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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刀倾情 》-第 37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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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东站在桥头,对张实跑来跑去的模样视若不见,只是盯着石桥对面那片灯火。待张实扔掉断剑之后,他才冷笑了一声,口中说道:“张员外,你猜我为何要杀掉这两个人?”

      张实讪笑着说道:“萧大人杀掉他们,自然有杀他们的理由。小人愚笨,不晓得萧大人的心思。”

      萧东“哼”了一声,看了张实一眼,这才开口说道:“张员外心下一定在埋怨我做事孟浪,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出手杀人,是也不是?”

      张实被萧东说中了心事,大感尴尬,却又不能承认,只得连连摆手,口中说道:“萧大人说得哪里话来?小人对萧大人只有佩服的份儿,哪里敢有所怀疑?萧大人若是将小人当作了这等分不清是非的蠢货,那是冤枉小人了。”

      萧东又是一声冷笑,不再理会张实,转头看着厉秋风道:“朱公子有何见解?”

      厉秋风也不晓得萧东为何要突然出手杀掉两名青衣人,不过他知道萧东对自己一直心存怀疑,即便自己知道他杀人的原因,却也绝对不能说出来。是以厉秋风故意装出一副慌张的模样,摇了摇头,颤声说道:“萧大人,您虽然是京官,可是杀了两个人,若是被这里的衙门知晓,只怕也会有极大的麻烦。咱们还是尽早回到船上,拔锚起帆,另寻他处停泊为好。”

      萧东见厉秋风一脸惊恐,不似作伪,心下暗想,这小子武艺不错,只不过没什么见识,加之胆子又小,方才我瞧出这两名青衣人形迹可疑,这小子可没看出来。看他的模样,确是一个学了家传武艺的无知小儿,尽可以玩弄于股掌之中。

      萧东念及此处,嘿嘿一笑,右手慢慢伸手,口中说道:“张员外,朱公子,你们瞧瞧这是什么?”

      张实和厉秋风向萧东手上望去,却见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处,挑着一块玉佩。那块玉佩巴掌大小,在灯笼的光照之下,弥散着幽幽的碧绿光芒,一望之下,便知道不是凡物。

      萧东用手指挑着玉佩,在厉秋风和张实面前轻轻晃动,对两人说道:“这玉佩是贵重之物,张员外和朱公子都是家资巨万的富商大贾,若是见过这玉佩,绝对不会忘记。两位还记得这玉佩原本挂在何人身上吗?”

      厉秋风和张实面面相觑,同时摇了摇头。

      萧东见两人如此模样,心中越发嘲笑厉秋风和张实资质平庸,毫无见识,只是两个一身铜臭的商人罢了。只听他冷笑了一声,口中说道:“这是尹掌柜家传的宝物,据说是秦始皇的丞相吕不韦佩戴之物。想那吕不韦原本是赵国的大商人,富甲天下。后来他救出了秦国派到赵国做人质的秦王世子,并且帮助世子做了秦王,他自己做了秦国的丞相,权柄在手,又是富甲天下的大商人,风头之劲,还在秦王之上。

      “这块玉佩原本是楚王的宝物。当年卞和在山中得到一块璞玉,先后献于楚厉王、楚武王,却因为宫廷中的玉工不识宝物,只说这璞玉是一块石头,卞和欲以之欺骗楚王,获取赏赐。楚厉王、楚武王大怒,对卞和施以膑刑惩罚,他的两条腿因此被废。后来卞和抱着这块璞玉痛哭于于荆山之下,始得楚文王识宝,琢成举世闻名的和氏璧。只是世人皆知那块璞玉雕琢成了和氏壁,却不知道玉工在雕琢璞玉之时,将多出的一块玉石打磨成了一块玉佩,由楚王佩带。后来楚国为秦国所灭,秦军统兵大将得了这块玉佩。那位将军为了巴结吕不韦,将这块玉佩送给了他。吕家世代富商,吕不韦自然是识货之人,得了这块玉佩之后,当真是爱不释手,每日里都要带在身边。只不过世事沧桑变化,即便是吕不韦这等精明之人,却也因为权势太大,遭了秦始皇的忌恨,最后落得一个饮鸠【创建和谐家园】,身败名裂的下场。只不过秦始皇念着吕不韦助他父子上位立下了汗马功劳,给他留了一个全尸,没有糟蹋他的尸体,赏了他一副棺材。是以吕不韦下葬之时,这块玉佩便也随着他到了坟墓之中。”

      萧东说到这里,略停了停,将玉佩举在眼前,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接着说道:“只不过吕不韦虽然是薄葬,惦记着他的人却也不少。吕不韦死后不过三年,便有人盗了他的墓,这块玉佩重现世间。为了夺得这块玉佩,千百年间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后来尹掌柜的先祖花费巨资,将这块玉佩买了下来,视为传家之宝。待传到尹掌柜手中,他自然也是爱惜之极。不过老尹这人太过张扬,竟然将这等宝物系在腰间玉带之上。五六年前我与老尹初识,便曾劝说他不要如此炫耀。可是老尹却说他雇了护院武师,个个武艺不凡。即便有宵小之辈想打玉佩的主意,却也绝对不能得手。若是将玉佩藏在身上,却是锦衣夜行,又有什么用处?

      “方才我到了桥头,看到这块玉佩竟然悬在左首那名青衣人的腰间,立时认出是尹掌柜之物。想来这两名青衣人要么是趁尹掌柜不备从他身上偷得玉佩,要么是强行抢夺而来。我瞧这两人腰悬长剑,是江湖中人,十有【创建和谐家园】不会做下偷盗之事。多半是仗着武艺,将尹掌柜或擒或杀,夺了这块玉佩。”

      萧东一边说一边将玉佩在手中不住转动,脸上尽是得意之色。张实看他如此模样,心下暗想,此次前往扶桑国,六位掌柜之中由胡掌柜主事,辅助胡掌柜的便是尹掌柜。方才又听姓萧的说,他与尹掌柜有五六年的交情。从情义上说也好,从公理上论也罢,尹掌柜遇难,姓萧的应该着急才是。可是看他这副模样,却是优哉游哉,丝毫没有慌乱的模样。这个王八蛋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是看上这块玉佩了,巴不得尹掌柜倒了大霉,他好将玉佩据为已有。此人心狠手辣,且又贪婪无比,如同毒蛇一般。此次与他同行,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方不能着了他的毒手。

      念及此处,张实满脸堆欢,拱手说道:“听萧大人一说,小人真是茅塞顿开。萧大人目光如炬,光照万里,小人能随大人办事,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今后萧大人要小人往东,小人绝对不敢往西。小人拼了性命,也要以萧大人马首是瞻,竭力为大人办事。”

      萧东听张实大表忠心,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口中说道:“张员外这番用心,萧某哪受得起?只要员外帮我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了员外。这趟买卖做完之后,管保张员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做一个人人羡慕的大财主。”

      张实连连道谢,见萧东得意洋洋地将玉佩放入怀中,他也只当做没看见。只是心下暗想,姓萧的摆明了是要吞没这块玉佩,这才不惜将两名青衣人杀掉,灭了两个活口。就算老尹没死,他也尽可以推说玉佩被青衣人抢走,这玉佩就算是他的了。方才他对我许下了种种好处,无非是要封我的口罢了。尹掌柜与老子也没什么交情,他的宝物到了谁的手中,都与老子无关。

      第1175章

      念及此处,张实嘿嘿一笑,道:“大人尽可以放心便是,什么事情可说,什么事情不可说,小人明白得很。若是小人日后做事有不周到之处,大人尽管提醒便是。”

      萧东是何等样人,自然知晓张实话中的意思。是以他微微一笑,在张实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口中说道:“张员外不愧是宁波城数得着的人物,果然通透。日后火器局在宁波的买卖,还要倚仗张员外出力。咱们联起手来,何愁大事不成?”

      萧东说到这里,哈哈大笑,脸上尽是得意之色。方才他拍张实肩头,那是长辈对晚辈之举。而张实比萧东年长,此举甚是无礼。张实心下暗自咒骂,脸上却无一丝怒容,连连躬身向萧东道谢。

      萧东转头对厉秋风道:“厉公子,你可要向张员外好生讨教,他这番做人的功夫,才是他发家的秘诀。”

      厉秋风在一边冷眼旁观,自然知道萧东和张实话中的玄机。他急忙拱身说道:“大人说得是。小人一定向张员外好生讨教,齐心协力为大人办事。”

      萧东得了玉佩,又见张实和厉秋风向自己大表忠心,心下得意之极。是以他又向张实和厉秋风许诺了种种好处,最后对两人说道:“咱们在这里耽搁了许多工夫,还是赶紧到前面瞧瞧。若是老尹有失,咱们的损失可不小。”

      萧东说完之后,当先走上了石桥。张实跟在他身后,心下暗想,姓萧的此刻巴不得老尹丢了性命,却还假惺惺的做出这副嘴脸,真是恶心。

      厉秋风走在最后,心下暗想,柳生一族的杀手出动之时,至少五人一伙。可是方才萧东杀了两人,却再无柳生一族的杀手现身。难道这两人出现在东辽县,并非是奉命办事,只是无意之中路过不成?

      三人走过石桥,却见眼前出现了好大一片屋宅。一条大路横着向左右延伸,又有一条大路笔直向北。虽然已是夜色茫茫,路上行人却是络绎不绝,颇为热闹。此外隐隐传来丝竹鼓乐之声,夹杂着混乱的笑声,更加让人不知身在何处。三人心下均想,码头左近如同人间地狱,这里却犹如天堂。怎么一条河流相隔,便有如此大的不同?

      三人走下了石桥,萧东向左右望了望,这才对张实和厉秋风道:“咱们初到这里,不晓得见风土人情,不妨随意走走,不知道两位意下如何?”

      厉秋风和张实点头称是,三人沿着向北的那条大路信步而行。只见道路两边尽是店铺,绸缎庄、糕点铺、当铺、米店等等不一而足。路上行人不断,衣衫打扮也甚是干净整齐。三人心下越发惊奇,暗想久闻辽东是苦寒之地,百姓贫苦,怎么这里却如同天堂,竟然比江南还要富庶?

      三人走了半晌,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笑声。萧东抬头望去,却见十余丈外的道路右首有一座大宅子,门口的屋檐下挑出了一面酒旗。借着屋檐下悬着的灯笼光亮,可以看到酒旗上绣着“吴记”两个大字。萧东微微一笑,对厉秋风和张实说道:“咱们在海上走了二十余日,用老宋的话说,当真是嘴里淡出了鸟来。看这座酒家规模不小,进出的客人不断,想来美酒佳肴不少。咱们不妨进去小饮几杯,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厉秋风和张实自然没有异议,三人便即向酒家走去。待到了酒家门前,却听得屋内笑声不断,夹杂着一阵阵吵闹声。三人推门而入,却见屋内摆了十几张桌子,满满当当地挤了七八十人。酒香和饭菜香气充溢其间,让人食指大动,馋涎欲滴。

      一名小二见三人走进屋内,急忙迎上前来,满脸堆欢,点头哈腰地说道:“三位大爷来啦!请随小人入内就坐。”

      三人随着小二穿过几张桌子,挤到了一张只坐了两个人的桌子前。小二笑嘻嘻地说道:“三位大爷,今晚的客人太多,请三位爷屈尊与这两位爷搭个桌子。若是一会儿有了空桌,再请三位爷换过去。”

      张实不敢作主,转头向萧东望去。萧东微微一笑,口中说道:“这个好说。只要酒好便成。”

      小二笑嘻嘻地说道:“三位爷一看就是贵人,自然知道县城之中,数咱们吴记的酒菜最香。不看别的,您就看看屋子中这些位大爷,哪一位不是咱们县城数得上的人物?”

      他一边说一边请三人坐下,又询问三人要点什么酒菜。萧东要了一壶酒,又点了六样下酒菜,一共花了一两七钱银子。萧东装模作样想要从怀中掏银子。张实早将一把散碎银子握在手中,如何肯让萧东破费?他抢先将一块银子递给小二,口中说道:“不用找了。先给咱们上一壶好茶。”

      小二接过银子,在手中偷偷掂了掂,察知这块银子至少有二两,除去酒钱茶钱,自己至少能落下三钱银子。小二心下大喜,鸡啄米一般答应不迭,连声道谢,转身便去安排酒菜。

      待小二离开之后,萧东正想说话,忽听得四周掌声大起,叫好声此起彼伏。三人一怔,抬头望去,却见柜台前不知何时已摆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子手握折扇,缓缓地坐到了椅子上。只见这人面色白净,头戴布巾,身穿灰衫,看模样像是一个落第秀才。只不过双目无光,竟然是一个瞎子。

      厉秋风在京城当差之时,最喜欢到高梁河边的酒馆茶肆听人说书。此时看到瞎子的模样,却是一位说书人。他心下又惊又喜,万万没有想到在辽东的酒馆之中,竟然会有人说书。

      只见瞎子将折扇在桌子上用力一敲,酒馆之中登时安静了下来。瞎子一双无光的眼睛向左右掠了一圈,这才开口说道:“桑麻无恙,鸡犬不惊,村夫野老,散坐瓜棚豆架之下,笑谈大唐遗事。什么晋阳宫,什么凤凰山,什么摩天岭,什么薛仁贵征东,什么罗通扫北,什么巴骆和,什么宏碧缘。最出奇动人的,是盖苏文兴妖作怪,樊梨花倒海移山,唐三藏八十一难,孙行者七十二变。说得天花乱坠,神怪迷离,其实是半真半假,若有若无。咳!我想这班村夫野老,能识得几个字,读过几句书?无非借神社戏剧,茶肆盲词,灌输一些见闻。就借那闲来无事之时,说长论短,谈古说今,自称为大唐人,戏述那大唐事。究竟唐朝有若干皇帝、多少版图?一古脑儿莫明其妙。暂且把那神功妖法、子虚乌有等话,信以为真。看似与国无害,与家无损,哪知恰有绝大干系。纵观古今千百年,想那黄巾作乱,说什么‘岁在甲子,天下大吉’,黄巢叛唐,又说什么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到了元朝末年,更有人故弄玄虚,埋下石人,造出谶语,说什么‘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这才惹出了刘福通、小明王等妖孽为首的红巾之乱。可见这等借古讽今之人,为害之烈,不在叛贼之下!是以学生要正本清源,说一本正宗的大唐故事,以正视听。免得咱们东辽县城的愚夫愚妇,脑中记着唐乱话,宋狗屁,遂以为古今一律,仙人间出,迷信得什么相似,终弄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学生就史论史,即唐叙唐,单把那一十四世的唐祚,二百九十年的唐史,兴亡衰废,约略演述,话一本大唐故事,以飨乡亲父老!”

      瞎子说到这里,将折扇在桌子上又是用力一敲,发出“叭”的一声响。酒馆中又是一片叫好之声。有些闲汉喝得有三四分醉,便也学着瞎子那般在桌子上乱拍起来。

      第1176章

      萧东见厉秋风听得颇为入迷,越发瞧他不起,正想出言讥讽几句,忽听有人冷笑道:“这个穷酸不知死活,在这里乱掉书袋。若是在关内,早将这个狂徒绳捆索绑,押入衙门乱棍打死了!”

      萧东一怔,寻声望去,却见说话的正是与三人同桌的两人中的一个。方才小二将三人引到了桌前,与这两人坐了一桌。其时三人都以为这两人是寻常的酒客,是以看都没看一眼,便即坐了下来。此时听那人说话如此不留情面,三人心下都有些惊讶。

      厉秋风仔细打量那人,却见这人五十多岁年纪,浓眉之下却是细目微睁。头戴黑色唐巾,身穿青布长衫,如同一位饱学宿儒。只是这位文士虽然穿着普通,衣衫浆洗得倒甚是干净。与酒馆中的酒客相比,颇有几分高雅之气。坐在他身边那人三十多岁年纪,头上无冠,以布条束发,身穿灰色土布短衫,看上去极似乡间农夫。

      萧东向文士一拱手,口中说道:“先生请了。在下姓萧,方才听先生说话,语出不凡,有心请教,还望先生不要怪在下唐突。”

      文士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在这边鄙之地,竟然有阁下这等人物。方才三位落座之时,我便瞧着三位不是世间俗人。萧先生有事尽管说便是,何必说什么请教不请教?”

      萧东略一沉吟,这才接着说道:“说书那人看上去也读过几年书,想来沦落风尘,靠着说书糊口。看他开篇这番话,只是拾人牙慧,并无什么了不起的见解。可是先生却说他犯下大罪,若是衙门知晓,定然要将他治罪。萧某想向先生请教,此人到底犯了何罪?”

      文士笑道:“萧先生也被这个穷酸蒙骗了。此人搬弄是非,借古讽今,必是一个大恶之人。只不过他今日落魄,志向不得伸展罢了。有朝一日,若是此人得势,必然祸乱天下,戗害黎民百姓!”

      文士说到这里,小二送来了一壶茶,请萧东、厉秋风和张实慢用。萧东原本是心高气傲之人,只是瞧着这位文士气度不凡,有心结纳,竟然起身亲自为文士斟了一杯茶。文士道了声谢,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笑道:“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方才咱们到了之时,没有赏小二银钱,他便没有送来这般好茶。”

      厉秋风冷眼旁观,见这文士举止作派,分明是官员的模样,心下暗想,东辽县在关外虽然是重镇,只是以人口和规模而论,只怕连中原一座小镇都不如。看此人的气度,职位绝对不在知府之下。如此偏僻之地,怎么能有这样的人物出现?难道此人是致仕的京官,告老还乡到了此地不成?

      此时说书先生正在大讲说唐故事,酒客们不时拍手叫好,酒馆内人声鼎沸,甚是热闹。厉秋风等人坐在角落之中,是以并无酒客留意众人说话。萧东待那位文士放下茶杯,这才开口说道:“可是这位说书先生开篇便曾说过,世间传说,多有荒诞不经之处。更有人借古讽今,搬弄是非,蛊惑人心。他讲大唐旧事,便是要正本清源,让百姓重归正道。请问先生,这位说书先生错在哪里,罪又在何处?”

      文士笑道:“我观萧先生气度不凡,自是极有见识之人。可是就连萧先生这等人物,却也被这奸贼骗过,可见他为害之烈,到了何种地步。我想向萧先生请教一件事情。以萧先生的见地,可知自有君王以来,哪朝哪代,最为治世?”

      萧东一怔,口中说道:“圣人书中早已说过,尧舜二帝之时,民风淳朴,四海安宁,是为治世。禹做了天下共主,原本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帝王。只是他坏了禅让的规矩,不能善终,颇为可惜。至于文王治周,百姓顺从,距治世最近。但是武王伐纣,虽是以有道灭无道,终有以下克上之嫌,损了文王的名声。至于后来的秦、汉等朝代,虽有一二明君,天下始终纷乱不休。是以若以治世而论,自然首推尧舜二帝。”

      文士笑道:“萧先生果然见识不凡。既然萧先生推荐尧舜二帝,自然知晓尧舜之时,百姓淳朴,不晓得纷争之事。正如老子所说,小国寡民,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文士说到这里,略停了停,对萧东说道:“萧先生,老子这番话的深意,你不会不知道罢?”

      萧东点了点头,道:“圣人之语,萧某却也略知一二。老子论治世,归根到底便四个字,愚民之策。”

      萧东话音方落,文士轻轻一拍桌子,口中说道:“不错。若要天下太平,百姓便不能太过聪明。须得要他们安心居于本土,不晓得利害纷争。如此人人守其责、惧其罪、不思动、敬天畏神,天下可大治矣。可见百姓本不须教化,只不过别有用心之徒,以教化之名,行灌输纷争利害之事,使得百姓心生异志,惹动天下纷争不断。便如同这酒馆中的酒徒,原本并不晓得什么杀人越货、造反起义之事。偏偏有这样一个穷酸,跑到这里来说书,将前朝那些争名夺利、造反叛乱的混帐事情说给这些酒徒。其中有些恶人,知晓了这些旧事,自然心生异志,待天下有变之时,便要有样学样,祸乱天下了。想那黄巢初时也是读书人,若是不晓得陈、吴之事,又怎么会在落第之后,裹胁百姓作乱?”

      厉秋风和萧东、张实听这文士侃侃而谈,虽然隐隐觉得此人言语中多有强词夺理之处,却又无法反驳。文士见三人沉默不语,自然是被自己这番话折服,倒也颇为得意,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接着说道:“是以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穷酸或许只是为了弄些钱财,不过蛊惑人心,坏了此地的风气,若以诛心之论,比之持刀杀人,更加罪不可赦。若是不加严惩,必然有人仿效,大祸终不可免。”

      厉秋风听他如此一说,心下雪亮,暗想此人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归根结底,便是要百姓浑浑噩噩,不晓得世间利害,只须听从官府号令,便不会有人反抗朝廷,天下自然太平。只是如此一来,百姓如行尸走肉,任凭官府鱼肉。此人口口声声,皆是圣人道理。骨子里却是以愚民之术,行鱼肉百姓之事。这人若是官员,定然是一个奸臣!

      他正思忖之际,却听文士接着说道:“这穷酸罪恶还不只如此。方才他曾提起刘福通、小明王等妖孽为首的红巾之乱,三位可还记得么?”

      第1177章

      文士说到这里,略停了停,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这穷酸说刘福通、小明王为妖孽,红巾军是叛贼,岂不是说太祖皇帝是妖孽的部下,大明军队尽是叛贼不成?这穷酸居心不良,指桑骂槐,乃是大奸大恶之徒!此人若不伏法,不晓得还有多少百姓要受他蛊惑。”

      厉秋风越听越是心惊,暗想此人大奸似忠,口口声声都以圣人的大道理来压服他人。只不过仔细推究,他分明是拉大旗做虎皮,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自已在京城锦衣卫南镇抚司当差之时,多有前往诏狱、东厂、刑部、大理寺、顺天府听审的经历。有些官员审案,与这文士颇为相似。尽用些冠冕堂皇的道理,其实是故意捏造罪名,陷人于危难之中。这位说书先生只不过是说了些套话罢了,偏偏这文士鸡蛋里挑骨头,想着罗织罪名,致人于死地。此人若是官员,必然害了不少人。好在他已经五十多岁,就算没有致仕,再过几年也只能告老还乡。是以他想害人,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萧东听文士侃侃而谈,暗想此人言之凿凿,说话滴水不漏,定然是官场中人无疑。若是能结交此人,日后说不定能帮上大忙。是以他拱手说道:“先生这番话说得极是,在下佩服。只是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不知能否见告?”

      文士微微一笑,道:“我姓严名嵩,江西人氏。”

      萧东心下一凛,身子竟然微微一颤。他仔细打量了严嵩一番,口中说道:“真是巧了!南京吏部尚书大人与先生同姓同名……”

      萧东话音未落,严嵩微微一笑,口中说道:“不错。我便是严惟中。”

      萧东大惊失色,倏然站起身来,便要俯身跪倒。严嵩早料他会有此举动,急忙伸手将他拦住,笑道:“我是微服到此,萧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下,免得让人生疑。”

      萧东心下惊骇,不敢违拗严嵩之意,只得拿捏着坐回到凳子上。不过他只坐了半个【创建和谐家园】,再也不敢像方才那般随意。

      此时小二托着装满杯盘的食盘快步走了过来,一边向厉秋风等三人道歉,一边将酒菜摆放到桌子上。随后说了一声“慢用”,便即自顾自地忙活去了。

      厉秋风听说这文士是南京吏部尚书严嵩,心下也是一凛。不过南京六部虽然地位颇高,却无实权,只有在京城失势的官员,才会被打发到南京六部作官。他在锦衣卫南镇抚司当差,除了对南京各卫颇为熟悉之外,对于南京六部官员却是所知不多。是以他心中暗想,这个姓严的家伙是一个大大的奸臣,好在被打发到南京吏部去烧冷灶,即便有心为恶,却也没有作恶的机缘,翻不起什么大风浪。看他已有五十多岁年纪,再过几年便得致仕回乡。天佑大明,没有让此人壮年之时在京城为官。否则他在京城官场定然如鱼得水,非得生了大祸不可。

      厉秋风思忖之时,萧东端起酒壶,恭恭敬敬地给严嵩斟满了酒杯,口中说道:“大人气度不凡,小人竟然没有认出大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严嵩微微一笑,道:“你听到我的字,便知道我是南京吏部尚书,想来也是官场中人。不知道大人在哪个衙门坐堂办事?”

      萧东一脸尴尬,颤声说道:“大人说笑了。小人姓萧名东,在京城火器局办事。只不过小人只是听命火器局各位大人差遣,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罢了,哪敢称‘大人’二字?”

      厉秋风和张实见萧东一脸谄媚,心下都暗自骂他【创建和谐家园】。张实更是暗想,这个王八蛋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以大官自居。可是在这姓严的面前,却如同一条狗一般。怪不得百姓笑谈官员个个【创建和谐家园】,净是些欺下媚上之辈。天下凡是作官之人,没有一个好人!

      严嵩听萧东自承身份,点了点头,口中说道:“火器局虽然名声不显,可是担负为神机营打造火器之职责,地位颇高。萧大人在火器局当差,即便不是主事官员,随便放到京城之外,给个知府也不稀奇。是以萧大人可不要妄自菲薄,不知道有多少官儿羡慕你呢。”

      萧东连说“不敢”,又将厉秋风和张实引见给了严嵩。严嵩听说张实和厉秋风都是商人,倒也并不厌恶,随意与两人说了几句话,便又对萧东说道:“萧大人不远千里,到了东辽县,想来定然身负重任,可否见教一二?”

      萧东有些尴尬,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口中说道:“实不相瞒,小人奉了上官之命,到宁波办差。只是出海之时,遇上了大风暴,侥幸逃得一条性命。只是大船破损,在海上漂泊了二十余日,竟然到了辽东。听说这里有工匠能够修补船只,是以将船停在了码头,与张员外和朱公子上岸买些应用之物。想不到竟然能在这酒馆中遇到严大人,幸何如之。”

      严嵩点了点头,道:“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萧大人逃过此难,日后在官场之中定然是一片坦途,升官晋爵,就在眼前。”

      萧东急忙拱手说道:“多谢大人吉言。小人敬大人一杯。”

      众人共饮了一杯酒。此时说书先生意兴飞扬,讲到程咬金夜劫皇杠,说得越发兴起。众酒客都已喝得有了六七分醉意,更是狂呼乱叫,拍桌子踹凳子,酒馆中乱成一团。

      萧东皱了皱眉,口中说道:“大人是千金之体,此处如此混乱,还是不要多留为好。”

      严嵩道:“这个无妨。实不相瞒,我此次到辽东,并非是有什么公事。只是趁着闲暇,到关外走走,看看辽东情势,究竟坏到了何种地步。”

      厉秋风听严嵩如此一说,心下一怔,暗想南京六部是清水衙门,不只管不了南方七省,就连南京城内的事情也无权管辖。严嵩虽然是南京吏部尚书,若以职权而论,只怕连一个七品县令都不如。可是此人跋涉数千里远赴辽东,还说什么看看辽东情势,岂不是太过可笑?

      萧东也是心下惊疑,沉吟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大人是南京吏部尚书,留在南直隶何等逍遥自在,何必到这苦寒之地来受苦?”

      严嵩微微一笑,口中说道:“去年年底,我奉旨进京觐见。皇上要我暂时不要回转南京,留在京城之中候命。数月之前,皇上又下旨要我出京。圣旨之中倒没有说要我办什么差事,只是要我沿途考察民情。我想着这几年辽东地方不宁,时有战事,这才一路北上,一直到了东辽县。”

      萧东满脸堆欢,口中奉承道:“大人不辞辛劳,为皇上分忧,不惜亲历艰辛,到此偏僻之地,真是咱们的楷模。”

      厉秋风和张实见萧东满口阿谀奉承,心下瞧他不起,却也只能随声附和。厉秋风心下暗想,严嵩好滑。皇帝要他出京考察,若此人真的忠心王事,要么前往宣府、大同,去瞧瞧【创建和谐家园】兵袭扰边关,杀戮大明百姓的情形。要么前往福建,考察当地倭寇祸乱。只不过这两地都有兵祸,最是凶险不过。辽东虽然是苦寒贫穷之地,这些年却并无兵灾。偶有山中蛮民抢劫,却也极少杀伤性命。严嵩到辽东来走一遭,看似不辞辛苦,其实并没有多少风险,却又留下了好名声。此人之奸滑,只怕与赵高、李林甫、秦桧这等大奸臣相比,却也不遑多让。大明立国百余年,如胡惟庸、蓝玉、齐泰、黄子澄等人虽然被皇帝诛杀,可是这些人要么是狂妄自大、要么是受到皇帝忌恨,并非是奸滑之辈。这百余年间,朝廷从来没有出过这等厉害人物。此人若真的从南京六部转至京城做官,只怕来日大难,就在眼前!

      第1178章

      萧东一脸谄媚,一顶顶高帽送了出去,尽数戴到了严嵩头上,如同胡掌柜等人奉承他一般。厉秋风实听得腻烦之极,只不过不想让萧东和严嵩看出破绽,是以不时也会附和几句。张实乃是心生七窍之辈,不时举杯向萧东和严嵩敬酒。是以旁人看来,这几人言谈甚欢,却不知各人都是心怀鬼胎。

      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忽听“砰”的一声大响,酒馆大门被人一脚踢开。说书先生正讲到秦琼染面闹登州,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登时说不下去了,只是转头愣愣地看着门口。片刻之后,却见一名黑衣汉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进来五六名捕快。

      掌柜原本站在柜台内算账,见这些人闯了进来,急忙绕出了柜台,快步走到黑衣汉子面前,点头哈腰地说道:“何捕头,您老人家肯赏光,小店蓬荜增辉。快请里面坐,小人好给您备好酒菜。”

      何捕头冷笑了一声,恶狠狠地说道:“老吴,摩天岭的案子都闹翻天了,县太爷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满嘴生疮,逼得咱们整日不着家,在城里城外到处抓人。你这里却是高朋满座,锣鼓喧天,何等逍遥快乐。要不说还是你们这些做生意的好命,不像咱们,连觉都睡不安稳。”

      吴掌柜满脸堆欢,连连作揖,谄笑着说道:“是是,多亏何捕头和各位兄弟出力,咱们这些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不是?今晚各位在小店好好吃喝,也算东辽县的百姓对何捕头和各位兄弟的一点心意。”

      何捕头“哼”了一声,道:“摩天岭第一日出事,第二日一早衙门就发下了公文,全城都要宵禁。你老吴难道没有看到公文吗?”

      吴掌柜赔着笑脸说道:“是是,小人看过公文了。不过何捕头也知道,像咱们这些开酒馆的,至少也要备足十天的酒肉。小人贪心了些,多备了十五天,本钱便有一百七十多两银子。若是晚上关门,小人只好去跳海了。”

      吴掌柜说到这里,略停了停,凑近到何捕头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何捕头,城里现在都传遍啦。摩天岭死了那么多人,都是被恶鬼索命。这些恶鬼在岭上找替死鬼,不会闹到城里来。何捕头尽管放心便是,若是衙门派人来了,小人一定将门关了,绝对不会给何捕头添麻烦便是。”

      何捕头仍是皱着眉头,扫视了一眼屋内的酒客。众人被气势汹汹的一众捕快吓了一跳,早就不敢大声喧哗。有些胆小之辈缩紧了身子,将头低了下去。有些人与何捕头颇为熟悉,见他目光扫了过来,纷纷露出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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