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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着手机笑笑，"其实前几天【创建和谐家园】倒是有人联系我了，不过头衔是什么助理之类的，和我道歉，还和我解释说，当时的院长不是现在的这个，说如果是现在这个就不会发生过去那些事……"
她将手机放回衣兜，"反正就是推卸。没意思，我也不需要这些人虚情假意的道歉，再说他们知道的很有限，当时是我自己认罪。"
顾渝白侧过脸，看着她微微失神的模样，欲言又止。
他扫了一眼墙上挂钟，状似漫不经心问："韩瑾修那伤好了没有。"
听见这个名字，她微怔，旋即别过视线，看不远处座位上一个年轻妈妈正哄怀里的孩子，她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要和他道谢吗？你可以问问。"
顾渝白一直没想好怎么说，拖拖拉拉这么些天也没将电话打过去，他拧眉，循着郁久安视线望去，便看到那年轻妈妈怀里的孩子哭的鼻子一抽一抽的，鼻头都是红通通的。
他猜想郁久安是想起自己被流掉那个孩子了，但这事儿是没法问的，他只是忽然提起："你问过我为什么那天暴雨还坚持非要来宁阳。"
她没动，静静听着。
"其实我在这方面挺苍白的……没追过女孩，多数时候我比较被动，你是第一个，"他回想着，自嘲地笑笑，"没追过，也不会追，以前都是别人黏过来，作为个男人，多少就有些高估自己，我以为我努力你总能看到我，我想追人总要拿出追人的架势，被拒绝就退后，下雨就不去了算什么……"
他回忆着那一天的暴雨，隧道里的灯光几度暗下来，重响在耳边，他手攥的更紧，"总要做些什么，回忆起来才不至于后悔遗憾吧，所以我就来了。"
"这样挺好，我以后，不会遗憾后悔，我该做的，我都尽力了，"他问："你呢？"
郁久安背脊僵硬，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我以为你会去找他。"
她收回视线，唇动了动，但没说话，头低下去，看样子是不打算回答。
顾渝白问："为什么不去，不想见他吗？"
"……也不是，"她微微蹙眉，手在额头按按，"很复杂……我和他的关系，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见到他我总想起孩子，也会想起过去，想起苏梓……他可能也是一样……"
她闭上眼，脑海中是那一天在雨中，韩瑾修抽着烟，那个孤单而寂寞的身影，她抱着他的时候，他的泪水滴落在她后颈，一片滚烫的温度。
一路烫到她心口。
他那么脆弱，但他的怀抱是温暖的，所以她才会沉迷，一响贪欢，给自己最后一次放纵，去汲取他的温度，但欢愉多半稍纵即逝，未来漫长的日子却需要更多东西支撑，很多东西她都已经没有了。
这些顾渝白并不明白，顾渝白说："但你来到宁阳，你那个晚上和他在一起，你是想留在他身边的。"
她身体微微僵硬，笑了声，"是吗？我现在，自己都不确定。"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垂下的长发掩了半边脸。辨不清表情，他视线回到电视屏幕上了，但话还在对她说。
"以前你一个人到处漂，从来没想过定居在哪里，你第第一次和我说要定居，就是在北城，见到他，为了将他留在身边，你愿意找工作，发【创建和谐家园】……这么多年了，"他轻轻叹息，"好像就那个时候，你活的像个正常人。"
有车进展，候车厅顿时嘈杂了些，有些人起身去乘车，郁久安无意识瞥一眼，那个年轻妈妈也抱着孩子背着包去检票。
有时她看到孩子总会忍不住地想，如果她和韩潜的孩子出生了，会是男孩女孩，长的什么模样，就如此刻，她恍恍惚惚地道："从我接受了丁妍一家给的钱开始，我就失去做正常人的资格了，你说的那时候，大概也只是我在做梦，太投入而已。"
顾渝白能够感受到她身上压抑绝望的气息。现在的她，就如同很久以前。
他恍然间想起从前，他们第一次见面，郁久安那时候很年轻，十九岁，本来也是花一样的年纪，她浑身却透着阴晦，并拒人于千里之外。
即便是他，那时候和她的交流也少的可怜，她在他这里做风投，但似乎并不是很关心盈亏，他讲解项目她也如同木头人一般。
他不能让她回到那时的状态里去，他深吸口气。"其实你应该选我。"
郁久安微微一愣。
"选我，代表新的开始，忘记过去，"他手动了下，拉住她的手，"你还很年轻，你可以重新开始。"
她看着他，手却无意识往回缩。
他没有放，凝视她双眼，"但你不会选我。"
"你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去，以后也不会放下，你不会选我，也不会选除了韩瑾修以外的任何人，久安，你不明白吗？"他攥紧她小小的手，"你把自己关起来了，你非他不可。"
"苏梓的事情我这个局外人无法评价，但也许对你和他造成的影响太大了……"他顿了顿，"以前我很想改变你，我以为自己有力量拯救你，但现在我也认了，很多事情不是靠努力就可以，如果你已经决定将自己关起来，而我无法阻拦，那我只能劝你，不要让自己太孤单。"
"别一个人被关在那里，"他说："如果他也是一个人，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郁久安抿唇，别过脸。
候车厅广播在响，他们要乘坐的大巴已经开始检票。
她拿包的动作有些急，"该检票了……"
他还拽着她的手，"苏梓的案子还在审理中，他应该还在宁阳。"
她想要挣扎开，他不放，"这是宁阳，是你们开始的地方，是苏梓受害的地方，你不想和他一起看最后的结果吗？"
她闭眼吸口气，心里难受的厉害，但很努力想要绕开这话题，"你怎么了……突然的，劝我去找他？"
他望了一眼检票口，"你一个人生活我不放心，应该有人照顾你，如果不是我，我希望这个人是他。"
她不再挣扎，安静下来。
他轻轻道："去吧，久安。"
她毫无预兆地湿了眼眶，听见他问："你不想他吗？"
他的手指在她眼角轻轻摩挲两下，"如果抵抗命运很辛苦，那就不要抵抗了。"
拿起行李离开的时候，顾渝白想，还道什么谢……
他觉得韩瑾修和他道谢才差不多。
……
郁久安在宁阳，倒是有些地方想去看看。
送走顾渝白，她先去了宁阳二中。
和门卫解释一番她是从前这里的学生，门卫大叔半信半疑，"这几天老有记者冲着那新闻过来的，也说是学生，没凭没据的我怎么信你？"
她哭笑不得，最后无奈地拿出身份证给门卫看。
门卫大叔一看，恍然大悟，"你就是当年被冤枉了的那个学生。"
这个头衔虽然令人无语，好在门卫大叔立马就放行了，看她走，还叫住她说："那些人干的都是畜生干的事儿……苦了你了。"
她本想笑一下，但最后没能笑出来，眼泪却流了出来。
转身走进校园时，她才意识到一件事。
苏梓的案子真相大白，又发酵数天，但她自始至终除却这校内知情人外，在网络上倒没太多消息。
不仅如此，网络上并没有提到她当年收钱的事情，也没有提到她妈妈。
她和丁妍那种恨不得将自己的生活剖开给人们看的人不同，她其实很怕，怕自己也成了什么热点被人们议论，不管好的坏的，她都不喜欢，更何况。她收了钱，这件事要是网络上那些人知道了，注定是要骂她的。
她已经见识过那些人对关知婳和丁妍用言语付诸的这种无形攻击，她很庆幸自己并没有遇到，但她这时候才想起，这应该不是运气……
知道她拿钱的人，除了丁妍和丁父丁母以外，还有班主任和校长以及那个警察，这些人的嘴巴要一一堵上才能杜绝消息外露。
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有办法，也有理由这样做。
那个人在保护她。
不让那些网络暴力施与在她身上。
她走过林荫道，主教学楼被翻修过，已经不是她在时的模样。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这时午后，阳光很好，她信步往前，绕过主教学楼，才发现，后面的废楼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实验楼和图书馆。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闭上眼，有初秋的微风吹拂在脸上，八年前的那个夜晚，苏梓就是被关在这里。
她走去后院，后院也变了模样，以前就是一块废地，有座常年关着的少年宫，其余地方没有开发，现在修了田径场和篮球场，也不再总关着门不让学生自由出入。
她一眼望去，少年宫不见了，那段台阶自然也不见了，她和韩潜喂船长的地方没有了。
一切都变了，船长也不在了。
她在空旷的球场边站了会儿，四下望，明明这一切都是崭新的，可是落在她眼中却是一片荒芜。
整个世界都是荒凉的。
她在记忆中那台阶的位置站了很久才离开，出门时候门卫大叔叫住她聊了两句，说的都是苏梓的事情，还提到，苏梓翻案之后，二中最近转学走了很多学生，那些家长都不太信任这个学校了。
她听了会儿，问门卫大叔，"大叔，您是什么时候到二中工作的啊？"
大叔说："我看门有十年了，你在那会儿我就在了，就是学生多……我记不住你们的脸，你可能也不记得我……"
大叔摸摸脸，"这两年老的厉害，头发都白了。"
郁久安不由失笑，又想，其实头发不白她大概也是认不出的，她那时候来学校就是完任务，并不享受学校的生活，真正记得住的面孔没几张。
她问："那后院是什么时候翻修的？"
"有六年多了，"大叔回忆着，"也是评建得了个县级重点中学，上面批下来钱才翻修，前面新起几栋楼，后院就做操场用。"
她犹豫一下，还是问："那后来是不是没有野狗了。"
大叔笑了，"你还记得后院的野狗啊……挺可怜的，评建的时候校长就在打后院的主意，为了校容什么的。叫人把那些野狗给收拾了，县里还有专门的打狗队，请来把那几条都给抓了一块儿处理了，后来那边门一安，叫人看着，也就没有野狗敢进来了。"
她脑子一空，怔几秒，声音有些轻，"不……不是有什么流浪狗救助站吗？为什么要……"
大叔说："流浪狗救助站是有，前年才开的，二中的野狗怎么可能进去，你记得的那几条野狗早死了……"
后面大叔的话她听的就不太清楚了，从二中离开，觉得像做梦。
但是梦境怎么可能这么残忍。
船长还瞎了一只眼睛，以前就被其他流浪狗欺负……
那男人又骗了她，她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谎，如果换成她也会做同样的事，但她还是觉得很难过。
她一路步行，走的很慢，走的是她八年前每天会走的路，但是路边的景色截然不同，宁阳县这些年发展的很快，很多地方她都认不出了。
最后她走到了很久以前，她和妈妈住的地方。
那时她和妈妈租住在弄堂很小的房子里，那是她此生唯一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但现在，整个区域被开发，这里变成了一个商业住宅小区。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丝毫看不出过去弄堂的痕迹。
她的心空到疼，风好像从心底过，她怅然地望着小区【创建和谐家园】，并不想哭，这里的一切其实已经勾不起那时候的回忆。
记忆里妈妈的面容也在逐渐地模糊，就连那时挨打的疼痛也想不起，那时候她因为挨打时常蜷缩在屋子阴暗的角落里，绝望地在心底诅咒全世界，现在她想起觉得很可笑。
年少的时候对世界不忿，时常觉得不公平，恨不得毁掉整个世界，等长大后。却只想毁了自己。
她笑笑，转身离开了小区。
顾渝白回到北城，工作果然堆积如山。
这一忙一周就过去了，他几乎一直住在公司，抽着空会关注一下苏梓一案的进展，证据确凿，多个受害者联合【创建和谐家园】，网上有人【创建和谐家园】，加上网络舆论施压，宁阳县【创建和谐家园】最后给校工判了无期。
校工提出上诉，申请被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