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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秋风越看越是心惊,暗想单只这些茶具和香盒就价值不菲,张员外有此财力,只靠着做正道生意绝无可能。想来此人定然暗地里私运货物,谋取暴利,方能持有如此贵重之物。
待两名婢女退出花园之后,张员外端起一杯茶来,笑道:“这茶是云南一位朋友前几日刚刚送来,我以此茶借花献佛,请阁下品尝。”
他说完之后,将茶杯举起,与眉同高。厉秋风依照他的样子,也将茶杯高高举起,这才将茶杯移至唇边,轻轻啜了一口。茶水甫一入口,便是一阵清冽的茶香。待茶水沿着舌尖直到咽喉处,茶香已溢满了口中。他将茶水咽下之后,忍不住赞道:“好茶,真是好茶!”
张员外将茶杯在唇边轻轻一碰,便将茶杯放回漆盘中,笑道:“阁下不愧是英雄豪杰,举止洒脱,豪气干云,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厉秋风知道张员外见自己拿了茶杯便喝,并未有丝毫提防,才会出言赞扬。他微微一笑,道:“先生以贵客之礼待我,我岂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先生尚不知我的来历,便如此坦荡相待,倒教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张员外道:“阁下这句话说得可有些早了。我正要询问阁下的来历,呵呵,不知阁下是否可以见告?”
厉秋风道:“我是蜀中人氏,自成年后,便随家父做蜀锦生意。不过走的是河南、河北和山东一带,从来没有到过江南。去年黄河以北大寒,各地都遭了雪灾,蜀锦的生意不好做。家父和几位叔叔伯伯商议之后,以为江南富庶,远胜北方。既然河南、河北、山东的生意不好做,总不能让几千匹蜀锦砸在手中,不如到江南来碰碰运气。是以咱们分路南下,我听了家父的吩咐,一路到了宁波。今日刚刚进城,想着在城内走走,找几家绸缎庄和成衣铺问问是否要买蜀锦。只是人生地不熟,走来走去,稀里糊涂地走进了这条街。方才突然有两人过来盘查,出言无礼,与我生了口角。后来又跑出来许多人,甚至动了刀剑。我本来不想与这些人冲突,只是他们逼得太紧,这才动手惩戒。”
厉秋风说到这里,故意皱起了眉头,口中说道:“我瞧这些人颇有势力,方才在我手下吃了亏,定然会想法子报复。若依我的意思,越早离开宁波越好。只不过夜色已至,想来城门已经落锁,只能等明日一早离开宁波了。”
张员外一边听厉秋风说话,一边打量着厉秋风的神情,想看看他是否作伪。他见厉秋风说得甚是真诚,而且于蜀锦生意也是说得头头是道,防备之心少了许多。只是他却不知道厉秋风此次回转蜀中,闲来无事,与师父刘峻和黄宗传闲聊,听到了许多蜀锦生意的法门。至于北方大灾,使得蜀中的蜀锦售卖不佳之事,却是在成都听朱十四说过。厉秋风现学现卖,此时应付张员外,倒是颇为有效。
只见张员外点了点头,道:“原来阁下还是一位少东家,失敬,失敬。”他说到这里,略停了停,这才接着说道:“我手无缚鸡之力,不懂得武艺高低。不过方才见阁下出手,确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阁下出身富贵之家,还能练得一身惊人本领,实属难得。”
厉秋风知道张员外对自己仍然心存疑虑,还在试探自己。是以他故意做出一副尴尬神情,口中说道:“惭愧,惭愧。先生久居江南,不晓得蜀中的情形。俗话说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平蜀未平。自打我记事之时起,蜀中便不太平,时常有盗贼响马啸聚山林,祸害百姓。我家世代经营蜀锦,先祖将货物运出蜀中之时,常遭响马打劫。后来他花费重金请了镖局帮忙送货,路上太平了不少。只是人心不古,有些镖师与响马勾结,里应外合劫夺货物。我有几位爷爷辈的同宗族人,便是因此命丧途中。先祖痛感请人帮忙不是长久之计,便立下了规矩,子孙须得修习武艺,以图自保。我听父亲说过,当年先祖花费了几千两银子,请来了蜀中武林顶儿尖的高手到府中传授武艺。是以咱们虽然不能说称霸武林,纵横天下,保得自家货物和族人平安却不在话下。”
张员外笑道:“阁下这是过谦了。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江湖人物。以武功而论,能及得上阁下的寥寥无已。何况阁下如此年轻,不出十年,定然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厉秋风听张员外不住称赞自己,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是以越发小心,只是谦逊了几句,一句话不肯多说。却听张员外道:“哎呀,今日遇到阁下这等少年英雄,我都有些糊涂了。说了老半天,竟然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厉秋风打定主意前来寻找张员外之时,便即想好了说辞。此时张员外突然问起他的姓氏,他早已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姓朱,名无忌。少年英雄四字,万万当不起。”
刘峻带着厉秋风、黄宗传、朱十四的幼子回转蜀山之后,便给那个孩童起了个名字,叫做朱无忌。厉秋风知道自己在皇陵、永安城和沙家堡三地与江湖群豪、东厂、柳生一族等多有朝面,只怕自己的姓名已经被不少人知道。是以他决意来找张员外之时,便已想到要化名为朱无忌。此时张员外果然问起,他便毫不犹豫地报了假名。
张员外听厉秋风说完之后,笑道:“原来还是一位国姓爷,失敬,失敬。”
厉秋风故意装作吓了一跳的模样,双手乱摆,口中说道:“这玩笑可开不得。传到官府的耳朵中,假冒皇亲,可是砍头的大罪。”
张员外笑道:“慢说这是在我家后花园中,无人敢来偷听,就算官府真要找朱兄弟的麻烦,只凭张某一句话,也能让你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厉秋风听他说得自负,并且讲出了自己的姓氏,于是双手一拱,道:“原来是张先生。”
张员外道:“我姓张名实,字无空,山东青州人氏。先祖于南宋末年为了逃避战乱,这才带了妻子儿女到了宁波。二百多年间苦心经营,总算积蓄了些钱财。”
张实说到这里,看了厉秋风一眼,道:“朱兄弟,你今日到了宁波,不知道有何打算?”
厉秋风一怔,道:“朱某打算在宁波城中拜会各家绸缎庄和成衣铺掌柜,看看能不能将堆积在家中的蜀锦卖掉。”
他说到这里,故意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对张实说道:“张老爷家资巨万,想来也是经商所得。您是宁波府的大富豪,能否给朱某指一条明路?或是居中斡旋,给朱某引见几位宁波城内的绸缎庄和成衣铺掌柜?至于报酬,朱某愿意拿出两成蜀锦送给张老爷,不知道张老爷意下如何?”
第1148章
厉秋风话音方落,却听张实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为可笑的笑话。厉秋风一怔,口中说道:“张员外为何发笑,难道朱某说错了不成?”
张实摇了摇头,突然收住了笑容,沉声说道:“张某是笑朱兄弟将自己看得太轻了。以朱兄弟的人才武功,做一个贩卖蜀锦的商人,实在太过屈才了。眼下张某手头就有一个大买卖,若是朱兄弟有意,张某愿意带着朱兄弟一起发财。这趟买卖走下来,多的不敢说,至少能让朱兄弟赚上七八千两银子。”
厉秋风听张实如此一说,故意装作吃了一惊的模样,颤声说道:“这、这不是开玩笑罢?世间哪有如此好的生意,能一下子赚这么多?”
张实见厉秋风虽然神色紧张,目光中却充满了贪婪,越发放下心来。只听他哈哈一笑,道:“朱兄弟,你看张某是一个信口开河之人吗?”
厉秋风摇了摇头,道:“以张员外的言行、气度,必定是一位言而有信,谨慎小心的君子。只是在下不明白,朱某与张员外只是初次相见,张员外为何会送给朱某如此大的好处?”
张实道:“朱兄弟说得不错。咱们今日只是初见,相识不过一个多时辰,按理说张某不应如此与朱兄弟结纳才是。只是亲眼看到朱兄弟教训那些蛮横的武夫,却让张某大为倾倒。方才与朱兄弟一番闲聊,对朱兄弟的为人更是佩服,这才有意请朱兄弟和张某一起发财。”
张实说到这里,略停了停,看了厉秋风一眼,接着说道:“张某不妨实话实说。此次要与朱兄弟一起做这笔买卖,可不只是对朱兄弟有利,对张某也有极大的好处。若是再说得明白一些,其实这些日子张某一直在找合适的人选,合伙来做这笔生意,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天可怜见,今日朱兄弟却突然出现,真是帮了张某一个大忙。”
厉秋风面露为难之色,道:“多谢张员外如此看重朱某。只不过朱某此次是奉了家父之命,到江南来瞧瞧贩卖蜀锦是否可行,随身带的银子不多。张员外要与朱某合伙作生意,只怕朱某一时之间拿不出钱来……”
张实见厉秋风为银子发愁,更加不怀疑厉秋风另有所图。是以不等厉秋风说完,张实连连摆手,口中说道:“朱兄弟,你想得太多了。这笔买卖不用朱兄弟掏一文银子,全都包在张某身上便是。”
厉秋风故作惊讶,颤声说道:“这、这不大好吧?”
张实眼睛中露出异样的光芒,将身子向前探了探,对厉秋风说道:“张某看重的是朱兄弟的人才武功。此行多少有些风险,若是朱兄弟肯与张某一起作这笔买卖,这笔银子咱们就赚定了!”
厉秋风此时已隐隐猜出了张实的意图,不过脸上仍然满是惊疑。他沉吟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不知道张员外到底想做一笔什么样的买卖?”
张实缩回了身子,稳稳地坐在凳子上。他察言观色,见厉秋风虽然犹豫不决,却隐隐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是以张实心下有了主意,不再焦急,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若有所思地望着厉秋风。
厉秋风在锦衣卫当差之时,多次参与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刑部、大理寺、五军都督府、顺天府审案,对于人情世故洞察颇深。张实言行谨慎,智计超群,不是寻常人物。只不过与那些贪官污吏、江洋大盗、奸邪小人相比,却要差得远了。是以厉秋风察言观色,已自猜出张实的意图所在。他故意装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便是要迷惑张实,使他不至于对自己起疑。此刻见张实胸有成竹的模样,厉秋风一脸焦急,几次张嘴欲要说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张实见厉秋风一副猴急的模样,只道他已被自己说动,心下暗自高兴。只听他咳嗽了一声,口中说道:“朱兄弟,这次的买卖是要运一批货物到扶桑去。只要将东西交给扶桑人,大家都能发一笔横财。”
厉秋风脸色一变,有些犹豫地说道:“张员外,在下虽然今日才到宁波,可是以前听人说过,朝廷海禁极严,除了市舶司衙门签发了关防的船只之外,片帆不得入海。若是违反朝廷禁令,便是重罪,弄不好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了……”
厉秋风说到这里,故意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没有接着说下去。张实嘿嘿一笑,站起身来,在亭子中踱了几步,口中说道:“朱兄弟,你看我这栋宅子,大概要花多少银子才能建成?”
厉秋风一怔,转头四处望了望,思忖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在下笨拙,不晓得建这栋宅子所花银子的实数是多少。不过这宅子如此规模,只怕没有一万两银子,绝对建不成如此模样。”
张实微微一笑,道:“实不相瞒,这栋宅子连同地皮在内,足足花了我一万四千一百一十七两白银。”
厉秋风“啊”了一声,却没有说话。这次他可不是装出来的,而是这笔银子的数目惊得心下一凛。
张实沉声说道:“朱兄弟,我说起此事,并不是要在你面前自夸自耀。实不相瞒,我张家以贩卖私盐起家,与当年在杭州起事的张士诚倒有些相像。后来先祖积攒了些银子,不再做私盐买卖,做了承运官府粮食的船户。但是辛辛苦苦折腾一年,刨去支出的银两,净赚银子不过七八百两。其间又遭遇了靖难之役,土木堡之变等大事,朝廷赋税越来越重。就算咱们张家不吃不喝,也盖不了如此大的宅子。”
张实说到这里,又坐回到石凳上,接着说道:“三十多年前,张家一位先祖在为朝廷运粮之时,结识了宁波市舶司衙门的管事太监。这位先祖做事谨慎,那位管事太监对他甚是看重。是以差事了结之后,管事太监将张家先祖找了去,先是试探了一番,发觉张家先祖正为每年赚的银子太少而忧愁。管事太监便对张家先祖说,有一笔大买卖,不知道张家先祖是否有兴趣。张家先祖自然大喜,便即开口询问管事太监要他去做什么事情。管事太监这才将他的意图和盘托出。
“原来管事太监与宁波府的大小官员和一些大商人早就上下勾结,与扶桑人大做买卖。其时大明海禁甚严,民间船只不得出海。管事太监则与官员和商人合伙,借用官船在外海一些无人的荒岛上与扶桑人交易,从中获取巨利。后来朝廷有所察觉,除了派出锦衣卫的探子到宁波明查暗防之外,还严令福建水师派出水军在海上巡逻,擒拿擅自到外海与倭寇交易之人。市舶司衙门和宁波府辖下的官船太过扎眼,极易被水师在外海捕拿,不敢再到外海与扶桑人做生意。如此一来,管事太监、宁波府大小官员,还有宁波城及其它地方的大商人收入剧减。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人没了进项银子,比杀了他们还难受。是以一个个心下焦虑,杀人的心都有。
“有人给管事太监出了一个主意,说官船扎眼,不能再乘坐官船出海。不如雇用民间百姓的船只,装作在海上打鱼的模样,趁锦衣卫的探子和水师舰船不备之时,溜到外海与扶桑人交易。管事太监听了之后心下大喜,当即派人去打听码头上船户的消息,最后断定张家的船只最为合适,便将张家先祖叫过去问话。张家先祖正愁收入太少,听管事太监如此一说,一口答允下来。从此之后,张家明面上做茶叶生意,暗地里派出大船,在管事太监等官员的指挥之下,与扶桑人在海上做交易。虽然大头都被管事太监和宁波府大小官员拿去,张家获利也是颇丰。几十年下来,终于积攒了万贯家财,这才建了这座宅子。”
第1149章
张实说到这里,看了厉秋风一眼,接着说道:“朱兄弟,这些事情若是被朝廷御史知道,奏上一本,只怕很多人要人头不保,你可知道其中的利害?”
厉秋风故作惊恐,连连点头,口中说道:“在下知道。此事烂在肚子中,绝对不会对别人说起。”
张实摇了摇头,道:“朱兄弟,你会错意了。我既然将此事说给你听,便不担心你会泄露此事。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就是与扶桑人交易,是市舶司管事太监、宁波知府衙门、甚至还有备倭军将领、水师官兵参与,绝对不是咱们张家偷偷干的。有这些官员给咱们保驾护航,自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虽然赚取的银子大多进了那些官员的口袋。即便如此,他们吃肉,咱们喝汤,获利却也不菲。是以只要咱们小心谨慎,将这些官老爷伺候好了,便没有什么风险。”
厉秋风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道:“原来张员外和在下说了这么多,便是告诉在下不必担心。这买卖是官员和咱们合伙干的,就算有水师在海上拦截,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咱们过去。”
张实微微一笑,道:“这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于咱们而言,出海并非难事,但是与扶桑人交易,却有极大的风险。以前咱们都是在海外一些荒岛上与扶桑人碰面,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此次却要将货物送到扶桑国。那是万里海外,咱们人生地不熟,。虽然有担保人居中斡旋,可是一旦扶桑人翻脸,咱们须得想法子逃走。这些日子张某一直想找几位武艺了得,做事谨慎的朋友帮忙。只是这样的人实在难找。好在老天爷开了眼,今日让张某遇到了朱兄弟。有朱兄弟陪着张某同去,一定能够万无一失。”
厉秋风心下暗想,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自己费尽心思,想要前往扶桑国,因此才会夜入四方巷。正苦于无法找到张实之时,却被此人请进府中,更是一心想要自己同往扶桑国。如此一来,自己原来想的法子全都没用上,倒是大出自己意料之外。不过若是答应得太快,只怕会让张实瞧出破绽。此人外表忠厚,其实诡计多端,须得小心应付才是。
厉秋风念及此处,并未立时答允,而是搓着双手,若有所思。张实见他如此模样,只道他还没有拿定主意,只想着趁热打铁,要厉秋风答应下来。是以他向前探着身子,对厉秋风说道:“朱兄弟,你这些年随尊严做蜀锦生意,想来对经营之事颇为熟悉。不过对于江南的情形,只怕朱兄弟所知不多。江南富商大户,官宦人家,最爱苏州出产的丝绸,对于蜀锦并不喜爱。至于寻常百姓,只穿布衣,更不会购买蜀锦。是以就算你走遍南直隶,也不会有绸缎庄的掌柜收购蜀锦。”
张实一边说一边看着厉秋风的神情。待他看到厉秋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时,心下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张某做的买卖,那是一本万利的大生意。只要朱兄弟和张某干一票,张某管保教你至少也能拿到五千两银子。朱兄弟,你卖多少匹蜀锦,才能赚上五千两银子?况且这笔买卖保赚不赔,你还有什么犹豫的?!”
厉秋风脸色阴睛不定,坐在石凳上微微有些颤抖。张实见厉秋风如此模样,知道他虽然动心,不过毕竟是一件大事,兀自拿不定主意。张实正想继续劝说厉秋风之时,只听得脚步声响,紧接着听到一个女人说道:“启禀老爷,酒菜已备好,是否给老爷和客人摆上?”
张实坐正了身子,一脸威严地说道:“将酒菜端过来罢。”
只听那女子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声,片刻之后,五名仆妇从一丛花树后走了出来。这些人手中提着食盒,悄无声息地走上了九曲木桥,一直进到亭子中。五人一字排开,先是向着张实和厉秋风躬身行礼,这才打开食盒,将酒菜摆到了石桌上。
转眼之间,石桌上已经摆了八盘精致的菜肴,另有一盘豆沙包和一壶酒。一名年长仆妇给张实和厉秋风的杯子斟满酒后,微微躬身,退到了一边。其余四名仆妇小步后退到她身后,一个个垂手侍立,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张实右手一摆,五名仆妇一起退出了亭子,这才转身向花园外走去。
厉秋风见张实威风凛凛,这些仆人见了他如同耗子见猫一般,心下暗想,这个家伙架子当真不小。我在京城之时,曾去王公大臣家里办差,却也没有如此森严的规矩。这个老小子当真是人前人后两张面孔,关起门来做威作福。这种人心机深沉,须得小心提防才是。
待仆妇尽数退走之后,张实端起酒杯,口中说道:“朱兄弟,该说的话我全都说了。朱兄弟答允也不好,不答允也罢,你这个朋友张某都是交定了。来,咱们干了这一杯!”
他说完之后,便将酒杯举在身前。厉秋风却并未举杯,看着张实说道:“张员外,你能如此待我,在下感激不尽。方才张员外说的事情,在下愿助员外一臂之力。”
张实听厉秋风如此一说,心下大喜,正要说话,却听厉秋风接着说道:“不过朱某有两件事,还要和张员外事先说好。”
张实笑道:“朱兄弟有事尽管说便是,在下洗耳恭听。”
厉秋风略一沉吟,这才开口说道:“在下自蜀中来到江南,与家父和几位叔叔伯伯分别前往南直隶各省。约好了一个月之后在南京一处客栈聚齐。若是随员外做这笔买卖,不知道一个月之后能否回转中原?”
张实一怔,想了片刻,这才摸了摸胡子,沉声说道:“一个月恐怕回不来。不过朱兄弟可以事先写好一封信,留在我家。若是咱们到时没有回到中原,便由在下府中的仆人将这封信转交给尊严,请他们先行回转蜀中。如此一来,朱兄的各位长辈不会担心出了什么事情,可以放心回到蜀中。”
厉秋风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道:“这倒是一个好法子。不过不须麻烦张员外了,我自行写一封信,请人送到在下与家父约好见面的客栈,交由掌柜代转即可。”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停,接着说道:“第二件事,说出来有些尴尬。不过咱们还是丑话说在前头,免得到时不好说话。在下想请问员外,此行若是一切顺利,在下能赚多少两银子?”
张实方才听厉秋风说得郑重,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事情,心下倒有些忐忑。此时听厉秋风只是担心自己能赚多少银两,登时放下心来。只听张实哈哈一笑,口中说道:“朱兄弟,我可以给你打保票。只要咱们顺顺当当地把这票买卖干了,朱兄弟最少也可以拿到五千两银子。”
张实说完之后,右手放下酒杯,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厉秋风道:“朱兄弟若是还不放心,这张银票算是定金。待咱们回来之后,张某再将剩余的银子付给朱兄弟。”
厉秋风故意作出尴尬的神情,不过最后还是将银票接了过来,并且用眼角的余光在银票上瞟了一眼。待他看到银票上写着一千两的金额之后,心下不由一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将银票举在眼前,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一番。
张实见他如此模样,心下好笑,却也更加相信厉秋风是见钱眼开之人。只听他哈哈一笑,道:“这是山西瑞祥号开的票子,大明南七北六十三省通用,还可以在其它六家山西的银庄通兑。朱兄弟若是不信,明日一早,便可以到咱们宁波府几家银庄去试试,看看能不能兑换。”
第1150章
厉秋风将银票小心翼翼地放回到怀中,自顾自地赧然一笑,道:“惭愧,在下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怀里揣了这么多银子。有些失态,还请员外不要见笑。”
张实微微一笑,道:“朱兄弟多虑了。你如此率性,那是没有将在下当外人,在下更加放心了。朱兄弟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尽管说便是。”
厉秋风摇了摇头,道:“其它便没有什么事情了。员外尽可以放心,此行朱某一定尽心竭力,助员外办成这笔买卖。”
张实大喜,端起酒杯,对厉秋风说道:“事情办成之后,朱兄弟会看到更多的银子。来,咱们干了此杯,从此便是好兄弟。大家有财一起发,有福一起享,何等快活?!”
厉秋风端起酒杯,与张实轻轻一碰。两人各自将酒饮了。张实又站起身来,亲自给厉秋风斟满了酒,坐下之后笑道:“今日是我最高兴的一天,须要喝得尽兴才好。来,咱们再饮一杯。”
厉秋风原本打算询问大船何时出发,船上又运了什么货物。只是生怕张实起疑,便没有开口询问。只是装出了高兴的神情,与张实喝起酒来。两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之间,每人都已饮了六七杯酒。张实已然微有醉意,抓起酒壶正要给厉秋风再斟上一杯,发觉一壶酒已被二人喝得干干净净。他将酒壶放到桌子上,正想呼叫仆人将酒送入亭中,却听池塘外有人恭恭敬敬地说道:“启禀老爷,董老师回来了。他想求见老爷……“
这人话还没有说完,却听张实冷笑了一声,恶狠狠地说道:“这个混帐东西还有脸回来见我?!你吩咐账房,给他五两银子,让他收拾东西滚蛋!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在宁波府再看到他!”
池塘外那人答应了一声,随即脚步声渐去渐远,直至没有半点声息。
张实对厉秋风道:“这个姓董的王八蛋半年前到了张府,说他是衡山派嫡传大【创建和谐家园】,得了衡山派掌门人的真传,要做张府的护院武师。我瞧着这小子甚是彪悍,让他与府中几位武师过招。他倒有几分本领,将这几名武师一一击败。我信了他的话,便让他留在府中,做了护院武师的头儿。虽说这小子贪懒奸滑,背地里还帮着宁波城内几家大户做了一些强买强卖的勾当。不过他做事还算妥当,而且在外面有了恶名,城里一些泼皮无赖心生畏惧,轻易不敢找张府的麻烦。是以我也就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并未对他多有干涉。只是今日见到朱兄弟的武艺,才知道姓董的他娘的就是一个南郭先生,跑到我家里来滥竽充数。方才他被朱兄弟打败,竟然像兔子一般逃得无影无踪。我还以为他露了老底,没脸再来见我,就此逃出宁波府,想不到竟然还有胆子腆着脸来求见我!哼哼,若不是我交了朱兄弟这个好朋友,心下高兴,非得将这个狗贼痛打一顿,然后送到衙门治罪不可。”
厉秋风这才知道原来姓董的竟然是张实的护院武师,心下暗想,这个家伙虽然名字中有一个实字,这话可说得不尽不实。按理说自己没有招惹张家,姓董的怎么会贸然冲出来向自己挑战?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是张实故意让姓董的找自己的麻烦,以此在四方巷众富户面前大显威风。只是没有想到姓董的武艺稀松平常,折在自己手中。张实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恼差成怒,恨不能将姓董的痛打一顿才能泄愤。
张实痛骂了姓董的一通,这才想起酒壶中的酒已然喝得干干净净。他伸手在石桌上一拍,大声说道:“有没有喘气的?再送一壶酒来!”
厉秋风见张实已有三分醉意,正想劝说他不要再喝,只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两名男仆手中托着银盆从花树后面快步绕到池塘边上,然后小跑着到了石桌前,将银盆放在石桌上。厉秋风这才看清楚银盆中装着热水,热水中泡着酒壶。两名男仆将酒壶取出放在石桌上,这才躬身退出亭子,悄无声息地走了。
张实颤巍巍地想要起身拿酒壶为厉秋风斟酒。厉秋风急忙抢先站起,对张实说道:“天色已然不早,在下要赶回客栈。员外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在下再来拜见员外,咱们详细说说出海的事情。”
张实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说道:“朱兄弟,你哪里也不要去!今晚就在我这里歇息。客房早给你收拾好了。你若是不留下,便是不给我面子!”
厉秋风见张实已然喝得醉了,正要再说,却听张实突然大声叫道:“来人!来人啊!”
他话音方落,只听得脚步声响起,五六名张府的仆人从花树后跑了过来,一直到了亭子外面,这才停下了脚步,垂手肃立。张实对众仆人说道:“你们引着朱先生去客房歇息。一定要好生伺候,若有半点差池,当心被撵出府去!”
众仆人急忙躬身答应。厉秋风还想推辞,却听张实说道:“朱兄弟,就算你现在想走,外面已然宵禁,到处都是巡夜的官兵和捕快。若是与他们起了冲突,只怕多有不便。还是在敝宅歇息一晚,明日咱们详细商议前往扶桑之事,岂不甚好?”
厉秋风思忖了片刻,只好点了点头,口中说道:“既然如此,只好叨扰张员外了。”
张实见厉秋风答应了下来,甚是喜欢,哈哈一笑,道:“咱们是好兄弟,何必如此客气?朱兄弟去歇息罢。只要是我府中的人,若是对朱兄弟服侍不周,定当严惩!”
张实说完之后,目光自众仆人的脸上一一掠过。那些仆人垂首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张实“哼”了一声,道:“朱兄弟,你随他们去罢。”
张实话音方落,早有两名仆人快步走到厉秋风面前,躬身说道:“大爷请随小人去客房歇息。”
厉秋风点了点头,向着张实拱手告辞。张实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行离开。厉秋风随着两名仆人出了亭子,走过九曲桥,一路出了后花园,走进第二进院子。两名仆人提着灯笼,一前一后将厉秋风引到了右首的厢房前。走在前面的仆人打开了屋门,躬身请厉秋风进屋。厉秋风也不推辞,快步走了进去。却见屋内装饰豪华,分为大堂和内室。大堂居中摆着红木桌椅,四周设有古董橱架和屏风。每一件物品都是奢华厚重之物,一眼望去便知价钱不菲。
厉秋风进屋之后,一名仆人跟了进来,另一名仆人却守在门口。进屋的那名仆人恭恭敬敬地说道:“大爷稍候,咱们这就给您送来醒酒汤和沐俗的热水。”
厉秋风正想推辞,只听院子中一阵脚步声响。紧接着只听守在门口的那名仆人说道:“木桶已放在屋中,你们快把热水倒进去。”
片刻之后,四名男仆每人提着两个大水壶走了进来。这些人先是向厉秋风躬身行礼,随即走向了内室。厉秋风这才发现内室地上早已放了一个大木桶,四名男仆走进内室,将水壶中的热水倒了进去。片刻之间,水汽弥漫,使得整个内室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四名男仆倒完水后,便即退了出来,向厉秋风施礼之后,匆匆出了屋子。
厉秋风见这些人个个恭谨有礼,心下颇为不安,对站在身边的那名男仆说道:“辛苦各位老兄了。我这里没有什么事了,各位回去歇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