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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秋风道:“还请夫人将沙堡主和言无忌当日决斗的情形,详细说与咱们听听。”
沙夫人点了点头,接着说道:“那两名家丁说完之后,一鸣脸色一变,对言无忌道:‘言先生,我沙家堡并非江湖帮派,向来不参与江湖争斗。言先生带领这么多江湖人物闯入沙家堡,向沙某挑战,只怕沙某无法答应言先生的请求!’
“言无忌脸上也露出了奇怪的神情。他面色本就苍白,此时却变得阴郁,似乎笼罩着一层青气。只听他哼了一声,对一鸣说道:‘沙堡主,门外那些王八蛋并非是言某带来的。言某此行,不过是想与沙堡主切磋武艺,绝非江湖上的决斗。咱们点到即止,无关生死,更与沙家堡与江西言家的胜败荣辱没有丝毫关系。’
“此时不断有家丁跑过来传递消息,说是堡外聚集的江湖人物越来越多,最后几有两千多人,像什么一城三局七门十三堡、藏剑山庄等京城有名的武林帮派的首脑人物全都到了。一鸣和言无忌听了之后,两人的神情都是越来越沉重。言无忌再三解释这些人并非是他带来的,请求能与一鸣切磋武艺。一鸣却摇头不许,只说自己并非武林中人,无意与江湖英雄一争高下。到得后来,言无忌冷笑道:‘沙堡主,你再三推辞,只说自己不参与武林纷争。可是江西九江吕氏父子,为何又死在沙堡主的手下?’
“言无忌提到吕氏父子,我心下悚然一惊,不由得向一鸣望去。却见他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也向我看来。我俩目光一碰,心中都知道,言无忌既然知道吕氏父子之事,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一鸣嘿嘿一笑,道:‘言先生口口声声说要与沙某切磋武艺,原来另有目的。好,既然如此,沙某便与言先生放手一战!咱们比试兵刃还是较量拳法,由言先生选罢。’
“我听一鸣如此一说,已然知道他动了杀心。言无忌知道吕氏父子之事,只怕与福建方家、京城马家都有关联。这案子牵涉太大,一旦被锦衣卫和东厂利用,沙家堡必然遭逢大难。一鸣在我面前虽是唯唯诺诺,但是我知道他杀伐决断,绝不拖泥带水。若言无忌只是想与他比武,或许他不会想要除掉此人。但是牵涉到沙家堡的安危,无论如何,都不会容留言无忌活在世上。
“我见一鸣说话之际,目光中已无此前的犹豫不决,变得冷酷无情,一颗心登时悬了起来。我知道一鸣的武功虽高,这言无忌也绝非庸手,胜败荣辱,此时尚未可知。我到了沙家堡之后,常与堡中的长辈聊天,知道一鸣年轻之时也曾在江湖之中行走,从未遇过败绩。他行事果断,武功又高,极富智计。言无忌远道而来,失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按理来说一鸣已有七分胜算。只不过我却担心此时一鸣已有了破绽,只怕为言无忌所乘……”
沙夫人说到此处,看了看慕容丹砚,道:“妹妹,你可知道一鸣的破绽是什么?”
慕容丹砚一怔,皱了皱眉头,道:“难道沙堡主还有绝技没有练成么?”
沙夫人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厉秋风和萧展鹏,道:“厉公子,萧公子,你们两位是少年英雄,可知道我为何担心一鸣胜不了言无忌么?”
萧展鹏道:“想来是夫人瞧见言无忌露了两手武功,担忧沙堡主不敌,这也是情有可原。夫人与沙堡主少年佳偶,担心夫君,不免想得多了些。若是夫人置身事外,自然不会有此担心了。”
沙夫人微微一笑,又对厉秋风道:“厉公子有何高见?”
厉秋风沉声说道:“依厉某看来,夫人所担忧的并非是沙堡主武功上的破绽,而是沙堡主有所牵挂,动手之际,不免束手束脚。面对言无忌这等高手,出手过招之时定然要全神贯注,置生死于度外,才会将武功发挥得淋漓尽致。沙堡主年少之时行走江湖,定然是潇洒自在,毫无牵挂。只是他与夫人成婚之后,一颗心全然系在夫人身上。而言无忌登门挑战之时,夫人又怀有身孕,只怕沙堡主的心思都放在夫人身上。言无忌既已知晓九江吕氏父子之事,沙堡主必然要将其除去,两人动手之时,可不是江湖中寻常的比武较较技,变成了生死相搏。沙堡主有了牵挂,自然不能如此前那般将十成的武功尽数发挥出来,只怕会为言无忌所乘。夫人,不知道厉某说得对不对?”
沙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厉秋风道:“厉公子,想不到你如此年轻,却能明察秋毫,洞彻人心,实属难得。”
厉秋风道:“惭愧。夫人有所不知,厉某在锦衣卫之时,经常见到锦衣卫办案。一些江洋大盗和朝中【创建和谐家园】,被锦衣卫擒拿之后,往往倔强不招。锦衣卫便会将其最亲近的人捉住,以此要胁。或者在审问犯人之时,将其亲人留置于公堂之外。这些人不惧自己的生死,但是最亲近的人就在旁边,往往便尽数招供……”
厉秋风话未说完,慕容丹砚瞪着眼睛说道:“这、这手段好生【创建和谐家园】!厉大哥,难道你也这样审问别人么?”
厉秋风苦笑道:“慕容姑娘,厉某已经说过了,厉某只不过是在武英殿当值,侦缉审讯,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职责所在。这些事情,厉某只不过是听说而已。”
慕容丹砚这才松了一口气,对厉秋风道:“厉大哥,你行侠仗义,一定不会像锦衣卫那样坏事做尽,被天下人所痛恨。”
厉秋风本来想再说几句,只是见慕容丹砚说话之际,面露愤怒之色,知道她对锦衣卫成见极深,此时解释,无异于火上浇油,只得将话又咽了回去。
沙夫人道:“厉公子说的不错。当时我所害怕的,正在于此。他的武功没有退步,但是已不能像此前那般无所顾忌的与人生死决斗。这言无忌又是武林高手,一心想击败一鸣扬名天下。这样一来,一个全力相搏,另一个却心有牵挂,比武尚未开始,只怕一鸣已落了下风。
“我心下焦急之际,却听言无忌道:‘多谢沙堡主。既然咱们只是切磋武艺,剑法和拳术自然都要比过。只不过剑乃凶器,以你我的武功身份,一旦出剑,不饮鲜血只怕不能归鞘。言某倒有一个主意,咱们不妨各持一根短棍,以棍作剑,点到即止,不知沙堡主意下如何?’”
(本章完)
第312章
厉秋风心下暗想:“沙一鸣已动了杀心,言无忌却仍然以为是比武较技。以此人在江湖中的武功地位,难道真的没有看出沙一鸣的意图?”
他想到这里,看了看沙夫人。却见沙夫人面色沉静,双眼望着挂在洞壁上燃烧的熊熊火把,接着说道:“一鸣摇头道:‘言先生,既然比试武功,就应该真刀真枪,分个高下。先前我不想与言先生动手,是顾念着沙家堡与言家并无过节。只不过言先生步步紧逼,又以九江吕氏之事相迫,此事已不只关系到你我的荣辱胜败,更与沙家堡的安危有关,说不得今日只好得罪言先生了。’
“一鸣说完之后,言无忌倒是有些惊讶,想来不明白一鸣为何会态度大变,竟然要与他生死相搏。只听他说道:‘沙堡主,只怕你有些误会。言某并无半分与沙堡主决斗的意思,更与沙家堡的存亡没有任何关联。言某在京城之时,闻听沙家堡家传剑术独步大江以北,只是百余年来世间少见,湮没了这门武林绝学。言某此次到京,固然有扬我江西言家声势之目的,只不过言某更想见识一下京城左近的各位老师的功夫,以图查缺补漏……’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鸣已自摇了摇头,对言无忌道:‘言先生请!’他说完之后,看了我一眼。我本来想与他同去,但是一见他的眼神,我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本要迈出去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心中暗想:‘一鸣分明是在告诉我,他将全力迎战言无忌,我若是去了,不免分他的心神,于他来说大为不利。’
“言无忌见一鸣已下了决心,却也不好再说,两人并肩离开,一直向虎园方向走了过去。侯大叔等人本想跟去,却见一鸣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只得停下了脚步。只有沙一鹭对两人说道:‘两位切磋武功,总要有个旁证罢。我虽是沙家堡的人,想来大哥也不会让我作弊。言先生,我要与两位同去,不知道你是否放心?’
“沙一鹭说完之后,却听言无忌纵声长笑道:‘你要来便来,多说无益!’一鹭嘿嘿一笑,小声对我说道:‘嫂子放心,我保证大哥会平安回来!’
“我心里原本有些紧张,只是心中坚信一鸣一定会打败言无忌。但是被一鹭这样一说,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正想出言警告他不要捣鬼,一鹭却已大步走出,随着一鸣和言无忌去了。我只得将话咽回肚子中,心中暗想:‘一鹭心浮气躁,武功又不甚高。若是在一旁捣鬼,只怕帮不上一鸣的忙,反倒自乱阵脚。’念及此处,我心下登时焦急起来,将侯大叔招了过来,想让他跟上去看看。侯大叔摇头说道:‘大少爷吩咐过不许咱们过去,咱们自然不能过去。’
“我知道侯大叔说的不错,只得作罢。此时雨又大了起来,侯大叔和几位婶婶将我劝回了屋中。只听得院子中的雨声越来越大,后来远处又传来雷声,不时有闪电划过天空,隐隐还听到虎啸之声。四周除了雨水,再也看不到其它事物。
“我虽然回到屋中,一颗心却怦怦直跳,在屋子中走来走去。侯大叔和几位婶婶陪着我,不住出言安慰。大雨时急时缓,却一直没有停歇。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天色越来越暗,到得后来,雨虽然渐渐停了,院子中却已慢慢地看不清人影了。
“我再也等不下去,死活都要去看看一鸣和言无忌到底怎样了。只是侯大叔和几位婶婶苦苦相劝,不让我出门。正纠缠间,却见院门外人影晃动,竟然是一鹭背着一鸣回来了。
“我见此情景,双腿一软,身子直向地上倒了下去。两位婶婶急忙扶住了我,连声安慰。侯大叔抢出门去,将一鸣从一鹭背后抱了下来,一直抱到了屋中,放到了床上。我见一鸣脸色煞白,双眼紧闭,嘴角边溢出鲜血,顿时哭出声来。
“侯大叔对一鹭说道:‘二少爷,大少爷和言无忌谁胜谁败?’一鹭脸上已经没了平日里的轻浮神色,倒有几分慌张,恨恨地说道:‘自然是大哥胜了!’侯大叔道:‘胜了?胜了为何大少爷会变成如此模样?’
“一鹭面色苍白,颤声说道:‘大哥和那姓言的到了虎园之后,先是比试拳法,斗了五百余招,兀自不分胜负。两人又约定比剑,我站在一边观看,初时尚能看清两人的身形,到得后来,只见两团白光进退趋避,他们的影子却都看不到了。不久又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之时,连虎园中的老虎都退回洞中。大哥和言无忌从虎园外打到虎园内,又从虎山跃上几株大树。剑光过处,树枝纷纷掉落……’
“他说此处,侯大叔急道:‘二少爷,大少爷怎么会受伤?那言无忌又去了哪里?’一鹭怔了一下,似乎对侯大叔打断他的话有些不满,只是强忍着没有发脾气,说道:‘两人在树顶激斗之时,天上突然出现一道闪电,尾端正打在那棵大树之上,紧接着响起一声炸雷,大树顶端一根碗口粗的树枝被雷劈断,带着一个巨大的火球从树顶直坠了下去,恰好落在虎园中。躲在洞中的阿大见到这团火球,登时发了狂,从洞中直蹿了出来,冲着空中一声长啸。这一声虎啸真可以说是惊天动地,我站在虎园之外,被这虎啸惊动,不由得连退了三四步。大哥和言无忌原本在树枝上纵跃来去,互相劈刺,阿大的啸声一起,两人都是一惊。只不过大哥每日都在虎园练剑,对于阿大的啸声十分熟悉。是以虽然吃惊,手上出剑却并不慢。那言无忌可没料到阿大的啸声如此威猛,手上出剑慢了几分。其时两人正挥剑对刺,大哥一肩刺中言无忌左肩,重创了此人。不过这人也真了得,虽败不乱,大哥一剑穿透了他的肩膀,他大吼一声,右手长剑脱手,直向大哥面门射了过去。两人距离极近,又身在树顶,大哥既无法后退,亦不能左右闪避。情急之下,大哥只得双足用力,将脚下的树枝震断,身子登时直向树下坠去,恰好避开了那一剑。那言无忌跟着也摔了下来,比大哥高出半个头。他居高临下,一掌拍了下来,正打在大哥胸口。大哥吐了一口血,长剑脱手,右腿反踢,正踹在言无忌小腹之上。我在一边看得惊心动魄,只是两人这几招兔起鹘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待两人互相重创对方,我一怔之时,大哥和言无忌已同时摔落到树下。我急忙抢上前去,正要将大哥扶起来,却见两人挣扎着站了起来。大哥见我奔近,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走近。却听那言无忌哈哈大笑,大哥的长剑兀自扎在他左肩,已刺穿了过去。他纵声狂笑之时,那剑柄在他肩头不住晃动。只听他笑道:‘沙家的剑术果然了得!’大哥稳住身形,嘴角边不时有鲜血溢出,沉声说道:‘言家的拳法名不虚传!’两人对视了片刻,言无忌右手抓住剑柄,用力一抽,将长剑自肩头拔了出来,随手一掷,长剑插入地上,直至没柄。只是长剑一离开他肩头,从伤口处喷出一道血箭。他右指如风,连点了伤口周围几处大穴,那血箭方才止住。大哥见言无忌的长剑落在脚边,右足轻轻一挑,那柄长剑从地上弹了起来,呼的一声向言无忌飞了过去,恰好落到了言无忌身前,斜插在地上。言无忌将剑拔了出来,对大哥说道:‘沙堡主,今日你我并未分出胜败,日后若有机缘,咱们重新比过!’说完之后,转身便走。我见此人身负重伤,正是除掉他的大好时机,便想扑上去拦住言无忌。大哥已自察觉了我的意图,瞪了我一眼,我只得收手,眼见着言无忌摇摇晃晃走得远了。直到言无忌的身影消失不见,大哥身子晃了几晃,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便向后倒了下去。我见势不妙,急忙抢上前去将他扶住,却发现大哥已晕了过去。我生怕言无忌并未走远,正在暗中窥伺,是以不敢当场施救,便将大哥背了回来。’”
(本章完)
第313章
皇城,梓金山,千尺亭。
大雨初歇,雨滴不住沿着千尺亭角檐的琉璃瓦滴落下来,砸在地上所铺的青砖上,溅起水花无数。
亭外每隔三四步,便站着一名太监。这些太监又以千尺亭为中心,围成了四层圈子。最外层的太监俱着青衣,戴黑色纱帽,一个个垂首侍立。第二层的太监着青色盘领衫,头上亦戴黑色纱帽,只是纱帽后面悬着两支小翅。第三层太监着绿色袍服,上绣黄色纹饰,头戴黑色无翅黑纱帽。最接近千尺亭的一圈太监只有五六人,只是这几人身着大红蟒衣,上绣盘龙、红日、海水纹饰,头戴黑色高冠。与其它太监不同,这五六人并非垂手肃立,而是在千尺亭四周缓缓地走来走去。
千尺亭中的石桌上,摆着四色点心和四盘水果,桌边还放着一个镶着翡翠的金制酒壶,一条用黄金雕成的盘龙环绕于酒壶之上,龙头自壶身探出,恰好成为壶嘴。桌子东西两侧各摆着一个白玉制成的酒杯,晶莹剔透,极为精致。两个杯子中都留着小半杯酒,不时散出几丝浓郁的酒香。
此时亭中站着两人,正凭栏远眺,看着梓金山下的紫禁城。
左首那人头戴黑色纱帽,身穿黑色长衫,领口处露出雪白的内衣领子。只见他白发苍苍,两道白眉从眼角垂下,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他颏下无须,面色红润,宛若婴儿。一双细目似睁似闭,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未放在心上。右首那人四十多岁年纪,一张方脸,颇为威武雄壮。他身着大红蟒衣,与亭子边上那五六名的太监的服饰相同。只是此人头上戴着的却是黑色纱帽,帽后悬着两支长翅,竟然与朝廷一品大员的官帽一般无二。
那老者看着山下的紫禁城,细声细气地说道:“这山在前朝称为青山,成祖建造紫禁城,曾在此处堆积煤石,是以又将此山称为煤山。待成祖坐稳了江山,紫禁城落成之后,将挖护城河时淘出的泥土堆积于此,使得此山更为高大,成祖命名为万岁山。此山位居紫禁城正北,在皇城之内,构成一道屏障,是以宫中又称它为镇山。先帝在日,白龙鱼服之时,常常到这万岁山上饮酒作乐。其时张公公随侍在侧,咱家也有幸陪同过几次。”
右首那人躬身说道:“杨公公是先帝股肱之臣,蒙先帝重用,属下佩服之至。”
那老者尖声一笑,摇了摇头,道:“股肱之臣?兰公公,你这是捧杀咱家啦!”
那兰公公一惊,双手一掀袍子,登时双膝跪倒,颤声说道:“杨公公,属下不敢……”
杨公公微微一笑,道:“兰公公,你这是做什么?虽说当年你是我带进宫里来的。只不过眼下你已经做到了御马监首领太监,在二十四衙门的首领太监中能排进前五位。咱家现在只是在浣衣局当差的一名老太监,连紫禁城都进不去,只能蜗居于德胜门西,苟延残喘,以度时日,岂能受此大礼?若是哪一天李公公想起了咱家,说不定便赏一杯鹤顶红,要了咱家这条性命。到时来宣读圣旨的,也许就是你兰公公……”
他话未说完,那兰公公早磕头如捣蒜,口中连声说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亭外那五六名身着大红蟒衣的太监见兰公公如此卑躬屈膝,登时变了脸色,再也不敢向亭中看去,齐齐转过身子,将后背朝向千尺亭。
那杨公公微微一笑,道:“兰公公,快快请起,你这不是折杀咱家了么?亭子外这些杀才若是将此事密报上去,只怕咱家这条性命,过不了今晚,便被李公公取了。”
那兰公公跪在地上,直起了身子,对杨公公说道:“杨公公尽可以放心,这些都是属下的心腹死士,个个都是可靠之人,若是有人敢到外面乱说,属下必取了他的人头!”
那杨公公看了亭外几名太监一眼,长眉微微动了几下,这才对兰公公道:“你站起来说话。”
兰公公答应了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垂手侍立在一边。只听那杨公公说道:“当日虽然是咱家将你带进宫中,可是提拔重用你的却是张公公。再往深里说,就算咱家和张公公想用你,先帝不点头,只怕你今日也与咱家一样,贬在浣衣局做苦工,死后一张破席卷了出去,扔到中官坟,被野狗叼了去。”
他每说一句,那兰公公身子便是一抖,到得后来,已是抖如筛糠,显是心下惊骇之极。
杨公公瞧见他这副模样,似乎颇为满意接着说道:“你须得知道,提拔你兰公公的乃是先帝正德皇帝。你一个小太监,数年之内便做到了兵仗局办事太监,这个肥差可不是平常人能得到的。其后几年,兰公公每年都会晋级,先帝驾崩之日,你已经是司礼监的大红人,日后做到司礼监首领太监,只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咱家记得当时你不过三十多岁年纪,自大明立国,如此年纪做到这一高位,可以说是前所未有。”
他每说一句,兰公公便答一声是。待杨公公说完之后,那兰公公又是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说道:“杨公公和张公公的大恩大德,属下没齿不忘!”
那杨公公嘿嘿一笑,道:“可是先帝驾崩之后,今上登基,兰公公可就被踢出了司礼监,发配到康陵做守陵太监。咱家知道你花了六万两银子,到处走门路,最后还是得了张骢张大人小妾的帮助,才回到京城,到直殿监当差。兰公公,我说得没错罢?”
兰公公想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尽为这老太监掌握,心下悚然一惊,急忙磕了一个头,颤声说道:“杨公公真是目光如炬,属下只有佩服的份儿。”
杨公公叹了一口气,道:“兰公公,打从去年年底,你从一众太监之中脱颖而出,先是回到兵仗局,掌管兵器打造,不到一个月,又被简拔到尚衣监,做了尚衣监首领太监手下排名第一的办事太监。两个月后,宫中又下了旨意,直接将兰公公提拔为御马监首领太监,这份恩德,可以说是前所未有,怪不得兰公公感激不尽,发誓为今上和陆大人、阳大人尽忠,到了御马监之后,不动声色之间,便杖毙了六名太监。兰公公,你办得好,办得好!”
他说到此处,发出了几丝冷笑。这笑声又尖又细,满是怨毒。守在亭外的几名太监听了这笑声,心下俱都是悚然一惊。
兰公公一颗头磕在地上,此时吓得不敢将脑袋抬起来,一张脸伏在地上,颤声说道:“杨公公,杀那几名太监,是陆大人的主意,属下只不过是奉命而行……”
“奉命而行?”杨公公哼了一声,道:“范公公、郭公公、许公公、金公公四人确是陆大人要杀的,只不过段公公、谢公公这两人,却是你兰公公要杀的罢?!”
兰公公身子一抖,接连又磕了几个响头。这几个头磕的狠了,头上的官帽滚落到一边,他也不敢去捡回。
杨公公缓缓走到石桌前,坐到石凳上,端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道:“兰公公,你现在可以说得上是春风得意。只不过你不要忘了,十余年前,灭了福建方家二百余口的案子,可是你兰公公一手办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张寸许长的白纸,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尖声笑道:“兰公公,你不要忘了,这张手令虽然只是一张小纸片,却能要了宫中二十司衙门中的御马监首领太监的脑袋!”
虎头岩沙家堡外,山谷中的岩洞。
沙夫人道:“一鸣说话之际,侯大叔已自将一鸣上衣解开,却见一鸣左胸口处竟然留着一个黑色的手掌印。侯大叔见了那掌印,立时惊道:‘毒砂掌?!’我听了这三个字,也是吓了一跳,止住了哭声,对侯大叔说道:‘毒砂掌?这门武功很厉害么?’侯大叔一边吩咐一位大婶到堡中药房去取伤药,一边对我说道:‘好教大少奶奶得知,故老相传,这毒砂掌是岭南百毒门的独门武功。修习这门功夫之时,取毒蛇、蜈蚣、毒蝎等毒物,挤出毒汁后与铁砂混合,制成毒砂。每日一双肉掌击打和插入毒砂,以内力吸取砂中的毒液。待这门功夫练成之后,与人交手之时,掌力中便含着剧毒。若是给这毒掌打中,重则当场毙命,轻则身中剧毒,武功全失……’
“侯大叔话音未落,我心下惊恐之极,登时又哭出声来。一鹭在一边对侯大叔说道:‘言无忌既然懂得如此厉害的武功,为何一开始不用它来对付大哥?’侯大叔道:‘这门功夫虽然厉害,却有一个极大的缺陷。修习毒砂掌的高手与人对敌之际,对手若是内力深厚之辈,掌上的剧毒被对方内力反击,将会侵入自己心脉,便如自己身中毒砂掌一般,非死即伤。言无忌这人虽然狂妄,只是见到大少爷,却也不敢托大。他不知道大少爷的武功底细,是以不敢一出手便用上这门功夫。其后两人交手数百招,他察觉大少爷内力深厚,更加不敢用毒砂掌了。只不过最后被大少爷一剑刺中,生死存亡之际,便将毒砂掌不管不顾得使将出来,这才能将大少爷打伤。’”
(本章完)
第314章
萧展鹏点了点头,道:“这毒砂掌的功夫,我也曾听人说起过,确是武林中极为阴毒的一门武功。只不过修习这门功夫之人,在练功之时,日日与毒物打交道,虽然练习者练功时配有解药,只不过毒气也会慢慢散入经脉之中。若是稍有疏忽,散在七经八脉中的剧毒反噬心脉,死状奇惨无比。是以即便是在百毒门中,修习这门功夫的人也极为稀少,原本以为这门功夫已经失传,想不到言无忌竟然懂得这功夫。”
沙夫人道:“当日我听侯大叔说这门武功如此阴毒,又见一鸣双眼紧闭,脸色由苍白渐渐变得乌黑,左胸那处黑色的掌印又不断扩大,最后整个胸部都变成黑色,知道毒气已在他体内侵蚀开来,心下更是害怕,哭声更大了。侯大叔双掌贴于一鸣胸口,要以内力助一鸣驱毒。只是那毒砂掌好生厉害,不过半柱香工夫,侯大叔竟然也被那毒气侵袭,身子不住摇晃,只得收回掌力。
“待得解毒药送来之后,侯大叔急忙为一鸣敷药。他一边敷药一边对我说道:‘咱们沙家堡秘制的解毒药虽颇为灵验,只不过从来没有用它来医治过被毒砂掌打中的伤者,是以这解毒药是否有效,此时殊未可知。只盼沙家祖宗在天保佑,能让大少爷平安度过这一劫。’
“一鹭却在一边不住咒骂,对侯大叔道:‘姓言的既然会这门阴毒武功,定然不是什么好人。他若逃出沙家堡,将大哥被毒砂掌打伤一事在江湖上宣扬出去,只怕咱们沙家堡再无宁日。须得趁他身受重伤,将此人除掉,才可以免除后患。’
“侯大叔道:‘言无忌虽然下手阴毒,可是这次他与大少爷是光明正大的比武。此时堡外聚集着数千名江湖人士,若是趁着他重伤之际追杀,不免为江湖好汉耻笑……’一鹭不等他说完便厉声喝道:‘正是因为堡外聚集着这么多江湖中人,才更不能让言无忌活着离开。京城那些武林帮派早就有吞并沙家堡之意,只不过仗着咱们沙家是成祖皇帝的功臣,有朝庭的庇护,历代堡主都有爵位,就连堡主夫人都有诰命,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若是知道大哥受了重伤,暗地里杀进堡中,就算朝廷有心庇护,却也来不及了!这事我做主了,你不要再管!’
“一鹭说完之后,便即匆匆离开。侯大叔怕他闯祸,急忙吩咐一名家丁跟过去,若是有事情发生,一定要赶紧回来通报。我一颗心全在一鸣身上,虽然听得一鹭在一边吵嚷,却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鸣敷上解药之后,仍然昏迷不醒,只不过胸口的黑气却消散了一些。侯大叔每过一柱香工夫,便以内力助一鸣驱毒。只是这毒砂掌太过厉害,侯大叔双掌贴于一鸣胸口片刻,便身子颤抖,脸色铁青。我知道他这是将一鸣体内的毒气吸到自己体内,然后再以内力逼出去,极耗内力不说,对他的身子更是极大的损伤。心下感激之极,几次想由自己替侯大叔为一鸣驱毒,他却总是摇头不许。
“直到了深夜,一鸣胸口的黑气才开始消散。其时侯大叔脸色苍白,神情委顿,额头全是汗水,连衣衫都已被汗水湿透。他长出了一口气,对我说道:‘大少奶奶,看样子这解毒药对毒砂掌还是有效的,只不过不能一时将毒气尽数驱除……’
“我见侯大叔如此模样,知道他已尽了全力,心下感激不尽,颤声说道:‘侯大叔,真不知道如何谢您……’他不待我说完便摇了摇头,道:‘老奴这条命是老太爷给的,只要能保得大少爷平安,老奴便是丢了这条性命,也是在所不惜!’
“我见侯大叔一脸憔悴,身子微微颤抖,知道他已疲惫之极,便让他赶快休息。他见一鸣呼吸已逐渐平稳,身上的黑气又已消散了大半,这才答应去歇息。便在此时,一鹭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一进屋子便问:‘大哥怎样了?’
“我将侯大叔用解药和内力为一鸣驱毒之事简单地说了一遍,他面露喜色,道:‘我就说大哥武功高强,岂能被这小小的毒砂掌所伤?’他说完之后,转头看到侯大叔的模样,便也劝他快去歇息。侯大叔道:‘找到言无忌没有?’一鹭愤愤说道:‘这人的足迹到了荷花池边就没了踪影,他的长剑倒掉落在池边……’
“一鹭一边说一边拿出一柄长剑,我认出这正是言无忌手中所提的那柄长剑,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人武功确是了得,被一鸣刺了一剑,竟然还能走出这么远。喜的是此人既然是武林高手,自然是宁死也不会弃了自己的兵刃。这长剑既然留在荷花池边,想来是他走到那里之时,再也支撑不住,摔落荷花池中而死。此人一死,这场比武自然是一鸣胜了,沙家堡也免除了后患。
“只是这份欣喜只在心中停留了片刻,一转头看到一鸣躺在床上的惨状,一颗心立时又提到了嗓子眼。一鹭接着说道:‘姓言的十有**死在荷花池中,我已让家丁们明天天亮便到荷花池中打捞尸体。’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一鸣,对我和侯大叔说道:‘嫂子有孕在身,侯大叔为大哥驱毒又累成了这副模样。晚上就由我来看护大哥,你们都去休息罢!’
“侯大叔道:‘大少爷这副模样,老奴如何能走开?今夜我一定要陪在大少爷身边!’他说完之后,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道:‘大少奶奶,今晚我和一鹭在这里看护大少爷,您到老太爷和老夫人原来的居处去歇息罢!’
“我不放心一鸣,自然不想离开。只是侯大叔苦苦相劝,几位大婶也在一边劝说。她们说我若是动了胎气,有个三长两短,大少爷醒来之后,自然大为焦急,对他的伤势不利。我想想也是,只是老太爷和老夫人的故宅是沙家堡的主屋,一鸣虽是堡主,为表示对父母的尊敬,自父母去世之后,便将主屋空了下来。我自然不能到那里过夜,于是便和侯大叔说,想要搬到老宅去歇息。”
沙夫人说到此处,对慕容丹砚说道:“那处老宅,便是我与妹妹初次相遇的那间草屋。我沙氏先祖便是居住在那处宅子中。先祖功成身退之后,回到虎头岩建了这座沙家堡,老宅也留了下来。虽然宅子外面保持不变,屋子中却是修葺一新。侯大叔知道老宅虽然无人居住,却时时有家人打扫,不只干净,更是幽静,便点头同意。除了吩咐几位大婶陪我同去之外,又派了堡中十几名高手守在老宅之外,以防万一。
“我见侯大叔布置周到,一鸣呼吸平稳,脸上也有了些许血色,这才稍稍安心,便随着几位大婶同到老宅。这老宅与前院隔着有一里多地,为树林环绕,确是十分幽静。屋中十分干净,被褥等都是新的。几位大婶服侍着我躺到床上歇息,这一日我连惊带怕,疲惫之极,脑袋一靠上枕头,便即沉沉睡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好像又回到了大江中那艘乌蓬船上,只不过站在岸上的敌人不是吕氏父子和四伯伯,而是换成了言无忌。我和一鸣站在船上,看着言无忌手提长剑站在岸上,似乎正在对我们说话。只是江水滔滔,震耳欲聋,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一鸣站在我身边,却是身负重伤,脸色苍白,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我一边扶住一鸣,一边对言无忌哀求,求他放过我和一鸣。言无忌只是仰头狂笑,得意之极。后来我看到一鹭突然出现在言无忌身后,一边冲我和一鸣使眼色,一边悄悄靠近言无忌,趁他狂笑之际,突然一掌拍出。言无忌全无防备,登时被这一掌打飞了出去,直坠入大江之中。我见一鹭得手,心下又惊又喜,正想与他说话。冷不防乌蓬船突然打了一个转儿,我立足不稳,登时摔倒在甲板上。一鸣身子后仰,直向江中坠落下去。我心下大惊,挣扎着想伸手拉住他,偏偏一双腿仿佛被甲板吸住,竟然半分也无法挪动,眼见着一鸣要坠入江水之中。绝望之下,却听一鸣突然开口冲我大声叫道:‘快走!’
“我猛然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位大婶惊恐的面容,这才发现原来是做了一个恶梦,脸上全是冷汗。那位大婶见我醒来,急忙对我说道:‘大少奶奶,二少爷派人过来,说是、说是……’
“她说到此处,眼中已有泪水流出,一时之间说不下去了。我心中一紧,抓住了她的手,颤声说道:‘说是什么?’那位大婶擦了一下眼泪,这才接着说道:‘说是大少爷、大少爷、不、不好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时间浑然忘了身处何处,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便想跑出屋去。几位大婶急忙给我穿上衣衫,扶着我走出老宅,直向我和一鸣的住处走去。我记得当时已是凌晨,天色微微有些亮了,空中稀稀落落地挂着几颗星星。四周树木的影子,便似无数静立的巨人,似乎正俯视着我。我一边踉跄前行一边想:‘一鸣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想活了……’”
第315章
皇城,梓金山,千尺亭。
杨公公叹道:“兰公公,咱家和你说过,咱们脚下这梓金山,自成祖至今,名字已换了三四个,梓金山这三个字,是嘉靖皇帝登基之后才有的。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兰公公,咱家的昨日,就是你的明日,你的算盘,可要打得仔细才是。”
兰公公躬身说道:“杨公公教训的是,属下谨记在心,绝不敢忘。”
杨公公将手中那张纸条放回到怀中,粲然一笑,道:“今日咱家要说的话,现在已说完了。眼下宣府、大同两镇的兵马在永安城以西扎营,进可直取永安,退可拱卫京城。京城三大营的兵马也已整肃完毕,随时可出兵。只是……”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片刻,慢慢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盯着兰公公,一字一句的说道:“御马监的兵符,你给咱家看紧了。没有咱家的话,这兵符不能给任何人!”
兰公公悚然一惊,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杨公公,颤声说道:“杨公公,您也知道,兵符、兵符虽然由御马监掌管,可是调取兵符,要听李公公的命令。若是他来取兵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