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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澍点点头“明天上午就可以动身。”
“那就好。”慕容曦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调转了话题“我师父，他在哪里？”
慕容曦眼睛死死盯着楼澍，不愿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他。”楼澍脸上极少会有僵硬难言的表情，慕容曦看懂了其中意味，双手瞬间紧握成拳。
“谁杀了他？”
“......他是在陛下面前自裁的。”楼澍无力地垂下眼“曦儿，我知道你心里会不舒服，所以想过了这一阵再告诉你，抱歉。”
“你不必道歉......他这一剑将我与他的师徒之情斩断的彻底，我没有力气为他悲伤，唯一只是遗憾，那十几年的相伴教导，如今再无法回忆了......楼澍，你不用这样害怕，我心里早有准备。”慕容曦的声音平静柔和，反而是在安慰楼澍。
楼澍没有出声，将慕容曦温度冰冷的手握住，举到自己的眉心，虔诚的神情之中还带着几丝绝望“曦儿，你一定会平安健康。”
他在门外听到了慕容曦的那句叹息，他是真的害怕了，他在门口足足停了一盏茶的时间，只是为了平复自己的心绪......
他已经快要疯了，这些日子他昼夜颠倒，守着双眼紧闭的慕容曦，久远的记忆与现实重合，他时常恍惚自己究竟身处何地，或者今时今夕他仍是在自己的王府，慕容曦没有重生，他们也没有再次相遇，此前种种不过是自己的南柯一梦，慕容曦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每每这时，他都会哆嗦着手去探慕容曦的鼻息，一颗濒临崩溃的心脏，只有当察觉到她的呼吸时，才会得到安抚。可这也只是暂时的，过一会儿他仍会被恐惧笼罩，整个人就像是魔怔一般，待一会儿就要看看慕容曦是不是还活着。
没有能切身体会他的恐惧，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那种迷茫、无措、不解、无法接受以及后来慢慢袭来弥漫至骨髓般后悔和痛楚......他真的承受不来第二次了。
“慕容曦，你答应我，你会一直活下去，不要再为不相干的人劳神伤心，好不好？”楼澍突然语气急促地说道，通红的双眸中满是祈求。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一直活着？”慕容曦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但我可以答应你后面的那句话。别这幅神情，好像我已经病入膏肓，马上入棺了似的。”
“不要瞎说！”
慕容曦又笑笑“明明是我受了重伤，怎么看上去竟是你比较痛苦......我死了，你会伤心，是吗？那上一次呢？”
“......上一次？”
“嗯，你之前，有为我伤心过吗？”慕容曦轻声问道，这是她心中难以越过的一道坎......她有预感，错过这次，有些话，她便再也问不出口了。
“有”楼澍声音发颤，痛苦地吸了一口气，他不敢直视慕容曦，只是轻轻地揉搓着她的那只手，哽咽地说道“对不起，我要正式的向你道歉，在邺城的这些时日，我想了很多......其实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过是逃避责任的借口。我们最后会走到那一步，说到底，还是我没有好好珍惜你......你总说我不是罪魁祸首，但我明明可以阻止一切的发生......我犯了那么多错，你却还在找自己身上的不是......”
慕容曦突然感觉到有水滴砸到了手背上。
“这次......如果你再出了事，我真的活不了了......”
“......”慕容曦心中发窒，不管之前对他有多少揣测，但在此时，她原有的谨慎迟疑全部被那一滴泪水击败，这是她第一次动摇，觉得她和楼澍也许真的前缘未尽。
“楼澍，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放弃西秦的所有，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会！”楼澍回答地干脆。他抬头认真地看着慕容曦说道“权力确实是个好东西，它能让我的敌人痛苦，让他们对我敬畏恐惧。但是曦儿，那些东西并不能让我感到快乐。我这一生很少感受得到温暖，唯一心中踏实的时光，就只有你在王府的那几年。”
楼澍的声音越说越小，慕容曦轻声叹了一叹，将目光重新转回房顶，同时用了点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曦、曦儿？”楼澍语气带着忐忑。
“如果能安然度过这场风波，我想去蜀中走一走，马上要十月份了，邺城也该冷了。你......愿意一起去吗？”
第195章 我爱你
入夜渐起凉风，风簌簌地吹打地窗棂，冷气伴着泥土的气味，昭示着一场大雨的到来。
而房内的两人，无一人上心窗外天气的变化。
惊喜来的突然，让楼澍有点的不敢相信“你......想我一起？”
楼澍目光灼灼，脸上也因为兴奋而泛着微红。
“这要看你的意愿，你不想，我便自己去。”慕容曦面容平静，一字一句地叙述道。她觉得自己，已经将意思表示地很明确了。
“我愿意！”楼澍的嘴角与眉梢瞬间上扬，一颗心怦怦直跳，眸子的欢喜怎样都掩饰不住。如果不是慕容曦有伤在身，此刻他一定会死死地抱住她。“我当然愿意，不止蜀中，你想往哪里走，我都要陪着你！”
“那就得看你的表现了。”慕容曦装作满不在意地说道“太讨人厌的话，我可不带着你。”
“不会！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了，我......曦儿，我爱你，我会好好爱你！我保证！”楼澍语无伦次，不能拥抱，只得激动地攥着慕容曦的一只手。想说的话太多，以至于沉稳如楼澍，也有了张嘴忘词，头脑空白的时刻。
慕容曦在心里笑着摇摇头，此刻的楼澍，看上去实在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楼澍嘴角始终是翘起的，眼睛里泪光夹杂着喜悦，斑斑点点，恍如星光点缀。
慕容曦认识他这么久，极少见他眼里有如此肆意的喜悦。她被他的欢愉感染，心底的压抑和郁气也跟着散了不少。她将藏在被子里的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她的心跳很快，一如当年初见之时的心动。
窗外突然闪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则是一声撕裂天际般的雷声。
楼澍先一步捂住慕容曦的耳朵，生怕她被吓到。
慕容曦黑葡萄般的眼珠来回转动，不断向外张望，一点都不像害怕雷声的模样。
“这雷声......好在刚刚你没有起誓，”慕容曦调侃完，自己先笑了出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楼澍听了此话，表情立刻变得严肃，站起身来竖起三根手指。
“我现在发誓，我楼澍此生只忠于慕容曦一人，永不相负，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哎！我不是......”慕容曦还没来得及阻止，楼澍已经发完了毒誓。
天地之道，玄之又玄，世上不相信天谴，整日信口雌黄胡乱发誓的人不在少数。但这绝对不会包含他们二人......
雷声阵阵，大雨即至。单听雨滴击打瓦片的声音，便好像整个世界都浸没在了雨中，空气中不断传来的凉爽之意，瞬间洗刷掉了多日来的闷热烦躁。
“下雨了”慕容曦眼巴巴地看着窗外，直直地在床上躺着，实在太过熬人，这才一天，她就有些待不住了。
“是大雨。”楼澍给慕容曦掖了掖被角，与她一同看向窗外，这种暴雨之下，最适合生事作乱。这一夜不论发生什么，第二天都会雨过天晴，不留任何痕迹。
“曦儿，天色晚了，累了就歇息吧。”楼澍心头浮上一层阴云，但声音依然轻柔。
慕容曦眨了眨眼睛，她一点都不累，她毕竟已经睡了三天了，即使不怎么有力气，但也没有任何睡意。不过，她突然想到，这熄了灯，是不是就不用喝药了......这样大的雨，太医院忙着整理药材，应该一时顾不上她了吧。
“嗯......也好。那，你呢？你在偏殿睡吗？”
“不用管我，你先睡，养足精神。”楼澍抚摸着慕容曦的额头，眼中尽是温柔。
“我的精神好得很，倒是你，几日没睡了？别折腾了，快歇息吧。当下的形势，再要紧的事情，也轮不到我们主持大局。这样大的雨，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
“好，等你歇下，我就去外面的榻上睡。这几天对我算不得什么，别担心我。”
慕容曦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雨声，这种天气怎么能在外间的榻上睡觉？不得伤寒就怪了。
“我这张床够宽，躺两个人应该还有余富......嗯？”
这并不是一个有深意的邀请，慕容曦现在动也不能动，宫里有没有一个心腹宫女。总不能让楼澍一直她窗前硬撑着。再说，楼澍睡觉一向很老实，不会乱动，也不用担心他会再度伤到她。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发什么呆？”
“没有，我只是......好。”
第196章 谈心
雨势更大了，闪电飞光、震耳欲聋的雷声，让慕容曦觉得，天好像要塌了......这种感觉很糟糕，心底的不安被无限放大，不知来由的恐惧逐渐从心口开始蔓延。
那日林后和慕容辰的脸再次浮现在她眼前，慕容曦摇摇头，不愿去想这些事，也不敢想下去......她现在能安然在宫里养伤，那便意味着，这场博弈是慕容辰输了。梅山的秘密一旦揭晓，林家必倒无疑。
慕容曦不觉得自己有错，她走的每一步，她都计算好了后果。是林家和慕容辰过河拆桥在先，草菅人命罔顾律法也是板上钉钉的现实！她没做错什么......可为何还会这样心慌......
“曦儿，别害怕，我在你身边。”楼澍躺在床榻靠里的一侧，他将慕容曦紧攥的拳头抚开，指甲已经将手掌掐出了血痕，他动作轻缓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能感受到慕容曦冰凉的指尖。
“......慕容羽是不是不在宫里？”慕容曦冷不丁地问道。
“嗯。”楼澍应了一声，他听到慕容曦沉重地叹气声，自己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我回到邺城大半年，始终都以绊倒慕容辰为目标，我以为我不会被骨肉亲情牵绊，可是现在......我母后如果因为我而获罪、身死......我会不会真的做错了？”慕容曦将“死”字说的极轻，如果不是挨得近，楼澍根本听不清她颤声说了什么。
他侧过身，另一只手扶上慕容曦的胳膊。“曦儿，你理错了缘由，没有你，事情仍是会走到这个地步。”
楼澍声音沉稳，伴着屋外的雨声，语气温和地分析道“林相精于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却不会济世爱民。当今陛下虽不励精图治，但却也没有剥削百姓的政令。休养生息二十几年，朝堂怕是早就蠢蠢欲动了。”
“蠢蠢欲动？”慕容曦苦笑一声“我舅舅忌惮武将，满朝之中尽是一群会打嘴仗的官员。慕容辰又喜爱奢靡，唯吾独尊。蠢蠢欲动......动的也只能是北燕的百姓。”
“北燕如今的国力如何，各方皆看在眼里。一旦生了民怨，这其中便大有文章了。”楼澍侧头凝望着慕容曦，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和踏实，能和她躺在一处，牵着她的手，彼此心平气和地谈话，这场景他已经盼了太久太久了。
“曦儿，你回北燕，其实并不是完全为了报仇，对不对？如果没有在南楚碰上那个纨绔变态，你应该根本不会再次踏入邺城......”
慕容曦静静地听着，这段时间她心力憔悴......楼澍口中提到的事情，她甚至要费劲地回想，才能想起来他嘴里说的是谁。
她已经记不起那人的名字了，但当日那白骨暴露，血腥萦绕的场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一见那人，突然就想起了慕容辰。如果掌权之人，心中没有公正可言，对于百姓简直是灭顶之祸。我赶回邺城的第一日，连城门都没踏入，就遇上了一个老叟被人欺辱，欺人之人依仗的正是太子的名号。”
慕容曦说着说着，心中微动，当时她义愤填膺地甚至想冲进东宫，把慕容辰连带他身边的鹰犬一起揍一顿......
“从前为北燕上战场征战，如今替百姓寻求明君......你对得起北燕的子民，也对得起你长公主的身份，缘何还要自省？”楼澍耐心地开解着慕容曦。
他不是一个巧舌如簧的人，甚至极少与旁人多话。在他的人生信条里，言语是一直是最没用的东西，不如刀斧来得直接......可现在陷入困顿的人是慕容曦，她皱一皱眉，他都心疼的厉害......
第197章 抄家
慕容曦挽唇一笑“难得能听到你安慰人，不过谢谢你。时候不早了，睡吧，或许明天我离了宫，心情自然就好了。”
楼澍应了一声，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屋外的雨声渐缓，滴滴答答的声音极适合安眠。
慕容曦听着楼澍清浅的呼吸声，眉心逐渐舒展，明明陷进这场死局的人是她，现在看来渡劫却更像是楼澍......
这一夜，像这里一样宁静的地方并不多......整个皇宫自从那一天起，便始终笼罩着一层诡异的平静氛围。
长廊发生的事情，被刻意按了下来，宫中的宫人无人知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太子受了伤被送回东沟，而东宫和凤仪宫的侍卫全部被羽林卫接手。两处宫殿皆大门紧锁，不许任何人进出，慕容帝虽未下旨说明什么，但不少人已经察觉到，这宫里只怕要变天了。
此时身在宫外的人，对此事感触得要更深刻。卫敬浩浩荡荡的大军自城门而出，是所有人亲眼目睹的，这阵仗在北燕不多见，最让人心生疑窦的是，宫里已经罢朝近半个月了，这些官员林林总总聚在一处，竟没一人能猜出这卫敬到底去征战何地了！
天色初晓时，禁卫军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在林府，直接查抄了林家......事发突然，林相已经多日未回府，林家众人毫无准备，一时间哭天喊地满目悲怆。百姓围着在林府的大门前，指指点点瞧着热闹。
人群中，林尧身着布衣头戴斗笠，站在一个不打眼的地方，目光平静地注视这一切。他的伤还未痊愈，慕容帝并未下令将他禁于宫中，他想走也没人拦着。
林尧就这样站在丞相府的门前，看着禁卫军将林丘、林亭，以及后院的那些女眷一一押解出门......看着丞相府的门匾被一点点放下来，与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的百姓不同，林尧清楚，这是暗中的事项已经办妥了，慕容羽和卫敬在梅山血战一夜，如此看来，定是十分顺利。保不准已经生擒了贼首——他的亲生父亲，林丞相。
林尧也是在昨天才刚刚知道，荆州刺史的大军就隐匿在梅山附近，两方夹击之下，梅山就算藏有神兵利器，林相也是插翅难逃。
从此刻开始，北燕将再无林氏家族。慕容帝蛰伏二十年，整治的并不仅仅只是林氏一族......以后的北燕，四大世家或许便要成为历史了。
林丘被押出来的时候，发冠已经消失不见，脸上布着青紫，整个人可谓狼狈不堪。可即便是这样，他在跨出大门的时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林尧的身影。
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是他自幼以来的阴影噩梦。林尧从未招惹过他，可他就是恨他，恨凭什么他是正室所出，恨他天赋卓绝，文武处处精通。而他，明明是同一个父亲，可他就是样样不行，他的母亲耳提面命，时时刻刻向他灌输着林尧的优秀，语气中的遗憾和羡慕，时刻戳着他的内心。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一辈子活在林尧的阴影下时，林尧却突然自断前程，为了一个女人情愿与林家决断。他拼命想要得到的东西，在林尧手里却可以弃之如敝。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成了林家名正言顺的嫡子，是王城名门的公子之首......他承认自己是小人，就是喜欢看林尧落难，喜欢带着熟人去磋磨他，看他的笑话。
有多少次，他言语过分到自己事后都觉得后怕，但林尧几乎从没有发作过......那眼神平淡无波，无喜无悲。
林丘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头戴斗笠，静立于人群中的男人，他想如今的林尧一定还是那个眼神。
脚下一个踉跄，林丘被身后的禁卫军粗暴地踢了一脚，整个人下盘不稳，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林季氏哭喊的声音，凄凄惨惨时刻在耳边环绕。林丘耳中轰鸣作响，就在此刻，他突然明白了为何林尧明明有手刃他的机会，却始终由着他放肆。不是因为林尧不敢，而是他觉得这是便宜了自己......
雨过天晴的大早晨，正是阳光明朗，晴空无云。禁卫军的人下手不轻，林丘趴在在地上，根本无法自己爬起来。他看到大群百姓低头指的自己，耳边太过嘈杂，他听不清他们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