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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秋风听他说出“三十余丈”四字,心下一松,道:“离着这么远,就算前面的船有什么闪失,咱们想要躲避也尽可以来得及,大叔何必如此紧张?”
船家见厉秋风如此说话,叹了一口气,道:“大爷,咱们从荆州同行到重庆府,您出手宽绰,举止不凡,其时我以为您是一位出门在外的富家公子。只是方才您纵身一跃,竟然从船尾到了船头,这份本领,我可是第一次看到。这才知道是我看走了眼,您必定是一位有大本领的人物。”
厉秋风听他夸赞自己,心下颇为不安,正想着谦逊几句,却听船家接着说道:“不过行船之事,只怕大爷所知不多。这三十余丈远的距离,听起来似乎不近,不过那可是在陆地之上。眼下咱们这船在大江之中,又是逆流而行。若是前面几只船上的疯子一时失误,他们的船只从三十丈外的上游撞了过来,到了咱们这里,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
船家越说越是惊惧,最后声音颤抖得厉害,竟然说不下去了。
这船家并未练过武功,可是在长江之上行船数十年,于长江各处的水情和船只的操纵熟谙之极。是以他听到江上传来异声,立时知道左近有船只出没。而看到船头处江水出现分流的水痕,便即知道前方有船只行驶,而且能判断出船只的距离。这份功夫,是数十年间每日在大江之上搏命换来的见识。就算厉秋风武功再高,论起行船之道,别说眼前这位船家,就算那两名年纪轻轻的船夫,却也要强过他百倍。是以厉秋风虽然内功深厚,传入耳中的却尽是江上的寒风呼啸之声和滔滔江水的流动之声,压根没有听出有船只就在左近出没。
厉秋风心下思忖,这些船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左近,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是东厂派出的高手到了。只不过这些人为何不立即下手截杀,反倒也和自已乘坐的船只逆流而上,这倒真是奇了。他思忖了片刻,对船家说道:“在这大江之上,也不晓得何时天光才能大亮。虽然船上悬挂灯笼,可是水气弥漫,数丈之外便看不到灯光。若是天亮了起来,那几只船便会发现咱们,便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船家点了点头,道:“咱们身在大江之上,也听不到打更的梆子声。不过依我推算,想要等到天光大亮,须得一个时辰之后才可。在这一个时辰之中,咱们就如同在鬼门关外徘徊一般,一个不慎便是船毁人亡的大祸。”
厉秋风道:“若是咱们放慢了速度,与前面的船只离得远了,便不须担心与他们撞在一处,或是掉头顺流而下,先到二郎镇停泊几个时辰,天亮之后北上乐山,岂不甚好?”
船家摇了摇头,道:“咱们逆流而上,船只的速度已然降至最慢。前面几只船也和咱们一样,都是压着水流在向北行驶。若是再放慢速度,船只前行之力抵不住水流的冲击,必然会在江中打横,十有【创建和谐家园】会倾覆沉没。若是要掉头回转二郎镇,只怕咱们身后也有船跟着。这黑灯瞎火的时候,万万不能掉头。”
厉秋风听船家如此一说,心下暗自惭愧,心想这船家在江上跑船已有数十年,若真是降低船速便可逃脱此难,他又怎么会不立即减慢速度?自己不晓得行船的手段,却在这里指手划脚,只能贻笑大方。倒不如尽早闭嘴,免得让船家更加不安。
船家将灯笼举在身前,神情紧张万分,目光不住在水面上逡巡。原本站在船头的那名船夫已自跑到桅杆之下,双手攥住了帆布的拉绳,不时左右拉扯,使得大船始终向北逆流而行。如此过了半个多时辰,船家收回灯笼,右手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转头对厉秋风道:“再有半个多时辰,天便会放亮。到了那时咱们就可以松一口气了。他妈的,等老子追上了前面那几只船,非得骂骂这些疯子不可。”
厉秋风心下却想,前面这几只船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是东厂的高手所乘。到时他们不来找你的麻烦,已是谢天谢地了。
他正思忖之间,忽然看到前方似乎有火光闪动。只是这火光一闪即逝,并没有看清楚是什么模样。厉秋风心下一怔,对船家说道:“前面似乎有火光闪动,好像有人在挥动火把。”
船家却没有看到有什么火光,听厉秋风如此一说,他瞪大了眼睛向前望去,目力所及之处,只是一片黑暗,哪里有什么火把闪动。他转头对厉秋风道:“我咋没看到有火光呢?江上水汽极重,否则咱们也不会看不到前面的那几只船……”
他话音未落,脸色倏然大变,转头对桅杆下那名船夫吼道:“降帆!快降帆!”
那名船夫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情,只不过一向听从船家的号令,是以心下虽然疑惑不解,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帆绳。只听“哗啦”一声响,船帆已自从桅杆高处落了下来。待帆落到桅杆中央处,船家又是一声大叫:“停下!将帆停在那里!”
船夫依言拉扯住帆绳。只是如此一来,船帆吃风少了一半,大船的速度登时慢了不少。江水撞击在船头和左、右舷上,使得大船猛然颤抖起来。
厉秋风全无提防,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到了水中。好在他见机甚快,右脚在船板上用力一踩。只听“嘶”的一声响,他的双脚在船板上硬生生蹭出了大半步,大半个身子已到了船舷之外,这才稳住了身形。
船家却是早有防备,不但稳稳地站住不动,见厉秋风跌向了船头,他伸手拉住了厉秋风后心衣衫,助厉秋风站稳了身形。
厉秋风暗叫了一声惭愧,转头对船家说道:“大叔,前面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船家一脸紧张,仍然直愣愣地看着前方,颤声说道:“他妈的,真是一个疯子!分开水流的水痕在变窄,这是因为前面的船在减速!若咱们还是不管不顾地向前走,非得撞上去不可!”
厉秋风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船夫落帆,暗想东厂的船放慢了速度,自然是要围攻过来。有师父在,就算敌人再厉害,却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只不过船家和两名船夫都不会武功,待会儿若是与东厂的高手动起手来,须得要想一个妥当的法子,免得这三人伤在东厂番子的手中。
便在此时,已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有火光闪现,到得后来,眼前已是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距离厉秋风等人乘坐的大船已不足十丈。
船家惊愕之极,口中一边咒骂,一边跑回到桅杆之下。只见他将灯笼塞到船夫手中,伸手接过帆绳,不断将落了一半的船帆左摇右晃。他每摇晃一下,大船便略略向左或向右倾斜。厉秋风见船家虽然没有练过武功,站在上下颠簸、左右摇晃的大船之上,身子虽然不住随着座船上下左右晃动,脚下站得却是极稳,心下暗自佩服。
第1106章
便在此时,却听掌着尾舵的那名船夫惊声大叫:“快看!咱们两边、两边也有船……”
厉秋风和船家心下都是一凛,转头向左右望去。果不其然,只见大船左右两边数十丈外都出现了火光,一眼望去,与大船前面的情形一般无二。船家脸色惨白,苦笑了一声,道:“完了完了,原本想着危急之时向左右躲避,或许能有一线生机。眼下两侧也有船出现,若是贸然左躲右闪,必然会与这些船撞在一起。唉,只怪我一时贪心……”
他说到这里,心下后悔不迭,再也说不下去了。厉秋风知道船家后悔收了自己的银子,不得不连夜赶往乐山。他心下暗想,若是知道这几只船上都是东厂的番子,只怕船家立时便会跳到江中【创建和谐家园】。
此时大船前方的火光越来越近,站在船头的那名船夫吓得紧了,转头对船家颤声说道:“这、这、这可怎么办?眼看就要撞上了……”
厉秋风沉声说道:“若是想要活命,那就将咱们这只船迎面撞上去!”
他此言一出,船家和两名船夫都是悚然一惊,齐齐向厉秋风望了过去。只是正当凌晨前最黑暗的时刻,船上只有两个灯笼,勉强能看到厉秋风的身形,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不过听厉秋风声音凶狠,与此前平心静气时说话全然不同,是以三人都有些害怕。
厉秋风走到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沉声说道:“事已至此,我不妨和三位直说。这些船都是来找我的,与你们无关。是以三位不必担心,若是有事之时,我自然会助你们平安离开。”
厉秋风说到这里,略停了停,接着说道:“这几只船将咱们围在了中间,便是要咱们惊慌失措,手忙脚乱之下,说不定自己把船弄翻了。只不过这些人比咱们怕死,若是咱们直向他们冲过去,乱中出错的就是他们了!”
船家和两名船夫越听越是心惊。三人平日里只在长江行船,从来没有卷入过江湖仇杀,不晓得这些江湖人物的手段。只是听厉秋风说得凶狠,虽然心下惊惧,却也不敢说话。船家想起此前厉秋风轻轻一跃,便从船尾到了船头,这份本领,与市井闲话中的剑侠无异。说不定这人是一个江洋大盗,负了大案被官府和仇家追杀,这才要连夜赶往乐山。只恨自己被银子蒙了眼睛,竟然听信了他的花言巧语,答应送他前往乐山。此时在大江之上陷入绝境,只能怪自己见钱眼开,却也怨不得别人。
船家正在悔恨之时,却听厉秋风道:“大叔,你尽管开船撞过去,我管保他们一定会拼命躲闪。此时咱们越是避让,处境就越发危险。”
船家眼看着那片火光距离自己的大船只有五六丈远,此时就算想要躲避,却也是避无可避。他只得将牙一咬,双手用力一拉帆绳。只听“呼啦”一声响,船帆笔直地升到了桅杆顶端。此时江风正急,船帆重新升起,立时吃饱了风。此前大船逆流而行,船帆又降了一大半,是以行驶得极为缓慢。此时船帆兜足了风,大船便如拉满了的弓一般,一股大力推动船身。厉秋风只觉得脚下剧烈颤动,大船如离弦之箭,直向前面冲了出去。
站在船头的船夫吓得趴在甲板上,眼看着火光瞬间向自己扑了过来,心下惊恐之极。心慌意乱之下,他随手将灯笼丢在一边,双手抠住船板的缝隙,只盼着两船相撞之时,自己能抓住木板,不至于被甩入大江。就算万一坠入江中,也要抱紧木板来逃命。只是天寒地冻之时,自己虽然水性极佳,若是被冻得狠了,在江中手足不听使唤,要想逃命也是殊为不易。念及此处,船夫心下绝望,将脸紧紧贴在船板上,双目紧闭,只等着两船相撞时再想法子逃命。
船家双手抓紧了帆绳,双眼紧盯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借着那片火光,船家已能清楚地看到厉秋风站在船头的身影。只见他双足牢牢地钉在甲板上,双手叉腰,竟然没有丝毫畏惧的模样。船家心下暗想,这人如此凶悍,只怕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盗。我一时不慎,竟然与这样的人同行,就算能够逃到乐山,官府也定然放我不过。一念之差,一念之差啊!
眼看着那片火光到了眼前,忽听得黑暗之中一阵惊呼叫骂之声。眼前的火光倏然向左侧飘了过去,船家见此情形,心下又惊又喜,知道正如厉秋风所说,对方原本以为占据上游,便能逼得自己手忙脚乱,一时不慎便会船毁人亡。却没有料到自己竟然开着大船冲了过去,反倒将这些人吓住了。惊慌之下,只好将船转向左侧,以避开自己的大船。
船家惊愕之间,,却见大船左侧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黑影之上点了四五十支火把,只不过这些火把东摇西晃,摇摆不定。更有五六支火把在黑影上胡乱转了几圈,竟然坠入到了江中。船家定睛望去,这才发现黑影是一只巨大的木船。这只木船长十五六丈,比自己脚下的大船大了足足三倍有余。借着船上火把的光亮,却见船上高高矮矮、影影绰绰地站了数十人。只不过因为这只巨船急着避开两船相撞的大祸,向左侧闪避得急了,船身剧烈摇晃,不少人摔倒在船板上。
厉秋风站在船头,将对方船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对方船上有五六人惊叫着坠落到了江中,瞬间便被黑暗吞没。船上数十人惊叫着乱跑乱撞,不少人因为与同伴相撞而摔倒在甲板上。厉秋风见这些人大多身穿官服,有几人身上穿着的却是东厂番子的服饰,心下暗想,果然不出师父所料,这些番子从陆路赶到了二郎镇,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江上围住了自己。看对方所乘船只的模样,这些番子定然征用了二郎镇最好的大船,一心想着要在大江之上以多欺少,逼迫自己手忙脚乱,船毁人亡。只不过他们没有想到咱们会破釜沉舟,将船撞了上去。这些番子自然不想与咱们同归于尽,只好拼命躲开了。
两只船相距不过两丈,几乎是船舷贴着船舷,眼看着就要撞到了一起。只不过对方的船帆已然落下,几乎静止在江中。而厉秋风所乘的大船却是吃饱了江风,虽然逆流而上,速度却是极快。两只船并排前行,不过是刹那间的事情。片刻之后,厉秋风所乘的船已然冲了出去,将那只大船甩在了身后。
船家眼看着那只大船落到了身后,心下又惊又喜。他在长江上行船三四十年,无数次遭遇危险,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可怕和绝望。此刻死里逃生,一颗心兀自悬在嗓子眼,似乎不敢相信已然逃出了鬼门关。
此时吓得趴在船头的那名船夫抬起了脑袋,又向左右看了看,这才爬了起来,转头对船家颤声说道:“那、那只鬼船哪里、哪里去了……”
船家见他吓成如此模样,心下不屑,口中说道:“早被咱们甩到后面去了。怎么,魂都吓没了?用不用我给你招招魂?!”
厉秋风站在船头,转身向后望去,却见那片火光已落后了十余丈。船家死里逃生,双手抓着帆绳,哈哈大笑,口中说道:“我他娘的竟然没有死!哈哈,哈哈。”
厉秋风却知道危机并未过去。他转头对船家说道:“距离下一个码头还有多远?”
船家一怔,思忖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从二郎镇到乐山,中途只有孙家浦【创建和谐家园】头。咱们经过二郎镇到了这里,已然走了两个多时辰,想来距离孙家浦还有三四十里的行程。若是途中没什么拦阻,估摸再有两三个时辰,咱们便可赶到孙家浦的码头。”
第1107章
船家说到这里,略停了停,转头向后面望了一眼,这才接着说道:“再有半个时辰,这天可就要亮起来了。只要天光大亮,就算咱们到不了孙家浦,而这些人就又追了上来,却也不必害怕。只要咱们能看到他们船只的走向,便有法子应付过去。”
厉秋风点了点头,对船家说到:“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与大叔和两位大哥无关。无论出了什么事情,我管保让三位平安回转重庆府。”
两人说话之间,大船疾速向北而去。只是那几只船却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虽然始终没能追了上来,距离却也不算太远。半个多时辰之后,天色果然亮了起来。船家长出了一口气,口中说道:“他娘的,总算能透一口气了,这大半夜的憋死我了。若是能看清那些王八蛋的模样,倒要找他们说道说道,出出心中这股怒气!”
又过了一会儿,四周越发亮了起来。厉秋风快步走到船尾,举目向来路望去。只见数十丈之外的江面上,竟然有五只大船正自紧紧跟了上来。这五只大船通体黑色,船帆吃饱了风,行驶得极快。只是船体太大,不如厉秋风所乘之船灵活,是以并未追赶上来。
船家见厉秋风走到了船尾,却也转头看了一眼。待看到五只大船正自尾随而来,他“呸”了一口,口中说道:“看样子这五只船都是在二郎镇下的水。有三只在咱们前面,另外两只分别跟在在咱们左右。后来他们想要下手拦截咱们,便将船帆落下。只是咱们突然加速冲了过去,挡在咱们前面的一只船慌乱之下急忙躲避,其余的四只船离得较远,没有将咱们拦住。不过看他们紧追不舍的模样,想要摆脱他们可不是什么容易之事。只盼着能早一刻赶到孙家浦,咱们弃船上岸,跑到衙门报官。这些人再强横,总不敢与官府作对罢?!”
厉秋风心下暗想,这位船家还不知道追赶咱们的是东厂的番子。别说小小的孙家浦,就算是到了成都府,也没有官儿敢与这些番子作对。我和师父若想脱身倒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万万不可牵连到船家等三人。须得想一个万全之策,将这些番子赶得远远的,免得他们再来烦扰。
此时大船吃饱了风,在江上行驶得飞快。过不多久,天光已然大亮。船家心下稍安,长出了一口气,对厉秋风道:“咱们总算逃过了大难,只要到了孙家浦,咱们立时到衙门报官。”
船家这话却另有一层意思。他嘴里说要报官,眼睛却在厉秋风身上打转,想看看他有何反应。若是厉秋风答应报官,此人便不是江洋大盗,或许是被响马劫杀的客商。若是厉秋风不答应报官,则此人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是江洋大盗,引得仇家在江上截杀。若厉秋风真是江洋大盗,自己须得小心与他周旋,待到了孙家浦后,找个机会先行逃走再说。
厉秋风却是面色平静,点了点头,道:“多亏大叔和两位大哥没有慌张,驾着大船逃了出来。若是换成了我,只怕不等这些坏人围了上来,自己先惊慌失措,船毁人亡了。”
两人谈谈讲讲之间,大船又走了半个多时辰。船家推测距离孙家浦已然不远,越发放下心来,正想着到了孙家浦之后如何前往衙门报官时,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不由大惊失色。
只见百余丈外的江面上,出现了四只大船,正自排成了一列,直向下游冲了过来。
这四只大船与此前在江上拦截厉秋风等人的那五只大船一般无二。只见四只大船间隔不过十五六丈,已将整个江面堵得严严实实。这些船顺流而下,来得极快。初时离着百余丈,眨眼之间,相距已不过五六十丈。
船家颤声说道:“他娘的,看样子这些王八蛋在孙家浦也有埋伏,摆明了不想让咱们上岸,要将咱们在江上弄死。”
厉秋风站在船头,眼看着四只大船越来越近。他心下暗想东厂这些番子是铁了心要置自己于死地,生怕只在二郎镇拦截无法除掉自己,这才在孙家浦又埋伏了人马。想来方才冲破了那五只大船的拦截,船上的番子便即飞鸽传书,孙家浦的东厂高手立时登船,又到江上拦截。此时天已大亮,再想像方才那般脱身而逃,势比登天还难。看样子只能与番子硬碰硬打上一架,斩杀番子的头目,方能得脱此难。
念及此处,厉秋风转头对船家说道:“大叔,一会儿若是有人冲了上来,你只须掌控船只便可,其余的事情交给我来做。”
船家一颗心已自提到了嗓子眼,额头冷汗直冒。听厉秋风如此一说,他只是点了点头,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片刻之后,四只大船已到了十几丈外。厉秋风站在船头,见对面的船上站了不少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的说道:“大叔,你驾船从对面两只船中间穿越过去。若是有人跃到船上想要杀我,你不必理会,我自然有法子对付。”
船家答应了一声,双手握紧了帆绳,眼睛直盯着对面两只大船之间的江面。他心下暗自思忖,这两只大船之间虽然隔着十五六丈,一眼望去,想要驾船穿过并不太难。只不过江水湍急,对方船体巨大,若是自己这只船到了两只大船中间,只要稍有刮碰,对方的大船或许不会有什么事情,自己这船却非得断裂倾覆不可。是以他心下万分紧张,攥着帆绳的双手已自渗出了汗水。
厉秋风站在船头,眼看着对方的大船铺天盖地般地到了眼前。饶是他一向沉稳,此时心下也有些忐忑。待船头即将进入对面两只大船中间的水路之时,忽见左首大船船头站了一人,冲着他高声说道:“这不是厉大人么?”
厉秋风心下一凛,抬头望去,却见那人一身灰袍,负着双手,正自俯视着自己。只不过阳光照在大船上,光芒四射,刺得厉秋风只能眯缝着眼睛,一时之间看不清此人的面孔。不过听他说话,声音倒颇为熟悉。厉秋风心中念头急转,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他又看了那人一眼,高声说道:“想不到一别数月,竟然在这大江之上遇到了庄先生。”
船家和两名船夫原本万分紧张,不只害怕自己的船与对面两只大船撞到了一处,更怕船上那些人对自己不利。此时听船头那人称呼厉秋风为“大人”,三人登时放下了心。船家暗想,我早瞧着这位厉大爷言语举止不凡,却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是一位大人。想来是有了什么误会,才有人在江上与他不利。如今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自然不敢再与他为难。好在我对这位大人恭谨有礼,否则被他怪罪,只怕大大的不妙。
他正思忖之间,自己的船已进入两只大船中间的水道。船身被左右两股水流带动,登时猛烈地颤抖起来。船家拼命拉住了帆绳,转头冲着正在船尾掌舵的两名船夫大声叫道:“把舵给老子抓紧了,若是偏了半分,咱们全都得去见水龙王!”
便在此时,只见站在左首船头的那人纵身跃了下来。船家和两名船夫不懂武功,见此情形都是脸色大变。暗想从船头跃下,一个不小心便会跌到江中。此时天寒地冻,若是坠入水中,瞬间便会冻僵,即便立时救回船上,不死也得大病一场。只不过那人身轻如燕,在空中直若御风而行,轻飘飘地落到了船头,距离厉秋风不过丈许。只见他微微一笑,向着厉秋风拱了拱手,口中说道:“厉大人说的不错。我也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与厉大人相遇。”
第1108章
这人正是五虎山庄二庄主庄恒云。只不过后来厉秋风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东厂派出的卧底。无论是在皇陵、永安城还是沙家堡,数次风波之中,背后都有此人的影子。饶是厉秋风与他多次交锋,却也不晓得此人的底细,只是知道庄恒云狡诈多计,是一个极难对付的人物。是以见此人猝然出现在大江之上,厉秋风却也不敢托大,双手暗蓄内力,以防此人暴起伤人。
庄恒云跃到船上之时,两只大船从左右飞驰而过,瞬间向下游驶出了五六丈远。厉秋风此时早已转过身来,背对着船头,目光自庄恒云肩头越了过去,眼看着四只大船向下游飘去不远,便即将船帆向左转动。想来船上的水手正自调转船头,只怕不久便会跟了上来。
庄恒云笑道:“厉大人,咱们既然见了面,有些话也不妨直说……”
厉秋风不待他说完,抢先说道:“庄大人,船上这三位老兄是我雇来的船家,并不晓得我的来历。庄大人若是想要拿我,还望你不要与这三位为难。”
船家和两名船夫听庄恒云称呼厉秋风为“厉大人”,原本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已然放回到肚子中。只是此时听厉秋风说话,三人心下都是悚然一惊,不由对视了一眼,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庄恒云沉声说道:“厉大人说得哪里话来?在下此行另有要事,与厉大人无关。再说厉大人若是有了什么事情,自然有南司派人处置,与咱们没有半分干系。是以厉大人尽可以放心便是。至于船上这三位仁兄,一看就是守法的百姓,在下又怎么会与他们为难?”
船家等人听了之后,又都是长出了一口气。
厉秋风道:“昨夜我在宜宾府,无意中与东厂的番子起了争执,并非有意与东厂为难。不知道庄大人是否相信?”
庄恒云略一沉吟,口中说道:“厉大人的为人,在下最是佩服。既然厉大人说与此事无关,定然不会扯谎。只不过嘛……”
庄恒云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情。厉秋风知道此人狡诈,此时不晓得庄恒云在打什么主意。是以见他住口不说,却也并不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庄恒云,似乎要看穿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只听庄恒云叹了一口气,口中说道:“厉大人,你也是当差之人,自然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往大了说,咱们是给皇上办事。可是像咱们这等芝麻粒大的小官,皇上哪里会理会咱们?是以捏住咱们小命之人,乃是咱们的顶头上司。此次赴蜀中办事,统领咱们的是萧成萧公公。厉大人,你在南司当差,不会不知道萧公公的大名罢?”
厉秋风听到“萧成”二字,心下一凛,口中说道:“萧公公是御马监掌印太监兰成器兰公公的亲信,授职为御马监提督太监,执掌御马监大权,朝廷上下,又有何人不知?不知道蜀中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竟然敢劳动萧公公的大驾?”
庄恒云道:“萧公公虽然位高权重,不过比之阳震中阳大人,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阳大人不畏艰辛,亲自到河南为皇上办差,咱们东厂却也不敢落后。恰好京城出了一件大案,兰公公原本想亲自到蜀中有一遭。只不过他身负要职,皇上一日都离不开他,这才派出萧公公到了蜀中,要找到一个人,来为皇上分忧。”
庄恒云说到这里,略停了停,接着说道:“那日与厉大人分手不久,便接到厂公的手谕,要在下赶到山东去办一件差事。只是我刚刚动身,还没过黄河,又接到上官的命令,要在下赶赴蜀中,听从萧公公差遣。萧公公要找的这个人,于大明天下安危有极大的关系,是以咱们非要将他找到不可。听说此人自河南入川,要经过宜宾前往西域。萧公公调动人马,在宜宾府静候此人到来。只不过等了数日,这人却一直没有出现。直到昨日有人在码头出手,杀了咱们埋伏在码头的兄弟,然后逃到了船上,连夜拔锚启航,沿着岷江北上。据说船上还有两人,其中一位老者,与咱们要找的人颇为相似。萧公公接到密报之后,判断船上诸人之中,即便不是咱们要找的那人,却也与此事有莫大的干系。是以亲率数百名勇士营的高手从宜宾北上,分驻二郎镇和孙家浦。后来接到飞鸽传书,说是敌人冲破了咱们在二郎镇水面的防线。萧公公便率领咱们乘船从孙家浦顺流而下,想要截住咱们要找的那人。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了厉大人。”
厉秋风道:“萧公公要找的那个人想来不会是我。至于船上另外两位客人,却是厉某的长辈,都是隐居蜀中多年的隐逸之士,更加不会是萧公公要找的人。各位东厂的高手,总不会与这样两位隐士为难罢?”
庄恒云叹了一口气,口中说道:“这正是我方才想说的事情。在下对厉大人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不过萧公公与厉大人没有什么交往,不知道厉大人是一条光明磊落的汉子。仅凭在下为厉大人说话,萧公公自然不会相信。而且萧公公此次奉命寻找的那人,也是一位隐居江湖的老人。若不让萧公公与这位老人见上一面,只怕他不肯就此罢手。”
厉秋风双眉一挑,口中说道:“庄大人,厉某已不在锦衣卫当差,眼下只不过是江湖浪子。不过萧公公权势再大,厉某却也并不害怕。他若是不信厉某的话,尽可以来找厉某的麻烦便是。”
庄恒云苦笑了一声,口中说道:“厉大人,何必意气用事?萧公公并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只须请那位老人与萧公公见上一面,只要不是东厂要找的那个人,萧公公绝对不会与他为难。”
厉秋风冷笑了一声,口中说道:“庄大人,你虽然也在东厂办差,不过多年来一直藏匿在五虎山庄之中,只怕不晓得这位萧公公的手段。厉某在锦衣卫南镇抚司当差多年,素知萧公公的大名。他在京城有一个绰号,唤作‘笑面虎’,说话办事极为诡异。要厉某相信萧公公的话,嘿嘿,只怕并不容易。”
庄恒云道:“就算萧公公做事谨慎了一些,对他的风评不好。不过有在下担保,厉大人总可以放心罢?”
厉秋风看了庄恒云一眼,微微一笑,道:“那我是应该叫你一声二庄主,还是称你为庄大人呢?实不相瞒,此前厉某真是小看了庄大人。在五虎山庄的几位庄主之中,厉某原本以为庄大人是最平庸的一位,想不到大人扮猪吃老虎,一举倾覆了余长远等人不算,更是将泰山五老这等江湖中的大高手玩弄于股掌之中。大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只怕柳生宗岩也不是对手。厉某越想越是惊惧,只想离着庄大人越远越好,哪里还敢与庄大人打什么交道?此番厉某离开中原,退至蜀中,便是不想再与朝廷和江湖有什么瓜葛,寻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隐居,了此残生罢了。是以请庄大人回去向萧公公复命,大家互相行个方便,不要再与我等为难。”
厉秋风这番话中夹枪带棒,庄恒云是心有七窍之人,又如何听不出来?只见他脸色略略一变,瞬间便又恢复了平静,口中说道:“厉大人说笑了。在下行事,只是奉了上官的差遣,不得不为之罢了。要说在下有意坑害厉大人,那可真是冤枉我了。在下若是真想与厉大人为难,只怕在五虎山庄之中,便不容厉大人轻易脱身。”
厉秋风心下暗想,你藏匿在五虎山庄,自然是东厂的钉子,想监视余长远等人的动向。那是因为在十多年前,兴献王府与朝廷大佬和柳生宗岩勾结,要推翻正德皇帝,由兴献王入京承继大统。其时东厂由正德皇帝的亲信张永执掌,一时疏忽,被柳生宗岩等人得手。待兴献王使其做了皇帝之后,东厂屡受打压,远不及正德皇帝在位时那般权势煊天。东厂对此情形必然心有不甘,便派了不少人暗中打探此事背后的阴谋。你在五虎山庄中为与我为难,只不过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真以为我不知道么?
第1109章
庄恒云见厉秋风默然不语,不过一脸倔强,知道他不肯答允。是以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厉大人,你若是不肯请那位老人出来一见,只怕萧公公不会放过你。”
他说到这里,转头向船尾望去。却见数十丈外,数只大船紧紧跟随。船上人影绰绰,不时有刀剑的寒光闪过。
厉秋风一边与庄恒云说话,一边盯紧了方才顺流而下的四只大船。那四只大船驶出不过十余丈,便即纷纷转动船帆,将船头慢慢地掉转了过来。厉秋风虽然不懂得行船之术,不过看到四只大船在江上掉头的模样,却也知道在湍急的江水之中转动船头,乃是危险万分的事情。待那四只大船掉头北行之时,与原本紧紧跟在后面的五只大船汇合在一起。岷江与长江相比,江面要狭窄许多,九只大船每三只为一队,相互之间隔着十五六丈,登时将整个江面都堵得严严实实。这些大船的船帆吃饱了江风,一直追了上来。
此时厉秋风见庄恒云转头望向尾随而至的大船,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是以厉秋风冷笑了一声,口中说道:“庄大人,你是要用这些大船来要挟厉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