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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豪情义气
萧峰跟著又是一招“亢龙有悔”,前招掌力未消,后招掌力又至。丁春秋不敢正面直撄其锋,一掌斜斜的挥了出去,与萧峰掌力的偏势一触,但沉右臂酸麻,胸中气息登时沉浊,当即乘势纵出三丈以外,唯恐敌人又再追击,竖掌当胸,暗暗将毒气凝到掌上。萧峰轻伸猿臂,将从半空中堕下的阿紫接住,著手之际,已解开了她的穴道。
阿紫自被丁春秋制住,虽然目不能视物,口不能说话,于周遭变故,却是听得清清楚楚,身上穴道一被解开,立时喜道:“好姐夫,多亏你来救了我。”萧峰想起她不辞而别,害得自己好生挂念,这女孩子实在太过顽劣,怒气上冲,伸手在她的【创建和谐家园】上便是一掌,说道:“你便是要出门,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到处找你。”他在辽国日久,多沾契丹人的风习,性子又向来豁达豪爽,不拘小节,怒发于心,伸手便打。饶是他这一掌未含真力,阿紫便痛得哇哇大叫起来,说道:“坏姐夫,你怎么【创建和谐家园】?”萧峰道:“正要教训教训你这小丫头!”蓦见阿紫转过头来,眼中无光,瞳仁已毁,不由得吃惊道:“你……你的眼睛……”萧峰来到山上之时,群雄立时骚动,那日聚贤庄上一战,他孤身一人连毙数十名好手,当真是威震天下。中原群雄思之切齿,却也是闻之丧胆,这时见他突然又到少室山来,众人心想恶战又是势所难免,当日曾参与聚贤庄之会者,同思其时庄中大厅上血肉横飞的惨状,兀自心有余悸,不寒而栗。待见他仅以一招“亢龙有悔”,将一个不可一世的星宿老仙打得落荒而逃,个个更增加了几分惊惧,一时山上群雄面面相觑,肃然无语,只有星宿派门人还有十几个在那里大言不惭:“姓乔的,你身上中了我星宿派老仙的仙术,不出十天,全身化为脓血而亡!”“星宿老仙见你是后生小辈,先让你三招!”“星宿老仙是什么身份,怎屑与你动手?你再不悔悟,向星宿老仙求饶,日后势必死无葬身之地。”只是声音零零落落,绝无先前的嚣张气焰。游坦之见到萧峰,心上微有惧意,待见他打责阿紫,那却难以忍耐,当即纵身而前,说道:“你快放下阿紫姑娘!”萧峰将阿紫放在地下,道:“阁下何人?”游坦之在辽国曾和他相见,此刻自己不但面目全非,身份武功亦已全然不同,但萧峰的“南院大王”之威,在游坦之心中根深蒂固,实是难以磨灭,何况萧峰出手救出阿紫,这勇救佳人之德,于他已胜过了杀父之仇、毁家之恨,不由得气势先自怯了,嗫嚅道:“在下……在下是极乐派掌门、丐帮帮主……帮主王星天。”丐帮中有人大声说道:“你已拜入星宿派门下,怎么能是丐帮帮主?”阿紫道:“我才是星宿派的掌门。王公子向星宿老怪行使‘磕头化血功’,你道真是拜他为师么?星宿老怪已著了道儿,不出三日,便全身化血而死,尸骨无存。你若不信,等著瞧吧!”她不愧为星宿派嫡传【创建和谐家园】,这强辞夺理,老著面皮公然说谎的本领,练得到家之极。丐帮群【创建和谐家园】将信将疑,心想星宿派功夫奸恶邪毒,无奇不有,说不定真有什么“磕头化血功”也未0可知。萧峰听阿紫又在胡说八道,目光环扫之际,在人丛中见到了段正淳和阮星竹,胸中一酸又是一喜,朗声道:“大理国岭南王爷,令爱千金在此,你好好的管教吧!”携著阿紫的手,三脚两步,走到段正淳身前,轻轻将她一推。阮星竹早已哭湿了衫袖,这时更加泪如雨下,扑上前来,搂住了阿紫,道:“乖孩子,你……你的眼睛怎么样了?”阿紫对父母却没有情谊,她要强好胜,不肯承认是给丁春秋弄盲,大声道:“那有什么要紧?我在练星宿派的‘四眼普观【创建和谐家园】’,故意把眼睛瞎了的。丁春秋就不会这功夫。”
段誉见到萧峰突然出现,大喜之下,早便想上前厮见,只是萧峰掌击丁春秋,责打阿紫,会见游坦之,没丝毫空间。待得阮星竹抱住了阿紫大哭,段誉不由得暗暗纳罕:“怎地乔大哥说这个盲眼少女是我爹爹的令爱千金?”但他素知父亲到处留情,心念一转之际,便已猜到了父亲与阮星竹的关系,快步而出,叫道:“大哥,别来可好?这可想煞小弟了。”萧峰自和他在无锡酒楼中赌酒结拜,虽然相聚甚短,却是倾慕如故,肝胆相照,意气十分相投,当即上前握住他的双手,说道:“兄弟,别来多事,一言难尽,差幸你我安好。”忽听得人丛中有人大声叫道:“姓乔的,你杀了我兄长,血仇未曾得报,今日和你拼了。”跟著又有人喝道:“这乔峰乃契丹胡虏,人人得而诛之,今日可再也不能容他活著走下少室山去。”但听得呼喝之声,响成一片,有的说萧峰杀了他的儿子,有的说他杀了父亲。要知萧峰当日在聚贤庄一战,杀伤的高手著实不少。此时聚在少林山上的各路英雄,与死者若非亲人戚属,大都也有师门渊源,或是知交战友,心中虽对萧峰甚是忌惮惧怕,但想到亲友血仇,终于忍不住向之叫骂。喝声一起,登时越来越是响亮。众人眼见萧峰随行的不过一十八骑,他与丐帮及少林派均有仇怨,而适才与丁春秋一战更成为星宿派的大敌,动起手来,就算丐帮两不相助,各路英雄、少林寺僧侣,再加上星宿派门人,以数千人围攻萧峰一十九骑契丹人马,就算他真有通天的本领,那也决计难脱重围。声势一盛,各人胆气也便更加壮了。何况到少室山来的,都是各门各派中的首脑人物,武功既高,向来均是独霸一方,谁也不是贪生怕死的懦夫。
萧峰听得群雄叫嚣,朗声说道:“萧峰此番来到中原,乃是有一件要事向少林寺请教。众位欲杀萧某而后快,原无不可,能否成功,待会各凭双手本事,此刻却恕不奉陪。”群雄人多口杂,混乱之中哪里肯静静的等待,有些粗鲁之辈、急仇之人,不免口出污言,叫骂得甚是凶狠毒辣。这么的推波助澜,数十人纷纷拔出兵刃,舞刀击剑,涌将过来,看情势便欲一拥而上,将萧峰乱刀分尸。
萧峰一人快马奔驰的来到少室山,事先绝未料到竟有这许多对头聚集在一起,只是既来之,则安之,却也不便立时退去。此刻见群雄剑拔弩张,一场血战已如箭在弦,萧峰自幼便在中原江湖行走,与各路英雄不是素识,便是相互闻名,知道这些人大都是侠义之辈,所以与自己结怨,一来由于自己乃契丹人,二来却是有人从中挑拨,出于误会。当日聚贤庄一战,为了自全,杀伤甚多,实非心中所愿,今日若再大战一场,取胜决无可能,自己纵能全身而退,携之同来的“燕云十八骑”,却不免伤亡惨重。何况即令将这些人杀得干干净净,只有增加心中内疚,又有何益?他此念一起,心中便即盘算:“在这许多人之前,要向少林寺请问的事,是不便提的了。不如先行避开,以免流血伤人,待众人散去之后,再来不迟。”当即向段誉道:“兄弟,此时局面恶劣,我兄弟难以多叙,你暂且退开,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他是要段誉避在一旁,免得向山下冲突之时,旁人出手误伤了他。段誉虽是不会武功,却是极具血性肝胆,眼见各路英雄数逾千人,个个要击杀义兄,不由得激起了他的侠义之心,大声说道:“大哥,做兄弟的和你结义之时,说什么来?咱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今日大哥有难,兄弟焉能茍且偷生?”他以前每次遇到危难,都是施展凌波微步的巧妙步法,从人丛中奔逃出险,这时丝毫没想到自逃性命,越是见到情势凶险,越是决意与萧峰同死,以全结义之情。
一众豪杰大都不识段誉是何许人,见他自称是萧峰的结义兄弟,决意与萧峰联手和众人对敌,这么一副文弱儒雅的模样,年纪又轻,自是谁也没将他放在心上,反而叫嚷得更凶,萧峰道:“兄弟,你的好意,哥哥甚是感谢,他们想要杀我,却也没有这么容易。你快退开,否则我要分手护你,反而不便迎敌。”段誉道:“你不用护我。他们和我无怨无仇。如何便杀我?”萧峰脸上露出苦笑,胸间感到一阵悲凉之意,心想:“倘若无怨无仇便不加害,世间种种怨仇却又从何而生?”
段正淳低声向范驿、华赫良、巴天石诸人说道:“这位萧大侠于我有救命之恩,待会危急之际,咱们冲入人群,助他脱险。”范驿道:“是!”他向拔刃相向的数千豪杰瞧了一眼,说道:“对方人多,不知主公有何计策?”段正淳摇摇头,道:“大丈夫恩怨分明,勉力而为,以死相报。”大理众士齐声道:“原当如此!”这边姑苏燕子坞诸人也在轻声商议,公冶乾自在无锡与萧峰对掌赛酒之后,对他极是倾倒,力主出手相助。包不同和风波恶对萧峰也十分佩服,跃跃欲试的要上前助拳。慕容复却道:“众位兄长,咱们以复兴大燕为第一要务,岂可为了萧峰一人得罪天下英雄?”邓百川道:“公子之言甚是。咱们该当如何?”慕容复道:“收揽人心,以为己助。”突然间长啸而出,朗声说道:“萧兄,你是契丹英雄,视我中原豪杰,有如无物,区区姑苏慕容复,今日想领教阁下高招。在下死在萧兄掌下,也算是为中原豪杰尽了一分微力,虽死犹荣。”他这几句话其实是说给中原豪杰听的,这么一来,不论胜败,中原豪杰自将姑苏慕容氏视作生死之交,果然群豪一听之下,喝彩之声,响彻四野。
要知群豪虽有一拼之心,但谁也不敢首先上前挑战。人人均知纵然战到后来终于能将他击毙,但头上几十人却是非死不可,这时忽见慕容复上场,不由得大是快慰,精神为之一振。“北乔峰、南慕容”二人向来齐名,慕容复决死出手,就算最后不敌,也已大杀对方凶焰,耗去他不少内力。萧峰也是久闻“姑苏慕容”的大名,知道他这一家的武功非同小可,忽听他向自己挑战,不由得吃了一惊,虽然慕容复一人未必能制自己死命,但有这么一个高手为敌,可不怎么容易脱身了。他双手一合,抱拳相见,说道:“素闻公子英名,今日得见高贤,大慰平生。”段誉急道:“慕容兄,这可是你的不是了。我大哥初次和你相见,素无嫌隙,你何必乘人之危?”慕容复冷冷一笑,道:“段兄要做抱打不平的英雄好汉,一并上来赐教便是。”他对段誉纠缠王玉燕,心中早已不耐,此刻乘机发作了出来。段誉道:“我有什么本领来赐教于你?只不过说句公道话罢了。”丁春秋被萧峰数掌击退,大感面目无光,而自己的种种绝技,至未得施,当下纵身而前,打个哈哈,说道:“姓萧的,老夫看你年轻,适才让你三招,这第四招却不能让了。”游坦之上前说道:“王星天多谢你救了阿紫姑娘,可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姓萧的,你今日要想生下少室山,那是难上加难。”少林派玄生【创建和谐家园】暗暗传下号令:“罗汉大阵把守各处下山的要道。这恶徒害死了玄苦师兄,决不容也再生还。”萧峰见三大高手以鼎足之势围住了自己,少林群僧东一簇、西一撮,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暗含极厉害的阵法,这情形比之当年聚贤庄之战又是凶险得多。忽听得几声马匹悲嘶之声,十九匹雄健之极的契丹骏马,一匹匹翻身滚倒,口吐白沫,毙于地下。
萧峰一见己方的坐骑突然倒毙,更是一惊。十八名契丹武士连声呼叱,出刀出掌,刹那间将七八名星宿派门人砍倒击毙,另有数名星宿门人却逃了开去。原来丁春秋上前挑战之际,他们便分头下毒,算计了契丹人的坐骑,要萧峰不能倚仗骏马脚力冲出重围。萧峰一瞥眼间,看到爱马在临死之时,眼望自己,流露出恋主的凄凉之色,想到乘坐此马日久,千里南下,更是朝夕不离,不料却于此处丧于奸人之手,胸口热血上涌,激发了英雄肝胆,一声长啸,说道:“慕容先生、王帮主、丁老怪,你们便是三位齐上,萧某何惧?”他恼恨星宿派手段阴毒,呼的一掌,向丁春秋猛击出去,丁春秋领教过他掌力的厉害,双掌齐出,全力抵御。萧峰顺势一带,将二人的掌力都引了开来,斜斜的劈向慕容复。慕容复最擅长本的是“斗转星移”之技,将对方使来的招数转换方位,反施于对方,但萧峰这一招挟著二人的掌力,力道太过雄浑,同时掌力急速回旋,实不知他击向何处,竟然无法牵引,当即凝运内力,双掌推出,同时向后飘开了三丈。萧峰身子微侧,避开了慕容复的掌力,大喝一声,犹似半空中响个霹雳,一拳平平向游坦之击出。他身体魁伟,比游坦之足足高了一个头,这一拳打将出去,正对准了他的面门。游坦之对他心中本存惧意,听到他一声大喝,更是大吃一惊。萧峰这一拳来得好快,掌击丁春秋、斜劈慕容复、拳打游坦之,虽说有先后之分,但三招接连而施,快如电闪,游坦之双手一伸,待要招架,拳力已及面门。总算他勤练“易筋经”后,功力大增,体内自然而然的生出反应,忙将脑袋向后一仰,两个空心跟斗向后翻出,这才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萧峰的千斤一击。
只听得群雄“咦”的一声,游坦之脸上一凉,便见一片片碎布如蝴蝶般四散飞开。他蒙在脸上的面幕,竟被萧峰这一拳击得粉碎。旁观众人见到这个丐帮帮主、极乐派掌门人一张脸凹凹凸凸,一块红,一块黑,满是创伤疤痕,丑陋可怖,达于极点,无不骇然。萧峰三招之间,击退了当世的三大高手,豪气勃发,大声道:“拿酒来!”一名契丹武士从死马背上解下一只大皮袋,快步走近,双手奉上。萧峰放下袋上的塞子,将袋高举过顶,一股白酒激泻而下。他仰起头来,咕嘟咕嘟的喝之不已。皮袋中所装的酒,少说也有二十来斤,但萧峰一口气不停,将一个装得鼓胀的皮袋中的白酒,喝得涓滴无存。只见他肚子微微胀起,脸色却黑黝黝地一如平时毫无酒意。群雄相顾失色之中,萧峰右手一挥,余下十七名契丹武士各持一只大皮袋,奔到身前。萧峰向十八名武士说道:“众位兄弟,这位大理公子,乃是我的结义兄弟。今日咱们陷身重围之中,寡不敌聚,已然势难脱身。”他适才和慕容复等各较一招,虽然占了上风,却已试出这三大高手每一个都是身负绝技,三人聚手,自己便非其敌,何况此外虎视耽耽、环伺在侧者,又有千百名豪杰。他拉著段誉之手,说道:“兄弟,你我生死与共,不枉了结义一场,死也罢,活也罢,大家痛痛快快的喝他一场。”
段誉为他豪气所激,接过一只皮袋,说道:“不错,正要和大哥喝一场酒。”
突然之间,少林群僧中走出一名灰衣僧人,朗声道:“大哥、三弟,你们喝酒,怎么不来叫我?”正是虚竹。他在人丛中见到萧峰一上山来,登即英气逼人,群雄黯然无光,不由得大为心折,又见段誉顾念结义之情,甘与共死,当日自己在飘渺峰上与段誉结拜之时,曾将萧峰也结拜在内,大丈夫一言既出,至死不渝,想起与段誉大醉灵鹫宫的豪情胜慨,登时将什么安危生死、清规格律,一概置之脑后。
萧峰从未见过虚竹,忽听他称自己为“大哥”,不禁一呆。段誉却抢了上去,拉著虚竹的手,转身向萧峰道:“大哥,这也是我的结义哥哥。他出家时法名虚竹,还俗时叫虚竹子。咱二人结拜之时,将你也结拜在内。二哥,快来拜见大哥。”虚竹当即上前,跪下磕头,说道:“大哥在上,小弟叩见。”萧峰微微一笑,心想:“兄弟做事有点呆气,他和人结拜,竟将我也结拜在内。我死在顷刻,情势凶险无比,但这人不怕艰危,挺身而出,足见是个重义轻身的大丈夫,好汉子。萧峰和这种人相结为兄弟,却也不枉了。”当即跪倒,说道:“兄弟,萧某得能结交你这等英雄好汉,欢喜得紧。”两人相对拜了八拜,竟然在天下英雄之前,义结金兰。
萧峰不知虚竹身负绝顶武功,见他是少林寺中的一名低辈僧人,料想功夫有限,只是他既慷慨赴义,若教他避在一旁,反而小觑他了,提起一只皮袋,说道:“二位兄弟,这十八契丹武士对哥哥忠心耿耿,平素相处,有如手足,大家痛饮一场,放手大杀吧。”拔开袋上塞子,大饮一口,交给虚竹。虚竹胸中热血如沸,管他什么佛家的五戒六戒、七戒八戒,提起皮袋,便即喝了一【创建和谐家园】给段誉,段誉喝一口后,交了给一名契丹武士。众武士一齐举袋痛饮烈酒。虚竹向萧峰道:“大哥,这个星宿老怪害死了我的师父、师兄,及害死我少林派的师叔祖玄难【创建和谐家园】和玄痛【创建和谐家园】。兄弟要报仇了!”萧峰心中一奇,道:“你……”第二个字还没说下去。虚竹双掌飘飘,已向丁春秋直击了过去。萧峰见他掌法精奇,内力浑厚,不由得又惊又喜,心道:“原来二弟武功如此了得,那个万万意想不到。”喝道:“看拳!”呼呼两拳,分向慕容复和游坦之猛击过去。十八名契丹武士知道主公心意,在段誉身周一围,团团护卫,游坦之和慕容复分别出招,也解了萧峰击来的拳势。虚竹的“天山六阳掌”盘旋飞舞,著著进逼。这天山六阳掌虽是天山童姥所创,但根基完全源自逍遥派的功夫,丁春秋只拆了三招,便暗暗心惊:“怎么这小和尚竟会使逍遥派的掌法?”他自和游坦之对掌吃了大亏之后,再见虚竹使出逍遥派的掌法来,不敢使用毒功,深恐虚竹的毒功更是自己之上,那时害人不成,反受其害,剧毒若是逼入自身,为祸惨不堪言,当即也以本门掌法相接,心道:“我先摸清了你这小秃的底细来历,再来计算于你也不迟。”
那逍遥派的武功讲究轻灵飘逸,无迹可寻,丁春秋和虚竹都是个中翘楚,这一交上手,但见一个童颜白发,彷若神仙,一个僧袖飘飘,冷若御风。两个人都是一沾即走,当真便似一对花间蝴蝶,蹁跹不定,于这“逍遥”二字发挥到了淋漓尽致。旁观群雄于这逍遥派的武功大都是从未见过,一个个只看得心旷神恰,均想:“这二人招招凶险,攻向敌人要害,显然每一招都是生死之争,偏生姿式却是如此优雅美观,直如舞蹈。这般举重若轻,潇洒如意的掌法,武林中从所未闻,却不知哪一门功夫,叫做什么名字?”
那边厢萧峰独斗慕容复、游坦之二人,最初十招,颇占上风,但到十余招后,只觉游坦之每一掌击出,每一掌拍来,都是满含阴寒之气。萧峰以全力和慕容复相拼之际,游坦之再向他出招,不由得寒气袭体,大为难当。要知游坦之体内的冰蚕寒毒得到易筋经内功一加培养,正邪为辅,火水相济,已成为天下一等一的厉害内功。萧峰虽然天生的勇武,遇到了这种亦正亦邪的功夫,却也颇觉不易应付,再加上慕容复的武功和他亦是在伯仲之间,每在要紧关头出手攻击要害,更感辣手。
萧峰力战慕容复与游坦之两大高手,凶险之情,比之当日在聚贤庄与敷百名武林好汉对垒,实是不遑多让。但他天生的雄健威武,越是处境不利,体内潜在神力越是发扬了出来,他将天下阳刚第一的“降龙十八掌”一掌掌的发出,竟尔使慕容复和游坦之二人无法近身,却也幸得如此,游坦之的冰蚕寒毒才不致侵袭到他身上。但萧峰如此发掌内力消耗著实不小,只要拆到二百余招之后,掌力势非斌弱不可。游坦之并无接战经验,看不透其中的诀窍,慕容复却是心下雪亮,知道如此这般的斗将下去,只须自己和王星天不在一个时辰中落败,此后便能稳占上风。
但“北乔峰、南慕容”二人素在武林中齐名,今日首次当众拼斗,自己却要丐帮帮主王星天相助,纵然将萧峰打死,“南慕容”却也显然不及“北乔峰”了。慕容复在心中盘算数转,寻思:“复兴事大,名望事小。我若能在天下英雄之前,除去了这个中原武林的大害,则大宋豪杰之士,不论识与不识,自然对我怀恩感德,看来这武林盟主一席,非我莫属了。那时候振臂一呼,大燕复兴可期。何况其时乔峰这厮已死,就算‘南慕容’如不及‘北乔峰’,也不过往事一件罢了。”他转念又想:“杀了乔峰之后,王星天便成大敌,倘若武林盟主之位终于被他夺去,我反而要听他号令,却又大大的不妥。”是以发招出掌之了,暗暗留下几分内力,只是面子上似乎全力出击,勇不顾身,但萧峰“降龙十八掌”的威力,却大半由游坦之受了去。慕容复身法精奇,旁人谁也瞧不出来。
转瞬之间,三人翻翻滚滚的己拆了百余招。萧峰连使巧劲,诱使游坦之上当。游坦之经验极浅,几次险险著了道儿,多亏慕容复从旁照料,及时化解,而对萧峰所击出刚猛无俦的掌力,游坦之却以深厚内功坦然承受。
段誉在十八名契丹武士围成的圈子之中,眼看二哥步步进逼,丝毫不落下风,大哥以一敌二,虽然神威凛凛,但想他每一掌都是打得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只怕难以持久,心道:“我口口声声说要和两位哥哥同赴患难,事到临头,却躲在人丛之中,受人保护,那算得什么义气?算得是什么同生共死?左右是个死,咱结义三兄弟中,我这老三可不能太不成话。我虽是全无武功,但以凌波微步去和慕容复纠缠一番,让大哥腾出手来先打退那个丑脸王帮主,也是好了。”
他思念已定,一闪身便从十八名契丹武土围成的圈子中走了出来,朗声说道:“慕容公子,你自称‘北乔峰、南慕容’该当和我哥哥一对一的比拼一番才是,怎么要人相助,方能苦苦撑持?就算勉强打个平手,岂不是已然贻羞天下?来来来,你有本事,便打我一拳试试。”说著身子一晃,抢到了慕容复身后,伸手往他后颈抓去。慕容复见他身形来得奇快,反手啪的一掌,正击在段誉脸上。段誉登时右颊上血肉模糊,痛得眼泪也流了下来。
原来段誉这凌波微步虽是神妙,但他于武学之道,却是一窍不通。这巧妙步法施展开来之时,别人要去打击他的身子,原来万万不能,可是这一次他是出手去攻击旁人。这么毛手毛脚的一抓,焉能抓得到武功绝项的姑苏慕容?被他一掌击来,段誉又不会闪避,立时皮开肉绽,苦不堪言。
可是慕容复的手掌只和他面颊这么极快的一触,立觉身子内的内力猛地向外奔泻,就此无影无踪,手臂手掌上失了这一部份内力后,不由得麻了一麻,心中也是大吃一惊:“他使的什么古怪邪术,竟和丁老怪的化功【创建和谐家园】一模一样?星宿派的妖术流毒天下,这小子居然也学上了,倒是不可不防。”变色骂道:“姓段的,你几时也投入星宿派门下了?”
段誉道:“你说什……”一言未毕,冷不防慕容复飞起一脚,将他踢了个跟斗。原来慕容复见他会使“化功【创建和谐家园】”,不敢正面和他相斗,出其不意的飞腿而出,登时将他踢倒。慕容复没料到竟是如此容易得手,飞身而上,右足踩住了他的胸口,喝道:“你要死是要活?”段誉一侧头,见萧峰还在和王星天恶斗,心想自己若是出言挺撞,立时便给他杀了,他空出手来又去相助王星天,大哥却是不妙,还是跟他拖延时刻的为是,便道:“死有什么好?当然是活在世上做人,比较有些趣味。”
慕容复没想到此人死在临头,居然还是在漫不在乎的说俏皮话,脸色一沉,道:“你若是要活,便……”他想叫段誉向自己磕一百个响头,当众折辱于他,但转念一想,要是放开了他,未必便能轻易再度将之制住,随即转口道:“……便叫我一百声‘亲爷爷’!”段誉笑道:“你又大不了我几岁,怎么能做我爷爷,怎不害臊?”慕容复呼的一掌拍出,击在段誉脑袋右侧,登时泥尘纷飞,地下现出一坑,这一掌只要偏得数寸,段誉当场便脑浆迸裂。慕容复喝道:“你叫是不叫?”
段誉侧过了头,避开地下溅起来的尘土,一瞥眼,看到王玉燕远远站在包不同和风波恶的身边,双眼目不转睛的注视著自己,段誉这一眼看得甚是清楚,王玉燕确是在凝神看著自己和慕容复相斗,然脸上却无半分关切焦虑之情,显然,她心中所想的,只不过是:“表哥会不会杀了段公子?”但若自己给他杀了,王姑娘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伤心难过。他一看到王玉燕的脸色,不由得万念俱灰,只觉还是即刻死于慕容复之手,兔得日后受那相思的无穷折磨,便道:“你干么不叫我一百声‘亲爷爷’?”
慕容复大怒,提起一掌,向段誉面门直击下去,倏见两条人影如艏般冲来。一个叫道:“别伤我儿!”一个叫道:“别伤我师父!”两人身形虽快,其势却已不及阻止他掌击段誉,但段正淳和南海鳄神都是武功极高明之士,两股掌力一前一后的分击慕容复要害。慕容复若不及时回救,虽能打死段誉,自己非受重伤不可。他自不愿自身甘受重伤,右掌立即收回,挡向段正淳拍来的双掌,左掌在背后画个圆圈,化解南海鳄神的来势。三人六掌相接,各自心中一凛,均觉对方武功著实了得。段正淳急于解救爱子,左掌一横,右手食指点出,便是一招“一阳指”,招数正大,内力雄浑。王玉燕叫道:“表哥小心,这是大理段氏一阳措,不可轻敌。”南海鳄神哇哇大叫:“你奶奶的,我这他*的师父虽然不成话,总是我岳老二的师父。你打我师父,便如打我岳老二一般。我师父若是贪生怕死,叫了你一句亲爷爷,我岳老二今后还能做人么?见了你如何称呼?你岂不是比岳老二要大上三辈?我不成做了你的灰孙子?实在欺人太甚,今日给你拼了。”他一面叫骂,一面取出鳄嘴剪来,左一剪,右一剪,不断向慕容复剪去。原来他生平最怕的便是辈份排名低于别人,连“四大恶人”中老二、老三的名次,还要和叶二娘争个不休。此刻段誉倘若叫了慕容复一声“亲爷爷”,南海鳄神这现成“灰孙子”可就做定了。在他想来,当真是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宁可脑袋落地,灰孙子是万万不做的。慕容复不知他叫骂些什么,右足牢牢踏定了段誉,双手分敌二人。拆到十余招后,觉得南海鳄神虽有一件厉害的兵刃,倒还容易抵敌,段正淳的一阳指却著实难以小觑,是以正面和段正淳相对,凝神拆招,对于南海鳄神的鳄嘴剪却只以余力化解,百忙中还攻得一两招,便将南鳄神逼得跃出数丈以外相避。段誉身子被他踏住了,出力挣扎,要爬起身来,却哪里能够?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兄弟逞强
段正淳见爱子受制,想这慕容复脚下只须略一加力,儿子便会给他踩得呕血身亡,眼前情势利于速战,只有先将儿子救脱险境才是道理,当下将那一阳指使得虎虎生风,著著进迫。忽听得一个阳阴怪气的声音说道:“大理段氏一阳指,讲究的是气度森严,雍容肃穆,于威猛之中不脱王者风度。像你这般死缠烂打,变成丐帮中的没袋【创建和谐家园】了,还成什么一阳指?嘿嘿,嘿嘿,这不是替大理段氏丢人么?”段正淳一听便知道说话的是大对头段延庆,他的话原本不错,但爱子有难,关心则乱,哪里还有余暇来顾及什么气象,什么风度?他一阳指出手越来粗沉,这一来,不由得失了恰到了好处的宽猛相济,变成狠辣有余,稳重不足,倏然间一指点出,给慕容复就势一带,嗤的一声响,正好点中在南海鳄神的肩窝。南海鳄神哇哇怪叫,骂道:“你奶……”呛啷一声,鳄嘴剪落地,剪身一半砸在他的脚骨之上。南海鳄神又痛又怒,原想破口大骂,但转念一想:“他是师父的老子,我若骂他,不免乱了辈分,此人可杀而不可骂,日获若有机缘,我悄悄将他嘴袋瓜子剪去便是。”是以只骂了两个字,第三个字便缩口不骂了。便在此时,慕容复乘著段正淳误伤帮手、心神微分之际,左手中指直进,快如闪电般点中了段正淳胸口的中庭穴。这中庭穴在膻中穴之下一寸六分。膻中穴乃人身气海、百息之所会,最当冲要,一著敌指,立时气息闭塞。慕容复知道对方了得,百忙中但求一指著体,来不及非点中膻中穴不可,但饶是如此,段正淳已感胸口一阵剧痛,内息难以运行。王玉燕见慕容复这一招使得高明,拍手喝彩:“表哥,好一招‘夜叉探海’!”本来要点中对方膻中气海,才算是“夜叉探海”,但王玉燕对意中人的武功自不免要宽打几分,他这招虽差一寸六分,却也马马虎虎的称之为“夜叉操海”了。
慕容复知道这一指并未点中对方要害,立即补上一招,右掌推出,直击段正淳的胸口。段正淳一口气还没换将过来,无力抵挡,在慕容复一掌猛击之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爱子心切,不肯退开,急忙运气,慕容复第二招已拍出。
段誉身处慕容复足底,突见父亲口中鲜血直喷,慕容复第二掌又将击出,他父子情深,右手一指,叫道:“你敢打我爹爹?”情急之下,内力自然而然从食指中涌出,正是“六脉神剑”中“商阳剑”的一招。嗤的一声响,慕容复一只衣袖已被无形剑切下,跟著剑气与慕容复的掌力一撞。慕容复只感手臂一阵酸麻,大吃一惊,急忙向后跃开。段誉身得自由,一骨碌翻身站起,左手小指一指,一招“少泽剑”又向他刺去。慕容复不敢怠慢,展开左袖迎敌,但嗤嗤两剑,左手袖子又已被剑气切去。邓百川叫道:“公子小心,这是无形剑气,用兵刃吧?”拔剑出鞘,倒转剑柄,向慕容复掷去。段誉听得王玉燕在慕容复打倒自己父亲之时大声喝彩,心中十分气苦,内力源源涌出,一时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六种剑法,纵横飞舞,使来得心应手,有如神助。
慕容复接剑在手,精神为之一振。他慕容家家传剑法,招招连线不绝,直如行云流水一般,瞬息之间,全身便如罩在一道光幕之中。武林人士向来只闻姑苏慕容氏武功渊博,各家各派的功夫均有涉猎,殊不料这剑法竟是精妙如斯,直是瞧得呆了。但慕容复每一招不论如何凌厉狠辣,总是递不到段誉身周一丈之内。只见段誉双手点点戳戳,便逼得慕容复纵高伏低,东闪西避。突然间啪的一声响,慕容复手中长剑化为寸许的二三十截,飞上半空,斜阳映照,闪出点点白光。
慕容复手中长剑为段誉的无形剑气所断,虽然猛吃一惊,却毫不慌乱,挥出一掌,将二三十戳断剑,化作满天花雨般的暗器,向段誉激射过来。段誉大叫一声:“啊哟!”急忙伏地。要知他不会最基本的武功,即使对方只射来一枚暗器,也不知如何躲闪才是,眼见二三十枚断创同时射到,更是手足无措,慌怍一团,六脉神创的功夫虽然厉害,他却只会袭人一处,不会抵挡雨丛般的暗器。他这一伏地,那十枚断剑都从他头顶掠过,高手比武,竟出到形如“狗吃屎”的丢脸招数,实在是难看极了。慕容复长剑虽被截断,但败中求胜,潇洒自如,反较段誉光彩得多。
风波恶叫道:“公子,接刀!”将手中单刀掷了过去。慕容复换刀在手,见段誉已爬了起来,笑道:“段兄这招‘恶狗吃屎’,是大理段氏的家传绝技么?”段誉一呆,道:“不是!”右手指一挥,一招“少冲剑”刺了过去。慕容复舞刀抵御,但见他一忽儿是“五虎断门刀”,一忽见是“八卦刀法”,过不数招,又是“六合刀”,顷刻之间,连使【创建和谐家园】种刀法,层出不穷,竞似天下各种刀法使将出来,都能深中窍要,得其精义,令得旁观的使刀名家,尽皆叹服。只是他刀法虽精,却总是无法欺进段誉身旁去。段誉一招“小冲剑”从左侧绕了过来,慕容复举刀一挡,当的一声,一柄利刃又被震断。
公冶干手一抬,两根判官笔向慕容复飞去。暮容复抛下断刀,接过判官笔来,一出手,招招点穴招数,笔尖上嗤嗤有声,隐隐然也有一股内力发出。段誉斗得兴发,百余招拆将下来,畏惧之心渐去,想起伯父和天龙寺枯荣【创建和谐家园】,所传的内功心法,将那六脉神剑使得渐渐的圆转融通。忽听得萧峰说道:“三弟,你这六脉神剑尚未纯熟,六种剑法齐使,转换之时中间留有空隙,对方便能乘机趋避。你不妨只使一种剑法试试。”
段誉道:“是,多谢大哥指点!”侧眼一看,只见萧峰负手旁站,意态闲逸,王星天却是躺在地下,大声【创建和谐家园】,双足一齐折断。原来段誉出手和慕容复相斗后,萧峰和游坦之单打独斗,立时大占上风,只是和他硬拼数掌,每一次双掌相接,都是不禁机伶伶打个冷战,感到寒气袭体,说不出的难受。幸好萧峰内力雄浑无比,运气一转,便将寒毒消解,但如此斗将下去,掌法上虽占便宜。终须分力化解他的寒毒,又怕寒毒积累一多,自己毕竟挨受不起。他随机应变,何等快速,呼呼呼猛击数掌,乘游坦之举掌全力相迎之际,倏地横扫一腿,游坦之所长者乃是冰蚕寒毒和易筋经内功,拳脚上的功夫全是学自阿紫,即使丁春秋亲自接战,也远远不及萧峰天下无双的拳法脚法,何况是自阿紫处学来的一些平庸功夫?但觉腿上一阵剧痛,喀喇一声,两条小腿,胫骨已被萧峰一腿扫断,再也站立不住,便即摔倒。萧峰朗声说道:“丐帮向以仁侠为先,你身为一帮之主,岂可和星宿派的妖人同流合污?没的辱没了丐帮数百年来的侠义美名!”
游坦之所以得任丐帮帮主,全仗著过人的武功,见识气度,却均不足以服众,何况戴起面幕,神神秘秘,鬼鬼祟祟,一切事务均听阿紫和全冠清二人调度,众丐已然不喜。这日当众向丁春秋磕头,投入星宿派门下,众丐更不将他当帮主看待了。萧峰一脚踢断他的双腿,众丐反而心中窃喜,竟无一个上来相助。全冠清等少数死党纵然有心趋前救援,但见到萧峰威风凛凛的神情,有谁敢上来送死?
萧峰打倒游坦之后,见虚竹和丁春秋相斗,颇居优势,段誉虽会使六脉神剑,有时精巧,有时笨拙无比,许多取胜的机会都莫名其妙,放了过去,若是稍有不虞,只怕会反被慕容复毒手所害,是以忍不住出声指点。
段誉侧头观看萧峰和游坦之二人,心神略分,六脉神剑中便现出破碇。幕客复机灵无比,右手一挥,一枝判官笔势挟劲风,向段誉当胸射到,眼见便要穿胸而过。段誉见判官笔来势惊人,不由得慌了手脚,叫道:“大哥,大哥!”萧峰一招“见龙在田”,从旁拍击过去,那判官笔为掌风听激,笔腰竟尔弯曲,从段誉脑后绕了个弯。反向慕容复射了回去。
这一下连萧峰自己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他本来只想以掌力将判官笔拍飞,以解那段誉的困厄,没上想近年来掌力在不知不觉中已大有进境,一拍之力,居然能将一根纯钢的判官笔击弯,恰巧又转而射向对方。这是无意中的巧合,旁观群雄却瞧得目瞪口呆,无不骇然,都道他这一掌中既含猛劲,又蓄巧力,实是匪夷所思。范骅大声说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容复举起右手单笔,将射来的一枝判官笔砸开,呛的一声,双笔相交,只震得右臂发麻,心想:“这人膂力好强。”不等那枝弯曲了的判官笔落地,左手一抄,已然抓住,一使开来,竟然是单钩的钩法。群雄既震于萧峰掌力之强,又见慕容复应变无穷,钩法精奇,忍不住也大声喝起彩来,都觉今日得见当世奇才各出全力相拼,实足大开眼界,不虚了此番少室山的一行。
段誉逃过了飞笔穿胸之险,定一定神,大拇指向前按出,使的是六脉神剑中的“少商剑法”。这少商剑法大开大阖,气派甚是宏伟,每一剑刺出,都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的气慨,慕容复一笔一钩,渐感难以抵挡。段誉得到萧峰的指点,只是专使一部少商剑法,果然这剑法结构严谨,再无破绽。本来六脉神剑的六路创法回转运使,威力比之一剑单用自是强大得多,但段誉不懂其中诀窍,单使一剑反更圆熟,十余剑使出,慕容复已然额头见汗,一路退到一株大槐树旁,倚树防御。段誉将一路少商剑法使完,拇指一屈,食指点出,变成了“商阳剑法”。
这商阳剑剑势不及少商剑的博大,但轻灵迅速却远远过之,他食指连动,一剑又一剑的刺出,实是快速无伦。要知实质之剑使劲时,全仗手腕灵便,出剑收剑,不论如何迅速,总是有数尺的距离,他以食指运那无形剑气,却不过是数寸范围之内的转动,一点一戳,何等方便?何况慕容复被他逼在丈许之外,全无还手余地。段誉若是和他一招一式的拆解,那是万万不是对手,用不到第二招便给慕容复取了性命,现下只攻不守,任由他运使从天龙寺中学来的商阳剑法,自是占便宜。
王玉燕眼看表哥形势危急,心中焦虑万分,她虽熟知天下各家各派的武功招式,于这六脉神剑却是一窍不通,无法出声指点,唯有空自著急的份儿。萧峰见段誉的无形剑气越出越妙,既感欣慰,又是钦佩,蓦地里心中一酸,想起了阿朱:“阿朱那日所以甘代她父亲而死,乃是为了怕我杀她父亲后,大理段氏找我复仇,深恐我抵敌不住他们的六脉神剑。今观三弟剑法如此神奇,我若和慕容复公子易地而处,那就确是难以抵敌。阿朱以她的性命来救我一死。我……我……我以契丹一介武夫,怎配消受她的柔情深恩?”
忽听见西南角上数百名女子齐齐喊道:“星宿老怪,你敢和我飘渺峰灵鹫宫教主动手?快快跪下磕头。”萧峰侧头一看,只见山边站著八队女子,有老有少,分列八队,每一队各穿不同颜色的衣衫,嫣红姹紫,鲜艳夺目。八队女子之旁又有百余名江湖豪客,服饰打扮,大异常人。这些豪客也郎纷纷呼叫:“教主,给他种下几片‘生死符’!”“对星宿老怪,生死符最具神效!”
虚竹正出全力与丁春秋相搏。他武功内力均在丁春秋之上,本来早可取胜,只是一来他临敌经验实在太浅,本身功力只不过发挥到六成;二来他心存慈悲,许多取人的厉害杀手,往往只施一半便即收回;三来丁春秋周身剧毒,虚竹心下颇存顾忌,不敢轻易沾到他的身子,是以剧斗良久,还是相持不下。忽听得一众男女齐声大呼,虚竹向声音来处一看,不禁又惊又喜,原来灵鹫宫的九天九路诸女,倒有八部到了,余下的鸾天部,想必是在灵鹫宫留守。那些男子却是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一时之间不知是否已经齐到,但人数众多,至少也已到了【创建和谐家园】成。
虚竹叫道:“余婆婆、乌先生,你们怎么也来了?”余婆婆说道:“启禀教主,属下等接到梅兰竹菊四位姑娘的传书,得知少林寺的贼秃们要和教主为难,因此知会各洞各岛,星夜赶来。天幸教主无恙,属下不胜之喜。”虚竹道:“少林派是我师门,你言语不得无礼,快向少林寺方丈谢罪。”他口中说话,“天山折梅手”仍是使得妙著纷呈,丝毫不因与旁人对答而见分心。余婆脸现惶恐之色,躬身道:“是,老婆子知罪了。”走到玄慈方丈之前,双膝跪倒,恭恭敬敬的磕了四个头,说道:“灵鹫宫教主属下昊天部余婆,言语无礼,冒犯少林寺众位高僧,谨向方丈磕头谢罪,恭请方丈【创建和谐家园】施罚。”她这番话说得甚是诚恳,但吐字清朗,显得内力充沛,已是一流高手的境界。
玄慈袍袖一拂,道:“不敢当,女施主请起!”这一拂之中,用上了八分内力,本想将余婆托了起来。那余婆身上只是微微一震,竟没给他这一拂托起。她又磕了个头,道:“老婆子冒渎教主师门,罪该万死。”这才缓缓站起,回归本队。玄字辈的一众老僧曾听虚竹述说他上飘渺峰的经过,得知就里,其余少林众僧和旁观群雄却都心下大奇:“这老婆子内力修为著实了得,其余一众男女看来身手也不弱,怎么会都是虚竹的部下?”星宿派一众门人见到灵鹫八部诸女中,有许多美貌【创建和谐家园】少女,言语中当即不清不白起来,那些洞主、岛主大都是粗豪汉子,听得星宿门人如此无礼,立刻反唇相讥,一时山头上呼喝叱骂之声,响成一片。众洞主、岛主纷纷拔刀挑战。星宿门人未得师父吩咐,不敢出阵应战,只是口中叫骂,可就加倍的污秽了。段誉心不旁骛,于灵鹫宫属下众人上山全不理会,凝神使动商阳剑法,著著向慕容复进逼。慕容复斗到后来,已看不清对方无形剑气的来路,唯有舞动一笔一钩,使得风雨不透,护住全身。陡然间嗤的一声,段誉的剑气一剑透围而入,将慕容复帽子削下,登时头发四散,狠狈不堪。王玉燕惊叫道:“段公子,手下留情!”段誉心中一凛,长叹一声,第二剑便不再发出,心道:“我知你心中所念,只是你表哥一人,若是我失手将他杀了,你悲痛无已,从此再无笑容。段某敬你爱你,决不愿令你悲伤难过。”慕容复结起头发,脸如死灰,心想今日少室山上斗剑而败,已是奇耻大辱,若再由一女子出言求情,对方由此而饶了自己性命,今后在江湖上哪里还有立足的余地?大声喝道:“大丈夫死则死耳,谁要你卖好让招?”舞动钩笔,和身而上,向段誉直扑过来。
段誉双手连摇,说道:“咱们又无仇怨,何必再斗?不打了,不打了!”慕容复素性高傲,从没将天下人放在眼内,今日在当世豪杰之前,被段誉逼得全无还手余地,又因王玉燕一言而得对方容让,这一口忿气如何咽得下去?他钢钩挥向段誉面门,判官笔疾刺段誉胸膛,心中只想:“你用无形剑气杀我好了,拼一个同归于尽,胜于在这世上茍且偷生。”这一下扑来,已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
段誉见慕容复来势凶猛,若是以六脉神剑刺他要害,生怕伤了他的性命,一时之间竟然呆了。慕容复这一纵志在拼命,来得何等快速,人影一晃之际,噗的一声,右手判官笔已插入了段誉身子。总算段誉在危急之间向左一侧,判官笔的笔尖没能正中胸膛,却已深入右肩,自前至后,直透而过。段誉“啊”的一声大叫,慕容复左手钢钩疾钩他的后脑。这时候段誉被判官笔钉住,再也移劲不得半分。那钢钩这一招“大海捞针”,乃是北海拓跋氏“渔叟钩法”中的一招厉害招数,系从深海钩鱼的钩法之中变化出来,的是既准且狠,段誉哪里还有方法破解?
段正淳和南海鳄神一见情势不对,又再双双扑上。这一次慕容复一心要杀段誉,宁可自己身受重伤,也决不肯有丝毫缓手,因此竟不理会段正淳和南海鳄神的攻击。眼见钢钩的钩尖便要触及段誉后脑之际,突然间背后“神道穴”上一麻,身子被人凌空提了起来。这神道穴的要穴被人抓住,登时双手酸麻,再也抓不住判官笔和钢钩,只听得萧峰厉声喝道:“人家饶你的性命,你反痛下毒手,还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原来萧峰见慕容复猛扑而至,门户大开,破绽毕露,料想段誉无形剑气使出,一招便取他性命,万没想到段誉竟会在这当儿住手,慕容复来势奇速,虽以萧峰出手之快,竟也不及解救那一笔之厄。但慕容复跟著使出那一招“大海捞针”时,萧峰便即出手,一把抓住他后心的“神道穴”。本来慕容复的武功虽较萧峰稍弱,也不至一招之间便为所擒,只因其时他愤懑填膺,一心一意要杀段誉,全没顾到自身。萧峰这一出手又是精妙之极的擒拿手法,一把抓住了要穴,慕容复再也动弹不得。
萧峰身形魁伟,手长脚长,将慕容复提在半空,直如老鹰捉小鸡一般。邓百川、公冶干、包不同、风波恶四人齐叫:“休伤我主人!”一齐奔将过来。王玉燕也从人丛中沧出,说道:“表哥,表哥!”慕容复处人掌握之中,虽有周身本颁,却是半分也施展不出,恨不得立时死去,免受这无穷羞辱。萧峰一声冷笑,朗声道:“萧某大好男儿,竟和你这种人齐名!”手臂一振,将他直掷了出去。慕容复被他神力一掷,直飞七八丈外,腰板一挺,便欲站起,不料萧峰抓他神道穴之时,内力直透诸处经脉,他竟无法在这瞬息之间恢复手足的麻痹,砰的一声,背脊著地,只摔得狼狈不堪。
邓百川等顾不得与萧峰为敌,转身向慕容复奔去。慕容复运转内息,不待邓百川等奔到,已然翻身姑起。他脸如死灰,一伸手,从邓百川腰间剑鞘中拔出长剑,跟著左手划个圈子,将邓百川、王玉燕等直人推出数尺之外,右手手腕翻转,横剑便往脖子中抹去。王玉燕大叫:“表哥,不可……”
便在此时,只听得破空之声大作,一件暗器从二十余丈外飞来,横过山顶的广场,撞向慕容复手中长剑,铮的一声响,慕容复手臂一阵酸麻,长剑脱手飞出,手掌中满尽鲜血,原来虎口已然震裂。慕容复抬头往暗器来处瞧去,只见岩石之后站看一个白衣僧人,身形瘦长,险上蒙上了一块白布,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珠。那白衣僧人迈开大步,不疾不徐的横过广场,走到慕容复身边,问道:“你有儿子没有?”
众人见一件小小暗器破空之声如此凌厉,力道如此强劲,早已心下骇然,待见这发射暗器的白衣僧人走到慕容复身前,问的却是这样一句话,不由得又是奇怪,又是好笑。听这僧人的口音苍老,显然年岁已高,所穿的僧服,与少林寺僧侣所穿的亦颇为不同。慕容复道:“我尚未婚配。何来子息?”
那白衣僧森然道:“你有祖宗没有?”慕容复甚是气恼,大声道:“自然有!我自愿就死,与你何干?士可杀不可辱,慕容复堂堂男子,受不得你这些无礼的言语。”白衣僧道:“你高祖有儿子,你曾祖、祖父、父亲都有儿子,便是你没有儿子!嘿嘿,大燕国当年慕容俊、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何等英雄,却不料都变成了断种绝代的无后之人!”
这慕容俊、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诸人,都是当年燕国的英主名王,威震天下,创下轰轰烈烈的事业来,正是慕容复的列祖列宗。他在头昏脑胀、怒发如狂之际突然听到这四位先人的名字,正如当头淋下一盆冷水,心想:“先父昔年谆谆告诫,命我以兴复大燕为终生职志,今日我以一时之忿,自寻短见,慕容氏从此绝代。我连儿子也没有,还说得上什么光宗复国?”兴念及此,不由得背上额头,周身全是冷汗,当即伏拜在地,说道:“慕容复识见短绌,得蒙高僧指点迷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白衣僧坦然受他跪拜,道:“古来成大功业者,哪一个不历尽千辛万苦?汉高祖有白登求和之困,唐高祖有降顺突厥之辱,倘若都似你这么引剑一割,只不过是个心窄气狭的自了汉罢了,还谈得上什么开国建基?你连勾践、韩信也不如,当真是无知无识之极。”
慕容复跪著受教,悚然惊惧:“这位神僧似乎知道我心中抱负,居然以汉高祖、唐高祖这等开国之主来相比拟。”说道:“慕容复知错了!”白衣僧道:“起来!”慕容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白衣僧道:“你姑苏慕容氏的家传武功,神奇精奥,举世无匹,只不过你没学得到而已,难道当真就不及大理国段氏的‘六脉神剑’了?瞧仔细了!”突然间伸出食指,凌虚点了三点。
这时段正淳和巴天石二人在段誉身旁,段正淳已用一阳指封住段誉伤口四周的穴道,正要将那枝纯铜判官笔从他肩头【创建和谐家园】,不料白衣僧指风点处,疾如闪电,两人胸口一麻,向后便即摔倒。白衣僧第三指点判官笔的尾端,那判官笔忽如活了一般,向前疾射而出,余势不衰,啪的一声,插入了一株松树干。段正淳和巴天石摔倒后,立即翻身跃起,不禁相顾骇然。这白衣老僧显然是手下留情,否则这两下虚点,已取了二人性命。只听那白衣僧朗声说道:“这便是你慕容家的‘参合指’!当年老衲从你先人处无意中学来,也不过一知半解,学到一些皮毛而已,其余老衲所不知的武功,不知还有多少,嘿嘿,难道凭你少年人这一点儿微末道行,便创得下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大名么?”群雄本来人人震于“姑苏慕容”的威名,但见慕容复一败于段誉,再败于萧峰,心下都不禁觉得:“见面不如闻名,虽不能说浪得虚名,却也不见得惊世骇俗,艺盖当代。”待见那白衣僧显示了这一手神功,又听他说只不过慕容氏“参合指”的一些皮毛,不由得对“姑苏慕容”四字重生敬意,只是人人心下嘀咕:“这白衣僧究竟是谁?他和慕容氏又有甚么关系?”
那白衣僧转过身来,向著萧峰,合什说道:“乔大侠武功卓绝,果然名不虚传,老衲想领教几招!”萧峰早有提防,当他合什施礼之时,便即抱拳还礼,说道:“不敢!”两股内力一撞,二人身子同时微微一晃。便在此时半空中使如大鹏一般,有一条黑衣人影扑将下来,正好落在白衣僧和萧峰之间。这人从天而降,突兀无比,众人惊奇之下,一齐呼喊起来,待他双足落地,这才看清,原来他手中拉著一条长索,长索的另一端盘在十余丈外的一株大树顶上。只见这人光头黑衣,也是一个僧人,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冷电般的眼睛。二僧一黑一白,相向而立。
黑白二僧相对而立,过了好一阵,始终是谁都没有开口。群雄见这二僧身材都是瘦高,只是黑衣僧较为魁梧,白衣僧却极瘦削。旁观众人之中,只有萧峰一人又是喜欢,又是感激,他从这黑衣僧挥长索远掠而来的身法之中,已认出此僧便是那日在聚贤庄救他性命的黑衣大汉,只不过当时那黑衣大汉头戴毡帽,身穿俗家衣衫,此刻虽然已换作僧装,但萧峰的眼光何等锐利,一个人的声音相貌或许过后难再记忆,但身法武功,只要一入他的眼睛,那便终身不忘,何况那黑衣大汉救他入山,曾和他拆解数十招之多。这日聚在少室山上的群雄,颇有不少当日曾参与聚贤庄之会的,只是其时那黑衣大汉一瞥即逝,谁都没看清他的身法,这时自然也认他不出。
又过良久,黑白二僧突然同时说道:“你……”但这“你”字一出口,二僧立即住口。再隔半晌,那白衣僧才道:“你是谁?”黑衣僧道:“你又是谁?”群雄听黑衣僧说了这四个字,心中都道:“这和尚声音苍老,原来也是个老僧。”萧峰听到这声音正是那日在荒山中教训他的声调,一颗心剧烈跳动,恨不得便上去相认,叩谢救命之恩。却听那白衣僧道:“你在少林寺中一躲数十年,为了何事?”黑衣僧道:“我也正要闻你,你在少林寺中一躲数十年,又是为了何事?”
二僧这几句话一出,少林群僧自玄慈方丈以下,无不大感诧异,各人面面相觑,均想:“这两个老僧怎么在本寺已有数十年,我却丝毫不知?难道当真有这等事?”只听白衣僧道:“我藏身在少林寺中,是为了探查一件事的真相。”黑衣僧道:“我藏身在少林寺中,也是为了探查一件事的真相。我要查的事情,已经探明了,你的事呢?”白衣僧道:“我所要查的事情,也已经探明了。尊驾武功了得,实为在下生平罕见,咱二人较量了三场,始终难分高下,今日还再比不比?”黑衣僧道:“兄弟对阁下的武功也是十分佩服,便是再比下去,只怕也是不易分出胜败。”众人忽听这二僧以“阁下、兄弟”的口吻相称,不是出家人的言语,更是摸不著头脑。
只听白衣僧道:“既是如此,你我惺惺相惜,莫逆于心,不用再较量了。”黑衣僧道:“甚好。”二僧点了点头,相偕走到一株大树之下,并肩而坐,闲上了眼睛,便如入定一股,再也不说话了。
慕容复受了重大羞辱,一时念头转不过来,便欲自寻短见,却为那白衣僧三言两语点醒,心下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寻思:“这位高僧识得我的先人,不知相识的是我爷爷,还是爹爹?今后兴复大事,势非请这高僧详加指点不可,今日可决不能先之交臂,当下退在一旁,不敢便去打扰,决意待那白衣僧站起身来,再上来叩领教益。王玉燕想到他适才险些自刎,这时候兀自惊魂未定,拉著他的衣袖,汗水涔涔而下。慕容复心感厌烦,不过觉得她究是一片好意,却也不便甩袖将她摔开。
当白黑二僧相继现身,直到偕赴树下打坐,虚竹和丁春秋始终在剧斗不休。这时群雄的目光又都转到他二人身上来。灵鹫四姝中的菊剑忽然想起一事,走向那十八名契丹武土身前,说道:“我主人正在和人相斗,须得喝点儿酒,力气才得大增。”一名契丹武士道:“这儿酒浆甚多,姑娘尽管取去。”说著提起两个大皮袋来。菊剑笑道:“多谢!我家主人的酒量甚浅,有一袋也就够了。”提起一袋烈酒,拔开了袋上木塞,慢慢走近虚竹和丁春秋相斗之处,叫道:“主人,你给星宿老怪种生死符,得用些酒水吧!”横转皮袋,用力向前一送,袋中烈酒化作一道酒箭,向虚竹喷了过去,梅兰竹三姝拍手叫道:“菊妹,妙极!”
第一百一十九章 身世之谜
忽听得山门外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唱道:“一枝浓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我乃杨贵妃是也,好酒啊好酒,奴家醉到沉香亭畔也!”歌唱声中,菊剑的一皮袋烈酒已有一半向虚竹泼到。虚竹和丁春秋剧斗良久,苦无制他之法,听得灵鹫宫属下男女众人叫他以“生死符”对付,虽觉这法门太过凶狠霸道,但见菊剑以酒水泼到,也即伸手一抄,抓了一把入掌,只见山后转出九个人来,正是琴癫康广陵、棋魔范百龄、书呆茍读、画狂吴领军、神医薛慕华、巧匠张阿三、花痴石清露、戏迷李傀儡等“函谷八友”,再加上康广陵的徒儿阿碧。这九人见虚竹正和丁春秋拳来脚往,打得酣畅淋漓,当即大叫助威:“掌门师叔今日大显神通,快杀了丁春秋给师父报仇!”
少林群僧又是一阵诧异:“怎么这些人都称虚竹为师叔?”其时菊剑手中烈酒,还在不住向虚竹射去,余势不绝,一大部分竟喷向丁春秋。星宿老怪恶斗虚竹,转辗打了半个时辰,但觉对方妙著层出不穷,自己给他迫住了手脚,种种邪术无法尽量施展,陡然间见到一股酒水射来,心念一动。左袖拂出。将那股酒水拂成四散飞溅的酒雨,向虚竹喷去。这时虚竹全身功劲行开,无崖子、天山童姥,李秋水的内力便如铜罩铁网,已将他周身护住,当真百邪不侵,这些时候中,丁春秋连连下毒,始终不能沾到他身上,便是如此。千千万万酒点飞到,没沾到衣衫,便给内劲撞了出去,蓦听得“啊啊”两声,菊剑和阿碧翻身摔倒。原来丁春秋将酒水化作雨点拂出来时,每一滴之中已然藏了剧毒。菊剑站得较近,阿碧正要奔到慕容复身前拜见,身沾毒雨,当即倒地。
虚竹一瞥眼间,见到菊剑和阿碧在顷刻之间便即脸如死灰,又惊又怒,心想丁春秋此獠不除,实是祸患无穷,更听得薛神医惊叫:“师叔,这毒药好生厉害,快制住老怪,须他取解药救冶。”虚竹右掌挥舞,不绝向丁春秋进攻,左掌掌心中暗运内功,逆运北溟真气,不多时已将掌中酒水化成七八片寒冰,右掌飕飕飕连拍三掌。丁春秋乍觉寒风袭体,冷不可当,不禁吃了一惊:“这小贼秃的阳刚内力,怎地陡然变了?”忙凝真力招架,猛地里肩头“缺盆穴”上微微一寒,便如溅上了一片雪花,跟著小腹“天枢穴”、大腿“伏兔穴”、小腿“阳前穴”、上臂“天泉穴”四处也是觉得凉飕飕地有些冰冷之感。丁春秋暗骂:“小贼秃的阴柔掌力倒是不能小觑了,居然能逼得我遍体生寒。”当即再催掌力抵挡,忽然间后颈“天柱穴”、背心“风片穴”、后腰“志室穴”三处也是微微一凉,丁春秋见识广博,心下大奇:“他掌力便再阴寒,也决不能绕了弯去袭我背后,何况寒凉之处都在大穴之上,莫非小贼秃有什么古怪邪门?倒是不可不防。”双袖拂处,袖间藏腿,一足向虚竹踢出,这是他生平绝学之一,乃是真实武功,百发百中,当者非死必伤。不料一脚踢到半途,突然间“伏兔穴”和“阳交穴”上同时奇痒难当,情不自禁的一声“啊哟”,叫了出来。右脚的脚尖明明已沾到虚竹僧衣,但两处要穴同时发痒,右脚自然而然的垂了下来。他一声“啊哟”叫过,跟著又是“啊哟,啊哟”两声。众门人却仍是高声颂赞:“星宿老仙神通广大,天下无双,双袖微摆,两个小妞便中仙法倒地!”“他老人家一蹬足天崩地裂,一摇手日月无光!”“星宿老仙大袖摆劲,口吐真言,叫你旁门左道的一众牛鬼蛇神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这些肉麻之极的歌颂之中,夹杂著“星宿老仙”“啊啲”又“啊哟”的一声声叫唤,实在大是不称。众门人精乖的已是愕然住口,大多数却还是放大了嗓门直嚷。
丁春秋霎时之间,但觉天枢、伏兔、阳交、天泉、天柱、风门、志室七处穴道之中,同时麻痒难当,直如千千万万只蚂蚁同时在咬啮一般。这七处穴道虽非人身的致命要穴,要知丁春秋武功非凡,接战之际,诸处要穴自然而然的已为内劲护住,虚竹的生死符射他不著,但饶是如此,七片生死符终于还是在其余穴道中钻进了他的身子。这符附有虚竹的内力,寒冰入体,随即为热力化去,再无痕迹,内力却留在池的穴道经脉之中。这生死符既非毒药,亦非暗器,却是一种触不到、摸不著的内力。丁春秋手忙脚乱,连连在怀中掏摸,一口气服了七八种解药,通了五六次内息,穴道中的麻痒却只有越加厉害。若是换作旁人,早已滚倒在地下,丁春秋神功惊人,勉力苦苦撑持。殊不知这生死符既是外来的一种内劲,中符者倘若不会武功,受害者感应极轻,越是内功高深,强加抗御,则受到的感应越是厉害。只见他脚步踉跄,有如喝醉了酒一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手乱舞,形状极是可怖。虚竹微感后悔:“这人虽然罪有应得,但所受的苦恼,竟然一至于斯。早知如此,我只给他种上一两片生死符,也就够了。”星宿派门人见到师父如此狼狈,一个个静了下来,虽然还有几个死硬之人仍在叫道:“星宿老仙正运大罗金仙舞蹈功,待会这小和尚便知道厉害了。”但这种死撑面子之言,已说得毫不响亮。李傀儡大声喝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哈哈,我乃李太白是也!饮中八仙,第一乃诗仙李太白,第二乃星宿老仙丁春秋!”群雄见到丁春秋醉态可掬的狼狈之状,听了李傀儡调侃的言语,一齐尽笑。要知虚竹这七枚生死符乃烈酒所化,与寻常寒冰又自不同。过不多时,丁春秋终于支持不住,伸手乱扯自己的胡须,将一丛垂胸至腹,银也似的美髯,扯得一根根随风飞舞,跟著便撕裂衣衫露出一身雪白的肌肤,却兀自精壮似少年,他手指到处,身上便鲜血迸流,一面扒搔,一面大声叫道:“痒死我了,痒死我了!”又过一刻,他一膝跪倒,越叫越是惨厉。群雄虽然大都是见多识广之士,但见到一个童颜鹤发、神仙也似的武林高人,霎时间竟然形如鬼魅,发出野兽般的号叫来,谁也不禁骇然变色,连最爱开玩笑的李傀儡也是吓得哑口无言。只有大树下的黑白二僧仍是闭目【创建和谐家园】,直如不闻。
玄慈方丈说道:“善哉,善哉!虚竹,你解了丁居士身上的苦难吧!”虚竹了道:“是!谨遵方丈法旨!”玄寂忽道:“且慢!方丈师兄,丁春秋作恶多端,我玄难、玄痛两位师兄,都是命丧彼手,岂能轻易饶他?”康广陵也道:“掌门师叔,你是本派掌门,何必去听旁人言语?我师祖、师父的大仇,焉可不报?”虚竹一时没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薛慕华道:“师叔,先要他取解药要紧。”虚竹点头道:“正是。梅剑姑娘,你将镇痒丸给他服上半粒。”梅剑应道:“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绿色小瓷瓶,倒出一粒豆大的丸药来,然见到丁春秋如癫如狂的神态,却不敢走近身去。
虚竹接过药丸,劈了半粒,叫道:“丁先生张开口来,我给你服镇痒丸!”丁春秋荷荷而呼,张大了口,虚竹手指一弹,半粒药丸飞将过去,送入他的喉咙。药力一时未能行到,丁春秋已痒得满地打滚,过了一顿饭时分,奇痒稍减,这才站起身来。他神智始终不失,知道再也不能反抗,不等虚竹开口,自行取出解药,乖乖的去交给薛慕华,说道:“红色外搽,白色内服!”他号叫了半天,说出话来已是哑不成声。薛慕华料他不敢作怪,依法给阿碧和菊剑敷搽服食。
梅剑朗声说道:“星宿老怪,这半粒止痒丸可止三日之痒。过了三天,奇痒又再发作,那时候我主人是否再赐灵药,要瞧你乖不乖。”丁春秋兀自惊魂未定,身子发抖,说不出话来。星宿派一众门人最会见风驶帆,早有二百人奔将出来,跪在虚竹面前,恳请收录,有的说:“灵鹫宫主人仁义无双,技艺冠于天下,小人诚心归附,死心塌地,愿为主人效犬马之劳。”有的说:“这天下武林盟主一席,非主人莫属。只须主人有令,小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更有许多为了表示赤胆忠心,指著丁春秋痛骂不已,说他“灯烛之火,也敢和日月争光,”说他“心怀叵测,是个邪恶不堪的小人”,又有人要求虚竹速速将丁春秋处死,为世间除此丑类。只听得丝竹锣鼓响起,众门人大声唱了起来:“灵鹫主人,德配天地,威震当世,古今无比。”除了将“星宿老仙”四字改为了“灵鹫主人”外,其余曲调词句,便和“星宿老仙颂”一模一样。
虚竹虽为人质朴,但听星宿派门人如此颂赞,却也不自禁的有些飘飘然起来。兰剑喝道:“你们这些【创建和谐家园】小人怎么将拍星宿老怪的陈词烂调,转而对我主人道?当真无礼之极。”星宿门人登时大为惶恐,有的道:“是,是!小人立即另出机杼,花样翻新,包仙姑满意便是。”有的道:“四位仙姑,花容月貌,胜过西施,远超贵妃。”种种肉麻的言辞,却也不胜尽录。一众星宿门人向虚竹叩拜之后,自行站到诸洞主、岛主身后,一个个得意洋洋,自觉光耀体面,登时又将中原群豪、丐帮帮众,和少林僧侣不放在眼下了。玄慈说道:“虚竹,你自立门户,世教日后走侠义正道,约束门人【创建和谐家园】,令他们不致为非作歹,祸害江湖,那么在家出家,也都是一样。”虚竹哽咽道:“是。虚竹愿遵方丈教诲。”玄慈又道:“破门之式不可废,那杖责却可免了。”忽听得一人哈哈大笑,说道:“我道少林寺重视戒律,执法如山,却不料一般也是趋炎附势之徒。”众人向说道之人瞧去,原来是大轮明王鸠摩智。
玄慈脸上变色,说道:“明王以大义见责,老纳知错了。玄寂师弟,安排法杖。”玄寂道:“是!”转身说道:“法杖伺候!”向虚竹道:“虚竹,你目下尚是少林【创建和谐家园】,伏身受杖。”虚竹躬身道:“是!”跪下向玄慈和玄寂行礼,说道:“【创建和谐家园】虚竹,违犯本寺大戒,恭领方丈和戒律院首座的杖责。”星宿派众门人突然大声鼓噪起来纷纷叫嚷:“我家灵鹫宫主人乃武林盟主,你等少林僧众岂可冒犯他老人家的贵体?”“你们若是碰了他老人家的一根汗毛,我非跟你们拼个你死我活不可。我为他老人家粉身碎骨,虽死犹荣。”余婆婆知道虚竹心意,喝道:“‘我家主人’四字,岂是你们这些妖魔鬼怪叫得的?快些给我闭上了嘴。”星宿派众人听她一喝,登时鸦雀无声,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少林寺戒律院的执法僧人听得玄寂喝道:“用杖!”便即撩起虚竹的僧衣,露出他背上肌肤,另一名僧人举起“守戒棍”便欲击下。虚竹意守丹田,不敢运气,心想:“我身受杖责,乃是为了罚我种种不守戒律之罪,每受一棍,罪孽便消去一分。倘若运气抵御,自身不感痛楚,这杖却是白打了。”便在此时,忽听得一个女子尖锐的声音呼道:“且慢,且慢!你……你背上是什么?”众人齐向虚竹背上瞧去,只见他腰背之间,竟是整整齐齐的烧著几点香疤。僧人受戒,香疤都是烧在头顶,不料虚竹除了头顶的香疤之外,背上也有香疤。背上的疤痕大如铜钱,显然是在他幼年时所烧炙,随著身子长大,香疤也渐渐增大,此时看来,已非十分圆整。
群雄都是一愕之际,突见人丛中一个中年女子奔了出来。这女子身穿淡青色的长袍,一头长发,直垂至眉,左右双颊各有三条血痕,正是四大恶人中的“无恶不作”叶二娘。她疾扑而前,双手一分,已将两名少林寺戒律院的执法僧推开,伸手便去拉虚竹的裤子,竟是要将他裤子扯将下来。虚竹吃了一惊,转身站起,身子向后飘开数尺,说道:“你……你干什么?”叶二娘全身发颤,叫道:“我……我的儿啊!”张开双臂,便去搂抱虚竹。虚竹一闪身,叶二娘便抱了个空。众人都想:“这女人莫非是发疯?”叶二娘接连抱了几次,都给虚竹轻轻巧巧的闪开,要知她自被游坦之一掌击得晕死过去,醒转之后,功力已然大不如前,原本最擅胜场的轻身功夫,更是及不上从前的一半。但见她如痴如狂,叫道:“儿啊,你怎么不认你娘了?”
虚竹心中一凛,有如电震道:“你……你是我娘?”叶二娘叫道:“儿啊,我生你不久,便在你背上、两【创建和谐家园】上,都烧上了九个戒点香疤。你这两边【创建和谐家园】上是不是各有九个香疤?”虚竹大吃一惊,他双股之上确是各有九点香疤。他自幼便是如此,从来不知来由,也羞于向同侪启齿,有时沐浴之际见到,还道自己与佛有缘,天然生就,因而更坚了向慕佛法之心。这时陡然间听到叶二娘的说话,当真半空中打了个霹雳,颤声道:“是,是!我……我两股上各有九点香疤,是你……是娘……是你给我烧的?”叶二娘放声大哭,叫道:“是啊,是啊!若不是我给你烧的,我怎么知道?我……我找到儿子了,找到我亲生乖儿子了!”一面哭,一面伸手去搂虚竹的颈子。虚竹这次不再避让,任由她抱在怀里。他从少无爹无娘,只知是寺中僧侣所收养的一个孤的儿,他双股烧有香疤,这件隐秘天下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叶二娘居然也能得悉,哪里还有假的?二十余年来突然如愿领略到了生平从来所未知的慈母之爱,眼泪也不禁涔涔而下,叫道:“娘……娘,你是我妈妈!”这一件事突如其来,旁观众人无不大奇,但见二人相拥而泣,又悲又喜,一个情深舐犊,一个至诚孺慕,群豪心肠虽硬,却也不禁为之鼻酸。只听叶二娘道:“孩子,你今年二十四岁,这二十四年来,我白天也想你,黑夜也想念你,我气不过人家有儿子,我自己的儿子却给天杀的贼子偷去了。我……我只好去偷人家的儿子。可是……可是……别人的儿子,哪有自己亲生的好?”南海鳄神哈哈大笑,道:“三妹,你老是去偷人家白白胖胖的娃儿来玩,玩够了便喝他的血,原来为了自己的儿子给人家偷去啦。我岳老二问你什么缘故,你却又不肯说?很好,妙极!虚竹小子,你妈妈是我义妹,你快叫我一声‘岳老伯’!”他想到自己的辈份还在这武功奇高的灵鸶宫主人之上,这份乐子,可真不用说了。
云中鹤摇摇头道:“不对,不对!虚竹子是你师父的把兄,你得叫一声师伯。我是他*的义弟,辈份比你高了两辈,你快叫我‘师叔祖’!”南海鳄神一怔,吐了一口浓痰,骂道:“你奶奶的,老子不叫!”叶二娘放开了虚竹的头颈,抓住他的肩头,左看右瞧,喜不自胜,转头向玄寂道:“他是我的儿子,你这臭贼秃,可不许打他!”虚竹蓦地想起,那日拆解珍珑棋局之时,见到叶二娘和丁春秋神态亲热,叶二娘口口声声叫他什么“春秋哥哥”,显然二人之间颇有暧昧,莫非自己竟是丁春秋的儿子?这一下可不得了,母亲是声名狼藉的叶二娘,位居四大恶人的第二位,父亲倘若真是丁春秋,那声名尤其恶劣。更糟的是,自己适才还将他打得狼狈不堪,亲手在他身上中了七片生死符。那……那便如何是好?
虚竹偷眼向丁春秋瞧去,心下大是不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转头又瞧叶二娘,盼他说出自己父亲到底是谁,但想一说出来如果竟然是星宿老怪丁春秋,那还不如不说的好。可是他自幼无父无母,会见母亲之后,又盼见生父,纵然父亲是丁春秋,那也决不能不认。心中正自栗六,只听得叶二娘大声说道:“是哪一个天杀的狗贼,偷了我的孩子,害得我母子分离二十四年?孩子,孩子,咱们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这个狗贼,将他千刀万剐,斩成肉浆。你娘斗他不过,孩子武功高强,正好给娘报仇雪恨。”
坐在大树下一直不言不动的黑衣僧人忽然站起身来,缓缓说道:“你这孩儿是给人家偷去的,还是抢去的,你面上这六道血痕,从何而来?”叶二娘突然变色,尖声叫道:“你……你是谁?你……你怎么知道?”黑衣僧道:“你难道不认得我么?”叶二娘尖声大叫:“啊!是你,就是你!”纵身向那黑衣僧扑将过去,奔到离他身子丈余之处,突然立定,伸手戟指,却也不敢近前,咬牙切齿,愤怒已极。
黑衣僧道:“不错,你孩子是我抢去的,你脸上这六道血痕,也是我抓的。”叶二娘叫道:“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抢我孩儿?我和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你……你……你害得我好苦。你害得我这二十四年之中,日夜苦受熬煎!”黑衣僧道:“那日你中了王星天的寒【创建和谐家园】掌,性命已然难保,是谁救活你的?”叶二娘道:“我不知道。难道……难道是你?”黑衣僧点头道:“不错,是我。”叶二娘那日受伤奇重,昏昏迷迷中只知有人以深厚内力为己疗伤,醒转后那人便不知去向。他事后问过丁春秋和段延庆,得知并非他二人听救,这事在她心中始终成为一个疑团,自忖作恶多端,劣迹昭彰,正道中人无不欲诛己而后快,除了丁段二人交好之外,哪里还有什么一流高手会救自己性命?今日眼见黑衣僧显示了惊世骇俗的武功,他声称自己性命乃彼所救,谅来不假,这一来,她心中的疑云可更加浓了。她呆呆地瞪著黑衣僧,口中只道:“为什么?为……为什么?”黑衣僧指著虚竹,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叶二娘全身一震,道:“他……他……我不能说。”虚竹心情激荡,奔将过去,叫道:“妈,你跟我说,我爹爹是谁?”叶二娘连连摇头道:“我不能说。”黑衣僧缓缓说道:“叶二娘,你本来是一个好好的姑娘,温柔美貌,端庄贞淑。可是在你十八岁那年,受了一个武功高强、大有身份的男子所诱,失身于他,生了这个孩子,是也不是?”叶二娘木然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是的。”黑衣僧又道:“这男子只顾到自己的声名前程,全不顾念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未嫁生子,处境是何等的凄惨。”叶二娘道:“不,不!他顾到我的,他给了我很多银两,给我好好安排了下半世的生活。”黑衣僧道:“他为什么令你孤零零的飘流江湖?”叶二娘道:“我不能嫁他的。他怎么能娶我为妻?他是个好人,他向来待我很好,是我自己不愿连累他的。他……他是个好人。”言辞之中,对于这个遗弃了她的情郎,仍是充满了温馨和思念,昔日恩情,丝毫不因自己受苦和岁月流逝而有所减退。众人均想:“叶二娘恶名素著,但对她当年的情郎,却著实情深义重。只不知这男人是谁?”段誉、阮星竹、范骅、华赫良、巴天石等大理一系诸人,听二人说到这一桩昔年的风流事迹,情不自禁的都偷眼向看段正淳瞄了一眼,都觉叶二娘这个情郎,身份、性情、处事,无一不和他相似。更有人想起:“那日四大恶人同赴大理,多半是为了找镇南王讨这笔孽债。”连段正淳也是大起疑心:“我所识女子著实不少,难道有她在内?我怎么半点也记不起来?”
黑衣僧人朗声道:“这孩子的父亲,便在此间,你为什么不指他出来?”叶二娘道:“不,不!我不能说。”虚竹眼光只是向丁春秋射去。段正淳心中更加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黑衣僧又道:“你为什么在你孩儿背上、股上,烧了三处戒点香疤?”叶二娘掩面道:“我不知道,求求你,你不要问了。”黑衣僧声音仍是十分平淡,一似无动于衷,继续问道:“你孩儿一生下来,你就想要他当和尚么?”叶二娘道:“不是,不是的。”黑衣僧人道:“那么为什么要在他身上烧这些佛门的香疤?”叶二娘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黑衣僧朗声道:“你不肯说,我却知道,只因为这孩子的父亲,乃是佛门子弟,是个有道高僧。”叶二娘一声【创建和谐家园】,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地。群雄登时大哗,眼见叶二娘这等神情,那黑衣僧所言,显非虚假,原来和她私通之人,竟然是个和尚。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虚竹伸臂扶起叶二娘,叫道:“妈,妈,你醒醒!”
过了半响,叶二娘悠悠醒转,低声道:“孩儿你快扶我下山去。这……这人是个妖怪,他……他什么都知道。我再也不要见他了。这……这仇也……也不用报了。”虚竹道:“是,妈,咱们这就走吧。”黑友僧道:“且慢,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不要报仇,我要报仇。叶二娘,我为什么抢你孩儿,你知道么?因为……因为有人抢了我的孩儿,令我家破人亡,夫妇父子,不得团聚。我这是报仇。”叶二娘道:“有人抢你孩儿?你是为了报仇?”黑衣僧道:“正是,我抢了你的孩儿来,放在少林寺的菜园之中,让少林将他抚养长大,授他一身武艺。因为我自己的亲生孩儿,也是给人抢了去,抚养长大,由少林僧授了他一身武艺。你想不想瞧瞧我的真面目?”
不等叶二娘示意可否,黑衣僧一伸手便拉去自己的面幕。群雄“啊”的一声惊呼,只见他方面大耳,虬髯丛生,相貌十分威武,约摸六十岁年纪。萧峰惊喜交集,抢步上前,拜伏在地,叫道:“你……你是我……”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好孩儿,好孩儿,我正是你的爹爹。咱爹儿俩一般的身形相貌,不用记认,谁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子。”一伸手,扯开胸口衣襟,露出一个刺花的狼头,左手一提,将萧峰拉了起来。萧峰扯开自己的衣襟,也现出胸口那张口露牙、青郁郁的狼头来。两人并肩而行,突然间同时仰天而啸,声若狂风怒号,远远传了出去,只震得山谷鸣响,数千豪杰听在耳中,全感不寒而栗。十八名契丹武士拔出长刀,但见声势之盛,直如千军万马一般。
萧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小包,打了开来,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纸。一展开间,纸幅甚大,正是智光和尚给他的石壁遗文的拓片,上面一个个都是空心的契丹文字。那虬髯老人指著最后几个字笑道:“萧远山绝笔,萧远山绝笔!哈哈,孩儿,那日我伤心之下,跳崖自尽,不料命不该绝,堕在谷底一株千年大树的枝干之上,竟得不死。这一来,为父的死志已去,便兴复仇之念。那日雁门关外,中原豪杰不问情由便杀了你不会武功的妈妈,孩儿,你说此仇该不该报?”萧峰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焉可不报。”萧远山道:“当日害你母亲之人,大半已为我当场击毙,智光和那隐姓埋名自称‘赵钱孙’的家伙,已为孩儿听杀。丐帮前任帮主江剑通染病身故,总算便宜了他。只是那个领头的‘大恶人’,迄今兀自健在。孩儿,你说咱们拿他怎么办?”萧峰急道:“此人是谁?”萧远山一声长啸,喝道:“此人是谁?”目光如电,在豪杰脸上一一扫射而过。
群豪和他目光接触之时,无不栗栗自危,虽然这些人均与当年雁门关外戕害萧峰之母一事无关,但见到萧远山、萧峰父子的神情,却也是谁也不敢手脚上一动,张口发出半点声音,唯恐将祸事惹上身来。萧远山道:“孩儿,那日我和你妈怀抱了你,到你外婆家去,不料路经雁门关外,数十名中土武士突然跃将出来,将你妈妈和我随众杀死。大宋与契丹有仇,互相砍杀,原非奇事,但这些中土武士埋伏山后,显是大有预谋。孩儿你知道那是为了什么缘故?”萧峰道:“孩子听智光【创建和谐家园】说道,他们得到讯息,误信契丹武士要来少林寺夺取武学典籍,以为他日辽国谋夺大宋江山基本,是以突出袭击,害死了我妈妈。”萧远山惨笑道:“嘿嘿,嘿嘿!当年你老子并无夺取少林寺武学典藉之心,他们却冤枉了我。奸好!萧远山一不做二不休,人家冤枉我,我便给人家瞧瞧,这三十年来,萧远山便躲在少林寺中,将他们的武学典藉瞧了个饱。少林寺诸位高僧,你们有本事便将萧远山杀了,否则少林武功非流入大辽不可。你们再在雁门关外埋伏,那可来不及了。”少林众僧听了萧远山这么说,无不骇然变色,均想此人之言,多半不假,本派武功若是流入了辽国,令契丹人如添翼,那便如何是好?
萧峰道:“爹爹,这大恶人当年杀我妈妈,还可说是事出误会,虽然鲁莽,尚非故意为恶。可是他却去杀了我义父义母乔氏夫妇,令孩儿大蒙恶名,那却是大大不该了。到底此人是谁,请爹爹指将出来。”萧远山哈哈大笑,道:“孩儿,你这可错了。”萧峰愕然道:“孩儿错了?”萧远山点点头,道:“错了。那乔氏夫妇,是我杀的!”
萧峰大吃一惊,道:“是爹爹杀的?那……那为什么?”萧远山道:“你是我的亲生孩儿,本来我父子夫妇一家团聚,何等快乐?可是这些南朝武人将我契丹人看作猪狗不如,动不动便横加杀戮,将我孩儿枪了,去交给别人,当作他的孩儿。那乔氏夫妇冒充是你父母,既夺了我的天伦之乐,又不跟你说明真相,那便该死。”萧峰胸口一酸,道:“我义父义母待孩儿极有恩义,他二老乃是大大的好人。然则放火焚烧单家庄、杀死谭公、谭婆等等,也都是……”萧远山道:“不错!都是你爹爹干的。这些人明明知道当年带头在雁门关外杀人的是谁,却不肯说了出来,个个袒护于他,岂非该杀?”
萧峰默然,心想:“我苦苦追寻的‘大恶人’却原来是我爹爹,这……这却从何说起?”缓缓的道:“少林寺玄苦【创建和谐家园】亲授孩儿武功,十年中寒暑不间,孩见得有今日,全蒙恩师栽培……”说到这里,低下了头来,已然虎目含泪。萧远山道:“这些南朝武人阴险奸诈,有什么好东西了?这玄苦是我一掌震死的。”他此言一出口,少林群僧齐声诵经:“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声音十分悲愤,虽然一时未有人上前向萧远山挑战,但群僧在这念佛声中所含的沉痛之情,显然已包含了极大决心,决不能与萧远山善罢干休。萧远山又道:“杀我妻室、夺我独子的大仇人中,有丐帮帮主,亦有少林派高手,嘿嘿,他们只想永远遮瞒这桩血腥罪过,将我儿子变作了【创建和谐家园】,叫我儿子拜大仇人为师,继任仇人为丐帮的帮主。嘿嘿,孩儿,那日晚间我打了玄苦一掌之后,隐身在旁,不久你又去拜见那个贼秃。这玄苦见我父子容貌相似,只道是你出手,连那小沙弥也分不清你我父子。孩儿,咱契丹人受他们冤枉欺侮,还少得了么?”萧峰这时方始恍然,为什么玄苦【创建和谐家园】那晚见到自己之时,竟然如此错愕,而那小沙弥又为什么力证是自己出手打死玄苦。却哪里想得到真正行凶的,竟是个和自己容貌相似,血肉相连之人?
第一百二十章 当众揭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