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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恨!朕坐拥天下最大的十九州郡,却连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住,连朕最看重的儿子都要反,恨不得杀了朕!”夏辛痛苦道,“也不怪他,他就像是朕当年恨不得杀了那些文臣一样!朕忍了一时,却难忍一世,朕的儿子何尝不是如此?”
夏辛苦笑道:“因果如是,报应如是!”
见到这位九五之尊、坐拥天下最大权力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江长安难免感到几分悲哀。
江长安没有办法去评断孰对孰错,只是想起了夏己所说的话:“哪怕是紧握在手心的权力也有可能一瞬间就成为束缚全身的枷锁,挣脱不开的囚笼。”回想起来,自也是贴切。
这一刻他不禁对这位皇帝多了一丝同情,也仅仅只是一丝,毕竟既然自己犯下了因,便要受这个果,逃不脱,摆不掉。
“数月前静菱寝宫墙壁上莫名出现四个大字——醉己者死,是皇帝陛下震慑那些群臣所为?醉己者,形容这些臣子果真贴切……”江长安摸着鼻子,“只是这个方法不怎么高明。”
江长安又问道:“夏己的计划你早就知道?或者说……他的一举一动你以前就知道?”
“一直知道。”夏辛道。
江长安感知后背升起丝丝凉意。
监视!
夏辛慢条斯理地数道:“你是不是在想,眼前的这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者怎么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监视?父子之间的监视,夏己身旁一定有他派去的人,甚至这个人在夏己身边的分量不浅……”
江长安猛然诧异,但恍然之后又平复了下来,每个人都轻视了眼前这个人,只知道他二十多年未上朝治理朝政,却忘了这位老人也成经历过夺嫡之战,亲手沾满了兄弟鲜血坐上了皇位的“人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凭这一点,“庸君”二字远远不可能放在他的身上。
江长安道:“夏己身边能够信任的人很少,楚梅风只算是一个对他来说有利用价值的人,算不得信任,而那位骷吾老人有勇无谋更是不可能,如此就只剩下了两个人,他的老师甄云清,以及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侍卫丁武。我很好奇,究竟是哪一个人?还是两个都是?”
夏辛笑道:“你猜……”
江长安:“我……”
“我这个傻儿子,心中多疑,但是想要让他相信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杀一些人罢了……”
江长安思索道:“丁武是飞鱼山庄的少主,飞鱼山庄庄主丁兆群的独子,可是飞鱼山庄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歼灭的,按照常理来说丁武与你有灭门的大仇,根本就不可能成为你的人,除非……”
“除非什么?”夏辛看向江长安的眼神变了又变,每一次他以为已经看透这个小子的真实一面,摸透了他的底之后,江长安又会给他带来新的惊喜,令他发现他所能够看到的,只是对方想要他看到的冰山一角,仅此而已。
这样的人不在自己麾下,这让夏辛嫉妒,嫉妒的甚至要动用杀心,作为人君,任何得不到的强者都有可能成为自己未来的敌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要是放在从前他无疑会这样做。
但是眼下他忽然没有这个念头。
江长安目光湛湛:“除非这个丁武不是飞鱼山庄的少主!”
江长安道:“夏己正是看到了你与丁武之间不可化解的仇恨才对他万分信任,可是他压根就没有想到,他所信任的人从一开始都是假的,真正的丁武早就死在了火海之中,眼下的人是你从剿灭飞鱼山庄开始就已经埋进的一个棋子,好一手移花接木,李代桃僵,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年的夏己不过才是十五岁。”
十五岁,这个本应结交真心朋友的年纪,最信任的人竟是精心安排的假象,令人唏嘘。
夏辛静静听着,在江长安说出十五岁的时候,他的眼神忽的黯淡,但又随之明亮如初。他心怀愧疚但并不后悔,如果不是这一记先手,早被对方置于死地。
“你觉得那些人不该死?”夏辛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的确,为埋进一个棋子而屠杀数百人,这才任何人看来都应是受人唾弃的行为。
夏辛笑道:“那你可知道你的爷爷江释空也下过一个命令?”
“什么意思?”江长安不解。
夏辛道:“六年前千人逼迫你应下了朝圣之约,可是第二天乃至后来就没有一个人再敢言语天残之体的只言片语,你就没有觉得奇怪吗?”
江长安一怔,夏辛道:“一千条人命一夜之间如草芥烧成灰烬,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敢在意,一千条人命换一句流言消散,你的爷爷可是比朕的心要狠的多……”
江长安苦笑,谣言不只止于智者,也止于屠夫。这是爷爷经常说的一句话,杀人无疑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
江长安道:“我想这还不够吧?你一定还会再暗地里派人伪装成夏己的敌人仇人去刺杀,制造出濒死绝境,然后这个‘丁武’再挺身而出英勇救主,这也就是你刚才说的,让夏己相信一个人的方法,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有了一个可靠的内应,所有的事情也全部得心应手。惊天楼是他偷换了那名死士,才造成了陛下乍死,夏启重伤的局面。才有了夏己被逼造反的结果,陛下想到了一切,只是你没有想到,其中出了夏己打出镇陵谱的变故……”
江长安语气一顿,道:“不对,你算好了!这一切都是你事先安排好的,那卷镇陵谱也是你故意让夏己看到的,鬼门大开,阴兵借路,这样一来那些城外修士进入皇宫不得不思量几分生死,你操纵了他们,操纵了镇陵谱,操纵了这一场杀戮!铲除了冰羽曜隼和镇陵谱这两个随之都带了倾巢之灾的威胁……”
江长安看着这位老人的眼神又变了,变得畏惧。城外修士,阴兵铁骑,慕华清还是自己都被他操纵在手中,都成了关键的棋子,原来最危险的从来都不是险恶绝境,而是人心。江长安对这一句话又有了重新更为深层透彻的认知。
夏辛望着江长安,看了良久,悠悠长叹道:“上天善待江州,善待江府,所以才有一个江长安……”
第四百七十五章 我要你成为帝师
江长安道:“所以你在决心放弃夏己的同时有一个备用的人选,就是十三皇子明王夏启,夏己的事情没有一件瞒得过你,你也事先知道了夏己所有的计划,就演了乍死这一出,接着再由夏启出面力挽狂澜,扮演救驾平叛的角色,在众人心中树立一个明君的形象,你拿夏己作为他的做踏脚石,作为他登上皇位的踏脚石!”
江长安不禁觉得有些心寒,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具话说得当真是贴切。
对于江长安的激荡之语,这位老人不以为意,语气中夹杂冷漠说道:“成王,败寇!”
“成王……败寇……”江长安发出声声苦笑,“夏己所言果然不错,陛下总是万人之上,陛下无错,是众生错,陛下有错,亦是众生错。”
江长安道:“夏己一直以为陛下设立重重困难是刻意刁难于他,是陛下瞧不上他。其实景皇陛下根本没有丝毫看不起夏己的血脉……”
“何以见得?”夏辛问道。
江长安道:“十皇子出生当日,九皇子病重不愈而死绝不是巧合,想必景皇陛下早已在夏己即将出世的时候想好了对策,用一个儿子的死救下最疼爱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这种抉择寻常人无法理解。”
正说着,江长安但觉臂上一紧,夏辛激动地抓住江长安的手腕,脸色苍白。
“江长安,朕求你三件事,听好了,不是朕下的命令,是朕求你!”夏辛郑重其事道,竟像是几分交代后事。
他长叹一声,道:“第一件事,菱儿自小便喜欢你,当时退婚之举确是因为你不能活到二十岁。”
江长安能够理解,倘若自己有女儿也不会愿意许配给一个没有未来的男人,哪怕那个人的身世是如何显赫。看着眼前这个脸上鲜有露出慈爱的老人,江长安心中肃然起敬。
夏辛继续道:“现在谣言既然已破,我第一件事便是求你好好待她。”
“这件事你就算不说我也会做到,我答应你。”江长安坚定道。
“好。”夏辛道,“第二件事,我要你收启儿为徒,成为夏周的帝师!”
帝师!
夏启的师父。
江长安有点懵。他再如何机敏也无法猜透这位老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江长安推辞道:“老爷子,这件事并非我不答应,只是这……十三殿下也未必会答应啊……”
夏辛叹气道:“朕能够看得出来启儿对你表面不屑,但心中也是敬佩,朕会再下一道圣旨,放心,教书授学的事情都由文阁那群老人去做,你只需要挂一个名字足以,这便是朕的第二件事,朕求你坐在夏周国的帝师!”
江长安无力推脱,只好应下道:“我答应。”
夏辛道:“第三件事……”
说起这第三件事,他脸上又激动起一阵潮红,好在没有再咳嗽,虚弱道:“第三件事,朕要你做了江家之主后永远不得朝夏周发难,这第三件事朕要你发誓!”
“江家家主?”江长安微微一愣,“老爷子你是不是搞错了,别说我现在不是江家之人,就算是,这江家家主定是江笑儒去做,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夏己凝视着他,半晌后说道:“朕是说如果!如果有那一天,你要发誓永远都不要向夏周皇室发难。”
江长安道:“人不犯我不犯人,只要别人不来找我的麻烦,我从不是主动招惹麻烦的人。今日说者如是,明日做者如是。”
夏辛望着他,摇头道:“朕知道你心中也有一股怨气,关于你二哥江凌风的怨气,这股怨气不会随着夏己而消失磨灭,你对朕有怨气,对江府有怨气,对整个夏周有怨气……”
“陛下。”江长安打断了他的话转过身去,想了想又转过来问道:“我有一个问题一直都想要问你。”
“你是想问朕,为什么对江州一味放纵,当真就不怕有朝一日江家人谋朝篡位做这夏周之主?”
江长安又感到惊诧,在这个老人面前好像一切的想法都逃脱不了他的眼睛。
夏辛再度苦笑:“江家要是想要反,早在二十五年前的惊天楼上,那个人就已经反了……”
二十五年前的惊天楼之变?
又是惊天楼之变!
江长安心中惊疑,又一次提到了惊天楼,二十五年前究竟是江家哪一位前辈只身闯入了惊天楼?
江长安问道:“我还有一件事不解,皇宫中出了这么多的大事,那些老供奉怎么没有一点讯息?皇宫之中不是还有九大供奉的吗?”
传闻之中的一人足以顶得上千军万马的十八个人,就算真的如同传闻所说那个人闯入惊天楼斩杀掉了九人,那也有剩下九位供奉,怎么会任由夏己如此胆大妄为?
夏辛长叹了口气,这位看上去就像是迟暮老者的中年人的嘴角居然露出一抹苦涩,道:“十八位供奉,二十五年前,皆死于一人手下。”
“十八位供奉死于一人!”
江长安大吃一惊,惊诧中喃喃道:“我明白了,我在赌,夏己也在赌,景皇陛下何尝不也是在赌?困住冰羽曜隼的秘境封印的力量消失殆尽,因为无一位供奉强者所以夏周皇室没有能力再行封印。可若是明面请各路强者前来京城,那夏周皇室九位供奉的传言就被人看穿是假的。而你正是用这一场大变故赌整个夏周的未来,就是让诸多强者前来皇城之中,永远地解决掉冰羽曜隼这个随时都可能苏醒的祸害,借刀杀人,厉害。
“不禁让皇城九大供奉的传言继续延续,还能达到清理内患与决策新君的目的,一箭三雕!”
江长安已经不知如何形容这个看上去慈祥和蔼的老人,愣了片刻后,干脆改口问道那个最想弄清楚的问题:“当年闯入惊天楼,做出惊天楼之变的人究竟是谁?”
江长安正要再询问,夏辛双手背负在背后,合上双眼,面容疲累。
一旁的小太监走过来搀住,对江长安道:“江公子,陛下累了,您先回退下吧……”
有没有问出答案江长安也不能再继续留在这,只好行礼之后转身离去,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
而就在江长安离开之后,院子中缓缓走出一人来到夏辛身后恭恭敬敬地站好。
这个人双手对【创建和谐家园】袖袍之中,微微眯着眼缝似是在小憩。不是丁武,而是一脸淡然处世的甄云清。
“他猜错了。”甄云清看着江长安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的方向道。
夏辛道:“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的底细,也没有去想你我之间的联系,去和他聊聊吧……”
“是。”
江长安刚走出宫门不久,便看到了池塘浮桥上的八角凉亭,亭中站着的正是甄云清。
江长安微微一笑,一切猜测的对错都在此刻了然,道:“看来今天我的运气不怎么样,没有想到景皇陛下真正派去的竟然是甄先生,而不是丁武。”
甄云清眯着眼睛,端坐斟茶,道:“江公子的智慧非常人之所及,能够猜到方才那么多已经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事了,而江公子唯一没有怀疑老夫的一点,也仅仅是因为不清楚老夫的底细而已。”
江长安也不推脱这番恭维言辞,直接捧起案上的茶水品鉴道:“不错,我看遍了摘星楼里所有关于京州的要员资料,但是当第一次踏入恭王府时,唯一出乎我意料的便是甄先生,因为摘星楼里没有关于你的一点记载,这一点景皇陛下真的是做到了极致。”
江长安直接切入主题,道:“夏己从藏宝阁找出的镇陵谱我想正是甄先生透露给夏己的吧?”
第四百七十六章 夜探恭王府
甄云清轻笑道:“江公子多虑了,老夫只是给恭王殿下说了一个适合游玩的好乐处,藏宝阁——雅安殿,而恭王殿下又恰好看到了摆在殿中的镇陵谱,就是这么简单。”
江长安冷然嗤笑,镇陵谱这种东西无缘无故如何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殿中?尽管知道这是夏辛的命令,但是无论如何这个行为都导致了无数人平白无故地死去,那些夺宝的修士死有余辜,但是诸多宫女侍卫却死的不明不白。
江长安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他只是想极尽努力地活的更像个人。
“现在看来,景皇陛下的棋下得要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远,甄先生挑唆了夏己谋反,如果我没有猜错,十三皇子明王殿下夏启的身旁应该也有个像甄先生如此这般‘体贴入微’的先生,在情势危急的时候教唆夏启殿下谋反,以此来考验两位皇子的心性。”江长安眸子中更加凄寒,帝王权术,如今他才真正地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残酷。
甄云清不置可否,淡淡说道:“江公子聪慧过人,但也要明白言多必失这种浅显道理,我们只好将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尽心地为陛下排忧解难,其他的事情都和我们无关。”
“无关?未必吧?六年前的时候……甄先生已经是夏己的幕僚先生了吧?”
甄云清双眸突然睁开,但又迅疾合上,道:“江公子何意?为何会突然问起来六年前的事情?”
江长安语气冰冷,指尖一道金光对准了他的咽喉,只要他想,可以瞬间取其人头。“我问你,夏己不可能无缘无故对我兄长下手,六年前江凌风的死究竟是不是你出的计策?!”
“老夫想江公子误会了,六年前老夫虽说在恭王府中,但是却未向夏己谨言过一言一词凌风公子不利的事情。江公子方才也见到了景皇陛下对江家的忌惮之心,江公子认为景皇会命在下做这等的事?于老夫又有何好处?于陛下又有何好处?”
江长安双眸细细观察他脸上每一点细小微弱的变化,并没有发现丝毫的说谎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