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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十来分钟后，她用纸巾包着指甲用力揉搓几下，原本的黑色指甲便脱落在纸巾上，她又把缝隙里没卸干净的地方细细地擦几遍，直到看不出一点痕迹。

  　　两只手的指甲全卸掉，李遇在灯光下晃一晃白皙修长干干净净的双手，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甜美乖巧的笑，满意地洗漱睡觉。

  　　第二天踩点到教室，张晓柏去打热水，李遇进座位时看到周郁安已经捧着新课本预习了，上面勾勾画画做了标记。她跟他打招呼：“早！”

  　　周郁安抬头扯出一个幅度极其细微的笑，清冽的嗓音轻声回应她“早”。

  　　刚坐下就发现张晓柏又整幺蛾子，他在白纸上用红笔粗粗地写了几个字：“要想出头，必先埋头”，用透明胶带大大地贴在桌面上，看上去凶神恶煞的，让人不舒服。

  　　一想这人的迂腐劲儿，说了也没用：唉，算了，可能看着看着就顺眼了吧。

  　　第一节是老林的语文课，他点大家读课文，李遇就无聊地四处看，文章她早在高一就读熟了。

  　　只见周郁安满脸写着认真，别人读的时候他也跟着默念，嘴唇张张合合，神情庄重到肃穆，李遇看得简直要笑出声来。

  　　下了课，张晓柏找周郁安借笔记，补充自己遗漏的知识点。李遇好奇之下探头过去看，发现周郁安的字写得横平竖直，端端正正的，字如其人在他身上还挺应验。笔记记得更是一丝不苟，很多细小的知识点都一一标注出来。

  　　李遇心想：有必要吗？这样对任何事情都认真到严肃的态度，她并不大能理解。

  　　虽然一直以来披着张乖乖女的皮，遵守所有表面上能看到的制度和规范，实则她心里并不以为然，倒也不至于离经叛道，只是对很多东西都提不起太大兴趣，并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一个人用力到变形去追求的。

  　　她只希望，能散散漫漫就好，过好差不多的一生。毕竟，那些过于好的东西，都不是能容易求得的，得到以后也常常会变得面目全非。

  　　从古至今都能为人称颂的爱情，不就是这样吗？就像姐姐的经历，在最初，两个人都觉得彼此很有新鲜感，会探究对方的内心，可是当时间久了得到了懂得了，就会开始慢慢厌倦想要退出。

  　　可是有那么多的回忆，还有彼此珍惜的东西，怎么可以想退出就退出呢？等到彼此觉得这些东西，这些回忆都不重要的时候，就真的只剩下空洞的“爱情”两个字了。

  　　正神游天外，教数学的小张老师一声高亢的“上课”，把她从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惊醒。

  　　数学课上完又是英语，教英语的苏姐姐是个风姿绰约的半老徐娘，可能因为学英语的原因，永远一副时髦都市女郎的打扮，走在整个渝水城的时尚前沿；讲起课来更是一张快嘴，干脆利落，每回听她的课都得精神高度集中，不然漏了知识点就麻烦了。

  　　上完英语课，李遇伸了伸懒腰，打个呵欠打算趴在桌上小憩一会。休息了一个暑假的身心，还真是不适应这样高强度的知识输入。

  　　又想起苏姐姐让课代表去办公室领一份摸底试卷晚上回家要做，分发给大家，急忙整理好衣服和头发飞奔到办公室。

  　　宋悠悠倒是像山林里的猴子，上完三节课照样活蹦乱跳，还去买了一包小冰糕，给前后左右的人分发。

  　　李遇边发试卷边笑她：“马上就要吃饭了，你干嘛还买冰糕？”

  　　宋悠悠皱皱鼻子表示不满，又语调软糯解释：“哎呀，饭和冰糕用的可不是一个胃，没关系啦！”

  　　给张晓柏递冰糕的时候他还在埋头看书。宋悠悠嗤一声，喊他：“你怎么不钻书里算了！”转手又不由分说塞了个冰糕给同桌林唯，还不忘催促她，“快吃快吃，不然等会被别人抢光了。”

  　　林唯不好拒绝她这样的热情，尝了口，不是她喜欢的口味，还是全部吃完了。大家因为一只冰糕，变得稍微热络起来。

  　　试卷发到周郁安座位时，他人已经去食堂吃饭了，李遇在他座位上驻足好一会儿，看他桌面齐整无比，书本分门别类用书立隔着，文具有些旧，但摆放得整整齐齐，试卷和打印资料都在文件夹里收着：还真是，比女生的位置都要干净整洁啊。

  　　吃完饭回来，张晓柏还在埋头看书，同学稀稀落落来了一小半。周郁安一边翻一本资料书，一边奋笔疾书写着什么，神情一如既往严肃。

  　　李遇和宋悠悠两个捣蛋分子也乖乖入了座，打算预习一下下午的课。刚翻开书，张晓柏就凑过来问她：“李遇，这个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不。”

  　　李遇把小小的脑袋探过去，凑在张晓柏的书页上，只见有一道用指甲掐出来的深深的印痕，上面是三个字“绣春囊”——张晓柏这厮居然在看《红楼梦》，哦，好像是高一语文老师提过让大家假期多读读课外书，提升文学素养，四大名著是必选项。

  　　饶是见多识广，李遇一个十七岁少女也被惊到了，张晓柏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问她这样的敏感问题，还当不当她是娇滴滴的小女子了，气血上涌，真想破口大骂。

  　　转念又想，这厮不能当正常人看，十有【创建和谐家园】还真是抱着求知的态度来问的，那就大发慈悲指点指点他吧，谁让她懂得多呢。

  　　平复情绪的瞬间，余光瞟到过道另一边的周郁安，认真学习的小学究模样，顿时“恶从心头起”，不如看看这样的好学生遇到这种难以启齿的问题会怎么回答，撕破这一副正经严肃的面具也不错啊。

  　　于是，立刻拿出难得庄重的样子，叹了口气，又摇摇头，对着张晓柏摆出一副惭愧至极的表情，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唉，太高深了，我也不懂啊，不如你试着问问周郁安同学。”

  　　提完建议以后，李遇急忙摊开书，装出一副认真阅读的样子，眼睛和耳朵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密切关注着那边发生的一切。

  　　只见张晓柏把书捧在周郁安面前。一阵低语之后，周郁安整个人迅速变红了——从耳根扩充到整个面部，速度之快让李遇几乎以为这是自己幻想的画面，真实的人居然真能瞬间变成一只煮熟的虾。又看他嘴唇张合，吐出几个字，张晓柏合上书，一脸迷惑地回了座位。

  　　李遇把自己整颗头埋在臂弯里，恨不得捶桌大笑，以表达此刻的狂放心情，但还没忘形到忘记隐蔽自己——千万不能暴露是她在使坏，那可太破坏她一直以来努力树立的淑女形象了。

  　　于是努力压抑住“嗤嗤”的笑声，然而愉悦的情绪，却从她抑制不了的抖动的肩膀泄露出来。

  　　好容易平静下来，张晓柏已经又埋头在书里了。戳戳他胳膊，低声问：“他怎么说的呀？也跟我分享分享，涨涨知识。”

  　　张晓柏皱起眉头，整个人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大问号，“他说，少儿不宜”。李玉怔愣了一下，低笑起来，没理睬张晓柏的穷根追底，又回到了自己胡思乱想的世界——

  　　这么纯情的男同学，还真是，有点好玩哦。

  这么好啊，不撩可惜了

  　　第二天下午，苏姐姐就把早上交过去的试卷批完了。她抖着一叠卷子，纸张“哗啦啦”地响，“这次考试是给大家提个醒，若想进名牌大学，英语决不能差。我的要求是，一百五十分的满分，像咱们这样的班，平均分要在一百三十五分以上。你们看看，谁达到这个标准了，谁又没达到。”

  　　李遇考得和她预估得差不多，不好不坏，一百三十八分，放在重点班确实不算差，不过也不是她的最佳水准，还好不丢课代表的面子；宋悠悠一百三十三，她很满意自己的成绩，发卷过程中一直情绪高亢。

  　　张晓柏呢，考了一百二十六分，离平均分差了几乎十分，整个人心情很低沉。又看到周郁安也考了一百三十八，周围人都比他好，更加提不起精神，把大家的卷子都借过去看了一遍，找差距和问题，想着要怎么缩短这十分的距离。

  　　遇到不太懂的地方，就搬了板凳坐在周郁安桌边，一遍遍问。李遇心想：这人耐心真好。

  　　好容易把张晓柏的问题解决完，周郁安又钻入题海，研究自己的试卷了。

  　　高二生活过得波澜不惊，李遇跟郝运相处一段时间，倒觉得他人不错，眼镜虽厚人却不呆，很有些小机灵，又喜欢起哄架秧子，加上宋悠悠，俩人一对活宝。

  　　而周郁安嘛，个性温和，做事又认真负责，别人找他帮忙几乎都是来者不拒。张晓柏对他推崇备至，跟李遇说：“别看周郁安平时不多话，其实人可好了，谁找他问题目都耐心讲解。”

  　　张晓柏、周郁安加上周郁安同桌张枫，仨人几乎成了一个学习小组，取了个很土的名字叫“学习互助合作社”，常常一起讨论题目，互相背诵抽查文综的知识点，还热情邀请李遇和郝运加入，后来，宋悠悠和林唯也成了不固定的编外成员。

  　　转眼两个月过去，苏姐姐安排的月考卷子又发下来了。

  　　晚自习，别人都在改英语卷子，整理错题集和易错考点，只错了一道题的李遇快速做完了错题集，开始发呆。

  　　昨晚回家爸妈又吵架了，她又是调停又是开解，好容易战火消弭，已经大半夜了，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又凭着坚强的意志坚持上完了一天课。

  　　这会儿趴在桌上听着周围大家写卷子的沙沙声，睡意越来越昏沉，渐渐地垂下眼皮，沉入梦乡。

  　　下了晚自习，宋悠悠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看李遇还没醒过来，走出座位探过头来看，只见她睡得刘海炸起一撮小呆毛，露出来的一边脸上被书本拓上几条新鲜的印子，笑着跟张晓柏说：“你看阿遇的脸，哈哈哈哈哈，趴在桌上还知道翻身换边睡，真够讲究的。”

  　　戳戳李遇睡得红扑扑的脸颊，宋悠悠提醒她，“阿遇，阿遇，快起床，该回家了”。

  　　李遇睁开惺忪睡眼，脸上带着被吵醒美梦的不悦，四肢迟滞站起来伸懒腰，整个人呆萌中带着怒气，河豚一样腮帮子略鼓起来，然而并没有多强大的攻击力，反而让她看着比平常生动不少，张晓柏个蠢直男都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周郁安闻声也转过头来看，只见李遇一副要炸毛的样子，不由地弯唇笑起来。

  　　被嘲笑了一通，李遇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是睡了一整个自习啊，大脑清明了几分，大言不惭跟一堆看她笑话的人说：“我正在梦下次英语模拟考试的题呢，刚看着卷子就被你们弄醒了，你们真是没福分，损失惨重哦!”

  　　一堆人哈哈哈又笑起来，宋悠悠戳一下她脑门，嘲笑道：“最好是！”

  　　周郁安的笑意扩大到眼角，语气中带着平常没有的戏谑，眼神看向李遇：“那我们给你抱床铺盖来，你多梦几次，把高考题也给我们梦出来吧！”

  　　李遇还迟钝的脑袋瓜被彻底惊醒：“乖学生也爱开玩笑啊，居然敢调侃她，走着瞧！”

  　　心情复杂之余，还不忘回了一句：“也不是不行。”

  　　哄笑声加倍，张晓柏和郝运起哄，“对对对”、“那我们得把你当神一样供起来！”。平常不怎么说话的林唯也难得开口：“以后，你的主要任务就是趴桌上睡觉啦！辛苦辛苦啊！”

  　　一堆人拎了书包走出教室，每个看上去心情都很好，说笑声洒落在夜色里，久久回荡。

  　　早上上完老林的语文课，李遇正补着还差几句没记完的笔记，手里的红色记号笔不出水了，正打算找宋悠悠借，转头看到张晓柏不在，周郁安正埋头写着什么——还是找乖学生借吧，多好的机会。

  　　几年之后，李遇看《围城》，看到钱钟书对男女间借书的描写，傻笑个不停——自己还真是小小年纪已经深谙借和还的门道了。

  　　钱钟书说：“男女之间，借书的学问是很大的。”

  　　《围城》中写有“男人肯买糖，买衣料，买化妆品，送给女人，而对于书，只肯借给她，不买了送她，女人也不要他送，为什么？”

  　　因为借了书，是要还的。在这一借一还中，一本书作为两次接触的借口，这是男女恋爱的开始。等暧昧情愫慢慢发酵，最后就很可能演变成一场爱情。

  　　挪到张晓柏座位，李遇将身体朝左边周郁安的座位倾过去，轻轻唤一声，“周郁安”。

  　　埋头写字的周郁安匆忙转过脸来，面前出现的是女孩子明亮的笑眼，温顺的齐耳短发一侧被捋到了耳后，露出秀气的泛着粉色的一只耳朵，耳垂上居然隐藏着个小小的耳钉，是一颗黑色的小星星。

  　　不知为什么，他被那干净又鲁莽的眼神看得心慌，指尖捏紧了手里的笔，才勉强平息下急促的心跳，故作平静问她：“嗯，什么事？”

  　　李遇继续维持着装腔作势的微笑弧度，眼神专注盯着周郁安看似神色怡然的脸，好像要把这张严肃的面皮撕开一个缝隙，看看不正经的他、不严肃的他是什么样的。

  　　做足了表情，李遇又将声音放得温柔而甜糯，问他：“你有多余的记号笔借我吗？我的没水了。”说话的同时不忘换成一副略带委屈的神情，加重言语的砝码。

  　　周郁安打开他整整齐齐的文具袋，拿出一支海蓝色的水笔，递过去的时候，李遇因为整个人身体斜着，重心不稳，不知怎的就踉跄了一下，椅子也随之轻微晃动，吓得周郁安急忙伸手扶她，女孩子柔弱无骨的手掌在他手心里停留几秒，转瞬即分开。

  　　之后的课是周郁安最擅长且喜欢的历史课，然而整节课他都心神不属，不时轻轻搓动被碰过的手掌，似乎一直有余温残留，热热的，烧得他的心乱糟糟。

  　　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下晚自习的时候，李遇想起来中午借的笔，拿出她常用的卡通贴纸，选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粉色小猪，用铅笔淡淡写了三个字，谢谢啦，又加上一个弯弯的笑脸表情，写完以后把贴纸认真地贴在笔管上。

  　　趁着大家都收拾东西，回家的回家，回宿舍的回宿舍，李遇背好了书包，快速将手里的笔放在周郁安座位上，轻快地说了一声：“还你啦！”整个人风一样跑出了教室，跟等在教室门口的宋悠悠会合。

  　　宋悠悠念叨：“你今天动作怎么这么慢！放学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知道不？”

  　　李遇沉默不回答，心情倒是分外愉悦，回家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又一个周一，李遇手里拿着赵春华准备的爱心三明治，把剩余的两口吃完，背着书包进了教室——同学都在争抢一份作业传阅，才想起教历史的孙老师在讲完了两个单元的新课后，让大家出一份知识梳理和大事年表，作为假期作业。

  　　李遇心道：难怪了，周郁安的作业做得最好，大家想借鉴参考查漏补缺也正常。作业传完一圈到周郁安手里，已经过了两节课了。

  　　张枫想起自己还没看到同桌的作业，急忙要过来，又说看完以后直接帮他交上去。周郁安便放下心来，去收其他同学的作业了。

  　　下午上历史课，孙老师神情严肃：“这次的作业虽然是一次普通的家庭作业，但在我看来这是一次阶段性的考试，然而我们班有一些人居然没有交作业，我数了一下，还差 7 份作业。”

  　　“我点到名的同学，请站起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没有交作业？我们作为重点班，现在也已经高二了，这样的学习态度，我就想问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前程？”

  　　李遇抱着吃瓜的态度听训话，居然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是周郁安，急忙转头看他，见周郁【创建和谐家园】开椅子站了起来，表情略微错愕，又很快恢复正常。

  　　张枫的头垂得低低的，原来他一心埋头改自己的作业，改完以后，忘了把周郁安的一起交上去了。那份完美的作业现在正躺在他书桌上，被课本和试卷散乱覆盖着。

  　　李遇紧张起来，自己也没意识到她此刻的表情一脸关切，整个身体都转过去，关注着事态发展。

  　　念到周郁安的名字后，孙老师的表情更肃穆了，声音低沉问：“你是怎么回事？成绩好就不做作业了吗？下不为例。”

  　　周郁安站得端端正正，表情和一贯一样淡定，只微微低头，说了一声：“对不起，老师，下次不会了。”

  　　李遇这才放下心来，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张晓柏觉得不正常，回头看了她一眼，宋悠悠更是一脸八卦表情，要不是正上着课，恨不能让李遇马上招供。

  　　身边的波动李遇半点没感觉，还在想：“他这是为谁背锅了？不解释，不推脱，人也太好了吧！

  　　转念又一个人笑起来，暗下决心：这么好啊，不撩也太可惜了。

  他应该不会要我负责吧

  　　吃中饭时间，李遇和宋悠悠一人捧着个盒饭，坐在林荫道的石凳上，边吃边聊，还互相交换着对方的不同菜色。

  　　在宋悠悠的强烈要求下，俩人都没回家吃饭，找了个地方特意让李遇好好招供。

  　　刚坐下，宋悠悠就按捺不住，不怀好意地看向李遇：“阿遇，你是铁树开花了吗？看上我们班乖学生了？”

  　　李遇面皮薄，被她直白的问法激得脸上泛红，又想除了宋悠悠，这些莫名其妙的心思也没人可说，于是压下羞涩，坦白道：“也不算看上吧，就是对他有点好奇。”

  　　“你完了，你完了！”宋悠悠斩钉截铁下了结论，“好奇就是感情最初的萌芽状态，不然你怎么不好奇别人呢？”

  　　“而且，我看你也不止好奇吧！昨天看你担心的表情，都没见你对我这样过。我都要吃醋了，阿遇。”

  　　李遇无奈放下筷子，正色道：“悠悠，你觉得周郁安会早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