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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捕头仍是皱着眉头,扫视了一眼屋内的酒客。众人被气势汹汹的一众捕快吓了一跳,早就不敢大声喧哗。有些胆小之辈缩紧了身子,将头低了下去。有些人与何捕头颇为熟悉,见他目光扫了过来,纷纷露出谄笑。
何捕头平日里收了吴掌柜不少好处,今晚到此巡查,不过是虚应公事罢了。方才出言虽然严厉,只是做给众人看的。待威风耍过之后,便要带着众捕快离开。只不过当他的目光落到厉秋风等人的身上之时,不由心下一凛。东辽县城不大,城中百姓他都识得。此时见厉秋风等人面生,心下登时生疑。是以他指着厉秋风等人对吴掌柜说道:“这几人瞧着眼生,你识得他们吗?”
吴掌柜看了厉秋风等人一眼,摇了摇头,道:“何捕头,咱们开酒馆的,每日里开门笑迎八方客,哪敢打听客人的来历?这几位大爷初到小店,小人并不识得。”
何捕头的目光自厉秋风等人脸上一一扫过。他在衙门之中混了二十多年,虽然没有闯出什么名堂,却也算得上有几分见识。此刻见严嵩、萧东二人面目不俗,张实衣着华贵,心下着实有些怀疑。他右手握住刀柄,伸手推开吴掌柜,一步一步地向着厉秋风等人走了过去。
此时酒馆之内鸦雀无声,只听得何捕头的脚步声慢慢向前逼近。待他走到厉秋风等人的桌子之前,便即停下了脚步,沉声说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将路引拿出来给我瞧瞧。”
张实出行之前,早就托人从宁波知府衙门办了几份路引出来。是以听何捕头一问,急忙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两份路引,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口中说道:“大人请看,这是我与这位朱公子的路引。”
何捕头将两份路引接了过去,翻开之后看了看,对张实说道:“哪一个是朱无忌?”
厉秋风站起身来,拱手说道:“在下便是朱无忌。”
何捕头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是成都府人氏,为何宁波知府衙门给你发了路引?”
众人上船之前,张实早就教会了厉秋风一番说辞。是以何捕头开口询问,厉秋风并不慌张,沉声说道:“在下以贩卖蜀锦布匹为生,每年来往于蜀中和宁波府之间,与宁波知府衙门和市舶司衙门各位大人打了许多交道。这次市舶司衙门要张员外外出采办,要在下帮忙。这才由宁波知府衙门给在下办了路引。”
何捕头听厉秋风提到市舶司衙门和宁波知府衙门,心下一凛,又将那份路引仔细看了看,并无破绽。只不过自己方才架子摆得十足,若是就此放过厉秋风,不免失了面子。是以他却冷笑道:“你这是拿两大衙门来压我,是也不是?”
厉秋风摇了摇头,道:“大人说笑了。在下出门跑买卖,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哪敢对官面上的各位老爷不敬?只是这路引确实是宁波知府衙门发给在下,如假包换。在下生怕大人起了疑心,这才原原本本将事情说给大人,还望大人不要多心才是。”
厉秋风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何捕头虽然蛮横,却也挑不出毛病。只是就此收手,他面子上又过不去。只听何捕头“哼”了一声,口中说道:“这路引我可瞧不出真假,只好带你回衙门住上几日。若是衙门里的刑名师爷说你这份路引是真的,到时再将你放出来。若他说你这份路引是假的,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嘿嘿,跟咱们走罢。”
厉秋风尚未说话,张实急忙走到两人中间,对何捕头拱手说道:“大人,咱们都是草民,怎么敢和大人作对?此番确实是奉了市舶司衙门之命外出采办,只是在海上遇到风浪,船只受损,这才到了贵县停泊。事先未来得及向知县衙门禀报,还望大人见谅。”
张实说完之后,向着何捕头一揖到地。待他起身之时,顺势将早就握在手中的一锭银子塞入何捕头手中。
此时何捕头背对着酒馆中的众酒客,众人都没有看到张实递银子的情形。何捕头银子入手,便即紧紧握住,再也不肯放手。只听他咳嗽了两声,口中说道:“既然你们都带着路引,又是奉了宁波知府衙门之命办事,就不必前往衙门了。只不过这几日城外出了人命案子,知县大人严令捕拿犯人。几位若是要在城内滞留,须得小心在意,不要到处乱走,以免惹出麻烦。”
张实满脸堆欢,拱手说道:“多谢大人提醒,在下一定小心做事,请大人放心便是。”
何捕头点了点头,顺手将银子塞入怀中。他经手的银子多了,虽然只是在手中一握,却也掂出这银子至少有五两,抵得上他两三个月的月钱,是以心下大喜,不想再与这几人纠缠,转身便走。有几个与何捕头相熟的酒客急忙站起身来,点头哈腰地向何捕头问好。何捕头只是摆了摆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酒馆。
吴掌柜一直将何捕头和众捕快送出了门外,这才走了回来,仔细检查了门板,见何捕头这一脚并未将门踢坏,这才放下心来。说书先生躲在柜台一角,颤声说道:“吴掌柜,今日这书就说到这里罢。”
吴掌柜嘿嘿一笑,道:“他们已经走了,断然不会再回来。咱们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您这书咱们听得正起兴,怎么能就此打住?书,您还得说下去,我再给您加二十文,您看如何?”
第1179章
众酒客见何捕头等人走了,胆子又壮了起来,听吴掌柜如此一说,纷纷叫起好来。说书先生却是战战兢兢,犹豫不决。最后吴掌柜又加了五十文钱,他才将牙一咬,重新坐下,接着说起书来。只不过心中惊惧未消,说起话来未免有些底气不足。当他说到程咬金蒙面劫法场之时,原本豪气干云的程咬金,被他说得颇有几分夜会崔莺莺的张生的风采。众酒客心下不满,不少人喝起倒彩来。
何捕头离开之后,厉秋风和张实重新落座。方才张实塞给何捕头银子的情形,严嵩和萧东看得清清楚楚。萧东叹了一口气,口中说道:“似这等未入流的小吏,竟然也敢如此嚣张,可见辽东吏治,已【创建和谐家园】到了何种地步。”
厉秋风和张实心下均想,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自然没有什么稀奇。可是你姓萧的一路之上,不知道收了胡掌柜等人多少银子,此时还假惺惺的装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当真是【创建和谐家园】之极。
严嵩点了点头,道:“皇上要我体察民情,正是要知道民间百姓疾苦。我这番回转京城,定要据实上奏,请皇上派遣能臣,治理辽东。”
众人又闲话了一阵,严嵩告辞离开。萧东正要起身相送,严嵩以目光示意,要他不要兴师动众,以免惹人生疑。萧东只好坐着不动,目送着严嵩和那名短衣汉子走出了酒馆。待两人身影消失之后,萧东这才松了一口气,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口中说道:“想不到严大人竟然会到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好在方才咱们没有失礼之处,否则可有大大的不便。”
张实陪着笑脸说道:“小人见识浅陋,不过听说南京六部是清水衙门,没有什么权势。这位严大人虽然是南京吏部尚书,可是以权势而论,与京城吏部尚书相比,那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去年我到南京办事,遇到南京镇守太监衙门的一位小吏。他说南京六部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叫化子也没什么两样,有的官儿连饭都吃不饱。萧大人,您可是火器局的大红人,就连京城六部的各位堂官大人对您也多有倚重,何必对这位严大人如此恭敬?”
萧东“哼”了一声,口中说道:“张员外是大商人,只以生意场来看官场,却有不足之处。做官之人,一生之中上上下下,起起落落,那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只要一条性命还在,便不能说没有翻盘的机会。是以对那些风光无两的大官,固然要小心巴结,可是也不能将事情做绝,不管不顾地抱着他的大腿,对其他人不屑一顾。事事须得留好后路,以免惹人忌恨。至于被贬斥甚至获罪的那些倒霉蛋儿,轻易不能踩上一脚。说不定他们什么时候便能咸鱼翻生,重获权柄。”
萧东说到这里,看了张实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张员外,我这番话,你可要记好了。”
张实讨了个没趣,心下不快,却也不敢得罪了萧东,只得讪笑着说道:“是,萧大人的教诲,小人一定牢牢记在心里。”
萧东笑道:“张员外,这位严大人眼下虽然名声不显,可是绝对不可小视。我在京城之时,却也听说过此人的名字。他是弘治十八年乙丑科进士,为二甲第二名。殿试之后,他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后被授予编修,仕途一片光明。只是后来得了一场大病,几乎要了他的性命,不得不退官回转原籍养病。不过吉人自有天相,严大人隐居家乡十年,正是刘瑾权倾天下之时。严大人若是留在京城,要么顺从刘谨,与刘瑾沆瀣一气,要么与刘瑾反目,与刘瑾一党相抗。若是他顺从刘瑾,做了刘瑾的门人,日后正德皇帝诛杀刘瑾,严大人必然要吃瓜落,身败名裂不说,只怕连族人也要受了牵连。若是他与刘谨相抗,其时刘瑾权势煊天,连内阁和六部各位大佬都不敢与刘瑾作对,严大人初入仕途,如何是刘瑾一党的对手?说不定早被刘瑾构陷罪名送入诏狱,或者流放充军,甚至廷杖伺候,活活打死也说不定。是以他退官回乡,养病十年,恰好躲过了一场大祸。”
萧东说到这里,张实在一边笑道:“世间哪有如此凑巧之事?小人看这位严大人极是聪明,想来当年已看出朝廷之中危机四伏,这才借着生病的由头回到原籍,静观政局变化,因此逃过了一场大难……”
张实话音未落,萧东“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张员外高见,萧某佩服。”
张实听萧东语气森严,心下一凛,这才知道自己贸然说话,犯了萧东的忌晦。他急忙陪着笑脸说道:“小人只是胡乱猜测罢了,如何比得上萧大人目光如炬?”
萧东道:“严大人虽然聪明,不过他那时不过三十几岁年纪,如何能看出政局纷繁变化?这场大病确实无疑,想来是上天有意关照,使得他躲过大难。严大人虽然隐居江西袁州,却也做了一件名动天下的事情。其时袁州府知府姚汀姚大人一心想要编纂袁州府志,创下一番万世流芳的盛举。他早就听说严大人精通四书五经,是以开局修志之时,亲自登门拜访隐居在家的严大人,请他担任府志总纂。只是不久姚大人犯事,弃官而去。好在继任袁州知府的徐琏徐大人对编纂府志之事也甚是热心,出任知府之后,不仅没有中断编纂府志,反而又拨了不少银钱,仍由严大人带了一班饱学宿儒日夜赶工。严大人出任总纂那年,是正德九年,按天干地支来说为甲戌年,是以世人将严大人为总纂编写的这部袁州府志称为甲戌志。前几年袁州十几位富商出资,将这部袁州府志重新雕版刊行,正式定名为《正德袁州府志》。严大人虽然隐居不出,可是凭着这部府志,真可以说是名扬天下,为士林名士交口称赞。”
张实心下暗想,严嵩不过编了一部府志,又有什么了不起?姓萧的王八蛋对严嵩大加赞扬,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是畏惧严嵩的权势。看这个王八蛋的模样,严嵩在朝廷之中一定有极厉害的后台,否则以他南京吏部尚书的职位,萧东绝对不会对此人如此在意。
厉秋风一直沉默不语,不过见萧东对严嵩的来历了如指掌,心下也是惊疑不定。他知道一府的府志极为重要,多为当地名士所著。江西袁州文气甚盛,历朝历代出了不少【创建和谐家园】名士。严嵩能出任袁州府志总纂,必定得到了袁州士子的推崇。府志一旦编成,编写之人的姓氏自然流传后世。严嵩有此才能,确是令人敬佩。只不过萧东对严嵩如此推重,定然另有原因。
却听萧东接着说道:“刘瑾及其党羽覆灭之后,严大人病体也已痊愈,这才北上京城,正式复官,仍回翰林院任职。只不过刘瑾一党虽然倒台,钱宁、江彬崛起,执掌朝廷大权。严大人何等聪明,知道京城是龙潭虎穴,不可久居。是以他上下活动,离开京城,前往南京翰林院做了学士。南京翰林院虽然是清水衙门,不过与京城相比,没有什么是非纷争,是做学问的好去处。严大人在南京如鱼得水,名气越来越大。当今皇上登基之后,贬斥南京旧臣,严大人升任南京翰林院侍读,署掌院事。不过数年,再升为国子监祭酒,那是从四品的【创建和谐家园】。至嘉靖十一年,严大人积功升任南京礼部尚书,两年后改任南京吏部尚书。自今上登基,能像严大人这般青云直上的朝廷大佬,却也没有几位。是以严大人虽然身居南京,今上对他之赏识,在朝廷之中已是人人皆知。”
第1180章
萧东侃侃而谈,厉秋风和张实心下都是不信。此时说书先生已不再惊恐,正讲到靠山王杨林收秦叔宝为十三太保一段。众酒客听得如痴如醉,连叫好都忘记了。
酒馆中不再喧闹,萧东说话的声音也小了许多。只听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严大人这几年在官场之中青云直上,固然是因为他才能出众,不过却也得了朋友大力相助。京城礼部尚书夏言夏大人与严大人有同乡之谊,这几年没少在皇上面前替严大人说好话。有夏大人相助,严大人可以说是前程似锦。此番他奉命进京,只怕就此留在京城为官,再也不会回转南京六部那些清水衙门坐井观天了。”
厉秋风听萧东提到“夏言”二字,心下暗想,自己在京城当差之时,便听说夏言这几年甚得皇帝重用,入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怪不得萧东对严嵩的情形知道的如此详细,想来此人早就想与夏言结纳。既然夏言对严嵩大加提携,萧东暗地里留意严嵩也毫不稀奇。这些一心想着升官发财的官吏用心之机巧,外人实难想像。
萧东说得兴起,话里话外透着他与夏言门下几位得势官员交情非浅。厉秋风暗想此人多半在胡吹大气,不过脸上却是颇为羡慕,不住出言附和。萧东越发得意,对厉秋风和张实说道:“京城六部之中,若论起权势,自然首推吏部,若以钱财而论,户部和工部足以分庭抗礼。至于兵部和刑部,各握权柄,与吏部也不遑多让。只有礼部是清水衙门,不只没有权势,更加没有油水可捞。不过自从太祖皇帝废了丞相一职,将丞相的权柄分给六部,虽说礼部权势最轻,但是礼部尚书却是内阁大学士的首选。这规矩百年来并无变化。眼下夏言夏大人做了礼部尚书,下一步必然要入阁做大学士。方才严大人说他此番奉皇上旨意进京,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是夏大人居中周旋。待夏大人入阁之后,便要由严大人接任礼部尚书一职。日后夏大人在内阁之中站得稳了,便会提携严大人入阁。到时夏大人有严大人相助,内阁首辅的位子,那是没得跑啦!”
张实谄笑着说道:“萧大人与夏大人几位得力门人都有交情,若是夏大人得势,萧大人必然高升。到时小人还要请萧大人多多关照。萧大人若有用得上小人之处,小人必当尽心竭力,以死相报。”
萧东心下得意,口中说道:“张员外尽管放心。若萧某有出头的那一日,断然亏待不了你。到时我在官场左右逢源,张员外的买卖定然是越做越大。咱们联起手来,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岂不是好?!”
张实恭恭敬敬地说道:“是,小人一定惟萧大人马首是瞻,助大人一臂之力便是。”
厉秋风听两人一吹一和,越说越是【创建和谐家园】,心下暗自生厌。最后萧东和张实都有了几分醉意,这才起身离开。此时说书先生已然拿钱离开,酒馆中只剩下几个喝得醉熏熏的酒客伏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掌柜和小二直将三人送出门外,这才回转屋中收拾桌椅。
三人走上大街,却见两旁的屋宅灯光尽熄。不过不少人家门前都挂着灯笼,是以并不觉得四周太过昏暗。街上早已没有人影,只有三人向南而行。萧东走在最前面,张实陪在他身边,厉秋风走在最后。萧东边走边道:“听那个捕快说,城外好像出了人命案子。这里天高皇帝远,官吏又都是一些酒囊饭袋之辈,想要抓住犯人,只怕殊为不易。”
张实道:“确实如大人所说,此处不比中原,定然乱得很,否则尹掌柜的家传宝物,也不会被人夺去了。”
萧东嘿嘿一笑,口中说道:“只是不晓得尹掌柜眼下是否平安无事。”
张实心下暗想,你这个王八蛋巴不得老尹被人杀了,这样才好吞没了玉佩。只不过他心下虽作此想,脸上却深有忧色,叹了一口气,口中说道:“但愿尹掌柜吉人天相,破财免灾,不至于被人害了性命。”
其时萧东和张实都有了几分醉意,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是以要比来时慢了许多。厉秋风跟在两人身后,只见长街之上空无一人,萧东和张实一唱一和,肉麻【创建和谐家园】。他心下暗想,尹掌柜的家传玉佩落在柳生一族杀手的手中,依照这些杀手做事的习惯,绝对不会留下活口。尹掌柜十有【创建和谐家园】已然遇害。萧东和张实对尹掌柜的死活压根就不放在心上,大船上这些人各怀鬼胎,都不是好人。
三人走了半柱香工夫,距离石桥已然不远。便在此时,厉秋风倏然停下了脚步,沉声说道:“有人来了!”
张实醉意未消,笑嘻嘻地说道:“有人来了何必惊惧?总比恶鬼到了要好罢。”
萧东急忙转身,侧耳倾听,片刻之后,他脸色一变,口中说道:“想不到朱公子内力如此深厚,佩服,佩服。”
三人转身向长街望去,却见大街之上空荡荡的,哪有丝毫人影?道路两侧屋宅前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在大街上现出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光圈。除了微风吹过,偶有风声之外,四周一片静寂,再无任何异声。
张实见厉秋风和萧东如临大敌,心下好笑,口中说道:“萧大人,朱兄弟,这大半夜的,哪有什么人来……”
他话音未落,却见长街尽头,隐隐约约出现几个人影。张实心下一凛,酒吓醒了大半,战战兢兢地躲到了厉秋风身后,颤声说道:“朱、朱兄弟,这些人是冲着、冲着咱们来的不成?”
厉秋风却没有理他,只是盯着长街上出现的那几个人影。远远望去,这些人影忽左忽右、忽上忽上,颇为诡异。半晌之后,距离三人已不过百余步。萧东忽然笑出声来,口中说道:“原来如此,倒吓了咱们一跳。”
张实躲在厉秋风身后,突然听到萧东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样一句,心下惊疑不定。他从厉秋风身后探出了脑袋,向远处望去。却见数十步外有几个人正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模样十分狼狈。只是这些人跑动之时,似乎醉酒一般,脚下蹒跚,身子左摇右晃,不时还有人摔倒在地,又急急忙忙爬了起来,没命般向前逃去。瞧这些人的模样,似乎身后跟了恶鬼,正自紧紧追赶他们。
张实见这些人越来越近,蓦然间惊叫了一声,颤声说道:“这、这不是胡掌柜和宋掌柜他们吗?”
厉秋风和萧东早已认出了胡掌柜等人。只是见众人模样狼狈,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情,是以并未出手相助。两人向胡掌柜等人身后望去,眼前只是一条空荡荡的长街,无人追赶过来。厉秋风凝神倾听,除了胡掌柜等人杂乱的脚步声外,再无丝毫异常声音。他并不敢托大,全身内力激荡,若有敌人突袭,立时便可反击。
转眼之间,胡掌柜等人已逃到三人面前。借着路边灯笼的光亮,只见胡掌柜等人个个鼻青脸肿,身上衣衫也是破烂不堪,模样狼狈之极。众人初时只顾着逃命,并未看清前方的情形,直到逃到厉秋风等三人面前,才蓦然发现有人挡住去路。跑在最前面的胡掌柜和宋掌柜吓了一跳,急忙停下了脚步。只不过跟在两人身后的纪掌柜、白掌柜和罗掌柜正自拼命奔跑,又无暇看清楚前面的情形。待到胡掌柜和宋掌柜猝然停下了脚步,三人收不住脚,一头撞到了胡掌柜和宋掌柜身上。只听一阵惊叫,五人纷纷摔倒在地。还未等他们爬起来,后面又跑来一人,被倒在地上的罗掌柜一绊,登时向前扑倒,恰好砸在了白掌柜身上,疼得白掌柜一声惨叫。待那人抬起头来,厉秋风、萧东和张实吓了一跳。只见这人满脸鲜血,形容恐怖。张实一声惊叫,颤声叫道:“鬼!有鬼!”
第1181章
厉秋风和萧东见那人一脸鲜血,虽然不似张实那般惊恐,心下却也是悚然一惊。只是厉秋风方才隐隐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立时察觉有数人奔了过来,是以急忙停下了脚步,转身察看是否有敌人来袭。萧东内力原本不及厉秋风深厚,比厉秋风迟了片刻才听到远处的脚步声。他一向心高气傲,心胸又极是狭窄。见厉秋风内力强过自己,心下愀然不乐。厉秋风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不想与此人生了龌龊,以免节外生枝。是以见那人一脸鲜血,形容可疑,却也并未出手将他擒住,反倒向后退了三步,脸上故意装出一副惊恐的神情。
萧东见厉秋风如此模样,只道他胆小怕事,心下暗想,这小子武艺不在我之下,只是鼠目寸光,胆子又小,成不了什么大器,我尽可以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此次前往扶桑,倒可借助此人之力为我所用。不过待大事办成之后,须得想个法子将他除掉,一是杀人灭口,不能让外人知道此次前往扶桑之事。二是剪除一位武林高手,或许将来少了一个武功高强的敌人。
他念及此处,心下得意,左手倏然伸出,正抓住那人胸口的膻中穴。那人正自挣扎着想从几位掌柜身上爬起来,膻中穴斗然落入萧东手中,登时全身酸软,一动也不能动。萧东左手用力,立时将他高高举起,口中喝道:“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装神弄鬼?!”
张实见这人已被萧东擒住,这才惊魂稍定,对萧东说道:“萧大人神功盖世,一出手便将这凶徒拿住。咱们须得将他严刑拷打,逼问他为何要与各位掌柜为难。”
此时胡掌柜等人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见那人被萧东举在手中,个个脸色大变。胡掌柜正要说话,张实抢着说道:“胡掌柜不必害怕。追赶你们的这个恶贼已被萧大人擒住,作不了恶啦!”
胡掌柜连连摆手,气急败坏地说道:“错了错了!追咱们的不是他!他、他是尹掌柜……”
胡掌柜话音未落,厉秋风、萧东和张实心下都是一凛。萧东将那人放了下来,仔细端详,果不其然,这人衣着打扮、身形举止,确实与尹掌柜一般无二。只是脸上满是鲜血,看不清面容罢了。
萧东见尹掌柜未死,心下倒略略有些失望,暗想早知此人是尹掌柜,倒不如方才手上用力,暗下重手,就算不将他当场打死,也能震碎他的心脉,让尹掌柜身上留了暗疾,不知不觉间要了他的性命。如此一来,不止玉佩落在了自己手中,便是尹掌柜的万贯家财,日后也可以想法子弄到手中。唉,良机错失,可惜,可惜。
胡掌柜见萧东仍然抓着尹掌柜的胸口不放,而尹掌柜如一滩烂泥,双手双脚软弱无力地垂下,知道萧东仍然没有放开尹掌柜,是以急忙说道:“萧大人,袭击咱们的另有其人。尹掌柜被人削掉了两只耳朵,弄得满脸是血。咱们逃回来之时,他身上有伤,落在了后面,并不是追赶咱们的恶贼……”
萧东这才“哼”了一声,左手一松,放开了尹掌柜的膻中穴。只听“扑通”一声,尹掌柜已然摔倒在地上。此时已爬起来的罗掌柜和宋掌柜急忙将尹掌柜从地上扶了起来。尹掌柜惊魂稍定,颤声说道:“吓、吓死我啦!吓死我啦!”
胡掌柜见萧东面色不善,还以为他恼火尹掌柜胆小怕死,急忙大声说道:“老尹,萧大人赶来相救,咱们已经平安无事了,你就不要胡乱叫喊,免得被敌人人听到,追了上来,情势可就有些不妙了。”
尹掌柜这才将嘴闭上,只不过身子仍然抖如筛糠。萧东不再理他,对胡掌柜道:“老胡,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胡掌柜长出了一口气,见厉秋风也已赶到,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这才将今晚的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六人随秦老五下船之后,走出码头不远,便找了个借口,和秦老五分头办事。六位掌柜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找一处酒馆好生吃喝一顿。只不过码头左近污秽无比,不只没有酒馆,连屋宅都是破烂不堪。六位掌柜踉踉跄跄走了半天,却也没有找到酒馆。最后还是问了一个路人,才知道东辽县南临大海,是以在城南只是设了码头,并无城墙。县城百姓大半聚居于城北,临近码头一带便成了贫苦无依的贫民寄身之处。此处的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大半又有疾病,官府无税赋可收,也一向不理会这里。若要吃酒,须得再向北行,到了城内百姓聚居之处,便能找到酒馆。
六位掌柜穿过码头一带贫民居住的破烂房屋,走过石桥,这才进入真正的东辽县城。六人都是富豪,想要找一处大馆子喝酒吃肉,便向路人打听东辽县最好的酒馆在哪里。那人说城西会贤楼在东辽县名气最大,若想品尝美味,不妨前往会贤楼去瞧瞧。
胡掌柜等人兴冲冲地直奔城西而去。其时天色已黑,不过道路两侧挂着灯笼,行人络绎不绝,倒也颇为热闹。六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走出数里。眼看着不远处有一座雕梁画栋的高楼,想来就是会贤楼,众人俱都兴奋起来,不由加快了脚步。想不到没走出多远,迎面走来了两个青衣人。这两人见到胡掌柜等人,突然冲了上来,三拳两脚将众人俱都打倒在地,只是没有打倒尹掌柜,而是上上下下打量起他来。
尹掌柜吓得浑身发抖,还没等他说话,一名青衣人突然伸手将他腰间悬着的玉佩扯了下来。这玉佩是尹掌柜家传的宝物,一向视若性命,此时被人夺走,尹掌柜登时急了,拼命想将玉佩抢回来。只是他堪堪向前抢出一步,另一名青衣人倏然拔剑。胡掌柜等人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听到尹掌柜大声惨叫,双手捂着耳朵在地上跳来跳去,脸上鲜血淋漓,神情恐怖之极。
胡掌柜等人趴在地上,见尹掌柜变成如此模样,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情。宋掌柜离着尹掌柜最近,却见地上掉下两个白白的物事,定睛望去,竟然是两个带血的耳朵。他这才知道那名青衣人倏然出剑,电光火石之间削掉了尹掌柜的耳朵,他才会疼得变成如此模样。
抢了尹掌柜玉佩的青衣人将玉佩举在眼前,仔细看了一番,咧嘴一笑,脸上神情甚是得意。削掉尹掌柜耳朵的青衣人收剑入鞘,凑到举着玉佩的青衣人身边,两人小声说了几句话,脸上都是欣喜的神情。
从青衣人打倒胡掌柜等人,到尹掌柜耳朵被削掉,不过是刹那间的事情。路上虽然有行人经过,却也并未留意。胡掌柜等人趴在地上,一个个吓得身子颤抖,却也不敢爬起来。只有尹掌柜疼痛难忍,兀自在地上蹦跳不止,口中大声惨叫。手拿玉佩那人听尹掌柜叫得凄惨,右脚倏然踢出,直向尹掌柜心窝踹了过去。
这一脚势挟劲风,若是踢中了尹掌柜,只怕他不死也得重伤。胡掌柜等人心下一凉,只道尹掌柜性命休矣,是以吓得一个个将眼睛都闭上了。忽听得有人冷笑一声,紧接着脚步声响起,随后“扑通”一声响,似乎有人倒在了地上。
胡掌柜睁眼望去,却见尹掌柜摔倒在不远处。只不过他双手兀自捂着脑袋,眼睛瞪着老大,并未丧命。两名青衣人已退出三四步外,长剑出鞘横在胸前,神情慌恐。胡掌柜面前出现了两条穿着破烂布鞋的腿,那条左腿还抬了起来,用脚背在右腿小腿上蹭了蹭。只是胡掌柜趴在地上,看不清楚站在他面前这人是什么模样。
第1182章
只听那人笑嘻嘻地说道:“你们两个龟孙子好大胆子,公然在大街上拔刀子伤人,还有王法没有?”
胡掌柜等人听此人说话,心下又惊又喜,这才知道千钧一发之际,这人突然出现,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将两名青衣人逼退,救了尹掌柜的性命。不论此人是善是恶,总算解了众人眼前之厄。只要性命不丢,到时大把银子送了过去,这人一定能帮着众人逐退两名青衣恶贼。
两名青衣人并不答话,并肩而立,只是两柄长剑横在胸前,全然采取守势。站在胡掌柜等人身前那人嘿嘿一笑,道:“龟孙子,竟然装起哑巴来啦。手里拿着破铜烂铁,尽管向爷爷身上招呼招呼,让爷爷瞧瞧你们二人有多少斤两。”
他说完之后,晃晃悠悠地向前走了两步。两名青衣人却并不迎战,而是向后退了两步。只是那人向前走出之后,距离胡掌柜远了些。胡掌柜悄悄抬头望去,却见那人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衫,头发乱蓬蓬的一片,虽然看不清楚面容,可是从此人的背影来看,年纪总有五十多岁的模样。
两名青衣人后退之时,那人又向前逼近。左首那名青衣人见势不妙,左手斗然一扬,一道黑光从他袖底倏然飞了出来,直向那人打去。那人倏然停了下来,身子滴溜溜一转,那道黑光紧贴着他的脑袋飞了出去,不晓得落到哪里去了。
那人躲开了黑光,两名青衣人身子斗然拔起,如两头大鸟般向后飘了出去。那人嘿嘿一笑,道:“龟孙子暗器伤人,还想逃走,世间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他话音方落,胡掌柜等人趴在地上,看到他双足脚跟离地,眼看着就要纵身而起,直向两名青衣人追去。孰料左首屋宅之上人影闪动,又有三名青衣人倏然跃出,手中长剑寒光闪闪,向他凌空扑击下来。
那人哈哈一笑,口中说道:“好小子,竟然在左近还伏有帮手,怪不得如此有恃无恐,当街抢劫杀人!”
他话音未落,三名青衣人已扑到他头顶,三柄长剑带着寒光,分刺他天灵盖和左右太阳穴。胡掌柜等人看得惊心动魄,宋掌柜胆子最小,已然吓得叫出声来。
眼看三柄长剑就要刺入那人头顶要害,忽听“嗤”的一声厉响,半空中长剑的寒光倏然消失。三名青衣人自空中坠落,接二连三地摔在了地上。三人落地之后,三柄长剑叮叮当当地滚落到一旁。有一柄长剑弹了起来,恰好落到了纪掌柜身前,吓得他一声惊叫,手忙脚乱地向身后爬出了数步。
胡掌柜趴在地上,将眼前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只见三名青衣人摔落在地上之后,身子扭曲了几下,便即寂然不动。只是面容扭曲,满是惊恐,目光无神,竟然已经尽数毙命。
胡掌柜瞧着三名青衣人的衣着打扮,与先前那两名青衣人定然是同伙。这三人埋伏在屋顶,倏然出手截杀那个怪人。原本大占上风,可是不晓得那怪人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在电光火石之间,取了这三人的性命。胡掌柜等人又惊又喜,心下稍安。
便在此时,却见那怪人身边又多了两条腿。只是新来这人双足甫一落地,长衫已然落下,将他双足遮住。在这刹那之间,胡掌柜等人已然看到这人脚上穿着布鞋,并非如那怪人一般穿着破烂。
众人正在惊疑之间,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这几人与皇陵那些贼人是一伙的,想来也是柳老贼的手下。您在此稍候,老奴去将逃走的那两人杀掉,以除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