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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厉秋风潜运内力与寒气相抗,神情却并无异样。张实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口中说道:“朱兄弟果然了得!这柄刀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打造而成,刀身和刀鞘触手冰凉。即便是炎炎夏日,若是全无防备,也会被冻得全身发抖。朱兄弟接过刀去,却是若无其事,佩服,佩服。”
厉秋风一颗心全在刀上,对张实的话直如充耳不闻。只见他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握住刀柄,轻轻向外一抽。只听“嚓”的一声轻响,长刀已被他抽了出来。厉秋风定睛望去,这柄刀与江湖中常见的钢刀大相径庭。只见刀身只有三指宽,呈半黑半灰色,从刀锷到刀尖弧度不大,倒与长剑颇为相似。如此一柄长刀,厉秋风虽然精研刀法,却是前所未见。
厉秋风将长刀握在手中,轻轻挽了两下。刀刃破空之时,发出“嗤嗤”轻响。厉秋风心下一凛,口中赞道:“真是一把好刀!”
张实见厉秋风拔出了长刀,生怕他不小心用刀划伤自己,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此时听到厉秋风夸赞这柄长刀,他哈哈一笑,道:“朱老弟是识货之人,这柄刀你就收着罢。”
厉秋风收刀入鞘,却将刀放回到木匣中,这才对张实说道:“张员外,这把刀确是神兵利器,只是太过锋利,一旦出鞘,必将饮血。在下虽然修练刀法,只是武功低微,强行使用这柄宝刀,不只伤不了敌人,极有可能反噬自身,端得是凶险无比。是以这把宝刀还是请员外收好,厉某愧不敢受。”
张实心下大感好奇。寻常江湖人物,若是看到宝刀宝剑,定然是费尽心思也要弄到手。自己也知道这把宝刀是世间少有的神器,原本并不舍得赠与他人。只不过此行要去万里海外,途中定然艰险不断。为了能让厉秋风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命,他这才将宝刀取了出来,要送与厉秋风。只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厉秋风竟然婉言谢绝,倒让张实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厉秋风见张实瞠目结舌,知道他心下惊疑,接着说道:“张员外,你没有练过武艺,有些事情或许不知道。这柄刀锋利之极,可以说是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只是此等神器,须得绝顶刀客,才能运转如意。以在下的武功,用了这柄宝刀,只怕杀不了敌人,反倒会伤了自己的肢体,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此刀如宝马,非能者无以驾驭。”
张实这才知道厉秋风的心思,暗想这小子年纪虽轻,又极是贪财,不过于武功一道,却甚是精通。自己得了此人相助,定能化险为夷,遇难呈祥。念及此处,他心下欣喜,对厉秋风道:“朱兄弟,你有这份见识,张某佩服之极。不过咱们随身带着这柄宝刀,紧急关头或许能帮得上忙。明日上船之时,张某也要将这柄宝刀带在身这。若是朱兄弟要用,随时向我讨要便是。”
厉秋风点了点头,口中说道:“张员外想得极是周到,就依员外的意思办罢。“
张实叫过管家,要他将刀收好,明日一并送到船上。管家答应了一声,便即抱着木匣走了出去。待脚步声消失之后,厉秋风道:“员外去了市舶司衙门,不知道事情办得是否顺利?”
张实笑道:“我见了市舶司衙门的主事和几个官员,大伙儿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胡乱应付了一阵。市舶司管事太监始终没有露面,不过我知道他坐在后堂,将咱们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市舶司衙门绝对不会管咱们的事情,他们巴不得咱们此行获利颇丰,他们好借机发财。”
张实说到这里,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牌,“啪”的一声扣在桌上,对厉秋风说道:“看看他们给了咱们什么东西?!”
厉秋风仔细看着那块木牌。只见木牌上竖着刻了两行字,写的是“大明市舶司衙门”。厉秋风识得这是市舶司衙门腰牌,只不过在张实面前,自然不能说破,免得被他看出破绽。是以他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口中说道:“请恕在下见识浅薄,不晓得这牌子是做什么用的。”
张实道:“这是市舶司衙门当值官员的腰牌。咱们的大船到了海上,若是遇到水师盘查,只需亮出这块牌子,那些官兵便不敢将咱们拦住纠缠。”
厉秋风恭维道:“张员外真是神通广大,连市舶司衙门的牌子都能弄到手中。若是换了我,只怕削尖了脑袋,也进不了市舶司衙门的大门。”
张实自负地一笑,道:“朱兄弟,你不晓得这背后的勾当。家父在世之时,每年往市舶司衙门大小官吏口袋里塞的银子不下两三千两。前两任市舶司管事太监得了张家的好处,这才对咱们与扶桑人做买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我答应给他们的银子多出一倍,这些人见钱眼开,自然要大开方便之门了。”
张实说到这里,略停了停,这才接着说道:“而且胡掌柜他们也使了银子,市舶司衙门更加不会从中作梗。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秦老五是宁波府最好的船老大,虽然未曾到过扶桑,不过他多次去过外海,只要与前来迎接咱们的扶桑人碰面,便可由他们带着咱们同往扶桑国。这两个月间,我已砸进去了三千多两银子。只求上天保佑,咱们此行能够平安无事。到时咱们满载而归,不必再辛苦奔波,赚的银子足够咱们几辈子花了,不妨去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
这一晚厉秋风辗转反侧,心潮起伏,一件件往事在他脑海之中不断涌现。想到就要离开中土,远赴万里之外的扶桑国,饶是他一向胆大,却也有些忐忑不安。
离开蜀中之时,厉秋风曾对刘峻和黄宗传说过,此次前往扶桑,除了将柳飞烟的骨灰带回扶桑国好生安葬之外,还要找到一代剑豪柳宗岩的遗骨,并将他带回中土,使得这位武学【创建和谐家园】能够叶落归根,不至于葬身海外。刘峻虽然对厉秋风此行颇为担心,不过最后还是答允了下来。
但是厉秋风并没有将自己的心思全都说给刘峻听。他早已打定了主意,除了要办成这两件事之外,还要看看扶桑国到底是什么模样。而且他还要直捣柳生一族的老巢,摧毁柳生宗岩的根基所在。自从慕容丹砚折在柳生一族的手中,厉秋风心中发誓要斩杀柳生宗岩,以此来为慕容丹砚报仇。在修武县城隍庙中,柳生宗岩侥幸逃走,厉秋风抱憾之极。后来听阳震中的意思,锦衣卫没有对柳生一族斩尽杀绝,是想利用柳生宗岩来牵制肆虐于东南沿海的倭寇。只是厉秋风对此却不以为然。他认为要将倭寇剿灭,只在大明的陆地和海上与倭寇缠斗,并不能使倭寇根绝。要想斩杀除根,须得在扶桑国想办法。否则如同抽刀断水,徒劳无功。
厉秋风想起这一年间遇到的种种事情和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人物,仿佛做了一场大梦。余长远、柳生宗岩、慕容丹砚、刘康、老寿等人的面目一一在他眼前掠过,不知不觉之间,他已沉沉睡去。
第1160章
次日一早,天刚朦朦亮,厉秋风已从梦中醒来。他穿好衣衫,盘膝坐在床上,依照刘峻传授的法门,将真气自丹田送往七经八脉,待内力散入四肢百骸,全身暖洋洋的甚是舒服。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却见天光已然大亮。屋子中央映出窗子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床边。
厉秋风正要起身,只听到一阵脚步声到了门前,紧接着听到张府管家在门外说道:“朱大爷早,我家老爷请您去吃早餐。”
厉秋风答应了一声,将褡裢背在肩上,又扫视了一眼屋子,这才出了屋门,随着管家到了后院正堂,却见张实已自站在正堂门前滴水檐下。张实见厉秋风到了,急忙迎上前来,拱手说道:“朱兄弟,昨晚歇息得如何?”
厉秋风抱拳还礼,口中说道:“这两日承蒙员外和府中各位老兄的照顾,在下感激不尽。”
张实将厉秋风引入堂中,两人边吃边聊。待吃完饭后,管家已将车马备好,请张实和厉秋风前往码头。张实的妻子儿女一直送到府外,眼看着车马消失在石坊外,这才怏怏返回。
张实和厉秋风坐在马车上,一柱香之后,已然到了码头。待两人到了秦老五船五之时,却见胡掌柜等人早已到了,正聚在码头上闲聊。张实、厉秋风和胡掌柜等人相互见礼,却听胡掌柜说道:“张员外,老秦说此次行程太远,大船搭载人数有限,不许咱们带仆从同行。不过此行是与扶桑人做买卖,须得带一位精明的管账先生才行。咱们昨天晚上商议了一下,白掌柜家的账房先生最是精明,不妨让他与咱们同行,到时写写算算,就交给他来办。只是老秦这人太过倔强,只怕咱们和他说了,他也不会答允。张员外和老秦有多年交情,是以咱们想请员外从中斡旋,让这位账房先生和咱们一同出海。”
胡掌柜一边说一边指了指站在众人身后的一名黑衣人。只见这人身子削瘦,年纪四十岁左右,面色白净,颇有几分文雅之气。张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口中说道:“这位先生倒甚是面生啊。”
黑衣人拱手说道:“学生萧东,见过张员外。学生一直为白掌柜管账,极少在外面走动。今日还是第一次到宁波城来,请张员外多多关照。”
张实点了点头,口中说道:“好说,好说。”只是他口中虽然并未拒绝,脸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胡掌柜心下忐忑,看了一眼萧东,这才对张实说道:“张员外,莫非有什么为难之事么?”
张实沉吟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胡掌柜,老秦不许咱们带仆从同往,倒也不是故意为难咱们。此次前往扶桑,与以前咱们在近海小岛做交易全然不同,不知道要走几千里远。船上除了装运货物之外,还要带够水和米面蔬菜。若是带的人太多,不只负重增加,消耗的水粮也将增加。如此一来,在大海之上,若是出了意外,大伙儿进退无据,多有不便……”
张实说到这里,又看了萧东一眼,接着说道:“我尽力说服老秦,只是他能不能答允,我也没有把握。”
胡掌柜见张实如此模样,心下暗想,他娘的,只不过是多一个人罢了,有什么难不难的?你如此做作,无非还想敲咱们一笔银子罢了。念及此处,胡掌柜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到张实面前,口中说道:“张员外,咱们知道若是增加一人,定然还要花些银子。这张银票你带给老秦,算是萧先生乘船的花费。若是不够,让老秦尽管说便是。”
张实见胡掌柜递过来二百两银子的银票,心下高兴,只不过没马上有伸手接过银票,而是皱了皱眉,道:“胡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某可不是向各位要银子,实在是事情难办。这和租船不同,可不是多花银子便能摆平的。”
胡掌柜凑到张实身边,一边将银子向张实手中塞去,一边笑嘻嘻地说道:“对别人来说,这事情或许有些难办。可是您张员外出马,还不是小菜一碟吗?还请张员外勉为其难,再帮咱们一个忙。”
胡掌柜一边说一边将银票塞进张实手中。张实顺势接过银票,装作无奈地说道:“好罢,那我就厚着脸皮,再和老秦去打打擂台。”
张实说到这里,转头向船头望去。却见船上并无一个人影,不过可以看到船头摆放了一张方桌,桌子上摆了三牲祭品。胡掌柜道:“老秦还没有露面,方才几个船夫将祭品摆了出来。咱们的行李都放在码头上,一会儿搬上去即可。”
张实道:“老秦这人最讲规矩,辛苦几位掌柜在此稍候片刻。待时辰到了,他自然会让咱们上船。”
宋掌柜在一边说道:“海上行船的船家与江上行船的船家规矩全然不同。不过这些人都是在风口浪尖上讨生活,全靠着龙王爷赏口饭吃,规矩多些也不足为奇。前几年我去岭南贩运药材,到了一处叫做吕公岭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溪流,一直通到大山内部。深山人迹罕至之处,生有一种奇草,名为龙头草,有止血奇效。只是若要到深山采药,只能乘小舟沿溪流进山。那条溪流看上去水流舒缓,可是水下暗流湍急,一个不慎,便会被暗流卷入水底,即便水性再好,也无法逃出生天。只是龙头草是世间罕有的奇草,一株便能卖上五两银子。是以虽然风险极大,前去寻找龙头草的人络绎不绝。当地土人也知道龙头草能卖出大价钱,不晓得从哪里学来的邪术,每当要进入深山挖掘龙头草之时,便在溪边杀一人祭水神,然后再将小舟放入溪流,往往能够平安返回。只是他们不会杀族人祭神,而是偷偷潜往山外,趁人不备,诱拐、绑架孩童回来,充当祭天的活牲。唉,这些规矩不知真假,可是祸害平民百姓倒是真的。”
宋掌柜话音方落,尹掌柜在一边冷笑道:“老宋,你这话可千万别在老秦身边说起。否则他定然以为你语喊讥讽,轻则指桑骂槐羞辱你一通,重则将你赶下船去,这趟买卖你可就不成啦!”
众人说话之时,却见秦老五走上了船头,向着众人一拱手,口中说道:“让各位久等了。咱们这就放下船板,请各位掌柜上船。”
秦老五说完之后,便即退到了一边。几名船夫抬着长长的船板搭在了码头上。张实请胡掌柜先上船,胡掌柜推让道:“萧先生的事情还要麻烦员外和老秦说一声,是以还请张员外先上船罢。”
张实不再推辞,招呼了厉秋风一声,便即走上了船板。厉秋风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上了大船。待登上甲板之后,张实将秦老五拉到了一边,低声说道:“老秦,胡掌柜他们要多带一人前往扶桑。”
秦老五一怔,道:“咱们的水粮都有定数,多了一人,只怕多有不便。”
张实冷笑一声,道:“老胡说那人是白掌柜家的账房先生。其实我认得此人。他就是这些日子与老胡等人暗地里来往的那个火器局的办事之人。此人掩藏身份,要与咱们同行,定然另有目的。他铁了心要和咱们同行,咱们定然拦挡不住。说不定他就是老胡等人背后的货主,特意要跟在咱们身边,监视咱们的一举一动。不过此人与咱们同行也好,老胡他们便不敢打咱们的主意。方才老胡又多出了二百两银子,算做这人的船资。这银子不拿白不拿,咱们二一添作五,各拿一百两。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秦老五见胡掌柜等人就要走上船来,只得点了点头,道:“既然张员外发话,我只好答应下来。只不过须得让人再下船去买些米面,以防万一。”
第1161章
张实点了点头,从袖筒中拿出几张银票,从中间抽了一张递给秦老五,口中说道:“等老胡他们上船之后,你让人下船去买些米面罢。”
秦老五也不推辞,接过了银票。张实探头向船身望了一眼,见船身上悬挂了大木桶,这才转头对秦老五道:“吴木匠将木桶安置好了?”
秦老五嘿嘿一笑,道:“这个王八蛋,昨天半夜跑来将木桶全都装好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说得当真不错。”
便在此时,胡掌柜已经走上了船头。他径直走到秦老五和张实面前,正要开口说话,张实抢先说道:“老秦已经答允了,你要姓萧的上船便可。不过如此一来,老秦还要派人下船再买些米面回来。“
胡掌柜听秦老五已经答允让萧东同行,这才松了一口气,抱拳说道:“多谢两位体谅。若是银钱不够,尽管开口便是。”
此时白掌柜等人也鱼贯而上。胡掌柜走回到船头,见萧东和一群等着向船上搬运行李的仆从仍然站在岸上,急忙冲着萧东挥手喊道:“萧先生,您上船罢!”
萧东一撩袍角,不急不徐地走上了船板。厉秋风站在船头,盯着萧东。张实站在他身边,低声说道:“此人来历可疑,咱们须得小心提防。”
厉秋风冷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道:“张先生说得不错。此人极是精明,而且身负武功,是一位武功好手。”
萧东上船之后,便即和白掌柜等人躲在一边小声说话。几位掌柜的仆从将各人的随身行李送到了船头,由船夫搬运到舱中。秦老五名下的这只大船较寻常船只大了五倍不止,有十一处舱室,每位掌柜独居一室。厉秋风也分到了一间舱室。只不过多了一个萧东,倒让秦老五有些为难。他想了半天,这才对萧东说道:“这位先生要么和白掌柜住在一起,要么和咱们几个老粗住在后舱,不知道先生意下如何?”
萧东正要说话,胡掌柜抢着说道:“萧先生要写写算算,须得安静一些。我最喜欢热闹,不如我和白掌柜住同一间舱室,请萧先生独居一处好了。”
萧东见胡掌柜让出自己的舱室,只是微微一笑,却也并未推让。厉秋风方才听张实和秦老五说话,已然知道此人是火器局的办事官员。假冒白掌柜的账房先生随众人同往扶桑,是为了监视众人,以防货物有失。只是看此人的模样,对于胡掌柜让出舱室竟然受之坦然,哪有一个账房先生敢在雇主面前如此摆架子?此人要么全无江湖阅历,不晓得隐藏锋芒,要么是有恃无恐,才会如此托大。看此人的模样,多半是作威作福惯了,视胡掌柜等人如奴仆。此人武功不弱,不过如此狂傲,倒也不难对付。
众人的行李安放好了之后,船夫纷纷退到了后舱,不敢上前打扰。秦老五抬头看了看天,转头对众人说道:“吉时将到,咱们准备出发罢。”
张实点了点头,将胡掌柜等人叫到了一处,在船头站成一排。秦老五走到供桌前,点燃了三柱香,稳稳地插在香炉中。随后他跪倒在供桌前,双手合什,默祷了几句,这才站起身来,走到了右首。张实接着走到供桌前,也是跪了下去,双手合什默祷。其后胡掌柜、白掌柜等依次跪倒,祈求海神保佑此行平安。厉秋风原本不信鬼神,只是为了不让张实、胡掌柜等人起疑,便也跪了下去,胡乱默念了几句,便站起来走到了一边。
待几名船夫也拜过海神之后,秦老五走到船头,将供桌上一个酒坛高高举起,用力掷入海中。
厉秋风站在宋掌柜和罗掌柜身边,只听罗掌柜对宋掌柜小声说道:“秦老五这个王八蛋最喜欢装神弄鬼,每次出海都给咱们玩这一套,然后想方设法跟咱们要祭祀龙王的银子。我瞧着再过几年,只怕这海底到处都是他扔出的酒坛子。弄不好哪一天他用酒坛子砸死了龙子龙孙,龙王爷一怒将他抓到海底喂了王八,可就大势不妙了。”
宋掌柜“嘘”了一声,小声说道:“出海之时,规矩多得很。其中一条便是万万不可说什么船沉之类的不吉之语。不管有没有龙王爷,小心些总没坏处。”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中,两名船夫拉起了铁锚,另有一名船夫升起了船帆。大船缓缓退出了码头泊位,待驶离了码头十余丈后,秦老五指挥着船夫慢慢调转了船头,从停在码头前的船队之中驶了出去,沿着大江向东而行。此时阳光万丈,洒在大江之上,眼前到处都是波光粼粼的江水,一眼望去,如同看到一幅泼墨山水画,令人胸中豪气横生。
厉秋风站在船头,极目远望,大江两岸的山野平原尽收眼底。江上风大,吹得他头顶束发的布带四处飞舞,猎猎作响。三张大帆吃饱了江风,推动大船如箭一般向前驶去。厉秋风回头望去,码头已然消失在江雾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厉秋风正自在船头左顾右盼,只听得身后脚步声响,紧接着有人说道:“厉兄弟,当心江风猛烈,邪风入骨,极易生病。”
厉秋风听出是张实的声音,急忙转过身去。却见张实已换了一身青衫,正自笑盈盈地站在舱口望着自己。厉秋风拱了拱手,正想说话,张实已走了过来,对着厉秋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厉秋风不知道张实有何用意,只得闭嘴不说。
张实走到厉秋风身边,离着舱室已有十余步,料想无人能够听到两人说话,这才低声说道:“朱兄弟,方才那个姓萧的你也见过了。此人来历可疑,咱们须要小心提防。你说他武功了得,不知道与朱兄弟相比,他的武功是高还是低?”
厉秋风知道张实担心萧东武功高过自己,一旦生变,便有杀身之祸。是以他思忖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在下并未与他交手,是以无法判断他武功高低。不过此人狂傲得很,不懂得韬光养晦,掩藏锋芒。若是真动起手来,在下绝不怕他。”
张实听厉秋风如此一说,立时松了一口气,小声说道:“这个王八蛋牛皮哄哄,我还以为他有多了不起。只要朱兄弟能够制住他,咱们就不必担心这个王八蛋过河拆桥,拿咱们做祭品。”
厉秋风道:“员外尽管放心。若是有人要对员外不利,在下一定想办法护得员外周全。”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停,接着说道:“这两日多蒙员外照顾,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在下有些事情,却想向员外请教一二。”
张实笑道:“朱兄弟有话尽管说便是,何必客气?”
厉秋风道:“在下看员外府邸规模极大,想来必是巨富之家。此行前往扶桑,路途遥远不说,还要提防倭寇和海贼袭击。以员外的身份地位,为何要甘冒奇险,与这些人一起前往扶桑?”
张实初时脸上还带着笑容,只是听到后来,脸上笑容已然消失不见。只听他叹了一口气,对厉秋风说道:“朱兄弟,你这话可问到点子上了。外人以为我们张家家财万贯,其实不知道咱们的难处。家父当年苦苦经营,积攒下了一份家业。只是赚的银子多,花的更多。他做茶叶生意,不得不与官府打交道。若是没有官府发给的茶引,张家早就垮了。这茶引可不是白拿的,每年除了交给官府一成的收入之外,私下里交给各级官员的贿赂银子更是高达五成。也就是说,咱们贩卖茶叶之时,尚未将茶叶卖出,六成收入已经交了出去。剩下的四成还要支付各种费用,最后落到自己手中,只怕连一成都没有。”
第1162章
厉秋风听张实大吐苦水,倒是颇出意料之外。却听张实接着说道:“说句不好听的话,自从家父做了茶叶生意之后,如同上了贼船一般。小到知县衙门,大到京城六部,每个衙门都要去烧香磕头。每年冰敬炭敬,少一文都不成。银子在咱们手中只不过过了一手,最终都到了大大小小的官员手中。只是做上了买卖,进退便由不得自己。家父曾经想过收手,可是那些官员却不答允,逼着家父继续替他们做茶叶生意,否则便要构陷罪名,将家父下大狱问罪。家父去世之时不过五十多岁,如此早逝,一大半原因倒是被这些混帐官员吓出病来。”
张实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家父去世之前,曾经叮嘱我说,须得及早抽身,否则生意做得越大,罪过也就最大。一旦那些官儿在官场失势,必然要祸及咱们张家,到时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谁想家父去世之后,江南茶叶生意越发艰难。不只六部官员插手茶叶买卖,宫中二十四衙门也纷纷派人到江南做起了茶叶生意。更别提各地督抚衙门,垄断了所辖地区的茶叶买卖。不过我的生意再差,交给那些官员的银子不只一文钱不能少,每年反倒不断增加。到得后来,我已是入不敷出,眼看就要完蛋了。
“这时有人找到我,告诉我与扶桑人做生意,获利颇丰。初时我吓了一跳,因为大明海禁甚严,与扶桑人交往,被官府逮到便是大罪。是以虽然有些心动,最后还是一口拒绝。只不过那人却对我说,这些买卖其实都是大小官员在做,只不过他们不好出面,便找了商人来办,他们躲在后面出谋划策,提供便利。说什么海禁不海禁的,都是为了对付那些在官场毫无根基的普通商人。大商人的背后都站着大大小小的官儿,怎么会有人去搜查?
“我听了之后,大感惊奇。那人带我办了两次买卖,果然如他所说,官府不仅不管,反倒帮了我不少忙。我这才相信,原来朝廷的律令,压制的只是平民百姓。这些官儿正是利用朝廷的力量,将百姓一脚踢开,自己却大发横财。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后来我与扶桑人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银子源源不断地流入到那些官儿的口袋中,我也从中捞取了不少好处。不过我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终有一日要毒发身亡。是以为子孙计,无一日不想着如何能够趁早抽身退出。这次老胡等人找我做这趟买卖,我知道背后肯定有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只不过我已经顾不上了!当今皇上以藩王入继大统,初时根基不稳,朝廷官员拉帮结伙,党争不断。皇上借着一伙江南出身的官员之力,与先帝留下的老臣对抗。是以咱们宁波这些商人靠着朝廷中浙江、福建出身的官员庇护,日子过得不错。可是皇上的江山已经坐稳啦,不必再倚靠江南出身的官员。他收拾了内阁几位大佬之后,转过头来就要对付浙党、闽党。咱们原来视为靠山的几位京官已经倒了大霉,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留给我逃命的时间也不多了。是以须得狠狠赚上一笔银子,然后抽身早退,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保得子孙周全。”
张实说到这里,嘿嘿笑了几声,接着说道:“是以这个买卖,我是破釜沉舟,非做成了不可。”
厉秋风道:“张员外推心置腹,在下一定竭尽全力,助员外大功告成。”
张实笑道:“我和朱兄弟一见如故,是以才将此事和盘托出。若是换了别人,这些事情我哪敢随便说出来?只要这次的买卖办成了,绝对不会亏待朱兄弟便是。”
厉秋风道:“想不到江南士绅,却也过得如此艰难。实不相瞒,在下随家父在蜀中做蜀锦生意,也受了官府许多盘剥。不只成都知府衙门想尽办法在咱们身上捞油水,京城六部和二十四衙门也派人到蜀中,将咱们的蜀锦低买贵卖,生意越发难做。虽说此次咱们出川南下,贩卖蜀锦,是由于北方大灾,蜀锦积压。其实官府压榨得咱们喘不过气来,想到江南碰碰运气,却也是原因之一。”
厉秋风哪里懂得什么蜀锦生意,只不过在成都之时,听朱十四讲过,此时现学现卖,张实更加相信他是蜀锦商人,心下再无怀疑。只听张实说道:“朱兄弟,咱们其实都是一路人。是以更要齐心合力,多赚些银子。那些混帐王八蛋都是吸血鬼,和他们同流合污,咱们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两人谈谈讲讲之间,大船沿江东下,终于到了出海口。只见眼前一片汪洋,再无山野平原的影子。胡掌柜等人也走出了船舱,三三两两地站在船边闲聊。张实见众人走了出来,急忙换了话头,只说些奇闻怪事。厉秋风随声附和,自然无人怀疑两人另有所图。
大船出了入海口之后,秦老五要船夫转动船帆,大船慢慢向北驶去。此前张实便对厉秋风说过,虽说有市舶司衙门和宁波知府衙门的官员相助,却也要做足样子,以免给别人落下口实。是以大船出海之后,先向北行,若是在海上遇到水师盘查,依照市舶司衙门开出的关防,只说前往山东便可。是以众人看到大船调转船头,却也并不奇怪。
大船在海上行驶,四周尽是汪洋,若是不看罗盘,压根不晓得驶向何方。厉秋风初时站在船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尚觉得颇为新奇。只是看了半个多时辰之后,却觉得枯燥起来。到了后来,眼睛隐隐生疼,心下烦躁不安,只得回到舱室中歇息。将近午时,秦老五吩咐船夫给众人送来馒头、酱菜和清水,充作午饭。厉秋风胸口烦恶,哪有胃口吃饭?只喝了几口清水,馒头和酱菜却是原封未动。只是胸腹之中越来越是难受,到了后来,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厉秋风知道海船颠簸,这才使得自己如此难受。只得盘膝坐在船舱之中,吐纳练气,与胸腹中的烦恶相抗。真气在七经八脉中缓缓游走,一时之间神游物外,浑然忘了身在何处,胸腹中的烦恶也渐渐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厉秋风突然觉得身下一震,紧接着大船猛烈摇晃起来。厉秋风急忙睁开眼睛,却见舱室中已暗了下来。他右手在船板上一撑,身子借力弹了起来。只不过双脚刚刚踩在地上,却觉得脚下虚浮,险些摔倒在地。他知道自己在摇晃的船舱中坐了太长时间,猝然站了起来,这才使得脚下不稳。是以他深吸了一口气,使了一招“千斤坠”,双脚牢牢钉在地上,这才站稳了身形。
待到厉秋风走出船舱之时,却见外面已是暮色沉沉。一望无际的大海虽然还能看得见影子,却朦朦胧胧地看不太清楚。船夫在三根桅杆上都悬挂起了气死风灯,另外船舱四周也点了几个大灯笼,将船上照得颇为光明。张实和胡掌柜已然站在船头,正与秦老五小声说话。其余几位掌柜也急匆匆走了出来,个个脸上神情紧张。尹掌柜和宋掌柜更是面如土色,走起路来东倒西歪,险些撞在厉秋风身上。
厉秋风知道定然出了事情,急忙快步走到船头,却见前方数十丈外,出现了一只黑色大船。船上灯火通明,影影绰绰站了不少人。这只大船虽然与厉秋风等人所乘的大船同向行驶,只不过速度不快,两只大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厉秋风对张实说道:“这只船有什么古怪么?”
张实双眼紧盯着那只船,沉声说道:“那是水师的战船。方才冲到咱们前面,要咱们停船候命。”
第1163章
厉秋风心下一凛,看了那只大船一眼,口中说道:“咱们有市舶司衙门的关防,这些官兵不敢乱来罢?”
张实摇了摇头,道:“我从市舶司衙门领了关防,按理说衙门那边会知会水师,要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宁波府每日出海的船只都在水师那边有公文,他们看到咱们的船,应当不会拦截。可是这只战船却紧追不舍,只怕事情有些麻烦。”
胡掌柜脸色也有些难看,对秦老五道:“老秦,你看他们是不是想对咱们不利?”
秦老五一直盯着那只战船,此时听胡掌柜说话,却也并不回头,口中说道:“与官府打交道,没有银子摆不平的事情。我瞧着这些王八蛋的模样有些面生,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是朝廷不久前调来的福建水师。”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停,这才转头对胡掌柜道:“老胡,这次可不是我向各位掌柜要银子!看这些官兵的模样,只怕还得要各位掌柜拿出银子,将他们打发走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