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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之中较为黑暗,只有三两只灯盏照耀出微弱的光芒,一个女人正在案几上煮烧茶水,清香四溢,丁武跪朝向那坐在窗前双眼望着窗外的人,无论是心中还是眼底都充满了绝对的虔诚,神情炽热,像是正在完成朝圣一样庄严神圣的事情。
就是这个人给了他第二次的生命,给他成为强者的资本,给了他做人的尊严。
“回来了?”江笑儒的声音仿佛永远都是这么温和。
“主上,所有的命令丁武都已完成,夏己已死。”
江笑儒只是说道:“去吧……”
“谢主上……”丁武再明白不过自己的命运,大仇得报他的心中也无牵无挂,对这红尘没有什么留恋。
正如同他和江长安说的那样,知道的事情太多,也就离死不远了。
丁武走了出去,江笑儒身后的阿璃也跟着出去。
房间之中只剩下了江笑儒一人,身后却传来一个懒散声音——江长安的声音:“他会死吗?”
“一些人总是不能活下去……”江笑儒嘴角的笑容依旧,清冷的月辉下也多了几分寒冷,哪怕是江长安站在了他的身后,一道金色刀刃正横架在他的脖子上,这点笑意也没减弱半分,增添半分。
江长安刀刃贴在了他的皮肤,冷道:“就像是我哥那样?”
江长安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在杀与不杀之间挣扎颤抖。
第四百八十章 送君终有别
江笑儒笑道:“看上去你都知道了?”
“我哥的死真的是你计划的?那你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继续借刀杀人除掉我这个可能会危机你地位的人?既然如此我和夏己决斗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下手?那可是绝佳的机会!江二公子,你智慧无双,是不是嫌弃那个机会不太好呢?”江长安冷冷问道。
江笑儒却避之不答,反而扯开一个话题道:“最近听说在东灵国国都雍京出现了一枝菩提枝。”
“回答我的问题。”江长安寒声道,刀锋危机他的咽喉,只需要江长安微微用力气,就能轻松地取其性命。
江笑儒却继续道:“听说那根菩提枝上面还有几株青叶,那可不简单,你辛苦一趟,替我取回那根菩提枝。”
江长安无奈了,手上的金芒随之散去,道:“你想要菩提,直接去沧州泥陀寺把他们那一棵挖到江家不是更方便……”
这话要是被无因无果两个得道高僧听去还不气的直发抖?
江笑儒轻轻摇头:“刚出现的这根菩提枝不同……”
江长安随意抓起案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浅浅品尝起来:“能有什么不同?世上所有的菩提不都是当年那棵‘祖菩提’遗留下来的?大抵上来说一脉同宗。”
江笑儒严肃道:“这根菩提枝就是真正的祖菩提。”
江长安眼神猛地一变,祖菩提,那可是释迦牟尼顿悟的菩提树!至今留有遗株怎么能不热闹?
“不去!”
江长安斩钉截铁道。
江笑儒语气孱弱笑道:“听闻雍京比京州要繁华数倍,甚至比之富庶嬴州也是不落下风,你不是最喜欢钱吗?那里有很多的钱……”
“我喜欢钱是因为在沧州时候没钱,如今有了钱,不去。”江长安摇头晃脑道。
江笑儒又笑了:“听闻雍京的姑娘也是比西江月的漂亮,你不是喜欢女人吗?那里有很多的美人……”
“不去。”江长安道。
江笑儒的目光忽然变得怪异,了然笑道:“那里还有很多男人……”
江长安脸上恶寒:“你大爷!”
忽然,他看向屋外,问道:“他必须死吗?”
江笑儒道:“他从开始走这条路就知道这条路的结果,你问这个问题之前又何尝不是已然知道结果?又为何徒废口舌?有的人是传道者,自然就要有人先行殉道。”
江长安嗤笑一声,道:“大姐说的不错,你是该练习练习如何说说人话了。”
出了屋子,丁武站在院中,正等待着阿璃出手。
可是等待许久身后也没有任何动静,丁武回头看去,只见身后江长安正坐在桌案前,道:“你输了。”
“什么?”丁武道。
江长安相继拿出两个杯子,又拿出一坛放了许久的美酒,掀去上面封泥,道:“在醉仙楼的时候我们两个打了个赌,倘若是我能活下来就算我赢,你赌的是我死,你输了。”
丁武咧嘴笑道:“不错,因为我不想看你输。”
江长安笑道:“为什么?”
“自从许多年前我就发誓,不会再看着自己的朋友死。”
“你有朋友?”江长安捧起坛子倒了两杯,看着这个久居在夏己身边犹如孤狼的刀客说出“朋友”两个字,道,“很奇怪。”
“不奇怪,不久之前有的。”丁武也不客气,将散乱的头发拨到脑后露出那张烧伤一半足以吓哭小孩子的伤疤,直接捧起案上的酒杯像是喝水一样灌下肚。
江长安笑道:“既然输了,就要履行赌约。”
丁武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江长安道:“你的刀很快。”
“那又如何?”
江长安看着他沉吟片刻,神秘兮兮地凑近了说道:“你会切菜吗?”
嗯?
“啊?”丁武发誓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这样惊愕的表情。
江长安笑着解释道:“我在嬴州有一间名叫君雅楼的小店,里面缺一个厨子,你愿意去吗?”
“君雅楼?”丁武微微皱眉,在嬴州围剿青莲宗时他听过这个名字,却不知是个什么地方。
江长安伸了几根手指,骄傲道:“每月……十两银子!”
丁武彻底愣住了。
江长安道:“当然了,平日里除了砍菜偶尔也可以砍人,怎么样?”
丁武那张经年冷酷的脸庞在愣了片刻之后撅起了一丝笑容,道:“刀山火海都走过,不曾想到头来在油锅里找了个生机!”
“这样说你答应了?好,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厨师。”江长安笑道,“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要你替我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女人随身穿戴的一个小玩意儿。”
“啊?”丁武又愣了。
……
接连三天眨眼而逝。
今日的天气可以说是京州近大半月以来最好的一天,阳光明媚,春风和煦,稍稍有了点大地复苏的味道。但没过多时却下了雪,终于下起了多年来京州的第一场雪,小雪越下越大,直到每片雪花竟有鹅毛大,天气的转折令人咋舌。
月荷宫近来宴会不断,皆是因为一个未来的帝师。每天总会有不少的人前来道贺,带上重礼都希望攀上个关系。
江长安也终要离开了,这次京州之行的结果远远超乎了他的预料,收获丰富,当然,如果没有那该死的镇陵谱的话应该会更好。
今日一早月荷宫便闭门不见客。
大雪纷飞,月荷宫宫苑中铺了厚厚一层的积雪,皇宫金瓦琉璃上也银装素裹,放眼望去皆是白色。
几个下人正冒雪站在月荷宫中一棵枯树下,有的拿出了几层锦被垫在树下,数十名太监身上已然积了层厚厚的积雪,诚惶诚恐地抬头望着树上的人。
也不知怎么,今夜静菱公主一觉醒来之后就特地换上了一件从未曾穿过但是保存了许久的鹅黄色百褶水袖长裙,爬上了这棵枯树上面,坐在一根横生出的较粗的枝干上。
这要是开始还好说,谁料风云说变就变,不过一转眼的时间晴空白日居然下起了暴雪,像是一口气将这些年没有下的雪一股脑儿的全部倒出来。先不说树木是否牢固,就是再这样待下去,公主贵体着了凉风,他们可是担当不起。
她的两腿荡秋千一样晃来晃去,眼神始终都盯在皇宫宫门,像是要看穿这高高的重重阻隔的围墙,看清那个人的身影。
这一分别,又要多久能够相遇?夏乐菱不知道。
太监们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这棵枯树已经死了很多年,从前月荷宫人丁稀少,这些下人也懒得去管,更没有知道是什么树,就连南宫舞偶尔问起,夏乐菱也没有回答过,也就一直没有砍掉,如今想起了就连肠子都悔青了。如今静菱公主重新得宠不说,就连那位基本敲定额驸的江公子可是未来的帝师,那是什么分量?新帝都要称上一声“先生”的人物。
“南宫姑姑,青竹姑姑,两位姑奶奶,您看这可怎么办才好啊,您帮我们这群下人好好劝一劝公主,让她下来吧,这要是出了一点的差错,做下人的就是有十个头那都不够砍的……”
不到二十岁的南宫舞和青竹也随着月荷宫的地位水涨船高,在月荷宫中算是一人之下的地位,但被这些比自己还大出十多岁的女才喊做姑姑一时也难以接受,抬头劝道:“公主,江公子马上就要离开了,您不想再去见他一面吗?江公子一定想要见您……”南宫舞道。
夏乐菱没有回答,眼睛一直望向宫门方向,她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落了掸去,掸去又落,她便不再去管,额前的发丝沾湿了雪粒冰水,摇摇晃晃。
第四百八十一章 玩一个游戏
夏乐菱不敢去送,再多相见只会更加不舍,她只有用这种方式相送。
没有人知道,许多年前一个女孩出游江州时候,偷偷地逃开了上百名侍卫的跟从,就是这样地坐在了一棵长得高高的梅树上。
江州的寒梅美得让人羡慕。
那也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雪,白得无暇纯粹。
就在她欣赏美景,心中挣扎要不要折下一根花枝之时,一个白衣少年骑着一头白毛吼经过,他的衣服和天上落的雪一样白,白毛吼踩着咯吱咯吱的轻响。
听九哥说,白毛吼极其难寻,整个皇宫也只有一头是归了十三皇子夏启,而江州也是只有一头,是归一个浪荡公子所有。
“喂,树上的小妮子,你叫什么名字?”这是少年说的第一句话。
她愣住了,这个人的眼瞳是黑色的,可是她却觉得比这雪还要纯净,梅花和雪落在他的眉上,更映得一双眸子纯净特别。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又说道。
她细细品味这两句诗词,一时竟没有在意身子坐着的树枝噼啪断裂,整个人都摔了下来。
正好被他霸道得接在白毛吼上。
他笑道:“这还不是最美的,我带你看江州最美的地方……”
蹄印绝尘而去,那一天两人逛遍整个江州。
她带回了一颗种子,一颗梅树的种子,将它押种在了月荷宫中。宫中的人都说江州的梅树只适合在寒冬之中生存,在南方温润的肥沃土地根本种不活这么低贱的花,她不信,偏说那是桃花,看上去最想他眼眸中深藏的桃花。
她将前院中的一切花草都移到后花园,闲暇时就站在小树旁,望着它说着自己的烦心事,欢乐事:“小树啊小树,什么时候才能长出头呢?”
整整一个凌风冬天,梅树破出土壤浮出一抹绿意,她高兴得都要疯了,却觉得长得更慢了。
“小树啊小树,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得比我高呢?”
江州的梅树很奇怪,只有在极其寒冷的情况下才会生长,一旦开春入了三月,便就一动不动,等待着来年寒冬。
她不怕,可以等,每年冬天的时候就是她最开心的季节,因为她能和那个人享受同样的天气,看着同样的风景,尽管没有七里梅林,只有一棵个头还不及自己的枝干。
每一个来到月荷宫的人无不是好奇静菱公主怎么会在宫中种上一个几近枯死的干枝?她只是笑一笑,她明白这些人之所以奇怪是因为从不会期待,从未曾见到过苍茫背后的盛景。
后来一年,两年,五年,每年她都会去江州,去采一捧雪,用寒冰玉盒带回来葬在梅树旁。
“小树啊小树,你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呢?”
梅树长得越来越高,高出了她的个头,但在五年前的一天便就不再长了,像是死了一样静谧,开出的花苞在一夜之间脱落掉尽,她在树前站了一整晚,无悲无喜,只有眉间的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