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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报名的人太多，段痕也没有钱住旅馆，他只能和对手们共同挤在狭小的广场上，等待正式海选日时被命运赏识，抑或是被宿命抛弃。

  　　打职业是很残酷的，没有天赋寸步难行，光有天赋却也不够。段痕如愿在试训名单上看到自己后，他跨入了崭新的领域，可这个领域里，并不缺乏和他有着一样天赋的人。

  　　条条大路通罗马，有的人出生就是罗马。

  　　他们有父母的支持，他们有高档的键盘，他们有失败后的退路，段痕却什么都没有。

  　　从他决定启程的那一刻，就注定是无法回头的。

  　　或许正是他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他挨过了试训的艰苦，也扛住了赛制的残酷，在每天都会有青训生因为抵挡不住潮水般的压力而退缩的日子，只有他顶着汹涌的浪潮前行。

  　　只有足够勇敢的人，才能成为这场厮杀中最后的王者。

  　　段痕不信命，哪怕阻挡在前面的是凶猛无比的鲨鱼，他也会用锋利的獠牙将它粉碎，这也是他会取“Sharp”作为游戏ID的原因。

  　　他一定要超越99%的人，成为能够迈向更高级别赛场的那凤毛麟角的1%。

  　　段痕很久都没说话，现场气氛忽然紧张起来，三十多号人都在等段痕会走上职业电竞选手这条路的原因。

  　　顾艺湘想了想，撑着下巴说：“我想肯定是因为热爱啊。”

  　　说来也巧，段痕他们青训生的筛选方式和她去国外选拔舞蹈练习生差不多，他们当时也是，上万人挤破了头争夺那一百个名额，只有最优秀的一百人才可以留下，如果被筛选掉，就意味着打道回府。

  　　对于顾艺湘而言，她完全没有退路，所以哪怕顶着残酷的淘汰机制、拉筋练舞的伤痛，她也要逼自己留到最后。

  　　只因为她想迈向更高级别的舞台，她热爱舞蹈。

  　　“如果不是热爱，真的很难坚持下来。”顾艺湘简单地说了几句她当时去国外做练习生的枯燥日子，在场的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触动。

  　　本来他们干传媒这一行的，无论是演员、还是导演、抑或是编剧，都是日夜颠倒，透支健康的作息，诚然有利益的驱使，但绝大多数人还是因为心里的那份初心在砥砺前行。

  　　气氛到这，这部《荣光予你》所要传达的影片理念——“爱与梦想”这个主题，倒是烘托得淋漓尽致。

  　　段痕回过神，倏然浅笑两声，低噪的笑音像清透的阳光，照耀进这个阴雨连绵的天气里。

  　　顾艺湘被他这声笑撩拨得心弦微颤的时候，掌心虎口处传来温热的力道。

  　　段痕终于舍得把她的笔帽还回来，笔帽都被他玩得热乎乎的。

  　　修长的指尖轻轻地扫过她的手背，顾艺湘心神一动，翻转手腕捏住笔帽，反手又给段痕的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好玩吧？”

  　　“好玩。”段痕轻悄悄地说。

  　　“幼稚。”顾艺湘嗔怪一句，视线一扬间，撞上廖浩扬危险的眼眸。

  　　顾艺湘顿时冷哼一声，淡漠地挪开目光，听老马分享他的故事。

  　　他年轻时打职业甚至条件还要艰苦，那时联盟的职业选手培养体不够完善，普通人想打职业要么就是靠青训营统一试训——试训完俱乐部按照现场排名成绩签约选手，但是这一条途径有年龄限制，各大俱乐部招收的青训选手年龄都不会超过十八周岁，这一条件直接把绝大多数人阻拦在外。十五六岁正是上学的年纪，家里支持打电竞的人很少，有这个钱支持打电竞的人就更少了。

  　　要么还有另一条途径是民间组织战队参加每年的城市突围赛。

  　　城市突围赛作为GSPL的补充部分，是鲜少的、非职业选手能和职业选手同台较量的机会，从12年开始一直延续至今。

  　　因为《荣光予你》中有涉及，段痕就在现场和大家稍微科普了一下GSPL的赛制，也是近几年才完善和稳定下来。

  　　“每年的三月四月的时间段是春季挑战赛，春季赛积分排前三的战队会在夏季赛的常规赛里获得相应优势，夏季赛又叫‘夏季冠军赛’，是要决出冠军的，冠军队伍就可以代表中国赛区参与每年十月份的全球荣耀夜。”

  　　“今年的夏季赛冠军是PtK战队……”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于是一大串“是啊”“可惜了”“没拿荣耀冠军”七嘴八舌起来。

  　　顾艺湘还担心段痕会不舒服，没想到他神色如常地继续说：“除了常规赛事外，还有比较有趣的补充赛事，就是城市突围赛和全明星赛了。”

  　　城市突围赛时间在二月到五月份，日期上和春季挑战赛有重叠，普通玩家也可以组织战队从一座城市开始打，打到区赛，再到东南西北四大地域联盟赛，积分靠前的队伍可以在夏季赛中和职业战队一起同台竞技，角逐通往全球赛的门票。

  　　GS发展至今，已经成为全民电竞游戏，甚至各大高校都已经开始组织战队打比赛，城市突围赛无疑是很好的全民互动的方式。

  　　另外还有一项促进职业选手和玩家、粉丝互动的娱乐方式——全明星赛。

  　　全明星赛全年都不定期会有活动展开，包括一些电竞综艺啊、电竞真人秀节目、还有俱乐部在所在城市的路演赛等等，不过最盛大的赛事普遍集中在11月、12月，那个时候全球赛也结束了，职业选手迎来休赛季，游戏方会邀请人气职业选手、主播、明星等玩玩表演赛或者娱乐局，甚至还会有真人GS游戏，总之娱乐方式多种多样，兼具趣味性和观赏性。

  　　段痕说到这里的时候，顾艺湘倒还有点期待，毕竟GS游戏从12年发行公测至今，所举办的冬季全明星赛也陪玩家们度过不少红红火火的新年了。

  　　顾艺湘刚想着今年也要去看段痕的全明星赛，结果突然反应过来，现在就是十一月份，段痕这小子……

  　　正坐在她左手边……

  　　按照《荣光予你》大致的拍摄周期，段痕今年怕是参加不了全明星赛事了，要跟她一起捆绑在剧组里拍戏。

  　　直到现在，顾艺湘还是不清楚他为什么要选择拍戏，还有上次无意间听到的，段痕要和APR解约的事，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上午的剧本围读在“爱与梦想”中结束，中午吃过中饭后，一行人又聚在一起。

  　　下午要开嗓，正式开始读剧本，剧组特地贴心地给大家分发气泡水。

  　　气泡水一共三个口味，发给顾艺湘的是桃子味，给段痕的是柠檬味。

  　　前面几场戏都没段痕什么事，他就坐在一旁听着顾艺湘和潘宏畅互动。

  　　顾艺湘这时还没跟潘宏畅分手呢，各种亲密的小举动在围读时也要顺带着演一演，顾艺湘就对潘宏畅又拉又扯的。

  　　不过好在他俩本来就挺熟的，倒是一点也不尴尬，现场氛围很融洽，好不容易读读读，读到和潘宏畅分手的戏码了，顾艺湘当场毫不留情，一耳光假抽上去，把潘宏畅抽得大家都笑哈哈的。

  　　嗓子冒烟的顾艺湘顺手抄了气泡水灌几口，咕噜咕噜下去才发觉不是桃子味，是她最喜欢的柠檬味。

  　　顾艺湘眼眸微讶，喝完后旋紧瓶盖，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这瓶柠檬水居然是早就开好的。

  　　“我不会是喝了你的吧？”顾艺湘往左边靠了靠，视线落在段痕的剧本上，见他随手一摊就是和她有吻戏的电影院那场。

  　　段痕甚至用的是金黄色的荧光笔，直接高亮显示那句露骨的台词：“姐姐，我可以亲你吗？”

  　　顾艺湘整颗心扑通扑通乱撞，已经忘记刚才说的是什么话了。

  　　段痕其实根本没注意自己剧本摊开的是哪一页，大概平时太关注电影院这场戏了，以至于剧本都有摊开记忆了，他随手一翻就造成这种结果。

  　　气泡水是她和潘宏畅对台词对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段痕特地旋开旋钮和她替换的，因为一直知道她喜欢柠檬味的。

  　　段痕冷哼一声说：“是啊，顾老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拿错了，喝的就是我的。”

  　　“啊……”顾艺湘神色微变，又品了品蓓蕾间的柠檬酸甜味。

  　　小时候她和段痕别说喝一杯水了，都同吃一碗泡面了，这应该没什么吧……

  　　但是又觉得段痕现在长大了，肯定不能和小时候相提并论的，顾艺湘把柠檬味的气泡水推回去，或许还带着故意逗他的成分在：“那还给你吧……”

  　　段痕果然炸毛了，碍于这么多人在，他只得装模作样地咬牙切齿一下，有点心急地说：“你喝都喝了……”

  　　“给你给你，我不要。”段痕推了回去，“反正我没喝过。”

  　　顾艺湘盯着那瓶粉【创建和谐家园】嫩的桃子味气泡水，隔了半秒把它推过去：“那这瓶给你吧，我也没喝过。”

  　　段痕一把提走桃子味气泡水，搁置在桌子的正中心，正好压在那句高亮的台词上。

  　　第一天的剧本围读以顾艺湘嗓子冒火结束，幸好《荣光予你》是现代都市背景的剧，台词贴合度高，要删改的并不是很多。

  　　当天晚上戴龙腾邀请她打游戏，顾艺湘累得根本不想动，于是打字回复：今天剧本围读呢，我都不想说话了。

  　　“女神你可以不开麦呀，就我跟唰老板几个说话就行了。”戴龙腾发来语音，“反正你平时打游戏时不也很少说话的嘛？”

  　　很少说话那是因为，顾艺湘知道自己水平菜，也不敢瞎指挥乱报点什么的。

  　　她瘫软在床榻上，打字：不了不了，改天吧，今天实在是太累了。

  　　事实上还有一个原因，剧本围读后陶梦妮缠着段痕让他教她爬钟楼，现在这两个人估计还在外面大厅手把手地教学呢。

  　　她不想去凑热闹，也不想搅和了那小屁孩的追星梦。

  　　顾艺湘翻身而起，忽然想到了什么，问戴龙腾：话说你们仨为啥“老板老板”地互相叫啊？

  　　“哦，你说这个啊？”戴龙腾说，“我们当时青训营里不是睡一窝嘛，然后有天晚上我问大家‘你的梦想是什么’，贺老板说他想打职业，唰老板说他也想打职业，我说这目标不是近阶段所有人的目标吗，就让他们说个更远一点的。”

  　　戴龙腾说到这里还故意卖个关子，顾艺湘顺着他的话问：然后呢？

  　　“嘿嘿。”戴龙腾嘻嘻哈哈地笑，“然后贺老板他说想拿冠军拿奖杯，唰老板也想拿冠军拿奖杯，当然我也想啦，当时全球赛的奖金有八百万呢，现在应该上千万啦！都是钱！谁不喜欢钱呢是不是？”

  　　顾艺湘也笑了，回：确实。

  　　“不过贺老板家境不错的，他家里人都还挺支持他打职业的，他就属于那种有天赋，家里有钱，然后可以什么都尝试一下，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唰老板的话……”

  　　顾艺湘心一颤，段痕的家境，她再清楚不过了。

  　　“唰老板倒是很少在我们面前提他家里的事情，不过我看他行李箱这么空空的，他应该是个很自信的人。”

  　　啊哈？顾艺湘有时候难以理解戴龙腾的脑回路，问：怎么就和自信挂上钩了呢？

  　　“我们打比赛一般都用自己的外接键盘和鼠标的，但是我看唰老板这些什么都不用，就靠一个人，一双手，一颗天赋极佳的大脑，直接把那些拿着上万元键盘和鼠标的装备党咔咔碾压了，贼牛！”戴龙腾说这话时，语气里有很强烈的钦佩，十八岁的少年，还没有在社会上摸滚爬过，下意识流露出的感情都是最朴实和真挚的，“真的女神，我真佩服唰老板，当时他那操作，行云流水啊属实是，整个青训营我就服唰老板和贺老板。贺老板也是牛的，决赛时他俩正好对上，然后大家索性都不用外接键盘和鼠标，直接官方给什么就用什么，最原始的设备都能打出那么精彩的比赛……”

  　　“事实证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运气和装备这些都是虚的。”戴龙腾又激动地感慨几句，发现自己说了半天都还没说到点子上，于是长话短说，“反正就是，大家的终极目标都是为了站上全球荣耀夜那个舞台，最好还能捧个奖杯回来，到时候奖金也到手了，大家不都是有钱人了吗！变有钱了，就可以翻身当老板，自己建俱乐部，然后可以给更多有电竞梦的朋友们一个宝贵的机会。当然这是我的想法，不过我敢肯定的是，贺老板和唰老板一定也跟我有一样的想法的！”

  　　这大概就叫，“因为淋过雨，所以也想为别人撑伞”。

  　　顾艺湘想了想，倒还真觉得这挺像段痕他们的风格。

  　　就连她自己，也有将工作室做大的想法，然后创立属于自己的娱乐传媒公司，到时候可以招收更多热爱舞蹈的少年少女，给他们实现梦想的平台。

  　　“所以我们就‘老板老板’互相叫，算是给对方的最美好的祝愿吧。”

  　　“苟富贵勿相忘。”戴龙腾笑着说，“我还等着他们其中之一的任何一个先完成这个梦，然后聘请我去当个指导或者教练啊什么的，就像什么？修仙门派里的管事长老？”

  　　顾艺湘开玩笑问：怎么不是你先完成这个梦想呢，然后聘请贺忱和段痕当教练？

  　　戴龙腾突然就沉默了。

  　　顾艺湘敏锐地感知到，好像戴龙腾刚才对他自己的事迹都是一笔带过的。

  　　“哎女神，你一直是我那段时间的精神支柱，我也没想到现在真的能有机会和你加上好友，你能不能当一会会我的树洞？然后别告诉别人……”

  　　顾艺湘微讶，回：可以的。

  　　过了一会，戴龙腾的语音发过来：“其实吧……打电竞是需要天赋的，真的很吃天赋。有些人生来就是这块料，比如说贺老板、唰老板。他们有极高的天赋，所以只要刻苦训练，都能在这块领域里出头，但是我吧……我只能说是比一般人有那么一点点资质，但是远远够不着他们那个水平，差距也是在日积月累中被慢慢拉开的。贺老板和唰老板能签一线的俱乐部，我就只能签三线的，一线能跟一线、二线的互相约训练赛切磋，三线的就只能跟三线和四五六十八线的约训练赛，我们能参加的比赛档次也是不一样的，所以……”

  　　“就只会越来越遥远的。”戴龙腾有些伤感地说，“跟他们比……”

  　　大概是夜晚，这些情绪很容易被放大，顾艺湘也共情地皱了皱眉，她没想到，戴龙腾平日里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心里还藏着这么多事。

  　　“真心希望贺老板和唰老板能好好的在他们的领域里闪闪发光，但是唰老板要跟APR解约，好像事情闹得还挺大的，他夏季赛那会子不也是没发挥好吗？主要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问他他也不肯说，我真怕他到时候没比赛打……职业选手没比赛打是很可怕的事……”

  　　顾艺湘这会倒是没有纠结于段痕，反而关心戴龙腾：那你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语音的那头是少年人的迷惘，“我家境其实还不错的，家里还有个弟弟上小学五年级，对了就是上次，给女神你造成不良游戏体验的哈哈！不过我家里人当初也不支持的，也是后来我稍微打出点成绩他们才渐渐改观。不过现在JUG也不行了，明年春季赛估计悬，我也不知道万一JUG没了或者被吞并了，我要何去何从。”

  　　顾艺湘也不是很了解他们电竞俱乐部的行业生态，其实人们视线所聚焦的首先还是最顶尖几家，至于那些名气甚微、中小型的俱乐部，就没什么关注度，和娱乐圈是一样的。

  　　“或许可以尝试转行当游戏主播呢？”顾艺湘发语音说，“T站上不是有很多嘛。”比如说今日剧本围读也到场的那位GSPL泰斗级的人物老马，他也是退役后偶尔直直播，日子过得挺潇洒。

  　　顾艺湘感觉戴龙腾的性格，还挺适合干这一行的，反正都是靠游戏吃饭。

  　　“说不定赚得比打职业还多。”顾艺湘说。

  　　这是事实，除了对那些最顶尖的职业选手来说。

  　　戴龙腾说他会好好考虑考虑的，顾艺湘还想再回几句鼓励他的话，喉咙难受得不允许她再发语音。