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老者点了点头,道:“老弟开的方子甚是对症。药已煎好,我这就送进去给他服药罢。”
矮胖子点了点头,道:“这罐药分三次服下,每四个时辰服半碗便可。咱们在王府不能滞留太长工夫,待那位老先生回来之后,将方子和服药的法子详细说给他听,咱们便可告辞而去了。”
老者点了点头,便即提着药罐走进了书房。矮胖子和厉秋风站在屋外,眼看着暮色将至,心下都有些凄凉。过了一柱香工夫,老者方才走了出来,对矮胖子和厉秋风说道:“药已服了,世子已经睡了。这次不是昏睡,而是真睡着了。”
矮胖子道:“如此最好,总算没有白费力气。”
他话音方落,却见朱十四抱着世子走了出来,脸上尽是喜色。他对矮胖子说道:“刘先生神医国手,小王感激不尽。”
矮胖子道:“世子病体未愈,万万不能受风,赶快送他去卧房歇息。”
朱十四答应了一声,便即抱着世子小心翼翼地走入正房去了。厉秋风等三人仍然站在书房门前,静候朱十四的消息。便在此时,只见王妃从厢房中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一直走到书房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说道:“多谢先生救了小儿一命!”
王妃说完之后,便要向矮胖子磕头。矮胖子吓了一跳,急忙侧身让开,不敢受王妃这一礼。厉秋风和黄姓老者也急忙退到一边,连声请王妃起身。王妃颤声说道:“我在厢房中听了几位说话,知道这位刘先生救了小儿的性命。这份大恩,不知如何才能报答。”
矮胖子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非人力可及。在下只是顺应天意,何恩之有?王妃切勿多礼,没来由地折杀了草民。请王妃快快起身,否则咱们越发不安了。”
王妃这才站起身来,正想说话,朱十四从正房走了出来,对王妃说道:“他已睡了,你去看看罢。”
王妃向着矮胖子微微躬了躬身,这才快步走进正房去了。此时那老仆又到了后院,眼看着朱十四和王妃都是一脸惊喜,知道世子性命无碍,心下也是欢喜不尽。他走到众人身前,躬身说道:“酒菜已来回热了几遍,再不入席,只怕又得回锅。王爷,各位老爷,就请入席罢。”
朱十四对矮胖子道:“刘先生,请罢。”
矮胖子嘿嘿一笑,道:“那就叨扰王爷了。”
老仆引着众人到了前院,一直进了大殿。黄姓老者边走边道:“戏文里将王府大殿叫做银安殿,不晓得是也不是?”
老仆笑道:“那是民间传说罢了。咱们这里只称为正殿,没有什么银安殿、金安殿的称呼。不过正殿轻易不开门倒是真的。今日来了贵客,王爷自然要开正殿迎接各位。”
他边说边将众人请进了正殿。只见正殿内灯火辉煌,收拾得甚是干净整齐。不过除了大殿中央放着的紫檀木书案和高大的木椅之外,再没有什么物事。只是在大殿右侧放了一张圆桌,桌上摆了十几盘菜肴。
矮胖子进了大殿之后,鼻子嗅了两下,冲着老仆竖起了大指,笑道:“好酒!好酒!老人家有如此眼力,想来也是同道中人啊!”
老仆先请朱十四坐到了主位,又请矮胖子、黄姓老者和厉秋风依次坐下,口中说道:“老奴哪有什么眼力?只是当年随着老王爷之时,倒也喝过不少好酒。那时王府每日里高朋满座,每天都像过年一般,当真是热闹之极。老王爷在位之时每年朝廷发下来的俸禄银子就有三四万两。在城外还有三处庄子,城里开着两家酒楼,两家当铺,还有一家粪场。每年这些产业的进项也不下五六万两银子……”
老仆一边说一边给众人斟满了酒杯,口中说道:“那时别说什么成都知府啦,就算四川巡抚到咱们王府求见老王爷,也得在门外候着,递上名刺,还得看老王爷想不想见他。当年咱们王府是前后五进的大院子,大大小小的宅子一共一百五十七间,前后院落十三座,花园两座。每年清明、重阳二节,就连蜀王也到咱们王府来做客,和老王爷一起为皇帝祈福,饮酒作乐。那是何等风光啊!”
他话音方落,却听朱十四苦笑了一声,道:“大叔,这些过眼云烟,还说他作什么?只能徒增伤感罢了。”
第1131章
朱十四话音方落,老仆神情大变,颤声说道:“是,是,是老奴胡说八道,还请王爷恕罪!”
他说完之后,便要跪倒请罪。朱十四急忙站了起来,抢到老仆身前将他扶住,口中说道:“大叔,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不过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眼下咱们如丧家之犬,还提它做什么?”
朱十四一边说一边将老仆搀扶起来,请他坐到厉秋风身边的一张椅子上。老仆连连摆手,一脸惊恐地说道:“这可使不得。老奴怎么敢与王爷共坐?这、这可不合礼数……”
朱十四将老仆按坐在椅子上,口中说道:“我和王妃已经说过多少次了。关上府门,咱们便是一家人,不必讲那些繁文缛节。您老人家跟着我爷爷时,便出了许多力。先王在世之时,家道中落,最后连贴身的小僮都不辞而别,阖府上下只剩下你吴大叔和其他两位老人没有走。后来那两位老人家先后离世,大叔却宁肯陪着小王困守在这宅子中,也不肯独自离去。这份恩德,只怕小王终身难以报答。”
朱十四说到这里,眼睛中已是泪光闪动。老仆连连摇头,只是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
朱十四拿过酒壶,为老仆斟满了一杯酒,接着说道:“老王爷去世之后,先王没有赐名,虽然住在这王府之中,却是名不正、言不顺。几个心怀叵测的叔叔不念亲情,勾结奸贼,私分王府的庄子,最后连王府的宅子也被他们暗地里卖了不少。原本五进的王府大宅,如今只剩下这两进院子。人在困窘之时,连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都信不过,只有吴大叔始终如一陪在咱们身边。今日还和我讲什么上下礼数,难道要我受天谴不成?”
那老仆脸色惶恐,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摇晃着脑袋。
朱十四回到自己的椅子旁,并没有坐下。他端起酒杯,大声说道:“今日小王受了奇耻大辱,却又结交了几位朋友,是以既是凶日,也是吉日。小王借花献佛,敬几位朋友和吴大叔一杯!”
他说完之后,将酒杯高高举起,微微躬身,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矮胖子和厉秋风等人也急忙站了起来,先后将酒喝了。朱十四亲自给众人又斟满了酒,这才坐下吃菜。
矮胖子性情豁达,向来不拘小节。虽然身在王府之中,却也没有什么禁忌。几杯酒下肚之后,与朱十四竟然称兄道弟起来。朱十四酒量不高,此时微有醉意,说起话来也没什么禁忌。两人高谈阔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那老仆从来没有与主人和宾客同桌共饮过,虽然坐在椅子上,心下却极是不安。勉强喝了一杯酒,便即站起身来,对朱十四道:“启禀王爷,老奴为王妃和世子、郡主备了一份饭食。折腾了一天,想来王妃和世子、郡主也都饿了。老奴这就将饭食给他们送去,再回来伺候王爷和各位贵客。”
朱十四此时已有了五分醉意,听老仆如此一说,却也没有阻拦,只是冲着他挥了挥手,口中说道:“那就有劳大叔了。大叔去去便回,咱们接着喝酒。”
老仆答应了一声,又向矮胖子、厉秋风和黄姓老者告了声罪,便即匆匆离开了正殿。
朱十四看着老仆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对矮胖子说道:“我这位吴大叔,为人最是老实不过。老王爷在世之时,阖府上下仆妇近百人,没有一人不想法子在王府捞银子。只有吴大叔老老实实,本本份份,随侍在老王爷面前。到了先王掌管王府,家道已然中落,颇有些树倒猢狲散的意思。不少人偷偷拿了府中的银钱、字画,绸缎等贵重之物,趁人不备偷偷溜走。吴大叔身为管家,却是分文不取,竭力帮着先王维持王府的生计。待到先王去世之后,小王勉强管事,府中仆妇大半都已溜走,全靠着吴大叔上下周旋,小王和王妃才能活到今日。若论起恩德,吴大叔对小王的大恩,如同生身父母一般。可是直到现在,他仍然谨守法度,不肯越礼教一步。唉。”
朱十四叹了一口气,脸色凄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半晌没有说话。矮胖子道:“王爷,你也是太祖高皇帝的后人,按理说龙子龙孙,不应该落到这步田地才对。这惹祸的根由,到底在哪一个人的身上?”
朱十四苦笑了一声,道:“哪一个人的身上?若论起始作俑者,便是开创大明天下的太祖高皇帝!”
矮胖子虽然见多识广,可是对于皇家的事情所知不多。此时听朱十四竟然埋怨起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心下不由一凛。正想细问究竟,只听朱十四接着说道:“太祖高皇帝出生之时,正赶上元末乱世。他老人家自幼家境贫寒,食不裹腹,衣不敝体,最后父母和兄长在半个月内接连病饿而亡,连安葬之地都没有。太祖高皇帝如丧家之犬,惶恐之极。无奈之下,听了一位姓汪的老婆婆劝说,出家做了和尚,想混碗饭吃。只是乱世之中,就连和尚庙也不能容身。他不得不离开寺院,到处乞讨。这些悲惨的旧事,让太祖高皇帝一辈子都没有忘记。是以他得了天下之后,不忍朱氏子孙再遇如此惨事,亲自定了规矩,凡是朱氏子孙,一出生便被封王,到各地就藩之后,由朝廷拨给俸禄田地,不得从事士农工商之贱役。
“太祖高皇帝本来是一番好意,想着让后世子孙不须劳作,便能锦衣玉食,不受贫寒之苦。不过想得极好,却不知道子孙绵延,不出数代,咱们朱家子孙已是遍地开花。拿银子的皇亲越来越多,朝廷便有些顾不过来。每一代皇帝的直系兄弟封王之后,朝廷尚能照顾有加。三代之后,已属旁支,自然少有人问。虽然朝廷设了内务府来管辖诸王事务,但是却没想到这些龌龊官儿大权在手,便与礼部勾结起来作恶。直系亲王他们不敢惹,便换着法子从咱们这些小王身上弄银子。唉,所以说推本溯源,弄成如此局面的那个人,便是太祖高皇帝。”
矮胖子听到这里,似乎有些明白。只是仔细推想,却又觉得与常理不合。正想开口询问,却听朱十四接着说道:“按照皇家制度,诸王就藩之后,若有世子和郡主出生,须得将此事报知礼部。世子和郡主的名字要由礼部拟就,递交内务府核对,再上奏皇帝,由皇帝御批之后,方能记入玉牒。礼部和内务府依照玉牒向各王府发放俸禄,分拨府宅田地。此事原本并不繁杂,可是天下之事,凡是有人经手,便留下了作弊的余地。礼部和内务府那些龌龊官儿,竟然借着此事发起财来。”
朱十四说到这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苦笑了一声,接着说道:“那些直系亲王,自然无人敢惹。世子和郡主出生之后,只须递上折子,礼部和内务府便给办得妥妥贴贴。可是轮到了咱们这些远亲,这事情便不那么容易了。将折子递到礼部,往往拖着不给办。须得送上银子,再托人周旋,方能拟好名字,然后再递到内务府。内务府和礼部一个鼻孔出气,银子自然也不能不送,否则便找出种种借口,将折子扣住。
“先王出生之后,老王爷便托人到礼部和内务府疏通关节,原本以为这事情办起来不难。谁知道天杀的王振鼓动英宗皇帝北征,结果土木堡一战全军覆没,连英宗皇帝都被瓦剌捉了去。京城乱成一团,哪还有人顾得上给先王起名字的事情?先王一出生便遭此劫难,一辈子坎坷,竟然是上天注定的了。”
第1132章
朱十四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土木堡之变,朝廷中的名臣宿将,死伤一空。虽有于谦主持大计,可是他一个人,就算全身是铁,又能打几个钉?六部仍然是坏人多,好人少。只是老王爷和先王知道于谦铁面无私,原本盼着他能主持公道,是以给于少保写了几封信,请求于少保能督促礼部和内务府,尽早给先王赐名。可是于少保不晓得咱们受礼部和内务府那些龌龊官儿的戏弄,回信虽然客气,话里话外却要咱们不可越权,须得按照朝廷规矩办事。老王爷看到于少保的信中提到‘藩王凌主’四字,当真是心惊胆颤,知道于少保已经起疑,再也不敢给于少保写信。只是咱们给于少保写信之事,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竟然被礼部和内务府那些官儿知道了。几位可以想想,咱们会有好果子吃么?”
朱十四越说越气,伸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愤然说道:“老王爷没有法子,只好还是去打点礼部和内务府。一年一年下来,银子大把大把地送了出去,等来的却是那些官员不痛不痒的几句安慰之语。英宗复辟之后,因为景泰帝登基,各地藩王无人反对,是以他心中愤怒,对于咱们这些小王鸡蛋里挑骨头,打定了主意要削藩。老王爷内忧外患,一病不起,不久便去世了。先王没有名字,虽然主持王府事务,却是名不正言不顺。几位叔叔趁机闹起了家务,有的偷家里的东西卖掉,有的内外勾结,私卖田产。几年下来,家境日渐萧条。先王无法继承王位,朝廷的俸禄银子便不会发放。成都府衙门的官儿个个都是势利小人,自老王爷去世之后,知道先王失势,却也在王府的田地财产上打主意。没过几年,府中入不敷出,家人也纷纷逃走。
“待到小王出世之时,这王府已变成了一个空架子。说句得罪祖先的话,先王自幼生长在王府之中,不懂得人情世故,更加不会生计经营,只能坐吃山空,过一日算一日。即便如此,他老人家每年仍然想法子筹措银子,去送给礼部和内务府那些王八蛋!盼着能有一天,京城使者带来皇帝御赐的名字,内务府能将几十年拖欠的俸银补发,解了王府的困窘。结果日日盼望,日日成空,到得后来,连这王府的宅子也被几位叔叔偷偷卖了……”
朱十四说到这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各地的藩王,落到小王这步田地的不在少数。听说山东越王府也和咱们王府一样,王爷和世子几十年没有赐名,王府上下二十多口,竟然活生生饿死在府中。还有岭南的凌川王府,苦盼赐名而不得,家道中落,老王爷愤怒积于胸中,突然发起疯来,一夜之间砍杀了妻子儿女十余口,自己焚了王府,活生生烧死在大火之中。还有迁到湖广的宿王府,老王没有赐名,家徒四壁。待他去世之后,世子不过三岁,府中奸仆竟将世子和王妃等人尽数害死,分了府中不多的财物后溜之大吉。当地官府疏于治理,三年之后才察觉有异,派人入府察看,却见三岁的世子和王妃等人已化为白骨,府中财物为之一空。天啊!这就是太祖高皇帝留下的龙子龙孙的下场?!哈哈,哈哈!”
朱十四边说边站了起来,右手高举酒杯,竟然在大殿中狂舞起来。酒杯中的酒水洒了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矮胖子、厉秋风和黄姓老者见此情形,心下也有些凄然。
朱十四手舞足蹈了半晌,这才坐回到椅子上,一脸颓然,口中喃喃自语,却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厉秋风道:“王爷,你有些醉了,还是早些歇息去罢?”
朱十四冲他摆了摆手,口中说道:“快三年了,我倒是想醉一次,可是不怕三位笑话,这三年我连酒都买不起。今日一醉,倒可说出许多心里话。这些话压了我十几年,如今酣畅淋漓地说出来,倒像是除了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何等畅快!何等畅快!哈哈,哈哈。”
厉秋风和矮胖子、黄姓老者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劝说他才好,只能默然不语。
朱十四势若疯狂,接连喝了三杯酒,蓦然间站起身来,目光自矮胖子、厉秋风和黄姓老者三人脸上一一掠过,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好羡慕三位!不受什么劳什子王爷的头衔困扰,可以自由自在,笑傲江湖。这份潇洒,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了。生在王府,别人看来锦衣玉食,一辈子不需劳作。却不知什么狗屁龙子龙孙,一出生便成了戴着枷锁的囚徒。还不如成都城外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夫,耕作一日,可得一晚的安眠。”
他说到这里,又是一阵狂笑,接着说道:“这些话早就压在我的心里,只不过无法向别人说罢了。今日我要将心里话全说出来,免得胸口这块大石头,活活将我压死!”
朱十四将酒杯放回到桌子上,目光自正殿门口望了出去。只见院子中满是荒草,在寒风中呜呜作响。王府大门斑驳破败,墙头上也尽是衰草。放眼望去,尽是一副破败不堪的模样。
朱十四一边望着门外,一边缓缓说道:“我记事之时,这院子尚算得上齐整,没有这么多的荒草。左右和前后还各有两进院子。先王闲来无事,常常抱着我,就坐在这大殿门口,给我讲太祖高皇帝的故事。那时我为太祖高皇帝的神武所震慑,也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像太祖高皇帝那般驰骋疆场,威震天下。先王每次都是笑而不语,既不赞扬,亦不斥责。
“直到我十二岁那年,先王有一日又和我在这殿前闲聊。待他说起土木堡之变,我又不知天高地厚,狂言当年我若在军中,一定不会让大明受此惨败。可是这次先王却板起了面孔,盯着我看了半天。呀,直到今日,我还清楚地记着先王的目光。他从来没有那样凶狠地看过我,看得我心惊肉跳,吓得我不敢再说话。先王盯着我看了半天,目光渐渐变得柔和。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对我说道,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也应该让你知道,免得你不知道天高地厚,将来闯下大祸。我见先王语气郑重,知道他说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一颗心砰砰直跳,不晓得先王会说出什么话来。
“那天也是这样阴沉。先王坐在殿门前,看着灰暗的天空,老半天没有说话。我侍立在一旁,心下又是紧张,又是奇怪。后来他终于开口说话,讲的却是大宋初年,太祖赵匡胤和太宗赵光义的往事。他说宋太祖宅心仁厚,得了天下之后,做了三件大事,给子孙后代积福。一是没有屠杀周世宗的妻子儿女,并且在太庙夹壁中留下碑记,要赵宋皇帝不得杀害柴氏子孙。历朝历代,不杀前朝皇族者寥寥无几。宋太祖这番仁慈之心,可以说是亘古少有。其二,宋太祖做了皇帝,却没有屠戮功臣,以‘杯酒释兵权’的法子,解除了石守信、高怀德等大将的军权,并且厚待这些为他打天下的功臣宿将,使得这些老臣能够得以善终。第三件事,便是宋太祖已经看出赵光义野心勃勃,有称帝之心,却也并未害死自己的弟弟。直到烛影斧声,留下千古疑案,也未见他对赵光义有什么杀意。后世谈起宋太祖,不少人说他迂腐不堪,才落得一个大权旁落,几个儿子又死得不明不白的下场,称之为‘襄公之仁’,暗含讥讽之意。而且宋太祖对功臣甚好,可是赵光义做了皇帝,也没见那些功臣站出来为宋太祖的儿子争夺帝位。”
朱十四说到这里,目光自大殿外收了回来,落到了面前的酒杯上,叹了一口气,半晌没有说话。
第1133章
厉秋风等三人听朱十四说话,虽然不晓得他到底想说什么,却也颇感兴趣。只是厉秋风和黄姓老者只是挑着菜肴吃了几口,并未饮酒。矮胖子却是自斟自饮,甚是潇洒。
只听朱十四说道:“先王说到这里,问我是不是也以为宋太祖是一个迂腐之人。其时我年轻气盛,说话没有什么顾忌,于是大着胆子说道,宋太祖是一个好人,不过称不上是一个好皇帝。他若不去讲什么仁义道德,也不会让赵光义篡夺了皇位,害得自己几个儿子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先王听了之后,叹了一口气,看了我一眼,缓缓说道,赵光义做了皇帝之后,宋太祖几个成年的儿子确实死得不明不白,其余的子孙也都是默默无名之辈。可是正因为如此,他这一系的子孙,反倒得了善终。宋太宗虽然做了皇帝,但是一百多年后,大宋遭遇了靖康之耻,徽、钦二帝被金人掳走,太后、皇后、嫔妃及皇子、公主、皇亲国戚数千口也被金人押往五国城,一路上受尽【创建和谐家园】。其后数十年间,这些出身尊贵的皇族大半被折磨而死,回到临安的只有廖廖数人罢了。而这些人都是赵光义的后人。待到宋高宗逃到临安,虽然继位做了皇帝,却被金国压迫,做了金国的附庸。他偏安一隅,不思恢复中原,任用奸臣秦桧,害死了大忠臣岳飞,留下了千古骂名。宋高宗也是赵光义的后代,后世百姓自然要骂,自然也要骂赵光义的子孙不肖。而且宋高宗儿子早亡,再无子嗣,最后没有办法,只好将太祖八世孙赵眘作为养子,并立为太子,帝位终于转入了宋太祖一系。最后崖山一战,赵宋全军覆没,大臣陆秀夫负着小皇帝投海而死,没有辱没宋太祖的威名。后世提到宋太祖,都会竖起大拇指。是以冥冥中自有天意。宋太祖仁慈为怀,做下三大善事,保得子孙平安。赵光义却是篡权夺位,报应落到了他后代身上,才有了靖康之耻,还有宋高宗的千古骂名。
“我听先王讲述这些往事,心下有些惊疑,不晓得先王突然说起这些事情,到底有何用意。先王接着说道,我朝太祖高皇帝英明神武,起于草莽之间,最后驱除【创建和谐家园】,做了皇帝。其间创业艰难,多历生死。只是说句得罪先祖的话,太祖高皇帝登基之后,杀了不少功臣。虽然胡惟庸心怀狡诈,妄图造反,杀之无过。蓝玉骄横不法、不守国法,确有取死之道。但是像李善长、傅友德等名臣大将,或有过失,却罪不致死。太祖高皇帝将这些功臣赐死,实有失误之处。若是傅友德、冯胜等大将俱在,也不会有靖难之役,建文帝也不会阖宫自焚。再说靖难之役,其根源在于建文帝削藩,逼死了数位亲王。燕王为求自保,起兵靖难,攻入南京之后,又杀了不少建文帝的忠臣。虽然燕王起兵造反,确有不得已的理由,但是杀戮建文帝的忠臣,做的有些过了。后来宣宗做了皇帝,成祖的儿子汉王朱高煦有样学样,竟然也想和燕王一般,起兵推翻宣宗,自己做皇帝。结果事败被擒,又不思改过,最终被宣宗皇帝活活烤死,几个儿子也做了刀下之鬼。再往后便是英宗皇帝,信了王振的鬼话,酿成土木堡之变的惨祸。不只英宗被瓦剌俘虏,朝廷的名臣大将,也大半死于此役。二十万精锐大军被打得几乎全军覆没。从此之后,大明再也无力攻打【创建和谐家园】,只能取守势。
“先王说到这里,我隐隐猜到他为何要提起宋太祖和宋太宗的往事。果不其然,先王接着说道,太祖高皇帝和成祖皇帝杀戮太重,祸及子孙,与赵光义当年所做之事,倒有些相似。自太祖高皇帝之后,即便是每一位皇帝的直系亲王,时时都有被诛戮之祸,更别提咱们这些旁支小王了。我倒愿你生在一个平常的百姓之家,要少了许多烦恼和忧虑。”
朱十四说到这里,又是一声苦笑,接着说道:“其时先王如此说话,我心中颇为不服。直到后来家道愈发败落,每日里都为衣食忧愁,我才渐渐懂了先王话中的深意。待到了先王故去,留了这座王府给我,我才知道老王爷和先王的不易。更知道‘报应不爽’四字,绝对不是空穴来风。自大明立国不过百余年,分封于各地的藩王横死者已有五十余人。至于其他莫名其妙丧命的皇室子弟,更是数不胜数。咱们这些太祖高皇帝的子孙落到这番田地,是替祖宗不债,怨不得别人。”
矮胖子听到这里,自顾自地饮了一杯酒,口中说道:“王爷有此见识,草民佩服。只是如此坐吃山空,毕竟不是办法。不知道王爷日后有何打算?”
朱十四惨然一笑,道:“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能活一日便算一日罢。如今我这里的情形三位也是看得清清楚楚。眼下已是揭不开锅了,哪还有银子送给礼部和内务府那些龌龊官儿打点?说不定哪一日,便和山东越王府一般,全都冻饿而死。哈哈,哈哈。”
朱十四苦笑了两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见他目光呆滞,脸上尽是苦涩的笑容。
便在此时,只听得屋外脚步声响,片刻之后,那老仆到了门口,恭恭敬敬地说道:“王爷,王妃请您过去说话。”
朱十四扶着桌子,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向着矮胖子等人拱了拱手,口中说道:“三位慢饮,我去去就回。”
厉秋风等人急忙站起身来,目送朱十四走出正殿。那老仆向三人拱了拱手,便即随着朱十四去了。
矮胖子坐下之后,拍了拍肚皮,口中说道:“这顿饭吃得倒算是畅快。只是看到这位王爷如此困窘,当真让人慨叹啊。”
他说完之后,看了厉秋风一眼,道:“风儿,你在锦衣卫当差,可知晓这些事情么?”
厉秋风摇了摇头,道:“各地藩王名义上由内务府统管,其实东厂派了许多探子,藏在王府之中打探消息。锦衣卫北司或许也有眼线。不过东厂也好,锦衣卫也罢,派人去探查的都是那些直系亲王。像朱十四这样的旁支亲王,朝廷也懒得去管。赐名之事,徒弟在京城之时也听说过,只是没有想到会如此悲惨。”
黄姓老者在一边说道:“既然礼部和内务府从中作梗,朱十四为何不直接上书皇帝?若是皇帝知道了此事,定然会替皇亲出头,礼部和内务府也就不敢嚣张了。”
厉秋风摇了摇头,道:“黄伯伯,你不晓得其中的关节。自成祖皇帝靖难之后,对于藩王造反,可以说是极为忌惮。除了裁撤藩王护军,要各地的官员监视藩王,不许藩王出城之外,又设内务府,专门负责藩王事务。是以藩王上的折子,除非是紧急军情,这些折子都要交给内务府处置,然后再交到内阁,转呈皇帝。这些藩王被困在封地出不了城,只能依靠写折子向皇帝奏事。可是这折子又须得先交给内务府处置。若是朱十四等人写了折子向皇帝告状,倒是内务府最先看到,自然会想法子将折子毁了,而且还会加以报复。内务府的堂官都是内阁大佬的亲信。就算事发,内阁也会替内务府说话。是以各地的藩王轻易不敢得罪内务府。如此一来,朝廷上下互相援手,皇帝压根不知道各地的藩王竟然会有如此悲惨的遭遇。”
第1134章
厉秋风说到这里,略停了停,接着说道:“今上是以藩王的身份入继大统,倒是知道一些藩王的困境。是以他登基之后,曾下令内务府要好生抚慰各地的藩王。只不过兴献王算得上是直系亲王,礼部和内务府不敢有丝毫得罪。对于朱十四这等旁支小王的境遇,自然知道得不多。到头来皇帝虽然吩咐优待藩王,可是内务府却是阴奉阳违,压根不会理会,朱十四等人的困境依旧。
“三年前,安徽的凛王府也是十多年没有赐名,托了许多门路,将折子夹在山东巡抚的奏折中,终于绕过了礼部和内务府,奏报给了皇帝。皇帝看了之后又惊又怒,下旨要礼部和内务府处置此事。礼部和内务府和内阁、司礼监联手,推出一个礼部主事和两名内务府属官背锅,总算将此事糊弄了过去。不过礼部的混帐官儿吃了如此大亏,自然不肯二不休,故意给凛王世子拟了一个犯忌的名字,只说凛王府自行拟定,和内务府的官儿商议好了。由司礼监掌印太监专门挑了一个皇帝修道之时,将这赐名折子送到皇帝面前。皇帝热心修道,最恨在他修道之时有人打扰。拿到奏折之时,便已有了五分怒意。待看到奏折上写着的凛王世子的名字,登时暴怒。派出锦衣卫抄了凛王府,下旨将凛王和世子废为庶人,押赴凤阳府严管。老凛王受了惊吓,还没等到了凤阳,便即病死。世子被押到凤阳不久,便即夭折,凛王府就此断了香火,被内务府除了皇籍。此事一出,大小藩王再也不敢得罪礼部和内务府了。”
矮胖子摇了摇头,道:“朝廷弊端如此之多,那些大学士和尚书、侍郎,都在干些什么?”
厉秋风默然不语。黄姓老者道:“我在重庆府住了几十年,为老百姓办事的官儿几乎没有见过。无官不贪,而且贪起来一个比一个狠。有些官儿初上任时,尚有几分良心,时日一久,良心也被狗吃了。唉。”
矮胖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口中说道:“管他娘的是贪官还是好官,反正咱们明日便能回到蜀山,不再理会这些世间的俗事。正所谓眼不见为净,由他们去罢。”
他话音方落,只听得门外脚步声响。黄姓老者原本还想说话,听到脚步声后,便即住口不说。片刻之后,却见朱十四和王妃走了进来。厉秋风等人急忙站起身来,向朱十四和王妃抱拳施礼。
朱十四方才离开之时,已有了四五分醉意。此时回转正殿,脸色却已好了许多,走起路来也不再东摇西晃。他向着众人摆了摆手,口中说道:“三位是我的恩人,可不要如此多礼。”
王妃向着众人微微躬身,口中说道:“小儿睡得甚是沉稳,多谢三位恩人出手相救,我和王爷感激不尽。”
矮胖子摆了摆手,道:“王爷和王妃太客气了。世子吉人自有天相,些许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王妃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道:“各位也都看到了,王府如今是这副模样,哪还称得上什么吉人?若不是三位相助,只怕咱们连今日这个难关都过不去,更别谈以后了。”
她说到这里,略停了停,接着说道:“今日三位解了王爷和我的大厄,按理说不该再麻烦三位才是。只是细想来日,有一件事情,却又不得不说。只不过这不情之请,不知三位是否能够答允?”
厉秋风等三人面面相觑,心下均想,你又不说是什么事情,咱们怎么敢轻易答允?
王妃见三人面露惊疑之色,接着说道:“王爷和我育有二子一女。今日三位救下的是最小的儿子。因为礼部和内务府作梗,是以还没有起名字。回想先王和王爷的遭遇,再看看王府眼下的处境,只怕他也和王爷一般,这一生也不会得到赐名。留在王府,说不定哪一日便遭了大难。王爷和我知道三位都是身有大本领的英雄豪杰,是以想请三位离去之时,将小儿带走,不要留在这里,或许将来还有出头之日……”
厉秋风等人没有想到王妃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登时惊得目瞪口呆。厉秋风不由转头向矮胖子望去,却见矮胖子也是神情紧张,伸手拿起酒杯,一口将酒喝了,这才开口说道:“王爷,王妃,世子是金枝玉叶,龙子龙孙。咱们几人都是山野草民,岂是世子这等贵人所能托付之人?此事万万不可,还请两位好生斟酌。”
朱十四在一边说道:“刘先生,实不相瞒,这劳什子王爷,我也做得够了。若不是要承继祖宗香火,我倒真想和礼部和内务府那些狗官拼了。若是下旨将我废为庶人,那反倒好了……”
朱十四话音方落,厉秋风在一边摇头说道:“王爷,你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被削了王爵、废为庶人的藩王,并非是从此做了平民百姓,而是要押到凤阳,交由凤阳府严加管束。那里戒备森严,与这王府相比,可以说是天上地下……”
厉秋风说到这里,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措辞才好,只得沉吟不语。朱十四苦笑一声,双手一摊,道:“这就是太祖高皇帝当年为子孙后代做的好事!上不得天,入不得地,悬在半空没吃没喝。就算想做一个老百姓,却也是奢望之事。”
朱十四说到这里,目光自厉秋风、矮胖子、黄姓老者的脸上一一扫过,这才缓缓说道:“方才我已与王妃商议过了,这二子一女,不能再像先王和我这般活着。是以王妃所说之事,还望三位能够答允!我在这里先行谢过了。”
朱十四说完之后,双手抱拳,向着矮胖子等三人一揖到地。矮胖子等三人急忙避开,纷纷抱拳还礼。矮胖子还要说话,却听朱十四道:“刘先生还不答允,难道真要我跪下给你磕头么?”
他说完之后,便要俯身跪倒。厉秋风急忙抢前一步,伸手将他搀扶住,口中说道:“王爷万万不可如此。”
矮胖子见朱十四和王妃其意甚诚,略一沉吟,口中说道:“好,既然王爷和王妃信得过草民,那草民就斗胆答应下来。只是草民有一句话要说在头里,须得先让王爷和王妃知晓。”
朱十四和王妃听矮胖子有答允之意,心下大喜,却又有几丝酸楚。只是想到小儿若是留在王府,只能困守这方寸之地,最后难免落得一个冻饿而死的下场。是以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朱十四转头对矮胖子道:“刘先生有话尽管说便是,我和王妃洗耳恭听。”
矮胖子看着朱十四,点了点头,道:“实不相瞒,草民是汉昭烈帝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