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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秋风故意将“公公”二字说得极重。那人听了之后,脸色更加难看,不过他脸色瞬间又变得平静,竟然现出一丝笑容,直如夜枭般尖笑了几声,口中说道:“究竟还是一个雏儿!我原想着如何才能逼问你说出实话,可是你这一句话,却漏了你的身份来历。说吧,你家主人现在何处?”
厉秋风故作惊讶,道:“公公,你这句话我可就不明白了。我又有什么主人?”
那人冷笑着说道:“方才你露了一手,功夫可俊得很啊。咱以为你是一位江湖人物,误打误撞掉到咱布下的大网之中,还存着笼络你的心思。不过你竟然识出了咱是东厂的人,自然也是官面上的人物。身在官场,武功又如此了得,还到了蜀中,不是那人的从人,又会是谁呀?!”
他说到这里,右手一拍柜台,尖声喝道:“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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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8章
厉秋风道:“公公目光如炬,令人佩服。只不过你确实猜得错了,我只是路经此处,上岸买酒罢了。若是公公没有其他事情,我这就告辞,这就走得远远的,不妨碍公公办事。”
厉秋风说完之后,向着那人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离开。却听那人在身后阴恻恻地笑道:“你以为这里哪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现在想走,却已晚了。”
厉秋风却不停步,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笑道:“现在不过是掌灯时分,哪有什么晚不晚的?”
这酒馆原本就不大,从柜台到门口不过两丈多远。厉秋风走得又甚快,眨眼之间便到了门口。只是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嗤”的一声轻响,一道银光疾向厉秋风后心激射而至。
此时门外倏然出现了一个人。这人身穿锦袍,头戴纱帽,右手提着一柄长剑,赫然是东厂太监的打扮。只见他右手手腕一抖,手中长剑如一泓秋水,直向厉秋风胸前刺到。
前有长剑,后有银光,电光火石之间,两件武器距离厉秋风胸口和后心已不足两寸。
站在柜台后那人见厉秋风已然陷入死地,心下得意,嘴角边露出了一丝阴毒的笑容。
只不过眼看着银光就要没入厉秋风后心,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厉秋风倏然消失不见。
只是银光去势劲急,虽然没有打中厉秋风,却直向门外飞了过去。
从门外挥剑刺向厉秋风的那名东厂太监满心要一剑在厉秋风胸口刺出一个窟窿,只是眼看着就要得手,眼前人影闪动,厉秋风竟然在刹那之间消失不见。
这太监心下一凛,正想冲入酒馆之内追杀厉秋风,一道银光已到了他面前。太监大惊,正想闪避,只觉得咽喉一凉,那道银光已没入他的咽喉之中。
柜台后那人眼看着自己发射的暗器没有打中厉秋风,反倒射中了在门外截杀厉秋风一名太监,心下又惊又怒。只见那名太监瞠目结舌,咽喉格格作响,口中“嗬嗬”两声,右手一松,长剑坠落到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那名太监双手捂住咽喉,直愣愣地看着柜台后那人,露出了既惊恐、又愤怒的目光。鲜血从他捂住咽喉的手指缝间渗了出来,只听他口中发出“咕噜”一声响,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扑通”一声,身子摔落在石阶之下,全身上下扭动了几下,便即寂然不动。
酒馆外此时已围了十几名东厂番子,四周的屋顶也站满了东厂高手。这些人手中提着刀剑,只等着酒馆内的敌人冲出来,便要围上去厮杀。却不料一名同伴猝然遇袭,一声没吭便已死在酒馆门外。饶是这些东厂番子一个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见此情形,心下也是悚然一惊。
柜台后那人此时已看到厉秋风身子悬在门上的墙壁上。只见厉秋风左手五指成钩,嵌入墙壁之中,身子紧紧贴在墙壁上,如同一只大壁虎一般,正自看着柜台后那人冷笑。
那人知道碰上了硬手,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好啊,看样子你想算计咱们可不是一天两天啦。连咱用的暗器你都知道应付的法子,也就不必藏头露尾啦。报上姓名来给咱听听,不然将你千刀万剐,你的同党还不晓得你去了哪里,未免有些遗憾。”
厉秋风听到酒馆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屋顶也是异声不断,知道东厂的番子已将这酒馆团团围住。他此番回转蜀中,原本打算不再参与江湖与朝廷之事,随师父隐居山林,做一个逍遥自在的隐逸之士。他虽然不畏惧东厂太监,不过却也知道这些太监个个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与他们纠缠下去,只怕麻烦不断。自己总不能将这些太监全都杀掉,只要走脱了一个,将此事报到东厂督主那里,东厂必然要四川各地官府追查此案。到时自己隐居蜀山之中,虽然可以逍遥自在,只不过蜀中各地必然闹得鸡飞狗跳,倒霉的还是百姓。
念及此处,厉秋风身子一纵,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柜台后那人脸色一变,以为厉秋风要对他下手。他方才虽然只发出一枚暗器,厉秋风也并未施展拳脚,但是已看出厉秋风是极难对付的大高手,自己并无必胜的把握。此时看到厉秋风纵身落下,他左手抓起柜台上一个巴掌大的小酒壶,用力向地上一掷。只听“喀嚓”一声响,酒壶已摔得粉碎。
便在此时,只听“嗤嗤”两声,柜台左侧通往后堂的角门上的门帘已被人用长剑削落,紧接着人影闪动,十几名东厂太监已自从后堂抢了出来。这些人手中长剑寒光闪动,伸手抬腿一阵乱打乱踹,瞬间便将三四张桌子和十几把椅子或打或踹得飞了出去。酒馆内空了一大片,这十几名太监立时将厉秋风围在了中间,十几柄长剑剑光霍霍,分指厉秋风周身要害。
柜台后那人见自己的手下将厉秋风围在了中间,心下稍安,冷笑道:“小崽子,报上姓名罢。若是能说出你家主子现在何处,你不只无罪,反倒有功。”
他说到这里,故意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你家主人也是天璜贵胄,就算有一日要去见太祖高皇帝,必定也是身穿黄袍,悬梁要用黄绸子,喝酒要用鹤顶红,咱们还都是他脚下的一只蝼蚁。这次请他老人家回京,是皇家的家事,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只是奉命办差罢了。你既是官面上的人,总该知道‘上命难违’这句话罢?只要你乖乖地将你家主人的所在说出来,咱管保你【创建和谐家园】得坐,骏马得骑。”
厉秋风听这太监头目说话,心下一惊,暗想依照这太监所说,他们此次到蜀中来办差,想要捉拿的竟然是皇亲国戚。他记得蜀中有三位亲王,只是不知道这些番子要捉拿的是哪一位。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已下定了置身事外之心,不必再与这些番子多做纠缠。念及此处,他右手便向怀中摸去。
只是厉秋风刚刚抬起手来,围在他身边的十几名番子立时向后退出半步,手中的长剑却又向前递出了数寸。
厉秋风嘿嘿一笑,道:“各位不必担心,我只是想取出一件东西给各位瞧瞧。”
他知道这些番子猜忌心极重,是以说完之后,伸手入怀的动作做得极慢。最后他掏出了锦衣卫的腰牌,举在手中,向着柜台后那人说道:“公公既然是东厂的人,自然识得这块腰牌。公公奉命办差,我也是受了上官之命到蜀中来办事。大家都是为朝廷出力,不妨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公公意下如何?”
那人看到厉秋风手中的腰牌,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阴毒之色。只听他哈哈大笑,道:“原来你小子是锦衣卫的人,怪不得如此嚣张跋扈!”
他说完之后,脸色一沉,道:“小子,搁以前刘公公执掌权柄之时,锦衣卫不过是咱们东厂看家护院的狗罢了。当今天子登基之后,受了小人蛊惑,裁撤宫内二十四衙门,打压司礼监和御马监。不过这也难怪,你们陆大人和阳大人是今上的藩邸旧人,执掌锦衣卫之后,连同你们这些小鱼小虾也敢在咱们东厂面前趾高气扬。哼哼,只是俗话说得好,爬得越高,摔得越重。今日咱们奉了钦命出京办事,就算阳大人亲至,却也不能对着咱说三道四。”
他一边说话,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厉秋风,接着说道:“既然你也是奉命来办差,咱也不与你为难。这几日咱们要在宜宾府办一件大案,你走得越远越好,不然起了冲突,于东厂和锦衣卫的面子都不好看。”
厉秋风收回了腰牌,微微一笑,道:“多谢公公体谅。我这就回到船上,连夜拔锚起航,绝对不会与公公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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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9章
厉秋风说完之后,向着柜台后那人拱了拱手,转身便向门外走去。围在他身边的东厂番子不敢阻拦,便即让出了一条路来。厉秋风走到门口,倏然停下了脚步。站在他身后和堵在门口的东厂番子见此情形,只道厉秋风有所异动,原本放下的长剑又举了起来。
厉秋风毫不在意,对站在柜台后那人说道:“还有一事要向公公说一声,我今日一早乘船从重庆府赶到这里,只在船上啃了几口干粮,嘴里早淡出了鸟来。此番上岸,也是为了买些酒食到船上。只不过方才走进这条长街,两边的店铺已闭门拒客。若是买不到酒食,今晚也没力气乘船离开宜宾府。是以我还得寻一家酒馆,买些酒食带回去。还望公公吩咐东厂的朋友,不要与我为难才好。”
柜台后那人阴恻恻一笑,道:“咱这馆子里便有美酒,后厨也还有些饭菜,你尽可以带走便是。”
他说完之后,正要吩咐手下的番子去为厉秋风准备酒饭,却见厉秋风摇了摇头,口中说道:“这等小事,就不烦劳公公了,我还是另寻一家馆子为好。”
柜台后那人心下雪亮,知道厉秋风忌惮自己,生怕自己在酒食中下毒,这才婉言拒绝。他也不再勉强,对厉秋风道:“左近几条巷子的酒馆茶肆都已关门歇业,你若是要买酒买菜,只怕要走得远一些才行。”
厉秋风拱手说道:“多谢公公提醒,咱们就此别过。”
他说完之后,转身便出了酒馆。守在屋外和屋顶的数十名东厂番子纷纷退开,瞬间便又隐没在黑暗之中。厉秋风心想自己行藏已露,也不必再藏头缩尾。何况这些番子并不是要与自己为难,也不须藏藏躲躲。是以他出了酒馆之后,辩明了方向,便即走入十字街口,折向北侧而去。
厉秋风心下盘算,东厂在码头设伏,自然是因为南来北往之人必然要在码头上下船。是以码头一带必然埋伏着东厂重兵。这里的酒馆茶肆大半被东厂勒令关门,剩下几家开门的店铺,却是东厂布下的陷阱,自己自然不能到店内购买酒饭。只有向北而行,走得远远的,东厂鞭长莫及,便能找一家放心妥当的馆子,给师父买些酒食带回。然后拔锚起航,离这些番子远远的,图个耳根清净。是以他走到十字街口,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折前北方而行。
果不其然,他走过两条大街之后,到了第三条大街的街口,却见有数十名官兵手举火把,执刀握枪,将街口守住,不许百姓向南很行。厉秋风心想东厂要在码头大动干戈,定然调动了宜宾府的卫所官兵,在码头东、北、西三处设置了防线,不许百姓南行靠近码头。等过了这条防线,自然能找到酒馆。只不过要穿过官兵的防线,却也是一件麻烦事。若是官兵阻挡,只好再用锦衣卫的腰牌混过去。
他一边思忖,一边直向前行。只见不少百姓站在官兵身前,正自指着官兵背后码头的方向窃窃私语,想来是在议论官兵封闭了码头之事。厉秋风缓步前行,心里只想着如何应付官兵的盘查。却不料堪堪走到官兵的身后,官兵头目见厉秋风是从码头一侧走过来的,立时吩咐手下的军士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厉秋风一怔,转念一想,东厂威名赫赫,各地官府畏之如同蛇蝎。东厂的番子下令宜宾府派兵封闭码头,任由番子在码头办事。自己既然是从码头一侧走了过来,四周又没有什么异样,这些官兵只道自己也是东厂的番子,自然不敢阻拦。他原本想出的一套说辞没了用武之地,心下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好笑。他走过那名军士头目身边之时,故意装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口中说道:“咱奉了二档头之命出去办事,一会儿还要回来,到时别认不出咱来!”
军士头目满脸堆笑,双手作揖,口中说道:“小人知道,小人知道,大人尽管去便是。待大人回转之时,哪个敢狗眼不识泰山,拦住大人,小人先打他二十军棍再说。”
厉秋风嘿嘿一笑,也不理他,径直向前走去。看热闹的百姓见方才还是凶神恶煞一般的官兵在厉秋风面前如此模样,知道此人来历非常,急忙向后退去。厉秋风快走几步,到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面前,口中说道:“老人家,可知道附近有哪家酒馆有好酒好肉么?”
那名老者见厉秋风走到面前,躲避不及,还以为自己无意中冒犯了这人,心下大惊,只想着转身溜走。虽然听厉秋风如此说话,并不是要与自己为难,可是心中兀自惊恐,一时之间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厉秋风,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厉秋风见他如此模样,知道这老者吓得紧了,只得又说了一遍。那老者这才醒过神来,颤声说道:“大人想要喝酒吃肉,这北边不远处有一处花红馆,酒菜倒还不错。”
厉秋风道了声谢,径直向北而去。走出百余步,却见道路右首果然有一家馆子,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屋檐下挑出一面酒旗,借着灯笼的光亮,可以看到上面绣着“花红馆”三个金字。
厉秋风转头向身后望去,却见有五六名闲汉一直跟在他身后,对着他指指点点。只是看到厉秋风转头望向自己,目光中透着一股威严。这几名闲汉原本是想跟着厉秋风看热闹,好回去向众百姓吹嘘一番。此时被厉秋风瞪了一眼,登时吓得紧了,转身便向远处逃走。
厉秋风倒不是想吓唬这些百姓,只不过担心有东厂的番子跟在左近,在自己的酒食中做手脚,不免又要横生枝节。此时看到只有几名闲汉跟随,倒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待这些闲汉连滚带爬逃得远了,他转身便走进了花红馆。
花红馆要比方才厉秋风遭遇东厂番子的那间酒馆大出数倍,此时屋内人声喧哗,二三十张桌子竟然坐得满满当当。几名小二正自在桌子间穿棱来去,个个累得满头是汗。站在柜台后面的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见厉秋风走了进来,急忙绕过柜台迎上前来,一脸笑容地说道:“客官来啦。您看咱这里已经客满了,若是愿意等座儿,烦劳客官稍等片刻。若是急着吃饭,只好请您再去别家转一转。”
厉秋风一边四处打量屋内的情形,一边说道:“我不等座儿。你给我带上一坛好酒,再包两只烧鸡,我带走便是。”
掌柜点头哈腰地答应,一边吩咐小二赶紧为厉秋风准备美酒和烧鸡,一边亲自到柜台后搬来一张椅子,请厉秋风坐在柜台外稍候。厉秋风问了美酒和烧鸡的价钱,取了两块散碎银子递给掌柜。掌柜笑道:“客官稍候,我这就去将银子剪碎了,将找回的银子给您送过来。”
厉秋风点了点头,那掌柜自去忙活了。此时店内坐了足有七八十名酒客,有的交头接耳地小声说话,有的却是吆五喝六地大声拼酒。厉秋风瞧着店内的情形,心中暗想,李太白诗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也幸亏蜀中群山环绕,道路难行,交通闭塞,中原大乱之时,蜀中才可以略略平安些。看店内这些酒客,个个无忧无虑,喝酒吃肉。比之中原百姓,日子倒要逍遥许多。
他正思忖之间,只听有人低声说道:“你说得不对!朝廷派了大官来,是因为宁王受了蜀中三王之请,要到蜀中与三王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在成都扯旗造反,夺了嘉靖皇帝的天下。听说宁王的大船要在咱们宜宾码头停泊,京城来的大官调兵遣将,在码头伏下重兵。到时候腥风血雨,人头乱滚。啧啧,所以我劝各位还是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另寻个妥当之处歇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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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
厉秋风心下一凛,寻声望去,却见右首靠近门边的桌子旁坐着五六人。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这人身材瘦削,脸色焦黄,两撇短须梳理得倒还算整齐,一望便知是一个伶牙俐齿之辈。
这瘦子话音方落,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却摇了摇头,口中说道:“你这话太过荒谬!先帝在位之时,宁王造反,不出两个月便被朝廷平灭,宁王和他几个儿子都被先帝斩杀,宁藩从此被废。你还在这里说什么宁王到了蜀中,岂不是大谬之极?!”
坐在老者身边的一个年轻汉子点头说道:“齐老说得不错。宁王造反,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啦。听说正德皇帝将宁王抓到了南京,在太祖高皇帝的陵墓前挫骨扬灰。你说宁王又要谋反,此事太过无稽,不可信,不可信。”
其余几人也随声附和。那瘦子脸上却露出了鄙夷之色,不屑地看了众人一眼,撇了撇嘴,冷笑着说道:“怪不得中原蛮子说咱们川人坐井观天,不成大事。你们这些人如木头一般,只能人云亦云,当真让人笑掉大牙!”
他此言一出,其余几人都有些尴尬。老者倒有些愤愤不平,对那瘦子说道:“老兄若是有什么见识,不妨说出来给大伙儿听听,免得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那瘦子微微一笑,正色说道:“似宁王这等人物,那都是天下星宿下凡,岂能说死就死?宁王造反之事,背后极为复杂。我只问一件事,你们可知道宁王为什么要造反?”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惊疑。那老者说道:“宁王位极人臣,他要造反,自然是想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老者说到这里,脸色有些紧张,四处看了看,见邻近几桌的酒客要么在吆五喝六地划拳吃酒,要么在旁若无人的大声说笑,柜台边坐着一个等座儿的客人,却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并没有人留意他们几人说话。他这才压低了声音,对那瘦子说道:“宁王是要自己做皇帝!”
那瘦子似乎早就料到老者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情,摇了摇头,口中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任何一人造反,自然都想着要做皇帝。不过宁王造反,他不只要做皇帝,更想着要报历代宁王的大仇!”
众人听他如此一说,都有些吃惊。方才说话的那个年轻汉子道:“报仇?他要找谁报仇?”
瘦子见众人都在看着自己,心下得意,端起酒杯来啜了一口,又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竟然卖起了关子。同桌几人不耐烦起来,那老者说道:“你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话快说给大伙儿听听,权当下酒菜了。”
瘦子只是微微一笑,并未说话。此时坐在他右侧的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说道:“郑老弟这壶酒算我请了。你就把事情给咱们说说,也让咱们长长见识。”
那瘦子这才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对众人说道:“要说宁王的来历,可不简单啊!老宁王姓朱名权,是太祖高皇帝第十七子,自幼便随太祖皇帝东征西讨,端得是足智多谋,勇武异常。后来太祖皇帝得了天下,为了防备【创建和谐家园】南下,便封这位朱权为宁王,与燕王一同带兵驻守北方,节制九边数十万大军,为大明朝抵挡【创建和谐家园】兵。”
他说到这里,看了众人一眼,道:“燕王是谁,你们总该知道罢?”
老者和那年轻汉子点了点头,胖子却是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难道是一位姓燕的王爷?”
瘦子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口中说道:“燕王,就是成祖皇帝。成祖皇帝天资聪明,勇武过人,即便与常遇春、蓝玉等大明开国诸将相比,却也不遑多让。老宁王能与燕王齐名,可见他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后来太祖高皇帝驾崩,皇太孙做了皇帝,便是建文皇帝。这位建文皇帝登基之后,便即着手削藩,最后逼反了燕王。燕王打起‘清君侧’的大旗,发动了靖难之役。只不过起兵之初,燕王手下不过数千军马,怎么能与朝廷大军对抗?其时宁王手下兵多将广,还有骁勇善战的朵颜三卫以为羽翼。燕王便想着拉拢宁王,一起与建文皇帝拼个死活。
“不过燕王知道宁王骁勇,又足智多谋,无论斗智斗力,都不在自己之下。若是宁王不肯助自己起兵,轻而易举地便可将自己拿去给建文皇帝请功。是以燕王去见宁王之时,便已起了算计宁王之心。他到了宁王大军驻地之后,将护军留在城外,只带了几名贴身侍卫去见宁王。宁王见燕王轻骑来见自己,便起了轻视之心,并未将燕王放在心上。待燕王提出要借宁王麾下的朵颜三卫一用之时,宁王百般推拖,只说没有建文皇帝的兵符,他也无法调动朵颜三卫。燕王故意装出一副失望之色,便即向宁王告辞。宁王虽然拒绝了燕王所请,却也不想让自己的哥哥太过尴尬,亲自将燕王送到了城外。却不料宁王与燕王一起出城之后,燕王府的护军突然围了上来。宁王虽然骁勇,只不过出城之时,只带了些太监和内侍,并无军马相伴,竟然被燕王裹胁而去。
“燕王虽然将宁王困住,却并不是想要了宁王的性命,只是要拿到宁王的兵权。是以燕王与宁王彻夜长谈,先是讲明建文皇帝一心削藩,燕、宁二王多年驻守九边,手握重兵,绝对逃不了这场大难。若是不奋起反击,只能束手待毙。到时即便想做一个平民百姓,却也是不可能之事。倒不如拼了一条性命,和建文皇帝大战一场,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若是侥幸能够成功,当与宁王分天下而治……”
瘦子说到这里,年轻汉子摇头说道:“乞丐共食一钵饭,皇臣不可分片衣。燕王虽然画了这样一张大饼,宁王若是信了,可就太过天真啦。”
瘦子看了年轻汉子一眼,:“马小哥虽然年轻,见识却是不凡。其时宁王被燕王握在手心中,他信也好,不信也罢,除非是不想活了,否则绝对不敢拒绝燕王所请。总之后来燕王拿到了宁王的兵权,与建文皇帝的兵马打了四年,最后攻入南京,得了天下。燕王登基,做了成祖皇帝,再也不提与宁王分治天下之事,反倒寻了个由头,说宁王‘恃靖难之功而骄恣无礼’,裁撤了宁王身边仅剩的几百护兵不算,又怕宁王有样学样,联络旧部造反,再来一场‘靖难之役’,那可就大大不妙了。是以派出心腹之臣,将宁王从河北迁至江西南昌,虽然名为王爷,实与囚徒无异。
“其时老宁王不过二十五岁,知道自己这位皇帝哥哥心狠手辣,一辈子除了对太祖高皇帝心存畏惧之外,对其他人说杀就杀。是以老宁王到了南昌之后,便即闭门不出,每日里只谈黄老,多与文人学士往来唱和。成祖皇帝不知道派了多少锦衣卫和东厂的探子,围在老宁王身边,只想寻着他的错处,将宁王一脉连根拔除。只不过老宁王韬光养晦,却也没给皇帝下手的机会,最后竟然得以善终。
“但是老宁王胸中这口恶气,却始终淤积于胸中。其后历代宁王,背地里都对成祖皇帝一脉极为不满,时时想着要替老宁王出这口恶气。不过成祖皇帝之后的诸位皇帝对宁王的子孙也是心有防备,时不时地找宁王府的麻烦。是以历代宁王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待到了先帝正德皇帝在位之时,宁王朱宸濠终于得了机会,便在江西起兵造反,掀起了一场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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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1章
瘦子说到这里,语气一转,口中说道:“宁王朱宸濠在江西起兵,不过两月,便兵败被擒。世人都知道朱宸濠被押至南京之后,便被先帝正德皇帝下旨诛杀……”
瘦子尚未说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老者摇头说道:“杀宁王之事,哪有这么简单?怎么说宁王也是龙子龙孙,就算要斩他,刀上也得裹着黄绸子。不过正德皇帝斩杀宁王,压根没给宁王留丝毫面子。此事外面传得可是沸沸扬扬。听说宁王被押送到南京之后,关了几日,便被送到校军场上。皇帝亲军给宁王父子脱去枷锁镣铐,又给他们换上了铁盔铠甲。正德皇帝也是顶盔贯甲,亲自骑上战马,与宁王父子在校军场中真刀真枪的打了一架。最后自然是正德皇帝大获全胜,将宁王父子全都打【创建和谐家园】下。这才用黄缎子拴住了宁王父子几人的脖子,如同牵狗一般,将宁王父子牵至太祖高皇帝陵前,这才将宁王父子斩了……”
瘦子被老者打断了话头,心下十分不满。听老者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口中说道:“糊涂!自打老宁王被迁至江西,便已对成祖一脉恨之入骨。老宁王闭门不出,你们以为他真的只是将自己关在王府中吟诗作对?只怕他也与当年成祖在北平起兵之前一般,私下里打造兵器,蓄谋造反。从老宁王朱权至朱宸濠,已先后经历四代宁王,每代宁王都在积蓄力量,想着推翻成祖皇帝一脉。朱宸濠不是傻子,做事岂能不留后手?”
瘦子说到这里,同桌的众人已是噤如寒蝉,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厉秋风听这瘦子说话,虽然多有荒诞不经之处,不过心下暗想,原来皇家那些事情,民间竟然传说成如此模样。自己在京城之时,每日里随着锦衣卫士、大汉将军站队当值,眼前尽是红砖碧瓦,宝像庄严,说不尽的威风凛凛。可是在平民百姓眼中,这些龙子龙孙的锦衣华服背后,却尽是些龌龊丑事。什么天家威严,还不如在这小酒馆里来得逍遥自在。
只是瘦子此时也有些紧张,不似方才那般出言无忌。他向左右扫视了一圈,见屋内并没有什么异状,这才将脑袋向前探出,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不知道罢?历代宁王都有替身!每一位世子出生之后,便由王府最为心腹之人在民间四处查访,寻找与世子年纪和身材相貌相似之人。然后接入王府之中,每日里与世子一起行住坐卧,读书写字。各位不妨想一想,待到了世子成年之后,这些人几乎成了世子的影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莫不与世子一般无二。宁王府如此苦心,一是为了防备有人行刺,特意备了替身。二是为了将来起事之时,一旦事败,便由替身承担了罪责,而真正的宁王早就脱身离开,以图东山再起。”
众人这才听出了瘦子话中之意,一个个面面相觑。坐在瘦子身边的胖子是众人之中最富之人,不过却没什么心机,见众人都不说话,还道众人都没想明白其中的关节,是以他抢着说道:“依你的意思,被抓到南京的那个宁王,压根就是假的?!真的宁王一直潜逃在外,今日到了咱们蜀中,要在蜀地扯旗造反不成?”
瘦子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神情。众人心下均想,这事只要不是傻子,谁会听不出来?你这胖子出言无忌,迟早有一天要倒大霉。
过了片刻,瘦子说道:“今日大家只不过是借着酒兴聊天,扯闲篇儿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哈哈,哈哈。“
瘦子说完之后,老者等人也纷纷随声附和。那年轻汉子笑道:“喝酒聊天嘛,天上地下,古今之事,说到哪里算哪里。来来,咱们共饮一杯!”
厉秋风正听到有趣之处,只是众人突然收住了话头,心下倒有些怅然。他心下暗想,寻常百姓,虽然每日里为一粥一饭奔波,不过辛苦一日,却能得一夜安眠,闲来无事,尚能与一二乡邻开心说话。此次我离开京城,随师父回转蜀地隐居,日后能像这些酒客一般,每日里耕作之余,与师父和黄伯伯对坐饮酒闲聊,便已是心满意足了。
他正思忖之间,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紧接着酒馆的门被人推开,三四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那掌柜正在柜台内写写算算,一见有客人到了,急忙绕出了柜台,满脸堆欢地迎上前去,对着一个留着三绺长髯的中年男子拱手说道:“原来是娄大爷到啦!今晚您可来得晚了,这客人又多,咱们也没敢给您留桌子。”
掌柜说到这里,转头向屋子中扫视了一圈,见不远处有一桌客人的酒菜已将吃尽,他便转头对中年男子说道:“娄大爷,您看那桌客人就要吃完了,要么您再稍等片刻?”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口中说道:“是咱们看热闹忘了时辰,怪不得旁人。不过咱们宜宾府多少年没有出这么大的事情了,能看到今晚这等大阵杖,也算不枉此生啦。是以今晚这顿酒,一定要在你这花红馆里喝啦。哈哈,哈哈。”
跟在中年男子身后的一名尖嘴猴腮的男子笑道:“可不是嘛。看官兵这阵势,不知道要捉拿的那名江洋大盗,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这人边说边摇头晃脑,无意中看到了坐在柜台旁边的厉秋风。两人目光一碰,那人先是一怔,紧接着脸上露出了惊讶之极的神情。只是这份惊讶的神情瞬间变为恐慌,最后一脸惊惧,身子竟然也颤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