆肉盾走到了江长安面前,忽然单膝跪地,道:“无常……不,江公子,胡天霸这辈子没有服过谁,但是却服江公子今日的剑术、气节、为人,更加多谢江公子不杀之恩。”
江长安急忙将其搀起,笑道:“我一个使剑的朋友告诉我能够从一个人的剑术刀术看出一个人的为人,你的刀势虽然凶猛暴戾,但却没有恶毒的手段。”
“惭愧……”胡天霸颔首道,“不知江公子口中的那位朋友改日可否引见?在下实乃想要看一看此人剑术如何?”
“还是不要了。”江长安笑道,“和我比试只是胜负之分,和他比试,那就是生死之别。你和他比,这世上只会少一个使刀好手。”
“他的剑比你快!”胡天霸惊道。
江长安微微摇头,苦笑道:“只有他手中的,才能说是剑。”
正说着,一个阴阳怪气的强调说道:“哟,这是谁醒了?还没死啊?本公子还以为这位闻名遐迩的江公子会死于在下的剑奴手下。”
洛松现在的心情很不爽,他正欲到甲板上吹吹风,但是正看到自己看上的女人荀遥关心倍至地围在江长安的身旁,就连胡天霸也是一副俯首称臣的模样,难掩心中嫉愤。
胡天霸冷冷道:“洛公子还请自重,你是付了钱,在下也只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才保护你,是剑客并非剑奴。”
“本公子付了钱,想怎么称呼你难道管的着?”洛松得意笑道。
胡天霸不再言语,眼中的愤怒闪烁了片刻也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