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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胤眼眶红着，扯着泣不成声的吴念兮，一咬牙，伸手拉住倪阳的手腕：“走。”
倪阳咬住唇，毅然调头，大步蹚过茅草。
陈彧南松口气，迎面着枪声跑，子弹击中树干，他闪身躲藏，待停歇，一个跟头翻滚进茅草丛，捡起被打死歹徒的枪。
子弹擦耳飞过，他偏头躲过，不断与追来的歹徒交火。
连续的枪响划破天空。
倪阳在蒋胤的掩护下，和吴念兮手牵手的跑，每一声枪响，她心都狠狠一缩。
突然，从身后传来嘶哑苍老的喊声——
“兮兮！”
三人都是脚步一顿。
是江克明。
“兮兮！”他大声的喊：“你不要爸爸了吗？”
“是我爸爸。”吴念兮脊背僵直，陡然松开倪阳的手，转身向回跑，倪阳和蒋胤都是措手不及。
倪阳反应过来后，大步追上她。
另一边，江克明如愿以偿，志在必得的向吴念兮举起枪。
“砰！”
“砰！”
接连两声破空。
倪阳愕然止步，望向枪响的方向。
陈彧南竭尽全力跑过去扑倒吴念兮，但他没有躲过，两颗子弹疾速穿透身体，绽开殷红的血色，他剧痛难忍的单膝跪了下去，大滴大滴的血砸在地上。
风声彻耳。
倪阳想叫，微微翕动嘴唇，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江克明猖狂的笑声让她思绪抽回，她果断迎着黑漆漆的枪|口冲过去，捡起死掉歹徒手里的枪，指向江克明。
迎面的枪也指着她。
她双手握枪，手臂不住颤抖。
江克明看穿了她，拿枪步步逼近：“小雨，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你会开枪吗，枪的后坐力很大的，快放下，你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我送你一程……”
“砰！”
一颗子弹笔直飞快的闯入倪阳的视线，击穿江克明太阳穴，他双目怒瞪，身体僵直的重重趴在地上，泥土飞扬，人不动了。
她惊呆，眼前一片血红，往远望去。
几米外，陈彧南体力耗尽，扣动扳机的手指忽然一松，平举的枪落地，他向倪阳踉跄几步，神色一变，身体猛得抽搐，仰面倒下去。
那一刻，头顶的天很蓝。
雁过留痕，飞去崇礼的方向。
神明听到了他的祈愿。
师父舍命相救的恩情，还了。
江克明，他亲手击毙了。
倪幺妹，安全了。
可是，
又好像有什么没能实现。
想给足她安全感的承诺，随着意识，一点点模糊。
“陈彧南！”
倪阳扔了枪，向他飞奔，短短几步，她双腿虚浮，好几次被及膝的茅草挂倒，跌跌撞撞，扑到他面前。
他仰面躺在草丛里，气息微弱，前胸后背全被血浸透，衣服湿湿黏黏的粘在身上，周围的杂草叶子上，也是点点猩红。
远处传来奔跑的脚步和犬吠声。
头顶直升机盘旋。
可能是林子里的枪战惊动了周围的巡警，也可能是黄伟麟接到陈彧南的信息，派最近的警队赶过来救援。
可是。
他们都迟了一步。
倪阳噙着泪，低伏身子，本能的把他搂进怀里，拼命呼喊：“蒋胤，找辆车，快！”
蒋胤飞奔跑向最近的皮卡。
“坚持一下，”倪阳脱掉褂子，按住他身上汩汩涌出的血，可是根本按不住，她看着迅速被浸红的衣服，手不住颤抖：“陈彧南，求求你，再坚持一下。”
“倪幺妹，”他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艰难的抬眼皮看她：“江克明被我击毙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威胁你……”
倪阳点着头，满脸泪痕。
“可以，”他滚动的喉间发出微弱而混乱的字眼：“夸我吗……”
倪阳愣了愣。
“想再听你说……”他的双眼不自觉睁大，胸腔起伏剧烈：“……陈彧南，你好棒……”
倪阳泣不成声，耳边万物无声，只剩他愈发短促的呼吸。
“陈彧南，”她强忍情绪，低声的哄：“你一直都很棒，以后的日子，我想和这么棒你一直在一起，你能答应我吗。”
他说不出话了，费力的扯出一丝笑，瞳孔散了聚，聚了散，带着眷恋，依依不舍的阖上，眼尾极缓的，滑下一滴眼泪。
想答应她的。
想的……
……
黄伟麟的人抵达东安区的华嘉工业园区后，便确认是中了江克明的调虎离山计，定位手机在一家空荡无人的厂房，他们在附近搜捕到负责发消息的人。
拒嫌犯交代，他原先是在道上混的，后来帮|会被警察端了，他欠一【创建和谐家园】赌债，尚有年幼的子女，不得已在地下黑拳馆卖命还钱，大概从五个多月前，“吴痕”出现在地下拳馆，花高价招兵买马，雇的都是走投无路、有家人要养，且本身不怕死的，“吴痕”给这些人家人一大笔钱财安顿，这帮人自然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黄伟麟在向上级汇报后，调动了附近的警队前去支援，在西藩岛附近抓到逃跑的两个歹徒。
西藩岛医疗条件不行，调去的直升机医疗队立即把陈彧南送回维港……
……
倪阳睁开眼时，视线里尽是单调的白色。
她认出是病房，手撑床坐起来，身上衣服已经换了干净的，不是病号服，是一身素雅的休闲装，不太像她的风格。
窗外天明，她不知道现在是星期几，是几点，怔怔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送他到医院时的情景。
她和蒋胤坐在冰冷的手术室外，听着他被一次次抢救的消息，医生说子弹穿透力很强，贯穿伤，肺部、肩胛骨、腹部都被穿透，好在子弹没有留在体内造成二次伤害，不然当场没命，根本不会有送来医院抢救的机会。
但即便如此，他能撑到现在，也是奇迹，失血太多，肺部那处伤的位置也不好，距离心脏的位置很近，抢救后就送到ICU，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让她尽快通知家属赶来维港见一面，晚了可能来不及。
大概是从那时起，再往后的记忆她就没有了。
病房门推开，许之意穿白大褂，拿一份盒饭和一杯咖啡过来，看见她坐起来，神情舒展道：“你醒了？”她把吃的和手机一并给她：“昨晚你情绪激动，昏过去了。”
倪阳摁开手机屏幕看时间，已经是早上，她身上的衣服应该也是许医生给她换的，道过谢，她焦急询问：“他怎么样。”
“在维持，暂时能醒，”许之意毫不隐瞒：“你先吃点东西，我稍后可以安排你见他。”
倪阳根本吃不下，弯腰捞起鞋子穿：“我现在就去。”
许之意按她肩膀坐下：“吃饱再去，也好有点体力，否则你在他面前晕倒，我不敢保证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倪阳咬了咬嘴唇，拿起桌上的盒饭打开，大口扒进嘴里，边吃，眼泪边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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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探视服时, 倪阳接到倪爸的电话，倪爸在那边焦急的询问了几句，说他们已经都接到消息, 他陪陈爸陈妈，正在服务区，大概再有两个多小时, 就能到医院。
倪阳抹掉眼泪说她不能去接他们, 她等会儿要去看陈彧南。
倪爸说无妨，说蒋胤已经去了。
挂断电话, 倪阳问旁边的医生：“他能醒过来, 是不是说明情况在逐渐转好。”
医生默了一瞬，如实相告：“病人是在药物的支撑下, 暂时转醒, 但因为刚做过手术，他的意识不见得多清楚, 也不能说话, 你有个心里准备。”
倪阳又问：“那他什么时候能脱离危险？”
“难说, ”医生摇头：“他的伤太重了。”
倪阳扣最后一粒扣子的手一顿，心里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希望，又沉了下去, 她慢吞吞的把扣子扣好，固执的对医生说：“他会转危为安的。”
也是在对自己说。
……
她终于在ICU见到陈彧南。
他暂时醒着, 躺在病床上, 脸上和嘴唇都没有一点血色，全身插满各种管子, 连接他身体的仪器, 线条平缓, 各项指标都没恢复，人也没有一点生机。
倪阳饶是做足心理准备，看见这样的他，心里还是一揪，好像上一秒他还靠在她卧室的门边，姿态懒散的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怎么赶都赶不走。
下一秒，就很远很远了。
她坐下，忍着酸胀的眼睛，轻轻摸了摸他的眉眼：“伤疼不疼。”
他额前的头发有点长了，强撑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笔直而执拗的看着她。
“你如果觉得疼，就眨眨眼，”倪阳握住他手，发现很冷，攥在手心替他取暖：“我去和医生说，给你多加一点止疼的药。”
他手指用力回握了她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眼底闪过一丝无力。
倪阳心疼，拿桌上的棉签，沾了些纯净水，一点点，极轻的擦着他的唇：“这样能不能感觉好点。”
他仍是无声无息，连胸膛喘气的动作都不明显，心跳声也完全感觉不到。
倪阳突然怀念他说话时性感的气息，酸涩劲又往上冒，她狠狠咬舌尖，转移情绪的跟他闲聊：“你爸妈已经在来维港的路上，下午应该能见到，你外婆那边还瞒着，怕她年纪大了，一时接受不了；吴念兮被你师娘接回家了，她精神状况不太好，到现在还接受不了江克明伪装吴警官的事实，许医生说后期可能要接受心理治疗，江克明这种人，死不足惜。”
她顿了顿，见他安静的听着，继续道：“你可能没想到，你也是江克明的目标之一，他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他想毁掉你、我，还有师娘和兮兮，再利用吴警官的身份和师娘留下的钱，继续生活，算盘打得太精明了，怎么能让他得逞，所以你要努力好起来，就算他已经死了，也要让他计划落空，不然太憋屈了，你说是不是。”
他微微蹙了眉，情绪有些起伏，眼里欲言又止。倪阳正不知怎么办时，旁边来查房的护士递了笔和纸给她：“你看他能不能写字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