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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千万不能露富。明天在婚礼上,她娘家人问,就说婚纱礼服是租的,为布置新房,我们还欠了点债。况且,我早就给她父母说过,这个店子是别的老板投资,我只是打工卖手机、修手机,挣点提成和手工费。”
他这一解释,我明白了。中国今天有许多人重男轻女,希望在嫁女儿时狠敲男方一把,好给儿子准备彩礼。现在,由于他们伤女儿的心太狠,这一笔,估计是挣不成了。
“那他哥哥结婚了吗?”
“没有,莫说结婚,就连一个职业也干不了三个月,这山望着那山高,好吃懒做,跟我过去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他父母给他倒是在农村盖了新房,但是城里没房子,也没有姑娘愿意嫁了,现在是这个行情。”
好吧,既然情况清楚,我就得配合他们的行动。我让廖师傅把车开走,把一切显示豪华的东西都隐藏起来,等待他父母的到来。当然,人还是要去接的。我在厂里调了一个中巴车,让二牛随车到火车站去了。那个中巴车,是我们厂原来送工人上下班的,后来破旧了,就改为送货了,但座椅还是好的,我专门跟司机交代了一下,就说他是二牛的朋友,开车来帮忙的。
我看了一下身上,觉得自己穿得还是太豪华了,觉得有必要乔装一下,就问小祁:“你父母知道我的存在吗?”
小祁摇摇头,说到:“哪敢说你,大哥,他们要是知道你是我大哥,莫说二十万,两百万他们也敢要。”她看了看我的穿着,想了一下,说到:“大哥,算了,你反正也是老板,你就当我们老板吧。反正二牛也跟他们说过,这个店子是你的,你就当来跟员工祝贺婚礼吧,好不好?”她歪着头,想了半天,说到:“我叫你什么好呢?叫老大?明天参加婚礼的人晓得你的跟二牛的关系,会笑话我们。算了,凡叫大哥吧,反正,也是老大的意思。”
当二牛带着那个中巴车到达招待所时,我已经看见了。他们总共有七个人,他们上楼后,估计过了半个小时,已经收拾好了,一行朝店子走来。
小祁出门迎接,我和大梅随后。二牛估计还没反应过来,小祁一把拉着她妈说到:“这是我们老板,大哥,这是我妈。”
她这样抢先一说,二牛明白了我此时的身份,马上解释到:“我们老板对我们可好了,当兄弟看待,只准我们把他叫大哥。”
此时,她父亲对我说到:“老板,不好意思,我女儿结婚,还要借用你的房子,真没见过这好的老板。”
我假装谦虚到:“他两个都很能干,帮我在赚钱,所以,他们结婚,我提供点条件,应该的。”
他父母围着我说了半天好话,才跟大梅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估计还是对彩礼少了,有点不太满意。
当他们看到新房全新的物品时,问女儿到:“你们发财了?原来旧的呢?”
小祁说到:“都是老板要求的,他出的钱。”小祁父母望着我,我假装自然地说到:“结婚嘛,起码新房要有新东西。没事,反正从他们今后的资金中扣就行。”
当他们还表示不理解时,我继续解释:“你们放心,我不会扣他们基本工资的,只扣资金,工资扣了,怎么生活?”
他们这才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当天晚上和第二天早餐,都是在那个招待所食堂进行的,大梅付的账。
第二天的婚礼,在离店子不远的一个小酒店,总共仅有五桌客人,我问大梅,怎么只有这几个人?大梅解释到,新厂的人一个都没请,下次等他父母离开了再补酒席。来的都是老厂的。我问为什么?
她悄悄告诉我:“老厂的人没来过家里,也不知道你的身份。”她招了招手,她老公过来了,朝我挤了挤眼神,我明白,他也知道我此时公开的身份:二牛和小祁的老板。
我想,这也不冤,在二牛没把我妈叫妈的时候,我的身份,的确是他老板。
当新郎新娘出来的时候,大家纷纷惊叹,服装给他们增色不少,当然化妆也是那家影楼提供的,耳目一新、眼前一亮、刮目相看、目瞪口呆,等等形容词从宾客口中出来,让新人暂时拥有了巨大的光环。
我知道,这一刻,小祁可以回忆一生。二牛,也达到了人生新的顶点。
婚礼后的第三天,所谓的新娘回门,就是从店子走向了招待所,仪式是象征性的,中午王叔和我妈请吃饭是礼节性的。但二牛还是动了些心思,他给每位来的小祁的娘家人,送了一部手机,就是我们公司设计的那个。这一幕,我似曾相识,我想起了小苏。
在我的暗示下,二牛给每位来的人,还给了二千块钱的红包,意思是主动负担差旅费,不让亲戚位白来的意思。由于这两笔收入是小祁父母事先没有想到的,让他们大为感动,对二牛的态度也非常友好了。
小祁感动地望着这一切,她没表示出过多的激动,但她肯定感受到二牛及全家对她的重视,送宾客上车的时候,我看见她主动地、紧紧地箍牢了二牛的胳膊。
期间,我非常专注地观察了小祁的哥哥,如果与二牛原来的状态相比,是另一种类型的不靠谱。我们坐在一起吃饭有过三次经历,我也领略了他那令人厌恶的作风。他长得比二牛精干,算是外表上还看得过去。但这样一个人,不能听他说话,他的话会是大话和牢骚,尤其是在喝了酒后。本来水平就不高,还喜欢讨论国家大事;自己没出过国,也没看过外国书籍,但出口就动不动美国怎么样怎么样,仿佛他懂得多似的。要是妍子在场,非要怼得他下不来台的。
当然,在饭桌上,主要是大梅的丈夫跟他谈话,他伟大的语录简直可以作为饭菜的对味作料。以下为实录:
大梅丈夫:“听说你开过挖掘机,挺挣钱的吧?”
小祁哥哥:“我倒不是考虑钱,关键有两点,我受不了。一是灰尘太大,不利于健康。你想那工地灰土那么多,中国也不像美国,没什么劳动保护,有时发的口罩,天气热了你怎么戴?影响健康,连鼻涕有时醒出来都是黄的,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大梅丈夫:“那按你说,美国做得好,他们是怎么做的呢?”
小祁哥哥:“人家是发达国家,肯定做得好噻。况且第二点我更不能忍受,就是老板的态度。我开别人的挖掘机,虽然挖掘机是你的,但好歹我也算是师傅吧,不说你每天好烟好茶,起码说话要尊重吧?安排任务时好像是命令似的:你,小祁,到某某工地去,干一天,回来时找别人拿多少多少现钱。连一个请字都没有。干完回来,我把钱拿回来了,给了老板,老板抽出两张递给我,连个谢字都没有。有没有搞错,我是给你挣利润的人呢,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牛似的?要是在美国,工人罢一次工,老板就晓得利害了。”
大梅丈夫:“后来当厨师肯定不错吧?民以食为天嘛。”
小祁哥哥:“当厨师嘛,老板倒对我比较客气,毕竟我是正规学校毕业的,虽然没有证,但总比那些野路子强得多。但最恼火的是顾客,根本没有品味。你有意见找老板啊,找端盘子的啊,动不动就说:把这个厨师找来。我来了,怎么样?他又嫌这菜不新鲜,肉放少了,有嫌太辣的,有嫌太淡的。你说,我们厨师该怎么做?我辛辛苦苦炒出来,你不感谢是你没素质,侮辱我的劳动成果,我就不干了,所以,没干一个月,我就自己辞职了。”
大梅丈夫:“那你不是没等到拿工资?”
小祁哥哥:“他敢!劳动法有规定,超过十五天,就得按一个月工资给,要不是看他话说得好听,我还要要他双倍。”
大梅丈夫:“老板给你说了啥?”
小祁哥哥:“他说,我应该到大城市大酒店去当厨师长,他这小地方小店子,顾客比较低端。算是他识货。”
大梅丈夫:“你这也不行啊,得找个自己喜欢又能挣钱的工作干,对不对?”
小祁哥哥:“你也是个正牌大学生,说话老是钱钱钱的,俗!话说回来,今天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工作,确实很难。我也在想,如果在毛主席时代,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那时工作虽然钱少,但有尊严;如果是在美国,人家工资高啊,起码比中国强多了是不是。我觉得,像这样改革下去,学美国学不了,还不如搞老毛那一套。”
大梅丈夫:“这两者性质是不同的,效率与公平不能同时完美。”
小祁哥哥:“别跟我说那些理论,我只有一个理想,如果发生【创建和谐家园】,我肯定要上战场,我会是个英雄,也许会是个将军,你信不信?我总比许世友强吧,他又不识字!”
我看见,小祁的父母居然满脸骄傲地看着这位胸有大志的儿子,我就知道,这小伙子,找对象,难了。因为,他的窝囊和牢骚,没有女人愿意有这样的匹配的。根据我的人生经验,这种在社会上没地位又爱发牢骚的人,最爱在家打老婆,他们也只剩下在体力上欺负女人的能力了。但今天的女人已经聪明了,没人主动找欺负。
家庭匹配论的胜利组合就在眼前:二牛得到了能干的媳妇,小祁得到了温暖的家庭。
从此,我买的大户型,就只剩下我妈和王叔了。我把这房子还是过户给了我妈,当然,我是征求了妍子的意见的。妍子回答:“本来就该这样,哥,妈好,啥都好。”
班长来电话,听出了他激动的口气:“庄娃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嫂子怀孕了!”
“真的?怎么回事?”我也不太相信,毕竟他们结婚十来年了,也没怀上,现在三十几岁了,怎么怀上了,北京风水好些吗?
“养老院有一老头,跟我讲,他的儿子媳妇也是多年不孕,结果在北京一家大医院做人工受孕,成功了,现在孙子都四五岁了,他要我也去试试。我和你嫂子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人家检验说了,有希望,我们就连续两三个月去做,现在居然成功了。”
“嫂子怀孕多长时间了?”
“才一两个月了,今天又去医院检查的,说一切正常。你说,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
这当然是惊喜和意外并存,班长与嫂子多么盼望有一个孩子啊,这几乎也是他父母的期望,今天终于有消息了,我感叹到:“班长,你人生快圆满了。”
“庄娃子,别说我,你跟妍子不准备再要一个吗?还是采取了措施,暂时不想要?”
“没有采取措施,估计妍子的心态还没恢复好吧,暂时没有消息。”
“不会是那个符还在起作用吧?”
他这样一问,我才想起,与宁老将军学习的事情还没给班长汇报。我马上说到:“班长,有个事情没给你汇报,按我的估计,这个符根本就是不起作用的。”
“怎么回事?难道我们被唬住了?快说说。”
我把在部队大院学习,碰上假的郭【创建和谐家园】,以及吴某被揭穿,受逮捕,以及他被逮捕后的供述,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班长。班长听完后,叹了一口气:“哎呀,按这样说,我们被唬住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当然,要真确定,必须找到那个断手人才行。万一是真的呢,家人的安危,可不是开玩笑的。即使是假的,也要找到他,你才能安心。如果找到他,他就是诈骗。你愿不愿意报案呢?”
我想了想:“暂时不必,况且,我真要找,或许自己都有希望,贺处长调到四川武警当后勤部长了,武警跟公安是一家,找个人应该容易吧。”
“好吧。但是,如果你跟妍子时间长了,还没消息,就走我和你嫂子的路,经过这段时间,我跟那位专家,都成朋友了呢。”
班长的话当然有道理,但是现在跟妍子提人工受孕的事,恐怕她接受不了。况且我们俩都还年轻,过几年再说也行,我估计现在是妍子心理最脆弱的时候,没必要去触动她那敏感的神经。
妍子倒是每天跟我打电话,她这次打算在温洲呆很长时间了,因为岳父母主要考虑留在北京,专心打理他们的养老院,岳母在北京的朋友多,他们整天有活动,也不寂寞。妍子倒是告诉我,岳父母不回温州的另一个理由。
原来岳父母过去在温州经营很长时间,大量的关系及大量的亲戚,有纠缠不请的往来。从关系上来讲,很多厂子受金融危机的影响开不下去了,多次找岳父母,想让他们收购或者找他们借钱,他们是难以应付的。于是就以把温州产业全部交给女婿打理为由,拒绝了。关于亲戚之间的走动和人情往来的问题,倒不是怕花钱,每家有事,岳父母都是给了大钱的。但他们有两怕:一是怕安排子女。原来厂子,岳父母没安排任何一个亲戚,但温州经济发达,亲戚的子女也找得到饭吃,但现在经济暂时不景气,那么因子女工作的事情,找岳父母的就多起来了,他们人在北京,别人对我也不熟悉,可以避开这一点。二是怕出席各种活动。温州虽然经济比较发达,但小农经济留下来的风俗习惯却非常浓厚,各种节、各种寿诞、婚丧嫁娶,都得要去,岳父母不太愿意出席太闹腾的场所了,在北京,好躲清静。
总结岳父母的人生:穷的时候以为所有问题都是因为没钱,有钱后,依然要面对大量的问题;几十年在家乡努力拼搏,当拼搏成功后,还只能远离故乡。
命运这东西,有点小调皮。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宗教的两端
关于断手人的诅咒,在我心中的恐惧感大体上已经消失。这是因为骗子吴某带给我的收获,所谓祸兮福所依,受骗后得到收益,恐怕也是这个道理在起作用吧。
从方术的发展和流传基因来看,它是在民间以拯救疾苦为诉求的,也就是人生遇到巨大困难时才产生了需求。我本人虽然算不上聪明和能干,但也算是人生的幸运者,也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算是读过一些书,接受过科学思维训练的人。吴某并不高明的骗术,漏洞百出的语言、不能自洽的说辞、难以验证的法术,我应该一眼就能够分辨,但为什么沉溺许久呢?是恐惧,当恐惧的情感占满了你的头脑,你冷静的判断力就消失了。
那么,对于宁老将军他们来说呢?他们生活并未受到巨大的困难,他们的思维和处事方式已经被多年的经历证明成功,为什么要在这个迷信的方术面前沉溺许久呢?是他们年老了吗?死亡的迫近使他们对死亡的恐惧更加厉害了吧?不对吧。他们上过战场,是见惯生死的人。从他们自己的言谈和志趣来看,他们对死亡的畏惧没有普通人厉害。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学这个?难道,真如班长所说的那样,是对真理的探求精神?是对未知世界的强烈兴趣?
在农村的时候,许多普通妇女是迷信方术信仰的主力军,为什么呢?
记得我们村原来有个三婶,家庭比较贫困,当然,我们那里的农民也没几个富裕的。她生了三个子女,第一个儿子,生下来,不足五岁,就因为出痘死了。她从此落下了一个病根,经常梦见自己的儿子跟她说话,她了神神叨叨地,见人就说,昨天我儿子跟我托梦了,说哪个塘里有鬼,千万不能去游泳。有一次,我放学回来的路上,三婶正在地里除草,看见我跟她打招呼,她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跟我说:“普娃子昨晚跟我说了,这两天莫到洞堰塘去洗衣服,有鬼在那里抓人呐。”
她说的普娃子,就是她夭折的儿子,她说的洞堰塘,就是我们村后一个岩洞中的池塘,由于长年没有日照,加上地下水的来源,非常清凉,夏天时,人们爱在那里洗衣洗澡纳凉。她这种话说多了,也就没人信了。我笑笑,答应了。她还神秘地跟我挤挤眼,意思是不要跟别人说。我回家就跟我爸说了,我爸说:“莫听她的,儿子死了,整天神神叨叨的。”
谁成想,过了两天,一个本村的外地亲戚来了,在洞堰塘洗澡,被淹死了。这事一出,大家都有点对三婶刮目相看的意思。其实,我们村也还是有个别有知识的人,黄医生就是,黄医生原来跟一个老中医学过医,在部队当过卫生员,回村后当赤脚医生,他当时就在现场。他说:“这是水太冷,这娃儿是在水中受冷水【创建和谐家园】,身体抽筋,导致溺水的。他尸体扭曲的形状,就是很明显抽筋溺水的状况。”但是,此时科学不起作用了,人们宁愿相信这是鬼造成的,或者说宁愿相信三婶梦中得到的预言。当时,我也是相信科学的,对乡民们这种态度颇为不解。
由于对自然知识的缺乏,人们宁愿相信超自然的东西。为什么相信鬼神呢?因为方法简单,结论简单,回避了复杂的学习和推理,这正是乡民们不擅长的。所以,越简单的东西就越有人信。况且,如果相信科学,那么就会产生不平等。你一个医生懂科学,我们不懂,岂不是我们都要听你的?鬼神就不同了,它对什么人都一样,谁知道它一样不一样呢?反正,估计,或者,大概,也许,鬼神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吧?我们农村本来就处于不平等的最低端,最好有鬼神吧,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有所敬畏,幻想中有个超越自然的神灵,我们在幻想中平等了。
三婶生了第二个姑娘,宝贝小心得,生怕儿子不跟自己托梦了。在姑娘出痘时,她找了一个神棍出主意,这个神棍让她借了一件衣服,就是原来有人家小孩子出痘时穿过的衣服,没洗的。说是人家小孩出痘没出事,是因为痘神附体,衣服没洗,痘神还在,空上它,小孩就不会有事了。如此试验,果然,她的姑娘顺利通过了出痘难关。其实,这个事情,黄医生也解释过,这是古代最常用的办法,孩子出痘没出事,是因为有免疫抗体的产生,衣服上沾有孩子的免疫抗体,孩子穿了,当然就可以抵搞出痘的风险,与痘神没关系。况且,今天,这个事,可以通过接种疫苗解决。
黄医生说到这里激动起来:“这疫苗,我们村里没有保管条件,叫他们到乡卫生院去接种,也不要钱。他们有的人嫌路远、怕麻烦,不去,怪谁?”
但是,农民们依然相信痘神的力量,我记得,那件衣服,破旧不堪,污迹斑斑,但仍然在乡民的崇拜中相互流传。
当三婶生了第三个孩子,这是个儿子,就不再做梦了。她解释到:“这就是普儿,他原来跟我托过梦,他说他要再来一回的。”所以,现在,她的儿子也叫普儿,最搞笑的是,她的女儿虽然比儿子大,但对弟弟的称呼是:小哥哥。
农民困难的处境,在现实中找不到改变的力量,于是寄希望于鬼神的超自然力,来改变自身的命运。所以,如果你让他们不相信超自然力,等于剥夺了大部分人对改变命运的想像和希望,这对农民来说更加痛苦。所以,他们宁愿相信有鬼神。
其实,不光是农民,中国古代有些知识分子,对面社会的道德沦丧、秩序的混乱不堪,有时也借用鬼神的名义,写一些规劝人们的东西。比如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等。他们明知无鬼,或者说不确定有没有鬼,但也借鬼说事,属于睁着眼睛说瞎话,虽然他们的动机是好的。
这是古代知识分子的异类。从孔子、老子起,中国文化人就不把解决社会问题的希望,寄托在鬼神上面。蒲松龄不说了,他也算科举制度的失败者,他也许是宁愿相信有鬼的归类。但是纪晓岚呢?大官、大知识分子,为什么还要把改选社会的力量假托在鬼神上面?
那是因为,他的知识结构有严重缺陷,当时的政治体制有严重缺陷,在当时的体制和他当时的知识中,无法产生改变社会的巨大力量。
《四库全书》是中华文化集大成者,纪大学士作为总编,应该算是知识丰富了吧。但他所掌握的,大多是人科的知识,也就是用来对付人的知识。但当时的中国,西方科技文明已经进入,工商资本已经萌芽,当时的中国最需要的是科学技术、最需要的是适合产业及工商资本发展的政治体制。但朝庭没这体制,他这官员就没办法;自己没学科学,对社会进步无法理解。所以,他用鬼神讲故事,也反映了传统文科生在科学面前的黔驴技穷。
这就涉及迷信的第二种原因:愚昧。不是说科学可以解释一切,但科学精神却是宝贵的:按实践说话,拿出证据来。
当然,关于证据,由于中国古代文化的思维习惯,导致很多中国人没有思维的逻辑。比如三婶的梦,在迷信的人看来,就是证据。要不然,她说洞堰塘有鬼,后来就死了人,你怎么解释?当时,这个质问也确实唬人,反正我是答不出来。今天,当我有一定的逻辑思维习惯和科学素养后,我就可以回答了。从正面回答:1、这个堰塘比较深,是可以淹死人的,况且,以前也淹死过人,那时三婶也没做梦。2、从淹死人的偶发比例来看,这件事实属正常范围。3、这人是外乡来的,不知道三婶的警告,所以,他去游了泳。再者,他不知道水里有这么冷,他更不知道,这么冷的水会让人抽筋,所以,他也就不知道他被淹死的概率就更大了。故,他被淹死纯属正常统计概率范围内的偶发事件。
当然,还有反证法:1、三婶梦见有鬼就真的有鬼了?2、鬼真的要害死人?3、这个人真的是鬼害死的?4、谁看见鬼了?有证据吗?当然,如果按这样追问下去,我还可以问:三婶是不是真的做过这个梦?但是,这个问题有拷问三婶人品的意思,作为乡亲,没有人问得出口的。
中国在这方面走的弯路太多了,自从科学传入中国后,也有一部分优秀的知识分子,不在故纸堆里找答案,而是走出去,看西方,中西融通,总比闭门造车强。
有没有这样的知识分子,他们穷其一生探讨中西文化之异同,得出值得借鉴的知识呢?
我最近就在寻找这些书籍。其实,我读书,也属于单纯的求知导向,因为我不追求文凭、论文、名誉之类的东西,我只是想明白答案。
这方面的大家也还是有的,比如冯友兰、章太炎、梁漱溟,他们是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还比如胡适、纪羡林等人,他们是以西学为体、中学为用的。我不妨看看,他们思考的过程。
但是,看他们的书确实比较困难。比如对“国学”的兴趣,是今天人们兴起的风潮。但第一个提出国学概念和进行系统梳理的却是章太炎,我为什么首选他的书来看呢?这里有几个原因。
首先,他是处在中西文化对撞最激烈的前沿。他所处的时代正是西学东渐最激烈的时代,以当时世界为例,日本一直是中国文化的学生,从明治维新后改为西学为体,国家获得巨大振兴,不由不让中国知识分子警醒。再加上从【创建和谐家园】战争以来,中国在政治上、经济上、军事上的处处失败,导致文化上的自卑,这是最低落的时期。第二,他是有学术能力的人。他的中国古代文化修养在当时的中国,是数一数二的,他对西方文化的学习和鉴别也是数一数二的,可以说是学贯中西,避免了一些所谓自说自话的【创建和谐家园】们的意淫。第三,他是有实践成果的人。他是一名伟大的革命家,孙中山领导的国民革命中,他是元老,具有很深的政治实践功底和经历。从政治改造和经济改造来说,他有一系列的实践活动,并且取得了部分成功。成功者的学术,至少避免了发牢骚的倾向,实践者的学术,至少避免了妄自尊大的倾向。第四,他后来的学术成果和思想转变是令人惊奇的。他没有门户之见,不固守儒家一隅,甚至对道家、佛家也表示了尊敬。他曾这样评价佛教:让上智之人,不得不信;让中智之人,不能不信;让下愚之人,不敢不信。上智之人服真理,当看到真理,就不得不信了。中智之人爱挑毛病,挑不出毛病,就不能不信了。下愚之人怕因果,佛说因果,就不敢不信了。
我最近闲着没事,以为自己可以轻松看完他的《国学讲义》,谁知道,我遇到了双重困难。第一个困难,就是按章太炎所处的时代,他有时用文言文,来讲述他所知道的西方哲学概念,这就让我理解起来比较费力。第二个困难,就是他讲的古文经学,专业性太强,对于从来没经历过这方面训练的人来说,好多专有名词不太清晰。我相信,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所以,就反复读,大致上知道点大概意思就觉得比较满足了。
陶渊明在《五柳先生传》中自称: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我笑了,陶渊明不求甚解,不会是像我这样吧,没完全读懂?
读了他的著作后,始终有一个感觉,就是中国古代,伪造的书籍多,没用的学问多。但有用的学问也不少,主要在先秦。但有些基本的概念倒是建立起来了。比如,道家学问中,分出两个流派,专门在政治上下功夫的,成了后来的法家;专门在出世超越上下功夫的,成了后来的庄子。但都与后来的道教没什么关系。比如佛教传入中国,并不是完全没有文化根基,庄子的《齐物论》早已在知识界深入人心,佛家的众生平等也就有了传播的基础。
对西学了解比较深刻的中国知识分子,对学术和专业的划分比较精细,用词比较通达,他们的书看起来倒不那么费劲。这样的人物比较多,比如写中国哲学思想史的冯友兰、讲逻辑学的金克木、研究古代印度文字的季羡林等,他们都擅长用西方知识的体系工具,将中国古代文化作研究对象,得出一些新颖的结论,我也大概浏览了一遍。
香港的饶宗颐,属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人,虽然他处于西方文化最盛的香港,但也立足于世间,不可谓不是奇迹。
他的书中,评述了传统文化中的大量问题,很让我开眼界。
他引述的一段评价参禅的诗句,很有意思:“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我看到这句后,大呼过瘾。
大家闺秀频繁地呼叫丫头小玉的名字,不是叫小玉有什么事,只是要让墙外的情郎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引用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呢?参禅本身并不是佛法,但可以勾引佛法的产生。或者叫做敲门砖的意思,砖设计出来是砌墙的,但也可以用它来敲门,声音大,不伤手。那么,学这些文化传统方面的东西,是否也可以成为我学习《周易》的敲门砖呢?或者,反之?
其实,越是离我们越早的人物,他的故事失真的可能性就越大。但越是离我们近的人物,他的能力有多少,又没有时间和历史来检验,我得在选择学习对象上思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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