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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沐兮睫毛微颤，朝扶闲望去，后者未曾看她，只看向轿帘处。

  马车外，守卫声音响起：“请二位下车。”

  夏沐兮起身便要下马车。

  扶闲望着她，微顿：“你……”

  “怎么？”夏沐兮笑了笑。

  “……”扶闲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眉心紧蹙，他只是心中一股不祥预感，这个女人在心中，似乎早已算好了一切。

  马车周遭果真围了一圈守卫，身穿盔甲，手执长矛，尽是冷肃杀气。

  扶闲眯眸，倒不像城门守卫，反像……战场杀敌的兵马。

  “你二位当真是表兄妹？”有头领上前，看了眼扶闲又看向夏沐兮，心生怀疑。

  夏沐兮刚要颔首，便已被扶闲调侃的轻笑打断：“阁下倒是慧眼识珠，”他伸手，揽着夏沐兮的肩头，“我与她，确不是表兄妹。”

  夏沐兮难掩讶色，转眸望向他。

  扶闲却继续道：“她乃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此番南下，一则是她要调养身子，二也要行提亲一事。”

  未过门的妻子。

  夏沐兮凝眉。

  那头领闻言，似也生了疑惑，转头和身后人交换了个眼神，二人行至一旁：“此人，当真和王妃的画像相像？”

  头领声音极轻，夏沐兮只隐隐听见“王妃”二字，其余再听不真切。

  不过，果真同夜离相干。

  她垂眸，心中讽笑一声，见那头领又怀疑的看向她，她方才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挽着扶闲的手，声音平和温雅：“二位官爷，我与公子确有婚约。一路南下，路途迢迢，且我身子虚弱，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她的声音低哑，倒真像生病之人。

  扶闲垂眸，看了眼她抓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不像曾经以往那些美人儿一般，指腹柔腻的紧。她的指尖反而白皙纤长，如葱尖般，只是手背瘦骨突兀，没有那般柔软，坚硬的令人心疼。

  扶闲神色微紧。

  “表哥，你觉着呢？”手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扶闲顷刻回过神来。

  他望了眼身前的头领，又看向身侧的女子，终勾唇一笑：“自然，若是再迟些，只怕夜幕将至，赶不上临城的客栈了，再者道……”说到此，他伸手揽着她的肩头，声音柔了几分，“内子身子尚有不适……”

  “内子？”却在此时，一声低哑清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扶闲余下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而后俱是大惊，形容惨白跪在地上，不过片刻，竟已呼啦啦跪了一地，高呼之声在穹宇之中回荡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

  夏沐兮睫毛微颤，很快恢复如常。

  夜离的声音，她熟悉入骨。

  曾经还是靖元王的他，如今终于成了高高在上的帝王。

  只是，她未曾想到，夜离竟会在此刻，出现在城门处，他仍旧身穿着明黄色龙袍，腰夜衬的他身姿颀长华丽，金色冠带垂在身前，眉目如夜间乍然盛放的昙花，那般精致却冷冽。

  此刻，他正死死盯着这边。

  他是天生的帝王。

  夏沐兮抬眸，望了眼头顶天色，巳时三刻，本该是夜离登基的时辰，他却出现在了此处。

  真讽刺，她安静想着。究竟怎样的怨恼，能让他舍下登基大业，来阻止一个下堂妻出城呢？

  正如前世，她如何都想不通，他为何始终将她困在王府一般。

  手，被人紧攥了一下。

  夏沐兮陡然回神，转眸正对上扶闲的目光。

  夜离看着在自己眼前旁若无人对视的男女，唇色微白，他幽冷的目光逐渐落在那二人交握的双手之上，心口处似有传来阵阵刺痛：“二位何时成了夫妻，我怎会不知？”每一字，都道的分外艰涩。

  扶闲勾唇浅笑：“这世上，多的是皇上不知之事。草民还未曾恭喜皇上，得偿所愿。”他的尾音微扬，唯有双目罕有的严肃。

  夜离神色陡然紧绷，他死死盯着扶闲，得偿所愿？却为何……他觉得并没有。

  最终转眸，他看向夏沐兮：“你如何说？”

  他不在意扶闲如何说，他只听她的。

  夏沐兮垂眸，许久低笑一声道：“民女恭喜皇上，得偿所愿。”

  至高无上的权势，他终于得到了。忍辱负重这般久，得偿所愿。她也不介意送出一声“恭喜”。

  只是，他的喜，再与她无关。

  夜离脸色苍白如纸。

  她自称“民女”，那般疏离笑着，在恭喜他。

  十几年的韬光养晦，只是为了让自己站在众山之巅。可今日，他为了她，抛下了文武百官，弃了登基大典，罔顾天下目光，来到城门处。

  却只听见她划清界限的恭喜。

  夜离死死盯着她：“你以为，自称几句‘民女’，便能脱身？”

  夏沐兮不再言语。

  “说话！”夜离声音陡然恼怒。

  夏沐兮缓缓抬眼，看向他：“皇上想让我说什么？”

  夜离一滞，他想让她说什么？

  他只是……想让她服个软罢了，如以往一般，双眸粲然若星，站在他面前，服个软，他便可当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随我回去，既往不咎。”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回哪儿？”夏沐兮反问，“靖元王府，还是皇宫？”

  “随便哪！”夜离紧盯着她。

  “……”夏沐兮静默了好久，突然眯眼笑了出来，她朝他走了两步，手腕却被人抓住。

  夏沐兮那一顿，转眸看向扶闲，后者正望着她。

  “放开她。”夜离胸腔怒火再难忍受，他大步上前。

  “夏沐兮，你还要执迷不悟？”扶闲声音平静，却充斥着阴鸷。

  夏沐兮唇角笑意未消，她看向夜离：“先皇驾崩，你选择曲烟。夜离，而如今，”她看着他脸色骤白，徐徐吐出四字，“我选扶闲。”

  夜离身躯僵凝，声音森冷，如从炼狱发出一般：“你大可一试。”他绝不许！

  夏沐兮半眯双眸：“我本打算，今日若能离去便离去，若见到你，亦是预料之中……”

  说到此，她转眸，看向一旁巍峨高耸的城墙，仿佛能触到上方的猎猎风声。

  从未想到，前不久她对夜离还心存惊惧、不愿与之相处，而今竟也能这般平静。

  她望着他：“谈谈？”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不欠你了

  城墙之上，凉风猎猎，远处旌旗簌簌飘动。侍卫也已被夜离挥退到百丈开外。

  夏沐兮眯眸，站在垛口看着城门外的广袤天地，一袭素衣被风吹的飞扬，长发凌乱，神色苍白。

  夜离望着她，心中竟随之一慌，只觉……她像是下刻便要飞羽成仙般。

  “你要谈什么？”最终，他率先开口，声音仍带着沙哑，“若仍是离开一事，便不必开口了。”

  “……”夏沐兮沉默片刻，收回目光，缓缓看向夜离，看着他一袭明黄色的龙袍，以及清贵的眉眼，“你终于完成夙愿了。”她轻轻道。

  前世，她没能活着看到他登基，今生，倒看见他穿龙袍的模样。

  夜离喉结一紧，不知为何，被她这般感觉，心中有些紧张。

  “夜离，今日本该是你登基大典，你不该来到此处的，”夏沐兮笑了笑，抬眸直直望着他的双眸，“为何要来？”

  夜离指尖细细颤抖了一下，最终却只道：“随我回去。”

  “回去作甚？”夏沐兮垂眸，不再看他。

  “当……”夜离声音戛然而止，容色怔忡。

  他看着眼前眉目平静的女人，心底尽是惊骇，方才，险些破口而出的，是……“皇后”。

  “夜离，你有抱负，有野心，亦有本事，这些，我早已知晓，”夏沐兮轻轻抚了抚一旁的城墙，“还记得你我当初刚认识的时候吗？”她难得的主动提及过往。

  夜离一滞。

  夏沐兮眯了眯眼睛：“那时，你还是京城的‘闲王’，初次见你，你便喝的烂醉……”

  夜离的眉目罕有的温和下来。

  “我那时还不知廉耻的满京城追在你身后，追的满城风雨，”夏沐兮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没想到，真的如愿嫁给了你。”

  夜离始终望着她，眼中的温和僵住。她已能这般平静提及那些事，就像是……放下了一般。

  “夜离，你我成亲之初，我便说过，我会帮你，夏家也会帮你，”夏沐兮定定看着远处的风景，“如今你已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又何必再和我过不去呢？前尘过往不过只是一场错误而已，不是每个人都有纠正错误的机会，但是你有，这真的很难得。”

  夜离目光直直望着她，错误？

  原来，这便是她对过往的全数评说吗？

  “你看着我，夏沐兮。”他倏地开口。

  夏沐兮未曾回应。

  夜离陡然走到她跟前，迫她望着他的眼睛：“你觉得，这只是一场错误吗？”

  夏沐兮反问：“不是吗？”

  夜离脸色一白。

  夏沐兮只继续道：“往后，你还会有后宫佳丽三千，这段姻缘……”

  “我何曾说过要有佳丽三千！”夜离声音蓦地增大，在烈风中那般震人心魄。

  夏沐兮双眸顿了顿，抬眼望着他：“那曲烟呢？”

  “……”只一句话，夜离陡然沉默，好久艰涩道，“她只是……过往……”

  “这话，你自己说出来可是相信？”夏沐兮自嘲一笑，缓缓转过身子，避开了面对他的视线，迎风远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