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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东说到这里,转头对胡掌柜道:“老胡,取二十两银子给蒋师爷带上,算是咱们给蒋师爷和各位兄弟的谢礼。”
众捕快听了大喜。他们都知道蒋师爷为人方正,虽然和他一同办差颇为辛苦,只不过若是得了赏银好处,蒋师爷却绝对不会独吞,一定要将赏银平分给众人。这位萧大人一出手便是二十两银子,随着蒋师爷前来办案的捕快有十余人,每人差不多能分到一两银子。对于这些捕快来说,这可是一笔大收入。是以人人心下大喜,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
胡掌柜心下却是暗自咒骂,只不过萧东已然吩咐下来,他也不敢违拗,只得磨磨蹭蹭地从怀中摸出几张银票,借着客栈门上悬挂着的灯笼的光亮,将几张银票放在眼前仔细翻检,最后取出一张银票,万分不舍地递到了蒋师爷面前。
蒋师爷伸手借过银票,向萧东和胡掌柜道了声谢,转头将银票递给身边一名捕快,口中说道:“天亮之后,你拿着银票到钱庄去兑换成散碎银子,给兄弟们分了罢。”
那名捕快一脸惊喜地接过银票,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口中说道:“请蒋师爷放心,小人一定将事情办得妥妥贴帖。”
蒋师爷点了点头,对众捕快道:“萧大人如此体恤下情,咱们须得将案子办好,才不负萧大人所托。”
众捕快眼看银子到手,心下欢喜,听蒋师爷如此一说,纷纷点头称是。蒋师爷这才向萧东告辞,带着众捕快直奔码头去了。
冯掌柜见蒋师爷等人已然走了,这才满脸堆欢对萧东说道:“萧大人,请您到客栈歇息罢。”
萧东点了点头,随着冯掌柜向客栈内走去。胡掌柜一脸不痛快,低声对张实说道:“张员外,你须得替我记住,胡某为大伙拿出了二十两银子。这笔银子可不能由我一个人出,到时大伙要为我补上。”
张实道:“胡掌柜尽可以放心,张某替你记住便是。”
第1279章
众人随着萧东和冯掌柜向客栈之中走去。厉秋风和魏二宝仍然走在最后。他心下暗想,去年在永安城中的顾家老店,曾经听刘师伯和几位军官说话,他们提到过辽阳总兵张贵的名字。此人似乎是刘师伯的门生,到辽阳来做总兵十分勉强。方才听蒋师爷说话之意,这位张总兵似乎驭下不严。刘师伯如此精明,怎么会将这样的人收为门生?
魏二宝倒是颇为兴奋,他低声对厉秋风道:“借各位大爷的光,小人也能在东升客栈住上几日。日后和人说起,只怕他们还以为小人是在吹牛哩。”
众人走进院子之后,这才发觉东升客栈的院子大得惊人。院子中种着绿草和翠竹,还有不少花树点缀于其间,看上去颇为雅致。厉秋风和萧东等人心下诧异,暗想冯掌柜一望便知是一个贪婪狡诈之徒,竟然能将这院子收拾得如此高雅,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客栈的屋子是一座二层木楼,在大门外时尚无法看清楚。此时站在木楼前,只见木楼长约十余丈,雕梁画栋,甚是雄伟。与东辽县知县衙门的屋宅相比,却也毫不逊色。萧东见此情形,对冯掌柜说道:“店家,你这栋楼如此规模,建造之时花费的银钱可不少罢?在这边鄙之地,要想将建造客栈花费的银子赚回来,只怕不大容易罢。”
冯掌柜一边将萧东请进大堂一边笑道:“萧大人说得不错。只是再穷的地方,也总有几个富人。咱们这家客栈被城里城外几位大户看中,他们买卖上的朋友到东辽县办事之时,都住在咱们这里。如城东的马员外,城北的王员外。这两位员外的生意做的很是红火,不只在辽东各处都有他们的铺子,就连京城、直隶、山东各地也有他们的买卖。是以每个月都有客商到东辽县来办事,大都住进了咱们客栈。另外各级官吏到东辽县之时,知县衙门也会将这些大人请到咱们客栈入住。如此一来,客栈倒也不会亏钱。”
萧东是在官场厮混多年之人,听冯掌柜如此一说,心下暗想,看李芝生和潘师爷的模样,两人定然是上下其手,大饱私囊。他们将来往东辽县的官员安置在东升客栈居住,原本一两银子的费用,写到账簿之上,就会变成十两百两。如此一来,李芝生拿了大头,东升客栈赚了小头。正如冯掌柜所说,地方再穷,也有几个富人。而且百姓穷苦,官府却不会穷。官府不穷,与官府勾结的这些店家自然便有利可图。老子这次住进东升客栈,只怕李芝生和潘师爷这两个王八蛋又能【创建和谐家园】不少银两。
冯掌柜将众人让进了客栈,只见大堂之中点着数十支蜡烛,照得屋内一片光明。几名伙计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候命。冯掌柜对萧东说道:“萧大人,草民先让人带各位到各自的客房认认门,然后下楼来吃宵夜,不知道萧大人意下如何?”
萧东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店家了。”
两名伙计带着萧东等人一直到了二楼。萧东自然独居一室,而且住的是客栈最好的天字三号房。其余诸人每两人住一间屋子。张实与厉秋风住了一间。只是胡掌柜和秦老五等人都不想与魏二宝住进一室,最后还是一名船夫和魏二宝搭了伴。
张实在屋内转了两圈,对厉秋风说道:“想不到在这个鬼地方,竟有如此豪华的客栈,实在难得。不过我看冯胖子和衙门定有勾结,双方上下其手,大伙儿一起发财。”
厉秋风点了点头,道:“在下这几年在外面跑码头,听说了不少【创建和谐家园】结的事情。若是没有官府撑腰,行商之人要不亏本,那是极难的事情。方才在下听魏二宝说过,这家东升客栈背后的老板乃是衙门里的潘师爷。”
张实听厉秋风如此一说,倒也并不吃惊。他嘿嘿笑道:“这个老西儿真是精明到家了!不过我瞧着姓蒋的师爷倒还算得上是一个能做事之人,有他办案,咱们还能稍稍放心一些。”
厉秋风道:“张员外,有一件事情在下心中不解,不知道是否能向张员外请教一二?”
张实笑道:“朱兄弟太客气了。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你有话尽管说便是,不必和张某客气。”
厉秋风道:“此次萧大人和各位掌柜要到扶桑做一个大买卖,似乎胡掌柜他们都押上了身家性命。按理说大船突然被人盗走,这些人的货物只怕很难保住,按理说他们应该惊恐之极才是。可是在下冷眼旁观,萧大人和这几位掌柜虽然颇为焦急,可是也没到了手足无措的地步,这倒有些奇怪……”
厉秋风说到这里,故意装出一副犹豫的模样,没有接着说下去。张实点了点头,口中说道:“朱兄弟,我把你当做好朋友,有些事情也不必瞒你。我与胡掌柜数年之前相识,和他一起做了几笔买卖。至于和这位萧大人只见过两次面罢了,并无深交。萧大人和胡掌柜他们这次到底做的是什么买卖,张某其实并不知道。只是瞧他们鬼鬼祟祟的模样,多半另有所图。原本依着张某的意思,只是居中周旋,给他们找到了秦老五的大船,便没有张某什么事了。可是这次萧大人和胡掌柜却力邀张某也与他们一同前往扶桑,说是我与秦老五交情不浅,有我同往,秦老五一定会尽心竭力,少了许多麻烦。张某架不住胡掌柜等人所托,只好答应了下来。
“只是我听秦老五说过,老胡等人各自携带的货物尽数放在船底的舱室之中,至于这些货物是些什么东西,秦老五也不晓得。不过萧东和胡掌柜等人有一个共用的箱子,却是锁在一个单独的舱室之中。秦老五偷偷和我说过,这个箱子用精铁打造而成,通体没有一丝缝隙,懂得机关秘术才能打开。我猜姓萧的和胡掌柜等人此行最重要的货物便是放在这个铁箱之中,其余的那些货物就算尽数失去,他们也并不在乎。这个铁箱虽然落在盗贼手中,不过想来无人能够打开。是以萧东和老胡他们虽然焦急,却并不慌张。”
厉秋风听张实一说,心下疑云大起,暗想萧东倒还罢了,胡掌柜等人都是锱铢必较的贪婪之辈,即便丢了一两银子,却也会难过半天。可是眼下他们失了货物,却也和萧东一样并不慌张,倒似胸有成竹一般。想来他们的宝贝一定是放在铁箱之中。只要这个铁箱不被人打开,他们就有赚头。可是这个铁箱中到底有什么呢?萧东为何要不远万里,将它带到扶桑去?
厉秋风正自思忖之间,忽听冯掌柜在走廊中说道:“萧大人,各位大爷,请到楼下宵夜。”
张实对厉秋风笑道:“冯胖子精明之极,与李知县和潘师爷勾结在一起【创建和谐家园】官银。咱们和这些王八蛋不必客气,须得大吃大喝,也算是为东辽县的百姓将这些贪官【创建和谐家园】的银子吃回来一些。”
两人出了客房,却见冯掌柜已站在楼梯口处恭候,萧东等人也纷纷走了出来。众人随着冯掌柜到了楼下,只见大堂中已摆好了两桌酒菜。酒香和菜香混在一处,当真是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冯掌柜请萧东坐到了左首桌子的首席,又请张实、胡掌柜等人分坐在萧东左右。随后才将厉秋风、秦老五、三名船夫和魏二宝请到了右首桌子旁坐下。
秦老五坐在厉秋风身边,低声对厉秋风说道:“他妈的,这个死胖子眼光好毒!瞧他天生一双势利眼晴,竟然看出咱们这些人的身份不同。那些当官的和有几个臭钱的都被他安排到首席坐下,咱们这些出死力的和伺候人的只能坐了次席。狗眼看人低,用来形容这个死胖子最恰当不过!”
第1280章
冯掌柜见众人坐定,这才端起一杯酒,满脸堆欢地说道:“今晚小店有幸恭迎萧大人及各位贵客,那是小人的荣幸。是以特备薄酒,为各位接风。只是今晚有些仓促,加之天色已晚,各位还要早些歇息,是以接风酒宴咱们改在明日。今晚只是小酌,粗茶淡饭,各位不要见怪。来,小人先敬萧大人和各位一杯。请。”
冯掌柜说完之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待众人都将酒饮了之后,他这才恭恭敬敬地坐到了萧东的下首,陪着众人饮酒吃菜。众人忙碌了整整一日,此时都是饥肠辘辘,是以也不客气。冯掌柜不住劝酒,伺候得颇为周到,就连对三名船夫和魏二宝也是笑脸相对。众人原本以为此人是一个奸滑的市侩,对他都没有什么好感。到得后来,对此人都没什么恶感,倒觉得此人待人体贴,并不让人厌恶。
待到酒足饭饱之后,冯掌柜又亲自带着几个伙计将萧东等人送回到各自的客房中。伙计早在客房中备好了热水,服侍着众人洗脸洗脚,甚是周到。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冯掌柜又逐屋道了晚安,这才退到了楼下。
厉秋风和张实躺下之时,听得窗外远远传来的梆子声,已是一更天了。张实伸了一个懒腰,笑道:“在船上睡了二十余日,今晚还是第一次踏踏实实地躺到了床上。但愿能够尽快将大船找回来,到扶桑把买卖做完,然后回到宁波,此生再也不出海啦。”
厉秋风心想张实为萧东、胡掌柜和秦老五穿针引线,自己虽然也夹带了些货物,不过参与不深,是以才能这样洒脱。若是他也像胡掌柜等人一般,将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了船上,只怕此时压根睡不着觉。
两人闲聊了几句,一阵倦意涌了上来,片刻之后,便即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醒来,先是闻到饭菜的香气,楼下锅勺撞击之声隐隐传了上来。接着伙计送来了热水毛巾,请众人洗脸漱口。待得收拾停当之后,冯掌柜又亲自到楼上请萧东等人下楼吃饭。众人到了楼下,却见蒋师爷和何捕头已然到了,正在大堂中恭候。
众人坐下吃饭,蒋师爷和何捕头与萧东坐了同桌。萧东见蒋师爷眼睛通红,一脸疲态,知道他多半忙活了一晚,心下倒有些感动。是以亲自为蒋师爷盛了一碗热粥,端到了他的面前,口中说道:“蒋师爷辛苦,萧某定当记得蒋师爷的好处。待咱们回转京城之后,萧某自然会到吏部去为蒋师爷说几句话,好歹给蒋师爷找一个出身。”
蒋师爷躬身接过热粥,口中说道:“多谢萧大人关照。大人在东辽县失了座船,是咱们失职,大人还如此照顾小人,小人感激不尽。小人年过四十,早已不做他想。只求能有一碗安稳饭吃,使得全家老小不至于受冻挨饿,便已心满意足了。”
何捕头听萧东说要在吏部为蒋师爷说话,心下暗想,瞧此人派头极大,想来不是说假话。我倒不求他在京城为我说话,只须在辽阳知府衙门为我美言几句,日后便有许多好处。念及此处,何捕头一脸谄笑着说道:“老蒋忠厚,是咱们东辽县知县衙门一等一的大好人。小人和他搭伙为萧大人办事,心里便有了许多底气。”
萧东自然知道何捕头的用意,是以点了点头,口中说道:“只要两位将事情办好,升官发财,都不是什么难事。”
何捕头大喜,连声道谢。蒋师爷却是面色平静,对萧东说道:“萧大人,昨晚小人和何捕头到码头上仔细搜寻,却无半点发现,这事情确实有些古怪。咱们东辽县远在关外,平日里外来客商不多,从海上来的船只更少。是以码头上停泊的船只,都是东辽县二十几户渔民的小船。岸上还有百余户人家,户口约二百四五十人。咱们已将码头左近及岸上人家仔细搜寻,确实如萧大人所说,不只停泊在码头的船只不知所踪,就连岸上二百余名百姓,也都是影踪全无。”
蒋师爷说到这里,略停了停,这才接着说道:“小人到了几户屋宅中查看过了,屋中并无打斗和翻检的痕迹,可见这些人离开之时,并没有发生冲突。天亮之后,小人和何捕头又仔细搜寻脚印足迹,却也没有发现二百多人行走的脚印,倒像是这二百多人飞升到天上一般。咱们东辽县南临大海,在北、东、西三个方向都筑有城墙,只有南端没有筑城。各位入城之时,想来经过一座石桥。其实东辽县城南端就是以那座石桥为界,北端便是城内,南端便是城外。一些外来的流民失了户籍,害怕在城中受衙门惩罚,被押解回乡,便都聚集在石桥以南,至今已有数十年。历任东辽县知县大人对这些流民十分头痛,也曾严管过几次,结果激起了民变,死伤了不少人。更有两任知县因此获罪,被撤职查办。是以后来到东辽县上任的各位大人都不想与这些流民打交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在码头左近自生自灭。这些流民大多以为东辽县城外的大户种地扛活为生,勉强能养活一家老小,不至冻饿而死。”
厉秋风心下暗想,天下虽然已承平百余年,可是百姓困苦,多历艰辛。若是聚集起来,极易惹出事端。是以朝廷严令各地官员,严防百姓聚集生事。东辽县城外这么多流民聚居一处,生计艰难,若是有人鼓动,只怕会激起民变。东辽县这些官儿放任不管,迟早会惹出乱子。
萧东听蒋师爷说到这里,点了点头,口中说道:“蒋师爷的意思是这些百姓都是流民,没有户籍,是以无法查清他们从何而来,又去到了哪里,是也不是?”
蒋师爷道:“倒也不是无法查清,不过要费许多力气,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而且失踪的船只停在海中,与在岸上的车马不同。车马走过,会留下车辙蹄印,可是船只在海上航行,除非亲眼看到,只须过了片刻,海面便又恢复如常,又到哪里去寻找船只航行的痕迹?”
萧东听蒋师爷如此一说,心下有些焦急,看了蒋师爷一眼,口中说道:“这么说来,蒋师爷也是束手无策了?”
蒋师爷听出萧东心下不快,急忙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说道:“萧大人放心,事情虽然难办,小人却也决计不会放过这些贼人。只是咱们东辽县衙门只有百余名捕快,要想在城内城外仔细搜查,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地,人手远远不够。是以小人想将城外几家大户的庄丁召集起来,由公差捕快率领,将东辽县城内城外彻底搜查。这些盗贼再奸滑,我就不信他们能将这么多船只和百姓藏得没有丝毫破绽!”
萧东点了点头,口中说道:“如此最好!就依蒋师爷的主意办。若是李知县有什么异议,你尽管和我说便是。这位李知县不是什么聪明人,你在他手下做事,只怕时时受制。还有那位潘师爷,搂钱是一把好手,做起事来嘛,哼哼。”
蒋师爷听萧东直斥李芝生和潘师爷办事糊涂,虽说深得我心,却也不敢随声附和,只是恭恭敬敬地站着。萧东请他坐下,接着说道:“就依蒋师爷的主意办。若是需要银两,尽管向李知县讨要。他若是不给,你跟我说便是。”
蒋师爷皱了皱眉头道:“银钱倒不需许多,何况咱们是办正经事,李大人和潘师爷绝对不会从中阻挠。”
他说到这里,萧东、厉秋风、张实、胡掌柜等人心下均想,李芝生和潘师爷这两个王八蛋平日里只想着捞银子,巴不得天天都有事端。若是要召集人手办事,他们又可以从中中饱私囊,岂有阻挠之理?
第1281章
只听蒋师爷接着说道:“只是有一件事,小人心中没底,只怕要请萧大人出面,方能将此事做得妥当。”
萧东见蒋师爷面露难色,似乎有话难以说出口,是以开口说道:“有事尽管说便是,不必有什么顾忌。”
蒋师爷思忖了片刻,这才接着说道:“小人虽然在知县衙门做刑名师爷,可是与城内城外这些大户人家都没有什么交情。要说动他们出人出力,潘师爷出面最为合适。只是我与潘师爷都在衙门当差,若是小人找潘师爷帮忙,只怕他会心生不快。是以此事最好还是由萧大人出面,自然会稳妥多了。”
蒋师爷这些话虽然说得婉转,萧东心下却是雪亮。蒋师爷身为知县衙门的刑名师爷,每日办的都是些大小案子,与这些大户交集不多。倒是潘师爷掌管钱粮文案,征收赋税,恰好管着这些大户人家。以潘师爷的性子,与这些大户定然多有勾结,互相利用。是以蒋师爷出面要这些大户出人出力,只怕他们阴奉阳违,不肯努力办事。若是潘师爷出面,大户们不敢得罪潘师爷,自然会尽心竭力将事情办好。但是蒋师爷和潘师爷互不为统属,若是蒋师爷要潘师爷去与大户人家交涉,潘师爷定然心下不快。就算勉强答应下来,只怕也不会尽心尽力办事。只有萧东出面,潘师爷才会俯首听命。蒋师爷做事滴水不漏,这番话说得甚是得体,既不推托自己的责任,却也不说潘师爷的坏话。平平淡淡几句话,既保全了潘师爷的脸面,亦给自己留了余地。真不愧是在衙门多年当差的老吏,做事稳妥之至。
蒋师爷说完之后,萧东沉声说道:“蒋师爷这番话说得极好,你尽管放心便是。你说出来的和没说出来的,萧某心中有数。吃完怕后,萧某和你同去衙门,与李知县和潘师爷将事情掰扯清楚,绝对不会碍着你办事。”
待众人吃完饭之后,萧东要蒋师爷和何捕头在楼下稍候,自己上楼换了衣衫,这才与二人一起前往衙门。厉秋风和张实、胡掌柜等人送到东升客栈门外,眼看着萧东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只听胡掌柜叹了一口气,口中说道:“他妈的,到了这个贼窝子,只能说咱们倒霉透顶。既然萧大人到衙门去了,咱们也只好在客栈里等消息了。”
他说到这里,转头对恭候在一边的冯掌柜说道:“冯掌柜,有叶子牌没有?若是有的话,取出来给咱们消遣消遣。”
冯掌柜笑嘻嘻地说道:“有,有。不知道各位是在二楼客房玩牌,还是在这大堂中玩几圈?”
胡掌柜道:“这么多人聚在客房,闷也闷死了。我瞧着你这大堂甚是宽敞,咱们就在这里玩罢。”
冯掌柜答应了一声,便即要伙计快去将叶子牌取来。他自己亲自动手,将多余的桌椅搬到一边,只在大堂中央留了一张桌子和六七把椅子。胡掌柜坐到了主位,见罗掌柜等人站在一边,并无落座之意。他一拍桌子,对罗掌柜等人笑道:“别一个个哭丧着脸,好像死了娘老子!各位都是经历过大风浪之人,眼下虽然有些麻烦,却也不必过于忧虑。否则自己先把自己委屈病了。老罗老宋老纪,坐下来打几圈牌。”
纪掌柜苦笑了一声,口中说道:“咱们带的银两,大半都放在船上。如今身上不过有一些散碎银两,还要留着应急。若是玩牌没有输赢,胡乱打白牌,可就无趣得紧,还不如不玩,回房睡觉去罢。”
胡掌柜道:“老纪,你就不要哭穷了。大伙儿都是做过买卖的,自然知道出远门不能随身带着大量现银。虽说各位老兄是在船上放了些银子,充其量不过二三百两罢了。大笔银子在上船前便换成了银票,用油纸包了不知道多少层,妥妥地藏在了身上。嘿嘿,老纪,我说得没错罢?”
纪掌柜神情尴尬,只是笑了笑,却没有说话。罗掌柜等人心下却是一凛,暗想老胡这个王八蛋是不是酒还没醒,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将咱们心照不宣的事情说了出来!张实和秦老五,还有那个姓朱的小子倒还好说。这个冯胖子是个滑不溜手的狡诈之徒,可别被他听出了咱们的底细,与东辽县的盗贼勾结起来,晚上打劫了咱们,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胡掌柜见众人都不肯坐下玩牌,心下暗想,这些王八蛋越是这样,就越容易让人起疑。老子费尽心思想让你们不必害怕,你们却将老子的一片好心当了驴肝肺。他妈的,逼得急了,老子撒手不管,看你们几个蠢货还有什么办法!
众人各怀鬼胎,一时之间无人说话,大堂之中登时静了下来,似乎连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便在此时,只听得一阵“噼哩啪啦”脚步声响,从门外走进两个人来。其中一人哈哈笑道:“他妈的,老子离着老远便听说有人要玩叶子牌。若是凑不齐人手,算老子一个如何?”
厉秋风听到这人的声音,心下悚然一惊,定睛望去,险些叫出声来。只见说话那人赫然便是化名为寿南山的正德皇帝。只不过此时他头发梳得甚是齐整,身上也换了干净的衣衫。脚下穿了一双木屐,走起路来噼啪作响。
那晚厉秋风与张永和慕容秋水猝然相遇,随后寿南山也转了出来。能在这关外小城与寿南山相遇,厉秋风心下震骇之极。更没有想到的是那晚分别之后,寿南山竟然也出现在东升客栈之中。如今寿南山既然到了,张永必然跟随而至。
果不其然,寿南山大大咧咧地走进大堂之后,身后一人紧随在他身后,正是做过东厂督公的张永。他跟在寿南山身后,低眉垂手,便似一个跟随主人出门的老仆一般,并不引人注目。厉秋风心下暗想,张永武功登峰造极,又对正德皇帝忠心耿耿。此番主仆二人出关要寻一个隐居之处。依照正德皇帝的性子,自然不愿意受人束缚。他平日里只穿着一身破烂衣衫,头发乱蓬蓬的极少梳理,脚下更是只趿拉着一双露出脚趾的破布鞋。今日他却将头发梳理整齐,身上也换了干净的布衫,脚上更是不见了那双让人看了之后难以忘记的破布鞋,自然是张永苦劝的结果。若正德皇帝还是那般打扮,行走之时必定惹人注意。东厂和锦衣卫要谋害正德皇帝,只须一路追踪,极易找到正德皇帝的行迹。如今他换了装束,与一位寻常的老头儿无异。走起路来无人关注,东厂和锦衣卫再想找到两人,势比登天还难。
厉秋风思忖之际,却见冯掌柜已迎了上去,笑着说道:“寿老爷一早便出去闲逛,早饭吃了没有?”
寿南山冲他摆了摆手说:“吃了吃了。就算没吃我也不吃了。有叶子牌玩,去他娘的饭不饭的!”
寿南山一边说一边走到桌子旁边,伸手将挡在他身前的魏二宝推到一边,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到了胡掌柜对面的椅子上,伸手从怀里摸了一把碎银子拍在桌子上,笑嘻嘻地说道:“老子陪你打两圈。打多大的你说话罢。”
胡掌柜没有想到钻出这样一个老头儿要与自已玩牌,看他的模样只是一个寻常的老者,听冯掌柜方才与他说话,想来也是住店的客人。罗掌柜、纪掌柜等人一个个哭丧着脸,极易让人看出破绽。自己不妨和这个老家伙玩几圈牌,一是为了迷惑外人,不至于让人怀疑自己一行人的来历。二来可以打发时间,总比坐在屋子中生闷气好些。三是看这老头随手摸出一把碎银子足有十几两,又住在东升客栈,想来也是一个有钱人。自己可以赢些散碎银两来用,最好能将昨天晚上被萧东强令掏出的二十两银子赢了回来,那就更加妙不可言了。
念及此处,胡掌柜嘿嘿一笑,口中说道:“既然这位先生要玩上几把,胡某奉陪便是。”
第1282章
寿南山听胡掌柜如此一说,双目放光,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口中说道:“好,好,来,给大爷发牌罢。”
罗掌柜等人原本心下焦虑,无心玩牌。何况他们与胡掌柜交往多年,都知道胡掌柜精通赌术,在宁波、杭州、湖州经营数家赌坊,与他玩叶子牌,那是送钱给他花。若是萧东也坐下玩牌,胡掌柜有所顾忌,不敢玩弄手段。可是萧东已经去了知县衙门,自己若是与胡掌柜赌钱,自然是稳输不赢。
只是寿南山突然出现,而且一出手就拍出十几两散碎银子。罗掌柜等人心下暗想,这个老家伙自己找死,竟然敢和老胡玩牌,那是必输无疑。既然有外人在场,老胡自然不会杀熟。倒可以与老胡联手,将这个老家伙的银子全都赢到手中。虽然看这个老家伙的模样,也不会有多少银子。不过苍蝇腿上也有肉,能从老家伙身上弄上几两银子,也胜过坐在这里无所事事。
念及此处,罗掌柜等人纷纷拉开椅子要坐下参加赌局。如此一来,剩下两张椅子倒有四个人抢,登时乱了起来。纪掌柜和罗掌柜抢同一张椅子,只是罗掌柜手快,纪掌柜的右手刚刚搭到椅子背,罗掌柜已然一【创建和谐家园】坐了下来。纪掌柜没有法子,正要绕过桌子去抢对面那张椅子,却见宋掌柜和白掌柜各自抓住一半椅子,拼命向椅子上坐了下去。白掌柜身子肥胖,占了不小的便宜。两人从左右两侧同时向椅子坐下之后,白掌柜占据了椅子的大半,而宋掌柜只抢了极窄的一条椅面。白掌柜【创建和谐家园】用力一撞,宋掌柜“扑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纪掌柜见此情形,知道自己就算冲了过去,此时也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停下了脚步。宋掌柜从地上爬了起来,恼羞成怒,与白掌柜争吵了起来。此时有十几名房客听到大堂之中喧闹无比,便也从各自的屋子里走过来看热闹。是以眨眼之间,大堂中已聚了二三十人。吵闹声、说笑声、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原本安静庄严的东升客栈大堂如同闹市,变得喧哗无比。
胡掌柜见白掌柜和宋掌柜脸涨得通红,互相指责喝斥,心生鄙视之意,暗想两人方才见无利可图,便不肯玩牌,待到这个姓寿的老头跳出来要赌上两把,两人瞧出便宜,又争着想要坐下玩牌。为了些许小利,不惜翻脸叫骂,太过丢人。初时胡掌柜幸灾乐祸,作壁上观,只是后来见两人撕破了面皮,竟然互揭隐私。若是让两人再闹下去胡乱说话,将众人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周围人多口杂,传了出去便不好了。是以胡掌柜一拍桌子,大声喝道:“两位好歹也算得上是诗礼传家,如此争吵,不怕辱没祖先么?!”
宋掌柜和白掌柜被胡掌柜一声怒喝,倒是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转头向胡掌柜望去。只见胡掌柜怒气冲冲地看着两人,口中说道:“要玩牌便玩牌,说那些劳什子作什么用?!”
宋掌柜和白掌柜这才醒悟过来,知道胡掌柜担心两人失口说错了话,这才出言劝和。宋掌柜见机甚快,向着白掌柜抱拳说道:“是我糊涂了,白掌柜不要在意。”
白掌柜知道此行事关重大,不能为了区区几两银子与宋掌柜翻脸成仇。此刻宋掌柜既然先行道歉,正好就坡下驴。是以他拱了拱手,口中说道:“宋掌柜客气了,是白某的不是,宋掌柜原谅则个!”
宋掌柜见白掌柜虽然开口道歉,只不过【创建和谐家园】却牢牢地粘在椅子上,说什么也不肯抬起来。而且道歉之时,脸上却是神情坦然,没有半分抱歉之意。宋掌柜心下恼火,却也无法发作,只得将袖子一指,转身便要上楼歇息。
哪知道他还没有挤出人群,却听寿南山笑道:“这位朋友请留步,老子有话要说。”
宋掌柜听他说话粗鲁,以老子自居,心下先是一怔,随即恼火起来,大声喝道:“老头儿,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如何敢以‘老子’自居?!”
寿南山笑嘻嘻地说道:“大上一岁也是大,要怪只能怪你老娘晚生了你。”
宋掌柜被白掌柜抢去了椅子,虽然经胡掌柜说和,勉强不与白掌柜理论。但是和这个老头儿只是初见,被他冷嘲热讽了几句,心下登时大怒。只见宋掌柜挽起袖子,直奔寿南山而去,口中骂道:“他妈的,老子看你活得不耐烦了!今日若不打死你,算老子没种!”
张实见势不妙,急忙抢上前去,双手张开拦住宋掌柜,口中说道:“老宋不要发怒!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宋掌柜一边伸手想要推开张实,一边冲着寿南山叫道:“敢在老子面前自称老子的人,他娘老子还没将他生出来哩!你这个老不死的活得不耐烦了,让老子送你上西天!”
寿南山丝毫不惧,脸上仍然是贼忒嘻嘻的笑容,口中说道:“你老子在你面前难道也不能自称老子么?若你老子在你面前不自称老子,难不成要老子在你面前自称老子?!”
他这两句话说得极快,几个“老子”说了出来,如同绕口令一般。不只宋掌柜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四周诸人都被寿南山说得一阵迷糊。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说话,原本吵闹无比的大堂登时静了下来。
只是片刻之后,宋掌柜想明白了寿南山是在故意骂他,当真是愤怒欲狂。只见他伸手推开张实,直扑向寿南山,便要对他饱以老拳。张实拦他不住,反被他一撞之下摔向了一边。好在厉秋风站在旁边,伸手在张实腰间一托,才将他的身子稳住,不至于摔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