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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隐士的前半生-第9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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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是妍子泡好的,是我喜欢的类型;躺椅的角度是我自己调好的,是我喜欢的高度;台子上的花草也是自己挑选并亲自摆放上去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一切都是那么固定。甚至无法容忍某片兰草的叶子,叶尖变黄;甚至要剔除杯子中的某片茶叶,它没有表现出一旗一枪。对细节的极致追求,不是要求完美,而是习惯洁癖,或者说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买了全套的二十四史,如果你要问它有多少的话,我告诉你,它刚好句占满我那一面墙的书架。我有钱,且识字,所以,我假装是个高端的专业的有情怀的有追求的文化人。笑话,我不是文化人还有谁是文化人,我学过易经。

      但这些都哄不了我自己,与其说是我在装给别人看,不如说是装给自己看。我在以文化人包装给自己的生命赋能,我尝到了一种滋味: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有人说虚伪是人类的本质,我并不这么看。但是粉饰是每个人都有的习惯。人们喜欢给任何事情赋予某种并不存在的意义,最喜欢粉饰纯粹的生理过程:歌颂情欲并升华其为基本的人类感情,把它叫【创建和谐家园】情。

      我想起在部队的一个事。当时我们中队要申报先进中队,兹事体大,指导员组织写手编材料,我有幸成为其中之一,因为我是大学生。在统稿时,指导员发表了重要讲话:文章要分三部分,一头一尾叫戴帽穿靴,中间讲故事。戴帽必须赋予伟大意义,表示动机不凡。穿靴必须提示伟大启迪,响应开头伟大意义,表示效果良好。中间的故事,必须插入人情,以巧以怪取胜。如果故事本身平淡,就加入思想过程、心理过程,此事不怕没根据,你想的什么,自己也找不出原因。我当时听了,如沐春风,指导员不愧是西安政治学院毕业,他透析了官样文章的精髓,他也看穿了领导们不甘寂寞的内心。

      如果现实实在太平凡,那你就百~万\小!说吧。这么多不甘平庸的灵魂,就是写书的才子们,本来手无缚鸡之力,却表现出一番指点江山的样子。

      刚日读经,柔日读史。很讲究,是吧?自己跟自己扯蛋,自己跟自己较劲。

      我倒不理他们那一套。经,我很少读,费脑壳。史,我天天看,看故事。

      我也不是整本地依顺序读,太费事。我乱抽,跳着看,床头如果是明史,书桌上也许是汉书,茶几上偶尔也摆一本宋史,随意打乱时间顺序的好处是:你仿佛觉得自己在改造历史,有一种江山尽在把握的假象。

      一个未经系统训练的爱好者,在专业领域要想出点新意,必须搞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比如我,就貌似在发现奇怪规律的过程中,自嗨了一把。比如看明史,我就发现相似形。相似形这个概念来自于几何学,但在历史中,我也找到一些看似对应的证据。

      我在明史中,找到一对相似的叔侄关系。比如朱棣与朱允文,这是叔叔打败了侄儿。后来的朱高煦与朱瞻基,这是侄儿打败了叔叔。两个相似的关系产生相反的结果,时邪?势邪?

      我在清史稿中,找到一对相似的太后与皇帝的关系。孝庄太后与顺治帝,是大清一统中国的开始;隆裕太后与宣统帝,则是大清结束统治的终点。

      还可以找很多这些东西,但是有什么意义呢?或者仅仅是趣味,仅仅是满足书生对历史的偷窥欲?

      更要命的是,自己偷着乐并不过瘾,还得与人交流才有趣味,我突然想到了小池。这一想不要紧,尽管妍子就在我身边,我也经常想起小池,妍子也看不出来。我把【创建和谐家园】当成习惯,并偶尔享受这种走神。

      这是危险的,它会增加我的痛苦。我明白,但不是忍不住想。我想控制自己的思想,但总是控制不住。

      我想,有一天,当我孤独无依时,我会写小说赚钱。题目都想好了:在因孕禁欲的日子。肯定大卖,因为题目勾人。一个欲就勾引人心,况且,有过这样经历的男人,是大多数,消费市场的基数大啊。

      为什么想到这个题目呢?因为它产生了我生理上实在的困扰。一个强壮的男人,在刚结婚后尝到并习惯了肉体的欢乐,结果因老婆怀孕而中断习惯了的快乐,是多么折磨人!

      妍子并没注意到这些,她的主要精力在集中在她的肚子里,她不愿意分出一部分精神来研究我的身体和眼神。当然,此时我更应该关注她,这才是合格的丈夫、合格的准父亲。但是,身体是不撒谎的,欲望逼迫的痛苦几乎天天发生。

      改变痛苦的方法至少有两个:转移法、覆盖法。将一件事的关注点移到另一件事上,叫转移法。将小的痛苦隐藏在一个更大的事情之中,叫覆盖法。

      转移法的问题在于,你有可能将一种痛苦转移到另一种痛苦之中,比如,为了逃避爱情失败的痛苦,去赌博,结果倾家荡产。覆盖法更难实施,关键是,你得有一件更大的事情。

      根据我听到的戒毒所民警的叙述,许多人初次吸毒,是转移法失败的产物。比如失恋后提神,平庸时提劲,甚至是为了给自己的兄弟表演义气干云。

      覆盖法实施的难度是客观的,一般人找不到更大的事情来覆盖现实。但你可以制造出一个大事件,或者说你自以为是的大事件。为艺术献身?到珠峰登顶?这些都有难度。那么,你可以学学唐吉诃德,给自己傻不拉叽的行为赋能,当武士杀向大风车,也不是不行,也有可能有粉丝,桑丘就是你的人。

      但是有一个简单的办法:自嗨。

      我想起自己高中时的一段经历。那个时候,我的同桌是个女生,她估计也没那么崇拜我,虽然在那种班上我成绩最好。但经常抄我的作业,问我的问题,给我一个假象,我把她当自己人。谁知,她有一天,与班上另外一个男生好上了。我知道后,没有所谓失恋的感觉,因为我既没有跟她恋爱的动机,也没有跟她恋爱的事实。但我确实有一种挫败感,一个貌似崇拜自己人,居然爱上了另一个我看不起的男生。为表示自己的满不在乎,我转移。我开始搞一些貌似高深的东西,让她看不懂。在这种貌似高深的沉浸中,让她觉得,我并不在乎她,以及她与那个男生的感情。这是自欺欺人,貌似自嗨。我采取的什么办法呢?我自学简谱,并通过唱谱来学习外国歌曲。那个有简谱的外国歌曲书有点破烂,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更显得高深。

      现在想起来好笑,当年我以为高深的东西,在今天,在小池甚至妍子这些城里人看来,是多么的简陋。她们早就用五线谱弹钢琴或者拉小提琴时,我在唱简谱。所谓的高深的外国歌曲,只不过是前苏联的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等,土得掉渣。但是,在当年我就读的那个乡镇高中,这样简陋的东西,确实可以唬人,甚至把成绩最好的我,也唬住了,我仿佛在干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业。

      整个下午,在露台上看史,有时产生冲动:拍遍栏杆,无人会得。我知道,我缺乏交流对象,缺乏知音。我想起了二娃,你在哪里呢?你如果看到我这傻不拉叽的样子,该调侃我了吧?你如果看到我这装腔作势的样子,该讥笑我了吧?你如果看到我这浮夸自大的样子,该打击我了吧?

      你也许有大学的同学,也许有一个知识丰富的老婆。你读的是一本,也许根本不缺乏知音,你没有寻找我的动力了吗?我就在你的生命里无足轻重了吗?

      不会的,我占满了你的童年和少年,就在某个永不遗忘的角落,占据着你的心。

      我得出了好多搞笑的结论,不仅可以自娱,也可供娱人。但我能娱乐谁呢?小池,你要是在就好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史书中找到了好多笑话;你知不知道,我在读书时偶尔闪烁你的身影。其实,你的身体在我印象中已经模糊,但怎么能够忘掉,我们争论时,你那挑衅的生动的大大的眼睛?

      “老公,快来摸摸,你家小庄又在踢我了!”

      妍子的一声夸张的惊呼,把我又拉回到现实。不管你思考有多么遥远,她总会把你拉到身边,形式必须走,还得发出惊叹的啧啧声。

      抚摸、聆听、感叹、安慰,流程走完,她心满意足地离开,我又拿起书来。

      思绪一旦被打乱,重组起来十分困难。算了,乱翻,期待新的发现。

      抽出一本唐史,我有一个发现,这是一个道德约束最为松驰、宗教信仰极其混乱的年代,简而言之,这是一个意识形态最为开放的年代。唐朝的强大是不是与之有关呢?不一定,比如汉朝,是一个道德约束严谨的年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就是从汉朝最伟大时代代汉武帝时代开始的。可见,伟大强盛与意识形态关系不是严格的正相关。那么,唐代为什么会在意识形态上有如此丰富复杂的表现呢?

      比如,它的男女关系就很混乱。杜甫的丽人行就是明证,美女们丰乳肥臀、坦胸露背地招摇过市,已成长安一景,这是民间就可以看到的。在宫廷生活中,杨贵妃把自己的姐姐们介绍给皇帝作情妇,不仅本人一点也不争风吃醋,而且皇帝还公开加封,更独特的是,这种公开的情人关系,居然没给名份,毫不掩饰。她们不是妃子,就是公开的情人,所谓虢国夫人,究竟是谁的夫人?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皇帝纵情,贵妃也过界。当时安禄山因为舞跳得好,杨贵妃要收他当干儿子,让宫女把全身【创建和谐家园】的胖子安禄山用布包抬进宫时,所有宫女及贵妃毫不避讳,皇帝还哈哈大笑。安禄山与杨贵妃在床上打牌,皇帝还帮助算筹码,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生活?想想那个画面,所有中国人都想像不到吧?

      这里也有一个相似形。武则天与杨贵妃是相似形。武则天本是唐太宗的才人,应该是唐高宗的母辈,但她后来通过出家,洗白身份,辈份归零,后来正式嫁给唐高宗,最后干脆恢复母系氏族的神话,自己成了皇帝。还别说,她这个皇帝还成就了大唐盛世。杨贵妃本来是寿王的妃子,唐玄宗应该是她的父辈,也是通过出家,洗白身份,正式成了原本应该叫父亲的女人。但结局不一样,唐朝从此走入了一个衰落的通道。

      结论:不能以普通人道德来评价一个帝王。

      帝王是个孤独的职业,他的好坏只能以治理国家的效果来评价。比如曹操,好色出了名,打败敌军,首先抢来敌首漂亮的夫人,先睡一晚再说。要说继承他王位的曹丕,这点也继承得好,对敌军夫人下手比父亲还快,搞得曹植暗恋不成,写个洛神赋来安慰心情。那对男女道德不地道的父子,却是成功的帝王。南唐后主李煜,表面上与两位夫人爱情深厚,结局怎么样呢?害夫人受辱,自己也死于非命。

      我在思考的是,唐朝为什么如此不重视私人道德?难道是因为他们皇室的血统吗?也许吧。他们的血统既有汉族的也有鲜卑的,本来就不讲正宗。我们知道,少数民族的男女关系是另一套系统,他们也许不忠于家庭,他们也许更忠于爱情,有点乱来的基因吧。虽然也有人企图把他们李姓与春秋时代著名的老子联系起来,但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说服人的证据。老子是西出函谷关,肯定是到过李渊祖上的发迹之地甘肃,但有什么证据证明老子在那里结了婚,生了子?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这个李与老子那个李有血缘关系?鉴于证据的缺乏,说服力不强,这种牵扯也就不了了之,朝廷也并不把它当回事。但这种联系促进了一个副产品的产生:道教的兴盛。既然你朝廷要扯上与老子的关系,老子又是道教的太上老君,那么,道教也就堂而皇之起来。顺便说一下,【创建和谐家园】就产生于那个时代,跨越上千年,现在在我手上。这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袁天罡、李淳风,不用介绍宗教信仰一栏,只看他们的名字,你就知道是道教的。

      还有一个事情不得不说,李白也是道教的崇拜者,李白的诗歌描写了大量的道教神仙,他自己也以道家身份出来,把他叫诗仙是准确的,因为从宗教信仰来说,道教就是修仙。

      事情并没有这样结束,佛教又来了,它为什么在唐代兴盛呢?一句话说不清楚,可能与玄奘有关,这不得不涉及个人魅力问题,他的光辉太闪耀、他的事迹太传奇,以狂热程度来说,长期占据唐朝百姓娱乐榜头条,粉丝众多,包括皇帝。但是,我们也要承认这个事实,唐代也是中国佛教出祖师最多的朝代,五祖六祖,何等伟人!禅门兴盛、宗风大振。就连科学史上著名的天文学家一行僧人,真实职业是和尚,天文学只不过是业余爱好,这个在天文学上开天辟地的伟大人物,还发明了算命的经典一掌经,算是在易经之外,开辟了另一条经典的算命道路,你能说他不是顶级天才。但这样的伟大人才干出的伟大事业,只不过是他的业余爱好,他的真正重心,在于佛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让我们想像一下,或许有人把它叫意淫。一个优秀的大学哲学泰斗,成了中科院物理学家,周末还到国家交响乐园拉首席小提琴,偶尔自研中药,治好了情人和自己的癌症。

      好一个乱字,在意识形态领域。在唐朝社交圈的大神众多,怀素就是其中之一,一个顶级品酒师兼和尚,写得一手好字,在酒场撒泼打滚,众人都说这是高雅,这是个什么讲究?他写出的瘦金体,让一千年后又一个伟大的人发扬继承,这人叫毛润之。他们也写诗,别人认为特别好,对他们自己而言,也许不过是为了发泄躁动的内心。

      这是什么原因呢?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唐朝的都城中,有【创建和谐家园】的场所、有拜火教的场所,反正,是个宗教,在唐朝都行。管你南腔北调、管你古今中外,都行。

      也许唐朝王室血统本来就不纯正,所以,对意识形态的正统性没有要求,也缺乏内在的动机。

      当然,在艺术方面更是如此。李龟年,著名音乐家,霓裳羽衣曲的执笔人。传说这个曲子是音乐发烧友唐玄宗在梦里听到的,这也许就是个传说。一方面,是为了出版的需要,在作者前面加上了皇帝的名字。这样的事现在也经常出现,一般有两个作者的学术论文,大多数第二作者才是真正的写作的人,第一作者用名声背书,便于推广出版。这样,也给唐玄宗搞到一个技术职称,音乐家。这也有雅贿的意思,现在也在这样搞。另一方面,是为了寻找更高端的合伙人。杨贵妃是舞蹈家,她本人跳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但她肯定是个合格的舞蹈编导,她排出了著名的霓裳羽衣舞,并且首演就在宫廷,这可不得了。皇帝作曲、贵妃跳舞,仅凭这,李龟年就名振江湖。证据很明显,杜甫就写过这首诗江南逢李龟年,估计当年杜甫的心态是这样的。当年李龟年在政府机构是明星大腕,杜甫只是小官一个、普通粉丝,现在在异地重逢,仿佛老友,这是待遇升级,骨灰级的了。所以,诗人不得不感慨一番,留下文字,以证明自己与大腕是朋友,当年在长安也不是白混的。

      你想想,有几个见过肥硕的贵妃的舞蹈?什么场面?

      第一百三十七章 诗人的错觉

      我始终觉得诗歌跟爱情一样,就是偶然发生的事情。那一瞬间,触了电,就有了一个词、一句话、一个灵感。诗是有神性的,正常人也有天才和疯子的闪现,那是遇上了爱情;文人如果冒出天才和疯子的情绪,就用诗歌记录情感。

      但唐朝不一样,有许多的人把写诗当成职业,几乎每天都在创作或走在创作的路上。这是什么情况?排除粗制滥造的东西外,那些屡出精品的诗人,难道整天都处于疯疯颠颠的状态?这种人要么有巨大的破坏性被人消灭,要么被自己的敏感折磨到早死,是不可能以正常状态生存于世的。那么,只有另一种可能,这些人都是天才。或者降而求其次,平时是人才,但偶尔发些疯。要不然,无法解释全唐诗上万首,它们产生的来源。

      偶然发生的诗歌产生了偶然出名的诗人,这不奇怪。张若虚,那个写春江花月夜的人,估计还有其他职业,写诗是业余爱好,偶尔发疯,写了这首千古绝唱,就成了一名伟大的诗人,这种情况在今天看来,是正常的。

      也有天才中发疯频率比较高的人,比如李白。他有可能是故意装疯,一是为了逼出自己的灵感,二是为了给自己的诗歌找出一个庸俗的理由,以适应大众给他的人设。他装疯的道具是酒:“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是在唐朝在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皇帝的艺术家气质,才有李白这种装疯的人的存在。那么,他为什么装疯呢?

      透露一个小秘密,当代极极小众作家孙甘露说过:一个读书人如果不能弄得一官半职,难免要舞文弄墨一番。

      李白本来到长安求职,是要当官的,而且决心要当大官,以施展平生志愿。谁知道,皇帝不欣赏他的政治,只欣赏他的艺术,所以,就有点不得志,就爱喝点酒,有时装点疯,属于消极反抗、自找解脱的意思。这就像足球运动员,点球没踢进,假装脚抽筋;禁区搞假摔,回头怪裁判。

      你不答应我要求,我就故意不配合。对小孩子来说这是撒娇,当然对伟大人物来说不敢这样侮辱,只能说李白有点小调皮。

      我猜想,李白大概是这样估计的:爱哭的孩子有糖吃。结果,他失策了,皇帝并没有给他糖,封他官。他当了几天京城娱乐明星后,就在宫廷过气了。也难怪,人家玄宗根本没把你当孩子看待,你乱折腾没用。李白这就尴尬了,喝酒这个道具不能丢,丢了就有欺君的嫌疑,又不能成为待业青年,于是就以写诗为职业了。喝酒继续,寻找发疯的感觉,为诗歌找点灵感,久而久之,喝酒成了习惯,这就是他在江湖上的LOGO,或者叫做差异化卖点。

      李白的人生对他本人来说是失败的,但对我们后人来说又是成功的,一个职业诗人完成了他的初心,成仙,成了后人口中的“诗仙”。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在佛教中,这种境界,愣严经有记载:飞行仙。

      杜甫显然不同,他更多的是正常人。不管从历史记载还是从诗歌自述中,没有他疯过的记录。他最疯狂的记录是这句:“漫卷诗书喜欲狂”,欲狂,也是没有真狂的意思。那么,他就是天才吗?也还不一定。他早年在长安,最多算个县处级干部,没看出他有什么过人的才能。早期也不因诗歌著名,没有出人头地。那时的杜甫,最多算个人才。你想想,按我的推理,如果不是疯子,那得是天才,才能以写诗为职业。所以,他的爆发是后期的事。

      时代造就了他的天才,素材造就了他的诗歌。

      一个有诗歌创作经验或者文学常识的人都知道,如果没有奇怪的灵感写出奇怪的句子,那么得有奇怪的事实写出奇怪的故事,反正,不雷人,不成佳作。

      杜甫就生长在这个奇怪的时代。他刚出道时,正值大唐盛世,虽然没享受过富贵,但也见证过荣华。他虽然官不大,但也算能够挤进娱乐粉丝圈,收集了够多明星的签名照片,甚至留下了电话号码或QQ群。要说,经历是最好的老师,这不假。与高手混久了,自己也成了高手,这话极其适用于杜甫。他与李白见过面,并且进行过长谈,估计是小杜对酒席买的单,这也正常,顶级明星来吃饭,是给你面子。按今天的行情,你请明星喝酒,还得倒找他钱。当时还比较朴实,没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况且,当时杜甫也没多少钱。

      前面说了李龟年等人,杜甫也是接触过的,这些艺术巨匠的风采和作派,自然转化了杜甫的气质,他早年在长安,得到了顶级的艺术熏染。

      当然,素质是素质,效果是效果。能把才能变现,是你的幸运,是时代造就的。

      他碰上了安史之乱,长安繁华散尽、朝廷人设崩塌,小杜随如蚁人群,挤入了逃难的大军。极度的贫困和漂泊,造成极度的痛苦,痛苦出诗人。

      他的诗歌胜在素材。当时的社会巨大的变迁,就是他最好的素材,千载难逢,他成了千载难逢的诗人。他只需要忠实记录现状、忠实记录感情,就够了。他用诗记录历史,记录自己亲自体验过的巨大落差的人生,这就够了。

      我们知道,对比是所有艺术最基本的表现手段,杜甫的人生就是巨大落差的对比,杜甫觉得时代在开玩笑,当时的人民活得就像一个笑话。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鸟都和人的感情共鸣,这是什么人,圣人。所以叫他诗圣,这不夸张。

      当时还有一些怪人,特别的不老实,也算是艺术夸张的奇葩,白居易就算是其中之一。

      他本来是个高大上的人,他本来是个人生赢家。他年轻时就以“离离原上草”出名,出道就一炮而红。当官入门也快,他们那一批中进士的,他最年轻。踏马长安,题诗雁塔,这是多么风光的事。就好比四年一次的高考,记住,是四年才有一次,他是文科省状元,按年龄,他进入最顶级的少年班,未来不可【创建和谐家园】。

      事实证明,他后来确实也没让人失望,当到国务院副总理的级别。生活极其奢华,这也难怪,级别高了,待遇自然不同。他家养了著名的歌星私人收藏叫念奴,后来有文人见过这个美女,被其歌喉所震撼,写了念奴娇的歌词,成了著名的词牌名。他家还养了著名的西域舞蹈家私人收藏,外国人,有没有绿卡不知道,当然办起来也不难,人家是副总理嘛菩萨蛮,情况跟前面歌星一样,成了文人意淫的对象,著名词牌名。私养两大明星,是何等的嚣张!

      当时有个副部级干部叫刘禹锡,就是写陋室铭那个,当时估计并没有好穷,毕竟副部级待遇也是很高的。写陋室铭时,估计是他受免职处分过后的事。他多次邀请白居易到自己家喝酒,白居易没去。这也好理解:第一,白居易,作为上级,事情繁忙,没空。第二,白居易家的饭菜好,估计刘禹锡家的伙食就那样,没兴趣。多次邀请未果,刘禹锡为了拉近领导关系,兵行险着,用了激将法这一招。成功就成功,不成功打算永远失败。他给白居易发短信:“户大嫌酒甜,才高笑小诗。”

      啥意思?两层意思:第一,你白副总理是大户人家,估计嫌我副部长家的酒太甜了,不好喝,不愿意来。这得解释一下,唐朝人喝酒是酿造酒,那时中国还没发明蒸馏酒,度数比较低。再说通俗点,唐朝人喝的酒是今天的米酒,也就是四川人叫的甜酒,酒精度数越低,酒越甜。最高度数也许到达了今天黄酒的程度,不能用甜来形容了。只要是酒鬼,都明白度数越高越好的道理。甜酒来待客,肯定不如黄酒的档次高,当然档次越高越贵,刘禹锡估计买不起。第二,你白副总理是少年天才,嫌弃我小刘诗写得一般,没瞧上我。这两点说得比较严重,关系人品问题。

      激将法成功,白居易来了,喝了酒,谈了诗,刘禹锡胜。

      为什么说白居易怪呢?诗歌与人生太过背离。本来一个高大上的人,承担着振兴中华的重任,偏偏在诗歌中要表达普通百姓的日常,这恰恰是他最不熟悉的生活。如果有人要教训你:生活是艺术的源泉,我要跳起来打断你:白居易就不这样,他也很艺术。本来一个学问高深的天才,非要用最平实的语言,企图让自己的诗歌让老太太都听得懂。这就不对了,你的粉丝群本来在文人圈子,你非要扩大受众范围,渗透到家庭主妇大爷大妈,你这样搞,别的娱乐明星还吃不吃饭?

      即便后来被贬为江州军分区司令员,也算是正师级干部,也不忘在路上找个歌女弹琵琶娱乐一下,写下个琵琶行,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致死都要娱乐的行为。

      从他爱找歌女【创建和谐家园】的习惯来看,他应该是对爱情不太专一的人,他偏偏写个爱情长诗长恨歌,把玄宗【创建和谐家园】的故事,硬生生写成了可歌可泣的爱情。

      更怪的是他的晚年。这个纵情声色的人,到晚年得到了长寿,这不符合道德啊?不是说色是刮骨钢刀吗?怎么他活了这么久?他还成了一名优秀的佛【创建和谐家园】,号称乐天居士,关于他与禅师的对话,还进入了禅宗公案,够强大。难道他以前犯的错误就一笔勾销了?

      结论:你不能够超越因果、游戏人生,在于你不够强大。

      另一个怪人也是个少年天才,那就是王维。他的出道比白居易还轰动:状元。

      这个状元的事业就跟白居易是相反数。他早年突然出名,然后如一颗流星,即在仕途沉没,始终得不到重用。所谓寄情山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假装解脱,也是自我安慰。别人到终南是为了扬名立万,他已经出名,是被迫到终南,因为不被重用。

      他的文字水平奇高,能把一个简单的场景写得层次丰富、韵味绵长。从这点看来,唐朝科举考试,没有照顾关系,没有黑幕。单从文字功夫来看,王维肯定是状元。

      但是,不要以为寄情山水就叫志存高远,如此优秀的人,要养家,四个孩子的负担,让他不得不低下高昂的头颅,写诗向显贵求官。所以,我说他的淡雅是装出来的,根本经不起现实的考验。但是他又是文坛上最为可贵的,或者说在唐代那个男女纵情的世界中,他是一颗真正的钟情的种子。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也许,这是我能找到的王维唯一的一首与爱情有关的诗,与实际滥情的白居易讴歌爱情不同,他几乎不写爱情。为什么呢?因为,他有一段真正的爱情。

      结论:艺术的制造者和欣赏者通病:缺啥才补啥。

      他一生只有一个妻子,他最爱她,这个妻子为他生养了几个子女后英年早逝,他竟然再不娶妻。不要说他官小,官再小也是官;不要说他穷,他再穷也是状元。养个三妻四妾有困难,再娶一个妻子,毫无问题。但他就是不娶,对逝去的妻子,只是怀念。

      之所以说他是白居易的相反数,那是他后来,官越做越大,钱越来越多,居然在关中最美的风景名胜区,修了一个辋川别墅,我怀疑,这不仅是今天别墅的祖宗,而且应该是最豪华的,占地面积据说超过今天一个大型公园。按当时文人参观后的文字记载,这真的是一个环境优秀、闲人免进的地方,极其适合于谈恋爱。但他就是不娶,终老林间。

      极高的地位、巨大的财富、显赫的名声,多大的诱惑,都动摇不了他不娶的决心,这是一种什么精神?是一种二百五、杠到底的精神。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不要以为隐居山间是多么快乐的事,其实那生活犹如野人。不要以为食苹采薇是多么风雅的事,其实那是没有什么吃的。我想起一首民谣,说的是地踏菜,我们四川也叫它地木耳,像极了木耳,只不过长在山坡红砂石上,是属于真菌类,夏天一下大雨,它就疯长遍地,太阳晒一天,它就奄奄一息,干枯而不能食用。穷人粮食不够,采其充饥,不是什么风雅的事情。民谣这样说:“地踏菜,生雨中,一照山野郊远空。庄前阿公呼阿婆,毋须采得青满笼。还家饱食忘岁凶,东家懒妇睡正浓。”

      唐朝做隐士的,大多是在终南山积聚名气,入山是为了出山,直奔富贵而来,动机很不纯洁。

      当然,唐朝诗人中,也有不把诗歌当事业的,纯属于玩票性质的人,这个人就是文坛领袖:韩愈。

      他这个人在思想上最为保守,坚守汉代以来儒家的统治地位。在行为上最为敬业,始终把政治当成自己的主业。在文学上最为实用,提倡了古文运动。

      他是一个坚硬的人,来源于他坚硬的人生。

      早年的贫困,造就了他的勤奋以及强大的内心。卑微的出身,也造就了他严谨的性格。用今天的话来说:轴。他的成功是一步步努力克制自己坚持过来的,他的处事风格就是坚持。

      我们都知道,他是唐宋八大家之首,当之无愧的文坛领袖,这个没有争议,连当时所有的才子们,也都服气。这样说来,他的文字功底肯定一流,要写花前月下,没问题,要写大江东去,没问题。反正,只要他想把任何东西写漂亮,那都不是事。但他偏不,他提倡了古文运动。他反对所有华丽的东西,推崇古朴实用。好像他与美有仇似的,这不正常啊。按理说,只有那些文字功夫不好的人,才对文字之美有羡慕嫉妒恨,他一个靠文字出名的人,怎么拿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开刀?

      只能有一个解释:他是有理想的人。只有追求远大理想的人,才可能抛弃自己的利益。他是文字的既得利益者,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敢于为理想【创建和谐家园】的精神。

      所谓古文运动,所反对的是文字的华丽,因为当时的文字也太华丽了,华而不实的东西充斥大街,他要整顿。他提倡什么?他提倡简洁,他认为,文字的最高境界,就是:准确。

      文字是用来说事情的,多说无益。

      轴吧?

      更轴的事还在后面。皇帝要迎请佛祖舍利入宫,就是法门寺那个。这好理解,他是儒家的总代表,肯定不能让佛教占据政府的意识形态高地。但是,人家请舍利进宫是人家皇帝的家里事,你说说也就罢了,还敢批评皇帝,讲一通大道理,一点都不简洁。如果,你那奏章里写的是对的,那皇帝不就是被蒙了?皇帝要承认自己是傻子?你韩愈有才,但也不能不把皇帝当干部,贬了。直接贬到最偏远的潮州,马上就走,不给时间收拾行李。这就麻烦了,当时韩愈年龄太老了,走不了这么远的路,估计仕途至此为止、一生为之奋斗的儒家地位到此为止、生命也将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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