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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夜宴惊天楼
看着死在自己手中的人此刻再度出现在面前,江长安微微错愕,墨沧道:“放心,他们看不到你,更加感知不到你,本尊说过了,这些都已经过去,因果已定,你我都是这里的过客,所做的任何事都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江长安这才释然,在迅速熟悉了一番场上环境后目光再度落回了肖疆这个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肥胖身体上。
肖疆怒道:“张大人,大家同是在朝为官,尽心竭力地为景皇陛下办事,这有的人凭借着在朝中可能多些声望,便是倚老卖老,依我看这种事可是不可取,要是以后朝中都是这种只会空谈的老人,那还有人能够为景皇陛下分忧呢?”
张文和将花白胡捋到胸口,笑呵呵地说道:“这不是多日不上朝的肖疆肖大人吗?听闻肖大人前些日子痛失爱子,这种时候怎么也会来参加宴会呢?”
肖疆怒喝道:“张文和,老夫平日里对你一忍再忍,是敬重,是看在你是老臣的面子上,并非是因为老夫怕你!”
张文和丝毫不惧,继续道:“肖大人难道就真的相信恭王殿下的说法?老朽吃了七十来年的饭,这走的路也比肖大人多一些,老朽有一言相劝。”
肖疆心神一动,淡淡道:“那就请张老示下……”
张文和道:“肖家一心想要扶持恭王殿下,但是恭王殿下却一直未曾将肖家正眼瞧过,现在恭王殿下亲近肖家只不过是因肖家在京州有些分量,一旦恭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届时的肖家还是肖家吗?换言之,就算肖家明哲保身一心一意没有二心,也难免遭到恭王殿下的猜忌,这一点,恭王殿下可是像极了陛下!”
闻得一席话,肖疆心底升起数道凉意,但又在反复揣测这位老学士的目的和用心。
的确如张文和所言,肖疆不仅愤怒至极,同时也郁闷至极,自己儿子肖平阔前些日子随九皇子恭王夏己前去上古遗迹,却惨死在其中,个中缘由未免太过蹊跷。虽然恭王殿下已经给出了说法是龙族皇子与江长安所致,但肖疆心存疑窦难消,先不说龙族不谙世事,就凭江长安那个废物,能伤的了自己的儿子?
“张老今日所言老夫铭记在心。”
张文和摆手道:“不,老朽今日什么也没说,肖大人什么也都没有听到,肖大人只有四个字但要记住——人心叵测。”
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肖疆再清楚不过,但也不会完全相信这个老狐狸的片面之词,无声道了礼挥袖走开。
正有不少的人不时地望向坐在前面的一个瘦弱的身影,口中猜度之词更甚:“这今年真是奇了,江家二公子江笑儒怎么也来了?要知道前些年景皇不知一次夜宴向江州发起过邀请,但是从没有人赴宴,难不成江家要有什么动作了?”
“江笑儒!”江长安眼神冷冷瞧着,“他真的来了……”
张文和向着这位披着锦裘的公子走去,来到了江笑儒的面前,施了一礼:“哈哈,江二公子真是让老朽好请啊,这些年写给江州的书信文阁写了上百封,可是江州一直未能有任何反应,但是今年却来了江二公子。不知江释空那老家伙可好?”
江笑儒双腿不便,双手还礼笑道:“劳烦张老挂念,他老人家前些日子便出外云游去了,未在江州。”
“哦?”张文和道,“那令尊与令堂近日来可好?”
“家父家母一切都好,张老近日来可是也听到了什么消息?”
“二公子指的是四公子被逐出江家还是四公子来京州的事……”
江笑儒笑道:“看来张老什么都知道了。”
张文和大笑道:“二公子,四公子所做的事可是传遍了京州,谁又不知道呢?只是有一事想要请教江二公子……”
“张老请说,在下知无不言。”
张文和道:“四公子是不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恭王殿下不利?”
江笑儒浅浅笑道:“怎么?素闻张老高雅之风,今日怎么也在乎起了恭王殿下的安危?难不成说张老现如今也是党争中的棋子吗?”
“呵呵,老朽不在乎什么党争,只是希望这朝堂之上无有变故,夏周国安稳无事。”
江笑儒道:“那张老也应该知道,这世上总不可能永是白昼,也有夜晚侵袭,黑白更迭,四季交替,总不会是同一片景色。”
张文和苦笑道:“老朽岂能不知天下分合之理?只是……只是但求江州能够不要参与,夏周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张老错了。”江笑儒道,“张老风风雨雨七十载,怎么连这点都看不透?江州的态度始终是取决于这高台之上,并非江家。”
张文和神情萎靡,眼睛更加浑浊了几分,道:“明白了,凌风公子的死……江州还是记上仇了……”
江笑儒道:“张老何其糊涂,这仇江笑儒不会忘,江家不会忘,会记在心里,但张老要知道,就算江家能忍,我江笑儒能忍,有一个人断然不会忍!”
“四公子!”张文和惊愕道,“他果真是要来,果真要来讨要一个说法!”
江笑儒道:“长老又错了,他不是讨要什么!而是将江家所受的耻辱,千倍还于所施之人。”
张文和神色呆滞,眼下京州乃至整个夏周算是遇到了两难之境,江长安倘若是真的来了,皇室该如何处置?若是从轻发落必然不可,但要是再像多年前对付江凌风那般,恐怕整个江州都会疯掉!
“两难,两难啊……”这个平日里饱读学识,意气风发的老者一时间说不出的落寞,转身而去,走入相互问候的人群之中。
江长安面若凝霜,双拳都要捏碎,心中激荡,万万没有想到江笑儒也会有说好话的时候。江长安试图在他的脸上看吹什么,但是那张面孔始终都是笑眯眯地眯缝着双眼,纵然能够窥破虚幻的菩提眼也难以看透他的心。
同时令人惊奇的,宫中竟有两个老供奉也来到了这次宴会,背着药篓的尚大山和断臂老者蒋圭甲俱是身穿着街头农汉的破烂衣服,和这个宴会的奢靡之气毫不相配,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投去鄙夷的目光,不为别的,谁让人家的拳头硬呢?
老者一代人中张文和也算是称得上是两人的朋友,失魂落魄一般来道到两人席上,他没有施礼,两人也实在不喜欢这种虚假的礼仪,也不在意。
“张老哥在害怕?”独臂甲问道,乱蓬蓬的头发丝毫不理,就像是街边进来的一个残疾乞丐。
相较起来尚大山也极为奇特,头发虽然束起,但背后破旧的药篓子也极其吸引眼球。
两兄弟年纪虽长,但比起这个年近古稀的老者还是要称一声老哥。
张文和回头观望着眼前的莺莺燕燕安乐之景,冷笑道:“自覆其巢还能安得其乐,真是荒唐,荒唐之极!”
说着他的说气愤之下狠狠拍在桌案之上: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简单道理这些人就不明白?”
第四百一十二章 伴虎
张文和自认不是什么清廉之士,他曾贪过,也曾错过,但是他不愿眼睁睁地看到夏周国遭受变故。
尚大山轻笑道:“不是不明白,他们只是不愿承认。哪怕是看到了,听到了,也在自欺欺人,装睡的人,如何叫得醒?”
“是啊,如何叫得醒?”张文和自言自语,突然像是抓到一个契机,望着远处正与诸多大臣肆意纵情攀谈的紫衣中年人,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道,“还有办法,倘若将当年事全都推到凌霄宫的身上,全推到当日前往江家退婚的慕华清的身上,凌霄宫为了保全自身舍弃一个慕华清也不是没有可能,兴许……兴许江家的矛头指向会转变也说不定……”
尚大山摇头道:“晚了,已经晚了。若是五年前三公子江凌风刚逝世之时皇室这样做,那位四公子兴许还会相信,但是经历这么多年,皇室大仇的念头根深蒂固,别说他不信,怕是你自己都不相信,张老哥也是自欺欺人了,万事有因有果,既然自知种下的非是善因,那从开始就要准备承受这个恶果……”
张文和笑容悲苦,但又闪烁着精神亮色:“不论如何,老朽会竭力一试。”
蒋圭甲望着身穿紫衣的炼丹门门主慕华清这个挑唆景皇退婚的始作俑者,道:“凌霄宫从一开始的时候结局就已注定,就算是凌霄宫宫主莫老头亲自出面,也没有回头的余地,而张老哥怕的又是什么?”
张文和默然,这位混迹官场数十年的老者脸上忽的像是想起了极其恐怖之事,结舌道:“老朽唯一怕的,是江府的那个人……”
骤然间尚大山和蒋圭甲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土色。
尚大山努力地想要保持镇定,手中杯酒却依旧颤抖地跳出了杯沿:“‘那个人’承诺过不会再踏入京州一步,不曾想现在还有这么多人记挂着这件事,张老哥还没忘?”
张文和摇头捧起案上的一杯浊酒仰头喝下,道:“忘?这二十五年来谁能忘得了!
——仗剑独入惊天楼,斩落金甲三万六!血流成河,命如草芥,十八位供奉被斩杀一半,逼得景皇陛下钻到了桌案下面……而他,身上就连一滴鲜血都没有沾上,巍巍皇城如步廊闲游,挥衣而来展袍而去,鲜血从十九层楼顶流淌到了地下,尸体堆满了每一层,腥臭十月不散,谁忘得了!!!”
“‘那个人’究竟是谁?”江长安下意识地问道,他不止一次听到这个人的消息,却从来不记江家诸多强者中有这么一个人?
蒋圭甲扶着那半截断掉这袖袍,回忆仿佛历历在目,在那场血战中他幸运地保住了性命,却失去了一只手臂,他已经知足,那个闯入惊天楼的身影似噩梦缠身,恐惧之外不免也有一丝敬佩,道:“所以江凌风死后你拼命恳请陛下极力安抚江州并重重责罚恭王殿下?就是害怕‘那个人’还会再来?”
张文和道:“他没有来,这是大幸,也是不幸,因为一切不过只是一时平静,江长安若是死在京州,那样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张文和猛地冷然望着诸臣,兀自说道:“自惊天楼之后景皇陛下便神情郁郁,这是耻辱,偏又是无力洗刷的耻辱,可陛下不明白啊!他始终不愿承认败了!就像是这些臣子一样,自欺欺人!
随后无数老臣请辞,但后来都无故神秘失踪,有的被发现曝尸荒野,有的是连个尸体都没有,其实谁心里都明白,景皇不会让任何一个知道当年亲眼见到他的丑态的人活下去,老朽这些年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也知道,自己始终难逃一死。”
尚大山淡淡道:“所以他把这惊天楼改为人神官观星之处,等到数十年后,观星台便是观星台,再无人知道皇宫中曾有一处名叫惊天楼的地方,陛下自认为这些耻辱也会被时间洗濯。”
张文和道:“但老朽始终不明白,这一次大年节为何陛下会再度设立在惊天楼?”
江长安微微思寻,既然是有尚大山前辈在这里,不可能会出现什么此刻的事情,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位老者的实力,只要有这位在,不可能会发生刺客的事情,那夏辛又事如何死的?难道不是在夜宴上?
正想着,忽然门外纷纷跑进来一个太监,在尚大山和这位断臂老者耳边耳语了一番不知说了什么,江长安暗道不妙,果然,两人闻声连忙起身。
张文和一愣:“两位大人,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尚大山没有再说一个字,道了一个礼节后,转身与断臂老者相继快步走出惊天楼。
江长安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怎样的人给的命令能够让尚大山一句不说地就离开?倘若自己不是无法对眼前的一切造成丝毫的影响,早就将这个太监抓过来好好盘问一番。
这时——
身后传来尖细的嗓音拖拉着长声道:“陛下携诸位皇子到——”
同一时分,殿中忽然泛起一阵淡淡幽香,然后方有隐约的环佩叮东声响起,众人只觉得整间宫室忽然亮起,一个身穿金黄镶龙衣袍头戴嵌珠龙冠的老者款款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名年纪各异的少年,夏己和夏启无异是众人眼神中的焦点,不知不觉中可以看到诸臣的站立的位置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看似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移动,却是分立成了两个阵营。
所有大臣一同跪拜在地参拜:“拜见陛下。”
“入席吧……”夏辛淡淡道。
臣子不敢直视一睹龙颜,江长安可不怕,瞪着双眼将这位老者看了个遍,除了威严高贵的气质之外和寻常人并无不同,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皮肤松弛堆成了皱纹,两颊接触到脖子的位置隐隐生出了老年斑,双目浑浊光芒黯淡,每每吐露一字都像是花光了全身力气,完全是一种油尽灯枯的样貌。
诸位皇子纷纷入席,景皇夏辛穿过池上回廊,挥袍端坐在龙椅之上。
夏辛面色病态地红润,胡须半百,可以看出体弱气虚的症状。尽管如此,眸子中迸射出的帝王威势依旧丝毫不减,来回扫视着众人。
看到江笑儒时,夏辛眼中闪现出一道复杂的神光,皮笑肉不笑道:“这次朕很高兴,江府也来了人……”
众人都明白,夏己口中说出的江家不止是江家,而是整个江州。
江笑儒微微一笑,一言不发。
夏辛目光再度游离在一方,道:“不仅仅是江府,慈心洞天的几位高人也来到了此地,就连慈心洞天圣女都赶了过来……”
众人这才随之望去,只见几位道服衣饰想同的修行之时,站在最前的宋思淼站起身,激动地拱手道:“晚辈宋思淼带领师妹陆清寒以及众【创建和谐家园】奉家师之名来参加陛下夜宴,不胜荣幸。”
宋思淼几时见过这等场景,诸多大臣连同皇子以及陛下都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脸色激动地潮红。相较起来陆清寒则要淡然许多,颇有出尘淡泊名利之姿。
“好好!”夏辛笑道,“今日见到这许多位神仙,看来朕也能沾染得一点仙气,延年益寿。”
“陛下九五之尊,天之圣子,自有上天庇佑,必定永享仙福。不过小道倒是有一些修养调息之法,陛下若是不弃,小道必定倾囊相授……”
“师兄!”陆清寒脸色极其难看,低声斥责道。
江长安心中嗤笑道:“难不成这位师兄是个傻子?敢在众人面前放眼要做皇帝的先生,这个胆量,啧啧……”
果然听闻此言诸位大臣不敢言声,夏辛面沉如水,淡淡笑道:“哦?宋思淼,这样说来你的本领一定很厉害了?你可知十多年前你的师父来赴宴之时也没有任何狂娇之态?”
宋思淼这才意识到过失,扑通跪倒在地,冷汗涔涔:“小道望见陛下心中未免紧张,一时失言,望陛下赎罪。”
他这才体验到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不过片刻的时间就心惊胆战,浑身惊起寒栗。
夏辛摆了摆手示意退下,宋思淼如蒙大赦整个身子瘫倒在地,被陆清寒身后两位【创建和谐家园】搀扶着退下。
夏辛忽然又大笑起来:“今天诸位爱卿尽情吃喝玩乐,不提政事。”
“是——”
第四百一十三章 我们不妨打个赌
话虽这样说,但整个观星台上只有淅淅唆唆的细碎声音,噤若寒蝉,鸦雀无声。只感觉摆放在眼前的山珍海味却是比一些糟糠窝头还要难吃,至少吃窝头的时候不用担心什么时候自己的小命会被一句话拿去。
再好的食物也是食之无味。
不过一会儿,夏己站了出来,手中捧着一杯酒道:“儿臣祝父皇寿与天齐。”
夏辛笑道:“听说前些日子去了东南地界?还受了伤?”
“不是什么大伤,只是被狗咬了一下,劳烦父皇挂怀。儿臣身上的伤势不碍事。”
夏辛道:“被狗咬了?可朕听说,是江家的四公子所为?”
说罢,这位帝王双眸看向坐在席位上慢伸双箸的江笑儒,空气中气氛悄悄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诸位臣子纷纷放下手中玉筷,俯首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