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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己不以为意地笑道:“方才我折了你一株秸秆,你拾起了第二根我便不再折,因为我知道我折不尽这满院的秸秆。你折得尽这满院的茅草吗?”
说着,他的手向着地上一根瞧了很久的茅草伸去,却见一条紫色火龙席卷整个院子,转眼间满园的茅草和秸秆都化作了黑色的灰烬,只留下了江长安手中的那根秸秆。
“我不是你,折不完,但有的是其他手段。”江长安站起了身,扔下了那只秸秆,道:“我,即是规则!”
江长安一边的嘴角忽然勾起,双眼依旧微眯着,说不出的怪异,妖邪,但绝不会给人“他是个好人”的念头。
夏己愣在原地,忽然大笑起来:“不错!要想不落入规则之中必须要跳脱出规则之外。”
江长安不再说话,转身就要走了出去,忽然又被他叫住。
“等一等。”夏己忽然问道:“你明明都知道,问什么又要舍弃这么多的东西来换取没有价值的东西?”
他说着手指着那滩江长安全然让出的水洼,仿佛这是他剩下的最宝贵的东西。
江长安反问:“多吗?”
“不多吗?”
江长安微微一笑,手中六道狱灵火再度覆盖住整个庭院,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火焰,而是火中寒气,在这个庭院上空凝结,凝集出水汽阴云,转眼顷刻一方阴云下起了春日的第一场春雨,落在池塘之中,落在满地灰烬的庭院中,慢慢涤尽污浊,湿润泥土。
整个池塘注满了一层浅水,庭院中积水随处可见,江长安又问道:“多吗?”
他出神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不多,原来……一点都不多,哈哈哈……”
“江长安!”他忽然又放声道:“我只有这一个妹妹,在这偌大皇宫之中,我只有这一个亲人,所以我求你不要让她再受到一点委屈!我……我求你!”
江长安抓身出了庭院,身后是他的狂笑,他的呼嚎,渐渐地,江长安也分不清那是笑声还是哭的声音,怕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他或许不是一个好儿子,但最起码是一个好哥哥。
出了庭院,江长安这才发现站在院外早已站立了许久的一个挺立身影,不是夏乐菱还是谁?
俏丽的高挑身影正站在风中,长长的淡粉色水袖长裙和长发随风摆向前方的位置,凌乱中娇笑静美,看着江长安的时候轻轻笑了起来,额头上数年未曾舒展的眉头被这股喜悦抚平,看着这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近,看着他的眉目越来越清晰。
夏乐菱很想冲着跑将过去,但是她没有,只是抬手轻轻将吹乱骚动脸颊的长发撩拨到了耳后。
直到他将她抱在怀里。
她还没有说什么,江长安便已开口:“在江州时,也是这样抱着你,你说等我们忙完这一生,就在一起吧……”
夏乐菱微微一愣,有些诧异,当日她的声音细若蚊虫,没有想到他真的听得到,还记得很清楚,一字不差。
只是这句话在他口中说出来,听在她的耳朵里她的心里又是另外一番感动。
“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皇兄对你有又说起凌风大哥的事情?”
夏乐菱忽然感觉到那只环抱着后背的大手收紧了几分。
江长安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夏乐菱更加惊慌,她清晰感知到他的双手微微颤抖,是不安?还是害怕?
女人总是最爱胡思乱想的动物,尤其是看到自己心爱之人失魂落魄的时候。
转眼之间各种各样的可能在她脑海中应运而生,这个平日里娇弱的静菱公主眼中居然多出一份恼怒,道:“我去找九哥……”
她想挣开怀抱好好询问九哥,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疑惑时,接着她便看着这个好像永远都不会疲惫的男人的眼角竟生出了两滴晶莹。
夏乐菱彻底怔住了,被两滴无色的液体惊住,红粉一生所求,不过就是一滴男儿泪,夏乐菱知足了。
她把脸颊靠在他的肩头,贪婪地享受着片刻的温存,耳边声音忽然苦涩说道:“一生太短,我怕等不及下一世相遇,一生太长,我怕会有太多次的分离。江长安不等来生,只讲今世,夏乐菱,我们在一起吧?”
宫闱中,暖阳下,她的耳边充斥的只有这句等待了数年的话,平淡,却最真实。
“好。”
这一刻,夏乐菱泪如雨下。
第四百七十三章 摊牌
“九哥……”
夏乐菱不敢相信眼前人就是曾意气风发的九哥,但一联想到他做的事情倍感心痛。
夏己脸上终于崭露出一丝微笑,连忙放下那一片水洼站起身,双手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无所是从,轻松笑道:“来了?”
“九哥。”夏乐菱走到他面前轻轻替他摘去发间的杂草,夏己却将身子一撇,笑呵呵道:“太脏了……”
她却也执拗地扳过他的身子,细心一点点地整理,道:“我一会儿就去求父王,让他放了你!我一会儿就去求他……”
“没用的,九哥犯了大错。”夏己问道,“你信九哥会谋反吗?你信吗?”
“长安说九哥是中了别人的计才会被逼走投无路,所以我自是不信的……”夏乐菱坚定说道。
“江长安,又是江长安。罢了……”得到心满意足答案的夏己嘴角咧开个笑容,这一瞬间他如释重负,他心中愤慨想要怒吼,想要大声地告诉那群人:“看到了吧?本王还没输!还没有输!”
“来,快过来……”他连忙用锦袍袖将能够坐的石台擦得干干净净,又撕下裙袍一角软丝垫上去让她坐下。
“静菱你记得吗,小的时候我经常去月荷宫找你,扶着你骑在那些下人的身上围着宫殿爬呀爬,后来你有次还说那样坐着不舒服,所以九哥每次再去找你就拎着一张蒲团,你坐在上面就会舒服了,以至于后来那些奴才见到了我手里的蒲团就吓得滚得远远的,哈哈哈……”
夏乐菱静静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夏己的笑容慢慢敛去:“九哥知道,你说不舒服只是不想让我再为难他们,但是那些人都欺负你,就是该死!”
他忽然问道:“静菱,你恨你的母妃吗?”
“恨?九哥,为什么要恨呢?母妃虽然出身被无数人诟病,但我不恨她,我想母妃更苦,听宫里的嬷嬷说我本还有个孪生弟弟的,是父王的第十个皇子,只比我晚出生了半柱香的时间,但是当夜便失踪了,后来母妃也因为这件事郁郁而终。九哥为什么问起我母妃的事了?”
夏己笑得极其开心,摇头说道:“没什么,就是想要听一听。那……你后来再听过你那个弟弟吗?”
“我曾试图找过,但是没有一点消息,他们传说是因为我是个不祥的人,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祥。”她黯然地摇了摇头,“如果可以,我更希望消失的那个人是我,都说母凭子贵,如果消失的是我的话,母妃兴许就不会……”
嘣!
夏己一指弹在她的脑袋上,嗤笑道:“胡说!你记住,那个人从没有消失,他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只是以一种能够更好保护你的方式活下去。”
“那他……一定很苦吧?”夏乐菱问道。
顿时,夏己双眼红如脂染,如鲠在喉,他低着头默默侧过身去。
“九哥,你怎么了?”
夏乐菱正欲凑前瞧看,一下被他拥入怀中,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听到他的声音怪怪的。
夏己的声音颤抖:“这些年……唯独苦了你……”
夏乐菱莞尔一笑,下巴贴着他肩膀,像小时候那样撒娇似的扭了两下,道:“静菱不苦,皇宫里还有九哥,还有十三,你们两个真正不在乎我的出身,真正拿静菱当做亲人。”
“老十三……”
夏己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回去替我告诉江长安,他猜对了一切,唯独错了一点——我在惊天楼不得已出下策,并非是我无力对付老十三,而是我……不想看到你难过……我要让夏启明白,他最大的幸运,就是选择了好好照顾你。”
夏启若是像太子那样的下场,你一定很难过吧?
……
傍晚时分,江长安跟着一个年轻小太监在宫廷之中穿行了有半个时辰,才在皇宫一间西北角的宫苑停了下来。
宫苑中内殿紧闭,而等待他的人早已站在了院中。
宫苑中种植着一片绿竹,绿竹下正站着一个驼背的老者,如同第一次见到的那样,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背药篓,更没有穿着清贫破烂的衣服,而是一身黄袍加身,说不出的贵气凌然,但是没有了药篓总感觉像是少了些什么。
江长安走到跟前,正在考虑的时候,身旁的太监小声提醒了道:“江公子,赶快行礼啊。”
江长安看着面前不到二十根的竹子问道:“在圣药庭中你说让我有什么事情可以到西北角的竹林,这就是你说的‘竹林’?”
“不错,你比我要想象的聪明,也比我预料的要明白的早一些。”
江长安道:“我也没有想到,刚到京州黄庭湖旁遇到的老者就是夏周国的陛下。只是你为什么要伪装出一个‘尚大山’去见那位已故之人呢?”
一国之君居然会伪装成一副面孔,这说出去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江长安没有行礼,直接道:“我是该叫你尚老前辈,还是景皇陛下?”
老人闻言笑了笑,挥手退了一旁瞪眼就要冷斥的小太监,道:“你想要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无论是景皇夏辛也好,臭药篓子尚大山也罢,都是你师父的好友。”
“那我还是叫你景皇陛下,以免乱了礼数。”江长安说着行了个礼。
夏辛苦笑道:“你的反应和当初你师父发现我真实身份的反应一模一样,选择的称呼也是一样,只不过他要比你愤怒得多。”
江长安讪讪说道:“自己的好兄弟欺骗了自己许久,真实身份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更悲催的是自己爱上了兄弟的女人,任是谁都会气恼。”
这位皇权制高点的陛下长叹一声,竟有老年迟暮的老态龙钟之气,无限怀念道:“尚大山与庞二水,一山二水三社稷,只是朕没有想到的是兰妃……”
江长安抬头望着星空初升的明月,道:“少年不管,流光如箭。因循不觉韶光换。至如今,世袭月满、花满、酒满。扁舟欲解垂杨岸,尚同欢宴,日斜歌阙将分散,倚兰桡,望水远、天远、人远。这首词句我的师父庞二水是断然写不出的,我了解那老头,想必应该是陛下写给兰妃娘娘的吧?”
江长安道:“你对我说这词是我师父写的,不过是心感愧疚。”
“你师父从未做过对不起朕的事情,他们二人从未做过对不起朕的事,是朕对不起他们……”夏辛面色惆怅,一位万人之上的皇帝至尊,得到一个女人的身体固然简单,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守住那个女人的心。
江长安问道:“还请陛下告知,杀害我师父庞二水的凶手究竟是谁?”
夏辛道:“你不是一直认为是朕做的吗?”
“倘若只是景皇陛下,还有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陛下身后有尚大山,便不会。”江长安笃定道。
夏辛闻言一怔,怅然道:“你师父的死朕也派人调查过,但都没有一个结果。”
“朕倒还有一件事请教你,朕是尚大山的事情……”夏辛笑道:“朕想以你的智慧应该不是刚刚才知道的吧?你是从哪里看出的端倪?”
第四百七十四章 上天善待江州
江长安道:“从你将我带到竹林中庞先生的衣冠冢面前的时候。”
“哦?可是朕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不错,陛下本身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但是却有一点疏忽了——那就是碑文上的字。”
江长安道:“当时尚前辈……也就是陛下您告诉我说那块碑石上面的字是陛下亲手题写的。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对书法的见解还是有一些的,一眼也就认出了那碑文上的字迹和尚前辈在城东题词壁上的字迹有些相似,对于书写的人来说,一件长年养成的习惯是极其难以改掉的,自那时我就怀疑陛下就是尚老前辈。”
夏辛道:“真是百密一疏,没有想到你的观察会这么敏锐。可是有人就能仿照字迹,只是凭借字迹,恐怕难以判断吧?”
江长安道:“不错,这还不足以让我确定尚大山就是景皇陛下,直到陛下‘假死’之后,尚前辈也相继失踪不知去处,我从不相信太过巧合的事情。”
“你的师父章云芝近来日子可还好?”
提及书法文字,夏辛忽然没来由地切换了话题,叹气道,“朕对不起他。”
江长安沉默不语,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
“你可知,朕为何要崇武轻文?”
江长安摇头。
夏辛语气中带着怨恨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心人!朕对那些人不好吗?朕给他们想要的权力,朕给了他们想要的财富,藏污纳垢,蛇鼠一窝,朕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这些之人满口圣人言的学识渊博之人都反朕!”
他说着咳了起来,一个太监端着一碗参汤送了过来,苦劝道:“陛下,喝药吧?”
夏辛一把将那参汤打翻在地,整张脸因为剧烈咳嗽变得苍白泛着病态的红润。
“朕恨!朕坐拥天下最大的十九州郡,却连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住,连朕最看重的儿子都要反,恨不得杀了朕!”夏辛痛苦道,“也不怪他,他就像是朕当年恨不得杀了那些文臣一样!朕忍了一时,却难忍一世,朕的儿子何尝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