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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的大早晨，正是阳光明朗，晴空无云。禁卫军的人下手不轻，林丘趴在在地上，根本无法自己爬起来。他看到大群百姓低头指的自己，耳边太过嘈杂，他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身后有人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力气之大，差点将他直接勒死。再抬头，林尧已经不见了踪影......
宫外的翻天覆地，并没有多少消息传进宫内。至少慕容曦对此是一无所知的。
她此刻刚刚被抬进宽敞的马车里，事情的进展比想象的顺利，慕容曦有内功护体，外伤愈合的很好。幅度轻微的移动不会对她有任何影响。
这辆马车外面看只是比寻常马车大一圈，而内里则是别有洞天。这是楼澍连夜找人改造的，他怕慕容曦躺的不舒服，所以想了许多办法，千金难求的波斯毛毯之上还铺着不止一层貂裘，就连车轮都是经了一番改造，只为能走的更加平稳。
楼澍随慕容曦一起进到马车里“曦儿，你怎么样，伤口有没有牵扯到？有没有哪里难受，不舒服？”
慕容曦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她摸着身下手感顺滑的貂裘，心中摇头叹道，就这么一段距离，何至于严阵以待到这种地步。
第198章 迟来的报复
马车缓缓而动，路上无人说话，只有车轮撵过石板路时的声音。
慕容曦被固定着躺在马车里，马车虽然晃动的幅度不大，但还是将她摇得无精打采，昏昏欲睡。
“喂，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这才走了多久，现在还没到宫门口呢。如今宫中只有正门可以进出，你的伤经不起颠簸，所以马车就要走的慢些。”
“这也太慢了，我走着都比这快。”慕容曦语气郁闷之前徐太医有没有和你说，我什么时候能下地走路？”
楼澍轻轻吐了一口浊气“你这才刚醒了一天，还有得养，这道剑伤再深些都能把你斩成两截......至少也得在床上躺几个月。”
“哪有那么严重？还斩成两截？”慕容曦撇撇嘴，侧目看着楼澍，似笑非笑地问道“楼澍，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没有。”
“哦？的确，这个‘又’字用的不对，你应该是一直在生气。”慕容曦竖起食指，语气胸有成竹，眼里也盈盈泛着光彩。
“......别乱动。”楼澍看慕容曦兴奋的模样，看得有些心惊，他总怕她一开心，直接坐起来。
“你别转移话题”慕容曦直接拨开楼澍伸过来的手“我是不是说对了！”
“......是，你说的极对”楼澍近乎咬着牙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我听说生闷气对身体不好，楼澍殿下，万事要想开些，别总是压着火”慕容曦伸手在楼澍的胸口顺了顺气。
这下楼澍捉住了慕容曦的手，干脆直接抓在自己手里，省得她不老实让他揪心。
“你好好的，不受伤，不生病，我就什么都能想得开。”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不等楼澍有反应，车外就传来了慕容帝的声音。
“你们不必多礼，车上的人也不必走动。朕只是有几句话要交代。曦儿？”慕容帝的语气十分寻常，没有什么帝王威压，就像是在宫中散步时碰巧遇上了他们。
慕容曦迟缓了一会儿后，方才出声回应“儿臣在。”
“出宫后，安心养伤......宫里不管发生何事，都不再与你有丝毫干系。世间万事，因果流转，各有其定数。莫想、莫问，也不必上心。”慕容帝悠悠然的声音在马车的后面传来，不带情绪的话语，让人很难听出这是关切，还是警告。
“儿臣......遵命。”慕容曦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她想不出自己能说点什么。
问一问自己的重生是不是他的手笔，邺城如今是什么形势，还是问问他准备如何处置林家和皇后？都不行......慕容帝的那一句话，已经封住了慕容曦所有的疑问。
不能问，不能想，更不能插手......她的父皇甚至不愿意再见她一面。
“嗯”慕容帝应了一声，轻轻抬手“走吧。”
他目送着马车缓缓离去，直到再看不到任何影子。他合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招呼身边范平道“去凤仪宫......”
慕容帝没有吩咐摆驾，甚至还将范平留在了凤仪宫的大殿之外，一人独自推开正殿的大门。殿中没有宫人，窗外的一束光正好打在凤位之上，将林后凤袍之上的金线映照的盈盈生辉。
“你来了。”林后抬头，面无表情地望向慕容帝，她已经等了他许久了。
慕容帝的表情较她轻松许多，就连走进来的步态，都比平日多了几分轻快。
“昨日卫敬与易王已经拿下了梅山，当场生擒丞相，林家谋逆罪名已成，今早，朕已经下令将林氏全族抄家下狱。”
“慕容敬玉”林皇后吸了一口冷气，声音带颤地质问道“你这二十多年装疯卖傻，装作一个昏君的模样，就是为了今天？为了报复我林氏全族？！”
慕容帝“哈”地笑了一声，眉眼间露出的轻狂不羁，与他年少做皇子时的模样极像。可惜一过二十年，世人眼里只有昏庸颓废的帝王，无人记得当年也有一个眉目飞扬，鲜衣怒马的少年......
“报复你们？难道是朕绑着林相，让他在梅山私自挖矿铸铁？还是朕冤枉了他，他在梅山豢养的那些私兵，都是有人刻意陷害的不成？”慕容帝讽刺地轻笑出声“你们林家呀......蛮横自大，目空一切，就算朕不动手，也早晚会迎来这一天。”
慕容帝随意地拉来一张椅子，倚靠着坐下，完全不在乎仪态是否得体，也不在意自己的位置是不是在皇后之下。“如果林相胆子小一点，朕还真是拿你们没有办法。”
他只是悄悄放出梅山有铁矿的风声，再给林家做一些引导，让林相知道自己并不全在他的掌控之中......而后，林相便当真如获珍宝般的，将整个梅山据为己有。
“朕知道，林家其实没有谋反的心思，梅山的私兵只是给慕容辰做一份助力。可惜，朕的这位嫡长子，被你们养的一无是处，自私又贪婪，没有半点君主的气度。”
林皇后死握凤位上的扶手，指甲破裂出血，颈间青筋尽露“那也是你的孩子！他成今天的样子，你就没有责任吗！你从不过问他们的功课，孩子们想要见你一面，都要遭到你的百般拒绝，你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
“朕知道自己不配，朕也不配做这个皇上......林淼，你知道朕为何很少与你的孩子见面吗？因为，朕怕自己会克制不住，朕想把他们都掐死......”慕容敬玉再也不用掩饰，眸中的恨意肆意蔓延，幽深的瞳孔，直接将林后吓得失了声。
“杀妻之仇啊，林淼，你让我怎么面对你的孩子？”
林皇后眼中已是蓄满泪水，但她仍倔强地想给自己保留最后一点尊严，泪滴在眼眶中迟迟不肯下落。
杀妻之仇？她与慕容敬玉有杀妻之仇，那她算什么，这半生的相伴又算什么！
“既然你的心里只有温如，那为何要立我为后，为何不在当年事发之时直接杀了我！”
慕容敬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直到最后眼泪都笑了出来“你们当年敢白日行凶，不就是仗着朕势力薄弱，动不了你们林家！你问我为什么？那我就告诉你，一剑杀了你，太痛快了......朕最爱的人死了，朕的一生是漫漫苦海，朕当然要拉一个垫背的人，骨肉相残的戏码是不是很好看？一双儿女，彼此恨不得啖其血肉......感觉如何？”
“慕容敬玉！”林皇后的声音尖利，浑身都在颤抖“温如会死，难道就只有我一人的过错？你敢说你皇位没有任何觊觎？当初是你左右摇摆不定，江山美人妄想兼得。没有你，温如同样死不了！”
第199章 父母之怨
“你没有护住温如的能力，为什么一定要将她带回来！你当年不回邺城，不会有人硬绑你回来。你凭什么将这一切都归结到我的头上，这一切的源头，分明是你！”林后站起身，挥袖指着慕容帝，凤袍甩起，厚重的衣料让林后几乎站不稳脚，头上的金钗凤冠也不再规整得体。黑发之中杂着银丝，让面目狰狞的林后，徒增几许凄凉......
慕容帝没有打断她的话，就这样平静地看着她的疯狂，听着她的指责，直到林后说累了，停下了，他才缓缓开口说道“你说的这些罪状，朕都认......阿如的死，你与朕都不无辜，论罪孽轻重，朕的罪孽其实远远大于你。”
慕容帝回答的坦诚，如果这番话出现在二十年前，那他一定会恼羞成怒，暴跳如雷，他会当场杀了说出这种话的人。
只是现在，历经了半生的忏悔和思念，所有浓烈的情感都已经在漫漫时光中逐渐消湮，当时再恨再怒，如今也只是化成了心底的一缕细刺，除了会时不时刺他一刺外，没有什么旁的伤害。他已经快要记不清温如的模样了......
“你既然知道你的孽，那我的孩子有什么错！”林后的声音越发尖利，眼泪大颗的往下掉，她的精神早已崩溃，之前为尊严强撑着一口气，而此时她忍不下去了。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残忍的父亲，冷眼旁观自己孩子走上歧途，一心盼着他们犯错，盼着他们去死！既然那么恨，为何还要让这两个孩子来到人间！
“林淼，你的现在的样子，与我预料的没有任何差别......朕很满意。”慕容帝眼角上扬，露出一个残忍至极的微笑“用你的话来讲，若不是觊觎皇后的位置，你又岂会一心嫁与朕？痛失所爱是我的报应，你的孩子便是你的报应......”
慕容帝盯了林后一会儿，见她眼神空洞，久久不言语，突然也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趣。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的看到的场景。
慕容帝起身整理了一下袍子，转身准备往外走。
“陛下！”林后看着慕容帝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匆忙跑去想要伸手拉住他。不想脚步太急，林后一个趔趄，被繁长的凤袍绊倒在地，直接趴到了慕容帝的脚下。来不及考虑是否丢脸，她抓住眼前男人的衣角，眼中含泪地恳求道“陛下，求求你，放过辰儿和曦儿吧，我、臣妾愿意偿命，臣妾知道错了，臣妾愿受凌迟之刑，只求您放过臣妾的孩儿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的错......”
“什么都不知道？”慕容帝蹲下身，与林后平视“朕可以不对慕容曦动手，但皇后，你知不知道慕容辰手里攥了多少条人命？构陷忠臣，暗害将领，他犯下的死罪，足够朕斩他十回！”
“陛下”林后早已哭花了妆容，整张脸没有半点血色“求您高抬贵手，留他一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慕容帝深吸一口气“你纵容慕容辰对他自己的妹妹下杀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朕真的看不懂你们林家人，林尧那么优秀的后辈，你们容不下。曦儿那样乖巧的孩子，你们还是容不下。谁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朕并非没有慈悲，慕容曦为北燕征战立功，不管她身上流着谁的血，朕都愿意为她重辟一条生路......慕容辰，朕没法救他......待明日慕容羽归来，一切就该有定数了。”
“......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
“朕会依律判决。”
林后垂下头，绝望的闭上双眼，须臾，又睁开眼看向慕容帝“那陛下打算如何、如何处置曦儿......”
“朕说过，朕不会降罪于她。”
林后摇摇头，眼含悲切地说道“那以后呢，如若她知道你我的恩怨，知道她所认为的正义，只是自己父亲报复母亲的一场谋算，你要她怎样活......曦儿自小听话懂事，和林家的人不一样，我亏欠她的东西太多。能不能......”林后在慕容帝耳边低语了两句。
“你当她会猜不到吗？”慕容帝侧头向窗边的方向看去。
“至少是一个欺骗自己的理由......”
“好”慕容帝站了起来“朕答应你。”
放下这句话后，慕容帝便没有回头地离开了凤仪宫。偌大的宫殿之上，只有林后一人跪坐在地，睁眼盯着一处地方，许久不见眼珠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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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羽是在傍晚的时候回到邺城的，听闻慕容曦醒了过来，他回城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去探望慕容曦。
只是还没见到慕容曦的影子，便被楼澍直接拦在了花厅外。
“你拦我作甚？我要去见我姐姐！”慕容羽一见到楼澍的脸，立刻竖起了眉毛。他心中暗骂楼澍有心机，慕容曦就算是要出宫养伤，那也该去他的王府，凭什么直接接到了自己的宅子里？
“离你五步远都能闻到你身上的血腥气，探病不急于一时，如今曦儿不能劳心，你这一身盔甲，是怕她不知道这外边发生了什么？”
“我......”慕容羽眨眨眼，低头打量了自己一遍......他身上铠甲确实有沾着血的地方“我姐姐的伤情如何了？”
“只需静养，已无性命之忧。”
“那便好，我回去换身衣服再来看她。”
“这个时辰，等你回来你姐姐也该休息了。明日再来吧......还有，不要什么都说与她听，特别是你父皇私下里对你说的事情，不必与你姐姐详言。”
慕容羽看着楼澍严肃的神情，斟酌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我明白......好好照顾她，我明日再来。”
第200章 不要像登徒子一般
慕容羽第二日还是没能如愿见到他姐姐，原因便是，他的父皇把他扣在了皇宫里，并且交给他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除了料理林家众人的事外，梅山矿场的日后归属，对参与围剿军队的论功行赏，这些事慕容帝一件也不想管，索性全都推给他儿子。
慕容羽在入宫的第二日清晨，忽有宫人来报，说皇后召见。这消息能传过来，便说明是皇帝所默许的。
林家的罪行尚未盖棺论定，林后仍是当今国母，再说她还是慕容曦的亲生母亲，于情于理，慕容羽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儿臣拜见母后，母后万安。”慕容羽一如往常恭敬地下跪行礼，与林后失势之前没有两样。
凤仪宫如今没有几个宫人，整个大殿空旷寂寥，林后的声音很平淡“不必多礼，坐吧。”
林后的眼睛始终长在慕容羽的身上，观察着他的一言一行，她一向对这个庶子没什么感情，更何况现在这个人抢了她儿子的储君之位，苦苦谋划二十几年，最后竟为他人做了嫁衣，这让她如何不恨？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慕容羽的这份耐性，确实非比寻常。如若此时得势的是慕容辰，面对落败的对手，定然免不了来一出痛打落水狗，怎可能还有此时的恭敬。
“你......可有去看过慕容曦？她的伤势如何了？”
“皇姐已无大碍，只需静养数月便得痊愈。”
林后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发沉地紧盯着慕容羽“事到如今，本宫便与你开门见山。小五，你父皇可有说，他准备立你做太子。”
“儿臣惶恐，父皇并未与儿臣提过此事。”慕容羽被林后盯得发毛，他没有骗林后，慕容帝确实没有和他明说过这些事情。
“他不说，你就当真不懂？”林后冷笑了一声，接着又缓声道“其实慕容敬玉定下的人选，一早就是你......”
慕容羽惊得立时瞪大了眼睛。
“慕容皇室看似人丁单薄，无人可选，但实则都是有人刻意为之。”林后的眼中没什么生气，徐徐而来的声音更是透着孤寂“慕容逸、慕容辰，时家、林家，都不过是皇帝手中的玩物。包括慕容曦的重生，她回到邺城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尽在你父皇的掌握之中。目的则是用她牵制慕容辰，最终报复林家和本宫。”
“是父皇让皇姐重新活过来的？这么说，现在皇姐的这条命不会被阎王再要回去......”慕容羽急匆匆地说道，他一直认为是黑白无常勾错了魂魄，才会让慕容曦借尸还魂。所以他总是心中悬着一颗石头，担心会不会有一天，阎王回过神，再让他姐姐将魂魄还回去。
听到慕容羽的话，林后的睫毛轻颤，他最关注的竟然是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